第21章
言序手中的折扇停下来,盯着司遥看了很久,就在司遥以为他从前认识她时,他却一摇折扇,道:“在下可猜不到!不过不打紧,娘子记不记得我,我记不记得娘子都是小事。”
花狐狸。司遥不客气道:“既然无所谓,那就告辞。”
那把折扇拦住了她。
“有所谓,当然有所谓!在下友人新开了间首饰铺子,缺一个托儿引着那些闺阁女子买首饰。这位娘子伶牙俐齿,可愿试一试?”
他声称留意司遥是因为相中了她的贫贱和美貌,以及这张巧嘴:“娘子缺钱,我缺人,正好各取所需。”
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但司遥实在好奇他是否知晓她的过去,顺道考虑顺势给她那相公出出气。
她应下了-
夜里,回到简陋的家中,司遥清描淡写地告诉书生:“我昨日出去闲逛,看到那边首饰铺子招人,缺个刺激客人付账的托儿,我便去了。虽说相公如今工钱也很丰厚,足以养家,但我闲在家里没事干也实在太无趣。”
妻子跟了他几日,想必早已知道一切,但乔昫意外的是,她会接下那份差事,是替让他分担生计,还是因为对那位公子有所图谋?
他温声说:“好。”
司遥开始每日去首饰铺子干活,她的活儿说起来很新鲜,就是穿着绫罗绸缎,假装贵妇在买首饰。若边上有小娘子想买,她就激一把,若是没有,就去茶肆酒肆游走,吸引小娘子来铺子里,说白了就是做戏。
对她而言可谓得心应手。
首饰铺子的掌柜张娘子对她很满意,又因她是友人引荐,司遥上工没几日,掌柜便慷慨还送了身平日她穿不上的绫罗裙衫给她。
司遥穿着鲜亮的衣裙回了家:“相公!我挣来的,好看不?”
“好看。”
乔昫看着因为一套衣裙喜笑颜开的妻子,忽然感到内疚。
不该让妻子过这样清贫的日子。
但乔昫对此亦有自己的看法,凡事太过顺遂的话,人便不知珍惜,若曾共渡难关,日后能走得更远。
他压下内疚,决定日后再好好弥补对妻子的亏欠。
如果——
他们还有日后的话。
之所以说“如果”,是因为今日妻子在铺子里忙得风生水起,衣饰越发鲜亮,回家的时辰越发晚,与他相处时走神的时间亦越发长。
而乔昫依旧处处碰壁,每日只能抄书以添补家用。
他们彼此都未拆穿对方。
平淡的日子在一人忙碌,一人茫然之中一日一日流逝。
司遥今日不必上工,应邀与张娘子前去游湖,到了地方才发觉言序也在——但她并不意外,过去半个月,他时常以这样偶然的方式出现。
但司遥很少理会他,她虽仗着他的人情得了一份生计,但能帮助张娘子将这么多价钱不菲的首饰卖出去是她的本事,言序没法用人情压她。
因此过去半月,对于言序的接近,司遥持冷淡态度。
今日亦然。
他们三人一道赏了一整日的景,相谈甚欢,但言序始终无法与司遥更进一步,也不让他窥探到她半分。
画舫在江上荡漾,言序趁张娘子离开去见友人之时,拦下了司遥:“司娘子对在下似有成见。”
司遥似笑非笑:“有么?我一个有夫之妇,夫妻和睦,言公子每句话我都有回应,难道还不够礼遇?”
“哎。”言序幽幽叹了声,“我要是说我对娘子没有那等心思,娘子定会担心我有别的目的。可要是说我想与娘子更进一步结交,娘子又会碍于礼教和对夫婿的情谊远离我!”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他幽怨望着她,“想与你认识就这么难?”
司遥依旧打太极。
张娘子许是提早跟言序通了气儿,去见个朋友竟回不来了,还着丫鬟给二人传信致歉,称临时有急事不能同她们回去了,托言序送司遥回家。
司遥瞅了x眼天色:“到晚饭的时辰了,我相公估摸着做好饭了,不必你相送,我一个人就好。”
她跳下船慵懒离去,俨然不打算与言序再多话。
“司遥!”言序扬声喊道,对着那懒淡的倩影道,“明日午后我在福来客栈等你,给你看一些你想看的东西,看之后你再决定是否搭理我!”
那妩媚背影顿了顿,不曾回头,懒懒抬指点了点。
意思是:“好。”
言序望着她远去,朝着前方人间烟火气而去,一时感到困惑。
“不该啊……她当真那么喜欢那样的生活?”要是真的,那她兴许就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罢了,明日一试便知。”
明日……他会给她些什么惊喜呢?是用金银财宝诱惑她红杏出墙?还是给出从前认识她的证据?
那个花孔雀,是不是她的故人都不一定呢,竟想反过来吊着她。
还不是上钩了?
想起今日他在船上急切的语气,司遥唇角就止不住满意上扬。
“吃个饭一直傻笑兮兮的……莫不是外头有人了?”
阿七狠狠从她跟前夹走了一块鸡腿肉,低声咕哝了一句。
见她还在出神,忍不住戳了戳她,压低声道:“别太过分!公子今晚特地早归,做了你爱吃的菜!”
司遥收了笑,没有定处的眸光落回饭桌上:“相公的手艺越发好了!”
她含情脉脉的视线落了空,书生不知何时已吃完离桌,桌边只剩神游太虚如何都唤不醒的她,和一个狼吞虎咽如何都吃不够的小阿七。
到底是忽略了可怜的书生。
司遥匆忙扒干碗里的饭,烂摊子扔给小书僮,饮茶清口罢,轻手轻脚回到屋里,书生在窗边抄书——他的生计还是没着落,那只花孔雀真是个人精,截断了书生所有体面的生计,但暗中给他留了几份抄书的活。
这样一来,司遥就会看到书生穷尽力气才赚得零星几个子儿的狼狈模样,从而嫌弃他与清贫的日子。
天已经暗了下来,可书生却不舍得点灯,就着窗边的光认真抄写,即便囊中羞涩,家中米缸即将见底,但他仍每一个字都认真郑重。
看着书生傲骨消瘦的脊背,辛勤又古板的神态,司遥忽然不是滋味。
就像看到一只被寒风吹得几乎站不稳,还咬牙不肯吃她手中鱼干,坚持自力更生的小狸奴。
哎……
司遥叹了一口气,点起烛台放在他身边,又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撒娇道:“今日张娘子结给我的,我大大咧咧的,放在我口袋里指不定明日就丢了,相公心细,还是个好账房,家里的帐你来管着,好不好?”
乔昫放下笔,瞧见妻子在夕阳下温柔带着暖意的眼。
心中有什么地方动了动。
他应该为之动容的。
即便今日探子来报,称她白日里曾与那位风流富商游湖,两人单独待了半刻钟并有说有笑。
但妻子还能顾及他身为读书人的自尊,他应该为之动容的。
乔昫接过一银子:“好。”
她陪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抄书,不时赞他字迹。
乔昫却忍不住想——
妻子今日突然的殷勤,是因为怜惜他,还是内疚?
心乱时不宜写字,他放下笔。
夫妻两人各自洗漱,过后已是入睡的时辰,司遥早早上了榻,用被子将自己裹着一个长茧,依偎在乔昫枕畔说了会话,无非是谈她在首饰铺子当托时遇到的达官贵人及有趣之事。
乔昫认真地听着,不时看一眼窗外的明月以判断时辰。
亥时。
亥时二刻。
三刻。
妻子的手终于搭到他的身上,乔昫平静的目光在一刹间晦暗。
“娘子。”
他转过身,却见他的娘子睡颜恬静,显然入睡已许久。
大抵是白日玩得尽兴,她睡得香甜,唇角甚至含着餍足的笑意,以至于彻底忘了一件事。
今夜初一。
是他们夫妻敦伦的日子-
她可没忘呢。
睡过一小觉,司遥睁开了眼,一看窗外明月已越过窗柩,只剩下小小的一角,竟已经是子时了。
她的胸中的竹子蔫了。
这个书生可真是迂腐!她原本故意忘记,想着激一激他的,起初她装睡的半个时辰里,听到书生极轻的叹息,和不时翻身的动静。
还以为他骨子里隐有侵略性的一面会因为她的忽视蓬勃升起。
可她再次醒来,他竟睡下了。
可恶可恶可恶。
书呆子!
分明比她还禁不起撩拨,却还固守着他那一套。那就看谁更能忍吧!司遥一气之下又陷入了沉睡。
睡梦中她回到了今日的画舫上,她正与言序你来我往地说笑,试图试探他可知道她的过去。
熟料书生相公忽然出现在她跟前,幽怨望着她。
“娘子,你不该忘记的。”
文弱的书生温柔地叹息,从袖中掏出一把与他格格不入的剑,哀伤的眸光染上墨色,一剑刺入!
但等着司遥的不是入骨刺痛,而是难以言喻的闷胀。
她不由轻‘吟了一声,沉入梦境的神思被压迫感与满足夹杂的异样感受一击,慢慢聚回她身体上。
察觉她的身上在发生什么,司遥心跳断了一息。
温吞守礼的书生竟会……
一定是梦。
司遥不敢置信,不敢睁眼。震惊地感受着书生不紧不慢的靠近,这样荒唐的时分,他的动作却这样温文郑重,有条不紊。她一时也懵了。
好在她擅长伪装的本事是刻入骨髓里的,司遥愣是没表露出任何苏醒迹象。露在窗框外的最后一截明月终是消失了,彻彻底底地。
书生扣紧了沉睡的她,恨不得把所有都揉碎给她。
司遥终是没能屏住惊呼,好在反应迅速,假装是“梦呓”。
第22章
罗帐缓缓摇,司遥扣紧被角,她和书生只有一小片地方相贴,他分寸得当,不触碰她其余地方,仿佛是不得已才与她亲近。
可一个分寸得当的书生,又怎么会趁妻子睡着时作恶呢?
可若说书生作恶,他却行事稳重,仿佛手持刨刀在打磨木头,每一来回都不疾不徐。
他离去时,司遥便觉得一切是梦,逐寸侵袭之时,无处不在的他又佐证着这里正发生的一切。
过大的割裂感觉带来的是尴尬,她竟不敢“醒来”。
这会睁眼“醒来”,书生会不会为自己的行径自惭形秽?她可是个贴心的妻子,不愿相公难堪。
何况,司遥又一次咬住下唇忍住低‘吟,飘飘然想着——
偷偷摸摸的感觉还怪奇妙。
她竭力装睡,想装得更久一些,最好能让书生暴露更不为人知的一面,可罗帐上的月影越晃越模糊,她的伪装也摇摇欲坠。
司遥简直怀疑乔昫故意的!
正这么想呢,乔昫微微俯身,手撑在她身子两侧。
“娘子醒了,对么?”
温文询问的口吻在这种时候反而更具隐晦的引诱。
司遥紧闭着眼没出声。
她的耳根在发热,舌头也仿若打了结,没法回应他。要是以往她肯定会选择在他动情之际突然醒来,笑吟吟拆穿他的行径!
但今夜邪了门,做坏事的是他,心虚遮掩的怎么反而是她?
乔昫不曾再问,继续着自己的事,快意蚕食理智,但心中乱絮依旧没有因此消散。
妻子分明已醒却在装睡。是因害羞,还是因为没心思欢好,又对他心怀内疚,只好装睡避开交流。
乔昫的气息重了几分,嘴角抿直,压低身温声道:“娘子,既已醒来,就别再装睡。”
说罢倏地往前。
“啊!”
司遥险些磕到上方床板,乔昫已及时伸手挡在她的头顶,任床头敲打他的手背:“娘子当心。”
犹如坠海的眩晕让司遥再无法假装,睁开了双眼。
做坏事的书生如此坦然,还在关切询问她:“吓着娘子了?”
司遥被他的道貌岸然气到了,愤愤咕哝:“不是不喜欢纵情么,怎么趁我熟睡乱来?”
乔昫一板正经:“此事乃夫妻职责的一部分,娘子虽忘了,但我还记得,便不能假装忘记。可又不忍叫醒娘子,只好独自完成。”
只是为了履行职责?
鬼才信。
“既然只为了职责,那你先独自忙着——当然,你若不想的话也可以不忙了,我今晚不大需要你尽职,我明天还有事要忙呢……”
司遥翻过身,书生嘴硬就让他硬着吧,她才不要成全他。
乔昫从后方捉住她,按住她拥紧,固执道:“此事本是双方的职责,娘子既已醒来,理应与我一道履行,方合乎情理。”
说罢一倾身,司遥的睡意被突如其来的激荡冲得模糊。
清晨醒时,书生已出门。
司遥抬手看着掌心,掌心虽没留下x什么痕迹,但床头雕花角柱硌着手心的触感挥之不去。
昨晚她抓了一个时辰的角柱。
真是猜不透那呆子。
若说昨夜他是隐忍已久需要宣泄才那般,可又只有故意激得她醒来的那一下稍显凶悍。余下之时比之前两晚都更稳重。
且还准确掐在一个时辰后收兵,多两下都不情不愿。
显然他并非为了满足自己。
可她都说不用了的呀,按照他的性子,定然会松一口气,这一次怎么变得那么固执?
司遥很快想到缘由。
书生如今没了生计,那么清高的一个人自尊受了挫,需要被她索求以证明自己“有用”。
而她身为妻子,这段时日忙于自己的新活计,到了每月定好的日子,竟忙得忘了跟他索取。
他为她的“不需要”而失落,这才执意履行夫职。
她这可怜的相公呀!
司遥对镜梳妆,决定快速了结言序这边的事,抽空哄一哄他。
顺道榨干他!
抱着此番打算,司遥出门时面上带着希冀的笑,步履急切。而这一切,都被巷尾的影子看在眼里。
乔昫私下来到程掌柜家中,听属下汇报江南账目。
派出去暗中保护妻子的暗卫十四急匆匆地来了,称:“公子,您的妻子方才跟着一个紫衣公子去了戏楼听戏,又逛了首饰铺子。”
乔昫眼眸低垂,稍许他没奈何地笑笑,道:“她若是喜新厌旧,我该惩罚她的。可她只是受生计所迫,才不得已与那人往来。”
他不会轻率断定,命令十四继续盯着,静待着更坏的结果。
午后,十四火急火燎地回来,脸色难看:“少主!您夫人跟着那位公子去了福来客栈!”
青天白日的,一对年轻男女无缘无故跑去客栈做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程掌柜眼中少主才学样貌皆是出众,又温和体贴,那位司姑娘不可能这么快变心,想是嫌贫爱富,迷失在了纸醉金迷中。
可她错过了真正的荣华富贵。
程掌柜觑向乔昫,少主敛着眸子,看不出是否难过。
乔昫望着手中抄的经文,眼底岑寂,最终又只是近乎宠溺和无奈地笑了笑:“在下一介书生清贫且无趣,无论衣食住行还是男欢女爱皆不曾满足她,这不怪她。”
只是可惜一个多月的夫妻之情终归走向了尽头,他深垂长睫:“是时候结束了,带我去看看。”-
客栈天字号厢房的隔壁,暗卫带了素衣阁江湖高手所制听管,一根细细的管子撬入墙缝,隔壁微弱的声音入耳时清晰了不少。
“那个书呆子,不提他!”
委屈且带醉意的女声停了下:“我猜,是言公子搅黄了我相公的生计?你想干什么呢?”
“无他,只是不忍娘子明珠蒙尘,娘子的相公虽正直,可跟着他,属实委屈娘子,在下对娘子一见倾心,这几年在外经商,略有薄产。
“愿以全副身家聘之。这一百两,给娘子置办些首饰。”
女子道:“可我嫁过人的。”
风流公子道:“娘子只是嫁错了,错了就该及时回头。”
女子又不说话了,只听一声清脆的碰杯声,他们应当在饮酒。
乔昫把听管递给暗卫,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眉目平和,端坐在昏暗厢房中宛若一樽佛像,握着茶盏的指骨微微泛白,指关发出细小声响。
就着那根听管探听的暗卫眉头越蹙越紧,似乎听到了什么令人难堪的动静,慌忙请示他。
乔昫料走过去,听管传来裂帛声和东西掉落的动静,还有男子的闷哼,以及女子的娇声媚笑。
他们在桌上胡来。
而就在昨夜,妻子拒绝夫妻敦伦,声称次日有事。
她所说的事便是这个?
在含着他之时,是否把身后的丈夫幻想成旁人?
乔昫掐断了纷乱芜杂的猜忌,眼底最后一丝笑意散尽。
娘子。
他闭上眼,唇瓣张合,缱绻温柔的轻唤如在与妻子亲吻。
再睁眼,乔昫眸光沉沉,眉宇的锋芒阴鸷锐利。
暗卫见此,默默地抽刀等待着,准备替少主清理门户,然而等了稍许,对面动静越演越烈,乔昫死死看着那堵墙,却迟迟不下指令,似在等待那万分之一的逆转可能。
暗卫唏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少主杀人时从不犹豫,可面对红杏出墙的妻子竟也迟疑。
混乱的声音持续片刻,对面女子又畅快地叹了一声,似乎很是快活,又似乎累坏了。
娘子。
乔昫闭眼,无声地唤她最后一次,俄而手指徐徐上抬。
对面女子娇俏的声音却陡然狠厉,伴着干脆的巴掌声:“狗东西,老娘给你脸了是不?”
啪!又一个巴掌声。
“敢欺负我的人,活腻歪了!瞪什么瞪?!是不是还想威胁老娘?老娘早跟张掌柜、王掌柜、官府李师爷的夫人打听过了,你不过是有些小钱,四处行贿罢了,这次摆布我相公,是收买了官府的李师爷,可我手里有你给李师爷送美人的证据呢,那李师爷不过是个吃岳家软饭的,我若是送到李夫人手里,你看你的靠山倒不倒?离我和我相公远一点!”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公子哥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一墙之隔的厢房中,司遥威胁一番,好心将言序嘴里破布被取下,他才得以喘着气解释:“姑奶奶!姑奶奶饶命,别把东西给李夫人,在下保证一定不再招惹您,此前唐突了娘子与尊夫,我跟您赔礼道歉!”
“我信你的鬼!”司遥仗着手里证据又一通威胁,最后突然放缓语气,“看在你没有做得太过,也只是被本姑娘的美色迷住了,算你有眼光吧。道歉就不必了,赔礼可以考虑,我不要点什么,你心里也不踏实不是么?这一百两太多,就拿九十五两吧,余事既往不咎。”
“好,好!成交!司娘子可还有别的话想问我?”
司遥怔了怔,尽管已经试探过,可她还是抱着希冀。
“你从前可认识我?”
言序望着她,半晌道:“不认识吧,应当不认识。”顿了顿,他又说:“斗胆问司娘子一句,你当真就那么喜欢哪个穷书生,喜欢到甘愿与他过贫寒的生活?”
“不该问的别问!”司遥幽幽地盯着他,“我就喜欢他的风骨,不像你这花孔雀,花枝招展,廉价!”
她再一次逼问他可认识她,花孔雀黯然地摇头。
“不,并不认识。会留意你,只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但娘子放心,往后我不会再搅扰你的平静。”
司遥没了耐心,再次撂下威胁,拎起银子扬长而去。
隔壁,乔昫还在怔愣中。
暗卫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逆转,松了口气:“少夫人对您情有独钟,是属下调查有误。”
乔昫一直都没说话。
稍许他温柔笑了下,起身:“我该回家做饭了。”
暗卫请示:“隔壁那人呢?”
乔昫道:“过几日再行料理吧,记得,做得干净些,别让我家娘子察觉,更别让他察觉。”-
司遥揣着银子,踩着晚霞迈入破落小院。灶房中飘出了炒鸡蛋和烤鸡的香气,书生为了隐瞒失业之事,这几日饭菜反而更为丰盛。
刚跟花孔雀过招,如今再看着那道秀竹,司遥只觉水木清华之气扑鼻而来,她心情大好:“哎,乔公子!你家娘子回来啦!”
乔昫端着菜出来,也许是她脸上笑容太绚烂,往日他的视线还算克制,今日却无法离开她面上。
司遥妩媚地歪头:“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只是半日。”乔昫收回目光,端着菜往里走,“今日发了工钱,买了你喜欢的叫花鸡,净手用饭吧。”
夜里他照样给司遥烧沐浴的水,司遥神秘地掏出二十两银子:“夫君,看!我的工钱!”
乔昫没问她怎么来的,又为何只剩二十两,他只真挚夸赞。
“娘子很厉害。”
“那是,我是谁呀!”司遥扬起小巧的下巴,随即又低落了,“我是因为被客人刁难,张娘子不敢得罪贵人,把我给辞了,这是给我的补偿。不过我半点不难过,有这二十两银子,咱们家里也能阔好一阵!”
妻子的谎言编得很好,她今日属实辛苦。乔昫道:“娘子身上染了别人的香气,洗洗吧。”
他只这么随口一说,司遥的眸光闪了闪,匆匆钻进浴桶里。
乔昫看着妻子的背影,内疚再起。是他太肤浅,若是不曾听到今日她威胁那位公子哥的话,他定会断定妻子此刻是在心虚。
乔昫给司遥擦完头发天色尚早,他继续在窗前勤奋抄书。
司遥穿着乔昫为她购置、与陋室格格不入的绸缎寝衣,为相公点烛翻书,红袖添香。
夜风无声,x陋室安静温馨。
深夜,万籁俱寂。
帐中烛光和月光交错,圈出一片清冷又暧昧的天地,乔昫以手支颐,侧躺在榻看着妻子。
耳边回荡着暗卫的话。
“属下打听过,那些都是少夫人在首饰铺子的客人口中套出来的,少夫人嘴甜,又擅长激人,没几句话那些贵夫人便都说了。”
“道少夫人不曾表露任何会武功的迹象。属下也问过,少夫人行事风格十分随意,绝非专业探子。”
“那言公子……属下失职,他昨日就已匆忙离开城中,且属下查不到他太多底细,只能确定他是个孤儿,如今以经商为生。”
“对了,今夜夫人回家前偷偷把九十五两银子分成两半,一部分埋在树下,一部分给了您。”
妻子还会藏私房钱了。
乔昫温柔笑笑。
望着安睡的妻子,他的眼眸在灯下格外温柔,为她掖被角的动作和落在她额上的吻亦温柔似水。
“娘子,睡吧。”-
听说姓言的走了,程掌柜又把乔昫雇了回去,司遥心下宽慰,这姓言的一走,他们总算清静了。
书生重自尊,她不会告诉他她曾帮他去对付姓言的。
回想书生前些日子的隐忍负重,属实太可怜,司遥决定多夸夸他:“我听首饰铺子的张娘子说,程掌柜很挑剔!选账房的标准比考秀才还严,可见相公有才学!”
乔昫才穿好衣裳,要来为司遥穿衣,眉眼柔和地看着妻子。
司遥被他温柔的目光泡软了,哪怕前夜才行过事,看着这俊美的书生她仍会贼心大发。
她眼波流转,低声道:“相公,我身上不舒服。”
乔昫询问:“何处不适?”
司遥掀开裙摆,为难地指了指腿‘间:“上次被磨得难受,过了好几天还不舒坦呢。”
乔昫抬眸,她眼波潋滟无辜,看不出任何引诱意味,但只消对视,他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按理他该把控节奏的。
但乔昫回想那日听到妻子与季公子的对话,用另一种方式说服了自己——在妻子心中,他亦有独到之处,绝非谁都可取代。
即便吊着不喂饱她,她也总有吃饱的一日,届时会餍足离去。
他该适度满足她,让她食髓知味,离不开他。
如此亦可守住这个小家。
司遥等了好久乔昫都没动,她不悦起身:“不看就不看,我自己难受几日就好了!”
书生冰凉的手忽然握住她的脚踝往上抬:“我看看。”
他蹲下来,认真查看,比读圣贤书还专注,他的目光本该染上绮念,此刻却清正得像一杆笔。
这道目光化作无形的朱笔,在她身上搅来搅去,描摹过每一处,纵然司遥平日没羞没臊,也在他研读般的注视下逐渐僵硬。
书生垂睫盯着她,那化作笔杆的视线仿佛要嵌入。
司遥撑起身子想去瞧他神情,被吓了一跳,他凝起的瞳仁黑沉沉的,定定盯着她。
她随着他瞳仁的变暗而缩紧,被他微凉指尖抵‘住了。
“娘子,别缩,会看不清。”
第23章
乔昫翻书的指间拨开她脆弱唇瓣,声音又沉又哑。
“恐怕需要上一些药。”
司遥躺下任凭乔昫为她抹药,可这药怎么越抹越难受?
她把书生揪上来,濡湿的眼睫扇动望着他,望得人心里发软,语气却恶狠狠:“你的药压根就没用!”
即便不再盯着那一道深渊,乔昫眸中墨色也有增不减。他压上来,温柔的声音听上去哑得古怪,慢慢地问:“娘子想要我如何?”
司遥魅惑的目光慵懒流转:“你自行看着办。”
乔昫指尖还停留在原处,闻言往前寸许,边勾弄边不瞬目地看着她的反应,在她妩媚眸中看到不满足,他添了食指,拇指也轻揉。
“这样呢?”
司遥已经说不出话,颊上绽放似芍药的红晕,唇瓣嗡动张合。
乔昫盯着她颤抖的睫羽唇瓣,指尖也感受着她的颤抖,喉结滚动,低下头想要吻住她。
他也起了波澜。
眼看就要达成所愿,司遥指腹却贴在他薄唇上,撂下娇嗔的命令:“相公,我好想听你背书呀。”
乔昫微愕,反问她:“背书?”
在现下这种时候?
以她的性情?
“对。背书,就现在。”司遥急促低喘着,芙蓉面媚态横生,以更蛊惑强硬的口吻命令他。
她想看他在失控的崖边背书,想看他在失控中维系的秩序感。
“怎么,相公不愿?”
她傲慢地挑起眉,手抓住他衣襟,朝她拉近了,更紧密地相贴,警告地轻咬了一口他的喉结。
轻咬的这一口是亲吻,也在明晃晃地威胁他,倘若不满足她的恶趣味,今日他别想出门。
往日的乔昫不会惧怕她的威胁,他有足够的自制力把控一切。但如今不可,他清楚自己的摇摆。
她十拿九稳。
乔昫低声闷哼,滚动的喉结下,竭力平缓的读书声溢出。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躁动的情潮被读书声压抑着,无处宣泄,只好传入肆虐的指尖,读书声中夹杂着的女子低吟也越发魅惑迷乱,宛若诵读佛经的禅音背后有妖女轻笑,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司遥的书生夫君近日真是越发听话了,把家中里外照顾得越发妥帖,给她沐浴擦身,穿衣着履,洗手作羹汤,偶尔还满足她的色‘心。
她悠闲躺在树下竹椅里,果子抛到半空再张口咬住。
院外传来阿七不忿的说话声:“这分明没有一斤,那屠夫见公子文弱,竟还要挟您,属实可恶!”
书生无奈的声音紧随其后:“阿七,以和为贵。”又嘱咐:“不得让娘子知道,她胆小。”
刚说话,家中柔弱胆小的娘子双手抱臂,挑起眉站在院门。
“老娘听到了。”
听到这一声“老娘”,乔昫就知道他这张写满温良恭谦让的纸,包不住她这团吃不得半点亏的火了。
“对街王屠夫对吧,好哇,欺负到我的人头上了!”
司遥拉着乔昫就大步往外走,乔昫试图劝妻子冷静:“皆是邻里,不必为了蝇头小利伤了和气。且张屠夫肩宽体阔,属实不好招惹——”
司遥回头瞥了他一眼。
妻子一个都没有说,乔昫就乖乖地任她牵走了。
个高腿长的书生跟在娇小柔弱的妻子身后,来到张屠夫家门。
书生清清嗓,抬手欲叩门,被妻子一把拉住,匪夷所思地乜他一眼:“难怪你总被欺负!”
她抬脚要踹门,乔昫劝诫道:“娘子,常言道先礼后兵——”
司遥又乜他一眼。
妻子目光冷厉,透着说一不二的气势,乔昫薄唇轻抿,温吞地退到妻子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司遥双手叉腰,俏丽的下巴骄矜昂起,长腿一抬。
砰!
门被一脚踹开,院里持刀宰猪的张屠户暴起:“哪个小杂碎?!”
却看到巷尾那个嚣张貌美的小娘子,身后是她家温良俊秀的书生。张屠户心里门儿清,但他也不怵,拿起菜刀狠狠在案板上的猪骨一剁,一截粗壮猪骨齐齐断成两半。
“有事?”
屠户嗓门大,个头壮硕,常人只怕要吓得发抖。司遥余光便瞧见相公清俊的身影轻颤,她无奈叹气。
司遥迎向张屠户猩红的眼:“是你坑了我相公钱?”
张屠户自然不认,非但不认,还恶狠狠地威胁了他们:“两口子穷怕了,老子的茬都敢找!老子虽然不在衙门当差了,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砰!
手中菜刀又剁一下。
乔昫唇角轻勾,犹豫地拉了拉司遥衣袖:“娘子……”
司遥反手掐了他胳膊让他噤声,朝张屠夫道:“我知道,你那大舅子是衙门的赵捕头,所以你有恃无恐。这些都是你那二弟妹告诉我的,她在首饰铺子上工,我跟她熟得很呢!”
一听到“二弟妹”三个字,张屠夫凶悍的浓眉抖了抖,恰好屠夫的妻子听到外头动静,捋着袖子出来:“是哪个不识相的来找茬!”
“哎,是赵娘子!”司遥越过张屠夫,热络地招了招手,张屠夫脸色大变,忙上前拉住媳妇:“误会一场!误会一场,是我看错了秤,这不才想起这回事嘛,娘子去歇一歇!”
屠夫的娘子被哄回去了,张屠夫也变了态度,不情不愿地掏了钱:“今日是看在我家娘子份上,下次再胡搅蛮缠,我就不客气了!”
司遥收了钱,趾高气昂地转身:“相公,回家!”
“叨扰了。”
乔昫还不忘对张屠户斯文作揖,这才跟在妻子身后出了门。
到巷子里,他小声问妻子:“娘子,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张屠夫缘何转瞬之间变了脸?”
司遥附耳道:“张屠夫的拜x把子老弟去年病死了,留下一个遗孀,张屠夫常瞒着他家娘子接济弟妹。
“但他偏偏跟弟妹议过亲,赵娘子便怀疑他是余情未了,故而盯得紧,她家里哥哥又是当捕快的,张屠夫惹不起,也得靠大舅哥庇护。”
乔昫了然:“娘子消息灵通。”不做暗探属实太可惜。
然而多方证据证明妻子与绣娘无关,且她打听消息全靠闲聊,否则乔昫定会断定她就是叛徒绣娘。
“幸好有娘子,否则我只能忍气吞声。”他由衷夸赞,妻子身子却忽然一晃,柔弱无力地倒入他的怀里,倚靠着夫婿才堪堪站定。
她捂着心口,惊魂未定:“他拿杀猪刀的样子好吓人呜,我差点吓哭了,真怕他不高兴就削了我……”
变脸太快,乔昫一时接不住,迟疑稍许才将“受惊”的妻护在怀里温柔安抚,轻拍她的后背,面无表情道:“没事了,娘子别怕。”
司遥拱进他怀里,问:“相公,你说,我是不是太柔弱了?”
“……”
乔昫无奈抿了抿唇,抬手揉了揉妻子的头:“是有些。”
柔弱的妻终于满足,哄他:“相公放心,往后再有人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虽说柔弱,但护着你可绰绰有余。在这家里头,只有我能欺负你,到家外头,谁敢欺负你我就宰了他,谁让我是你的好娘子呢……”
她喋喋不休,乔昫没有接话,视线却片刻不离他的妻子。
回到家,司遥戏也唱完了,撒开了书生的手,懒洋洋迈入屋里,却被身后的书生一把拉回。
温吞的书生突然粗鲁,司遥以为是有要事:“怎——”
门反手被乔昫关上了。
他高挑身形如玉山倾颓,把她压在门板上吻住-
那日的吻温柔又凶悍,哪怕到了第二日,司遥的唇还肿着。
她将相公一反常态把她按在门上索吻的行为,归咎于文弱书生性情温吞,被人欺凌已是家常便饭,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跟前、为他出头。
他自将她视为神女菩萨,怦然心动。真是惹人怜呢。
但司遥可不是一昧庇护他的女菩萨,她是饿狼。
趁此良机,不狮子大开口可不划算,晚间乔昫回家,司遥的指尖蜘蛛似地,一寸一寸从他的手背,点到他的肩头,身子倚过去附耳暗示。
“相公,我该沐浴了,可是我的手,今日划伤了。”
乔昫指尖微动,成婚两个多月,他照顾娘子已得心应手,妻子的穿衣、绾发、擦脸泡脚等琐事都是他亲力亲为,唯独没有替她洗沐过。
他下意识拒绝。
并非囿于所谓礼节,只是清楚知晓自己有多危险。
司遥也不勉强,只叹息:“怪我没用,方才拿刀削东西,冷不丁想到张屠户那张凶神恶煞脸,我一个害怕,这不划伤手了,好在口子不大。”
根本没有口子,她才懒得为了骗他给自己弄点小伤。
她就是要明着行骗。
乔昫也知道,奈何他还是心软了,不舍得揭穿妻子。
竹屏后浴桶热气腾腾,修长干净的手解开最后一道系带,雪色弹出,乔昫拿着绸布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扭过头不去看。
司遥调笑:“都是夫妻了,还有什么不敢看的?”
乔昫只道:“非礼勿视。”
司遥并不急,她总有办法让他看,跨入了浴桶,人泡在温水中,并不受伤的手搁在桶沿。
“我的伤一碰水就好痛,好相公,你能帮我擦一擦后背么?”
乔昫应了声好,拿着帕子上前替她擦拭,眼眸平静,映着潋滟水光,宛若夜间一道暗河。
他隔着帕子,指尖偶尔还是会触碰到她的肌肤,如玉膏柔嫩滑腻的肌理沾到指尖,仿佛被虫蚁蛰咬。
“前面也要擦。”
司遥向后倚着桶壁,大大方方地昂首挺起,等待夫君的服侍。
乔昫顿了顿,显然这已超出他克制的范畴,但他手中帕子还是覆了上去,细细地擦拭。鲜明的弧度和触感通过柔软的湿帕传入掌心。
司遥突然握住他的手,扯掉他手中帕子,让他的掌心贴着她肌肤。
乔昫目光猛然震荡。
那只手僵硬如玄铁,猛地收回,司遥已经得逞,断无让他后退的可能,她握住乔昫的手,幽幽问:“不喜欢么?还是在害臊,可我们都是夫妻了,看来还是不喜欢,哎!”
乔昫哑声:“娘子误会。”
“那就是喜欢喽?”司遥展颜而笑,一把将书生拉了过来,揪住他的衣领在他唇角吻了一口,“夫君,好像明晚就是半月之期了。”
乔昫不再处处压制对妻子的贪欲,温柔吻她:“嗯,明晚。”
言外之意,今晚还不行。
边吻着她,还边拒绝她,司遥反而觉得这样的书生更勾人,双臂勾住他脖颈,在接吻的间隙讨价还价:“可我想今晚,就不能赊账吗?今晚要了,明晚我老老实实的。”
乔昫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与她交吻了片刻,尝够了滋味。
最终他松了口:“好。”
他要把司遥抱回榻上,被她一把拉住:“就在这。”
这里?
乔昫看了眼狭小的浴桶,并非不可以,只是他不想如此。
司遥按住他:“不先洗洗?”
他还是心甘情愿上了她的钩,但也保留余地,说什么也不让她触碰观赏她的身体,把司遥支了走。
司遥却一把抱住他:“夫妻不共浴的,怎么算鸳鸯?”
鸳鸯两个字勾起数月之前一次争吵的回忆,乔昫本要推开妻子,又将她拉了回来:“娘子可别后悔。”
哗啦,满浴桶的水因为另一个人的进入而溢出来。
书生入水之前的威胁勾得司遥心跳震颤,而他入水之后一丝不苟解去里衣的动作又斯文庄重。
好像和尚被迫破戒。
但司遥就喜欢他这样的矛盾。
她手扒开他的手,乔娇百媚道:“我来吧。”
她的手才碰上他腰间的系带,书生顿时就不一样了。
垂落的手攥拳,更渴望她的触碰。但司遥怎么会轻易成全他?明明很好解的系带,在她手中打了死结,她慌里慌张地要解,手在他身上作乱。
“呀,怎么解不开。”
司遥坐在浴桶里,书生立着,她仰脸巴巴望着他。
眼里无助困惑,却藏着挑衅。
诱他入水,撩拨得他浑身紧绷,却把他的衣带系了死扣。
妻子总是如此,乔昫垂眸望着妻子,目光平和,身上已被痛折磨得难受。他握着她的手,按在他的身上,温润声音低沉。
“那便不解了。”
他带着司遥的手,缓慢揉按,隽秀的眉眼高洁干净,手背上青筋却显得很粗鲁,像意欲噬人的恶鬼。
司遥手好烫,抬头一看书生胜雪干净的面庞泛红。
那样禁不起碰的人,搞不好会比她更早了事,司遥还想物尽其用呢,她收回了手:“先洗,好不好?”
“好。”
这回她终于有办法解开了那被她系得死死的带子,带子一松开,司遥忘了躲避,侧脸被打了下。 !?
司遥浑身定住,方才的魅惑劲儿荡然无存,懵然僵坐。
她窘迫地与乔昫的另一面对视,脸上升腾热血,热水里的热意好像一下都涌到她的脸上。
司遥蓦地后退,松开他并且别过脸,清清嗓:“能洗了……”
乔昫看着妻子通红脸颊,仿佛是被他不经意之间拍红了,她还故作从容,沾沾水擦擦脸。
他承认是自己太凶悍之过,但……大胆的妻子居然也会害臊。
新奇的发现。
乔昫唇角默不作声弯了,他压下这抹弧度,也压下肆虐冲动。
他在她对面坐下,无视身上异样,拾起浮在水上的帕子,握住她手臂,体贴地继续给她擦拭。
被他发热的指尖一触碰,司遥从僵硬失神中缓过神,夺过他手里帕子,顷刻间恢复慵懒。
“我自己洗,你也自己洗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让我帮你洗?没门,我可不是什么体贴贤妻——”
脸上突然触上一个温润之物,是被他打过的那半边。
方才的触感和现在的重叠。
司遥蓦地瞪大双眼,身上的知觉从指尖开始被夺走,都涌在脸上被触碰一点,余光中有淡淡的赤色,她手里帕子“扑通”掉入水中。
“书呆子,你放肆!?”
司遥恼怒转过头,骂到一半的话顿止。原是他的手。
乔昫好似没察觉妻子因何一惊一乍,沾水的指尖触抚她脸颊,内疚地轻道:“这里,方才被打红了。”
“……”
司遥才冷静的脑子里被他毫不掩饰的一句说得嗡鸣作响。
她匪夷所思盯着书生,他眉目平和,并无恶意,只是在客观陈述一件事,表达着歉意。
甚至好像不觉得他的……他拍到她的脸这件事有一点羞耻。
怎x么能这么正派这么云淡风轻!显得她的一切僵硬表现都是心里不干净,司遥噌地恼了。
“对!就被你给打红的!你无耻,你打喜服,我不洗了。”
她气势汹汹要出浴桶,被书生一把拉回来:“不着急。”
司遥错愕地看着乔昫,书生还是温柔的、好欺负的神态,手却强势得好似不是他的,按着她坐在他腿上。
她被方才拍红了她脸颊的地方硌着,皮肉想要融化。
好个书呆子,都变坏了。
司遥攀上他的肩头:“也是,该洗完才好做别的。”
她按着乔昫的手,让他亲自为她洗干净身子,然后翻脸不认账再次要走,乔昫眸色一暗,再次按住她。
这回他按到了底,司遥惊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乔昫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抱起她,长腿一迈,就这样出了浴桶。他每走一步,司遥脸色都更诡异。
“停、停!”她艰难地叫住乔昫,抬起潮湿眼眸盯着他。
“娘子,非礼勿视。”乔昫把她放在桌上,遮住了她的眼睛,压上来,肆意地砸碎她的神思。
司遥很想知道此刻书生那双干净的眼眸里是否已晦暗不堪。
想扒开他捂住她眼睛的那只手,书生一手将她腕子扣到背后,另一手仍捂着她眼眸,不让她窥探他有违读书人清高和圣洁的一面。
看不清,司遥感官集中在他的狂肆上。不经意被他逼出低吟,她上气不接下气道:“你这样捂住我的眼睛,我会感觉好像在和一个陌生人在——”
本以为乔昫这样好骗,会被她的话刺激,从而松开她的双眼,让她看看失控的他是怎样。
可他选择吻住了她。
不仅要遮住她的双眼,不让她窥探他的另一面。还要堵住她的嘴,不让她戳破他的反差。
呜……司遥被文弱的书生死死桎梏着,卷入激狂之中。
后来她累得懒懒躺在榻上,用仅存的知觉感受着一切,书生还在奋力夜读,很晚才放开她,过后打了水细心为她擦拭穿衣,温存掖好被子。
她最后听到的声音低哑温柔:“今夜冒犯了娘子。”
清晨司遥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书生温柔似水的俊秀眉眼。
“娘子,你醒了?”
他温文款款,平和有礼,跟昨晚大相径庭。司遥揉着酸痛的腰,狠狠乜了他一眼:“再装?”
乔昫微怔,轻声笑了笑-
昨夜反常的激荡过后,脸皮薄的书生次日比平时还正经。
到了夜晚,她还想敲诈他一回,他却婉拒了,并告诉她:“三日后我们要搬去金陵。”
“搬去金陵?”
“嗯,金陵。”乔昫面不改色道,“程掌柜要在金陵开铺子,缺一个账房,我想去金陵试一试。”
司遥喜欢新鲜,自无异议。
程掌柜好心,给小俩口安排了一辆马车,让他们这对贫寒的夫妻也享受到了乘马车出行的待遇。
马车前行数日,司遥拉过了书生,“相公,你可知道这小小的商队为何这么大阵仗?”
夜行无聊,为替妻子消解乏味,乔昫即便不感兴趣,也认真倾听。
司遥道:“程掌柜虽说富有,但这队伍里还有不少练家子,别看他们身穿布衣,气势可不像一个富商的护卫,我打探过,程掌柜的商队里混入了一个身世显赫的贵公子呢。就在中间那几辆高大华丽的马车上。”
她充满好奇地撩开帘子:“我猜那位公子是私下出行,不想暴露行踪,可又担心出岔子,就与程掌柜同行,借商队掩人耳目。相公可知情么?”
她说完就开始走神,似乎对那位贵公子兴致很浓。
乔昫静静看着妻子,抿了抿唇,淡道:“我听程掌柜说过,似是定阳侯府的公子,娘子可曾有耳闻?”
“定阳侯府?”司遥双眸睁大,她常去听说书,自然听过定阳侯的显赫名声,本朝有两位举足轻重的开国王侯,一个是抵御北狄镇守边境的武威侯,另一个是扶持新帝上位的定阳侯,一武一文,支撑半壁江山。
而她私心认为武将能通过战功一眼看出实力,而文臣尤其是权臣却不能仅通过权势断定其才干如何。因此对于定阳侯府公子,司遥的兴趣更浮于表面:“听说定阳侯年少时以俊美著称,他儿子是不是也很好看啊?”
她才好奇问了句,就见乔昫眉头微蹙,神情很是古怪。
像是高兴,又像不高兴。
书呆子爱吃醋,不想她对旁人好奇,更担心她嫌贫爱富。
司遥搂住他胳膊:“不过再怎么好看,也不及我夫君万分之一,何况夫君满腹学识!”话锋再转:“再说了,还是我们平头百姓逍遥!对权贵而言遇刺是家常便饭,出个门都遮遮掩掩,说不定这途中就有刺客呢!”
她的话还没说完,队伍前方的猎犬发出警醒吠声。
乔昫眉心微微收紧。
司遥心中一咯噔,低声道:“我不会说中了吧?”
外头刀剑声起,乔昫无奈地揉了揉她脑袋:“是,娘子。”
“完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应是冲着那侯门公子而来,你我护住自己即可。”
“可是相公,万一那些刺客太谨慎要一网打尽,甚至认为后面的马车里才藏着真货,我们怎么办?”
才说呢,一支利箭突然定在了车窗上,乔昫指尖轻动了动,但身子岿然不动,司遥搂住他。
“完了,咋都给我说中了,我们会不会玩完——”
乔昫及时捂住她的嘴。
再说下去今夜恐生死难料。
话说晚了,数名刺客往这边来,马儿受惊,乔昫揽着司遥,摸黑带她跳了马车,夫妻俩一起逃跑。
刺客却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提剑追了上来,乔昫一把将妻子推入树丛:“他们追杀的是男子,你跟着我会受牵连,走!”
他往她的反方向跑,意欲引开那一个刺客,司遥也循着本能就地一滚,很快稍稍远离了危险来源。
后方的救兵很快能赶来搭救乔昫,求生本能也促使司遥不能顾及旁人,往安全处跑去。
可四周黑漆漆的,她眼前却浮现书生文弱的身影。她看到他艰难在林中穿行,清瘦身躯为她争取退路。
甚至看到他望着妻子弃他而逃时关切又失落的目光。
该死的。
司遥的理智在劝她快些跑,别管什么相公了,男人死了还能找,自己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她也想这么做,可脚不听话,偏偏朝书生跑去!
她已经跑得够快了,但还是离他好远,司遥恨不得自己会轻功,也总觉得自己会轻功,可两条笨拙的腿只能在树丛中跌跌撞撞地跑。
跑到离乔昫还算近的地方,后方有暗器朝他飞去。
司遥道:“当心!”
乔昫虽也察觉,但他毕竟只是个文弱书生,无法立即闪身躲开。
司遥直觉她若出手便可轻易拂开那枚暗器,可根治骨子里的理智告诉她,她该离危险远些。
跑回来找他已经是违背理智,也算仁至义尽,还要冒着危险去给他挡暗器,为了美色命都不要了?
孰料身体先于理智而动,她旋身替文弱夫君拂开暗器。
锋利的暗器削过她脚踝。
暗器上涂了麻药,麻意窜入身体,晕过去前,司遥悔恨地骂自己:“色令智昏……没出息!”
第24章
司遥直到醒来都还在懊悔。
不该挡那个暗器的。
睁开眼,周遭是一处山洞,洞中火光熊熊,洞外亮光微弱,已然是破晓,她躺在书生夫君的怀中。
修长的手揽着她,她一动弹,他的指尖顿时屈紧。
司遥的懊悔被他紧张的模样安抚了,书生是个知恩图报,极易感动的人。上回她替他教训了张屠夫,他心动得把她按在门上吻,这回替他挡了暗器,书呆子定万分动容。
她料想醒来后会收获夫君一番真切动容的诉衷情——也不,书呆子内敛,不会表露得太刻意,但他的爱意会渗入拥抱时的力度,房事上的纵容,日常起居中。
司遥希冀地睁开眼,然而书生没有想象的那般关怀,而是把她搂在怀中,直勾勾地盯着她。
好似想洞穿她的所思所想。
司遥也望着他,却看不到想看到的波动,她抻了抻那只被暗器射中的腿,很轻地“嘶”了声:“相公,这暗器上是不是有毒?”
乔昫说:“已无碍了。”
料到司遥会刨根问底,他解释道:“那侯门公子为表歉意,吩咐他的郎中给娘子诊治过,暗器上只有寻常软筋散,并无大碍。”
那些刺客们虽说各个武功高强,但已悉数被杀死,他们的行程耽误了,商队在附近一带扎营休整。
简要交代完x,乔昫又在直勾勾盯着她看,目光越发黏稠,司遥确定她为他挡暗器的举动还是在书呆子心里留下深刻烙印,可这会她反而不那么期待他的动容。
他如今的目光太肉麻了。
她咳了声,说笑道:“我真是色令智昏了,其实相公,说来惭愧,原本我想弃你而去的。”
没有哪一个丈夫希望亲耳听到妻子说想弃他而去,乔昫却不曾因为她话中流露的自私而恼怒。
漆黑的眸底反而化开温柔。
司遥被他盯着看,莫名头皮发麻,变本加厉道:“虽说你是我夫君,可我也有私心,相公不必太感动,我只是色令智昏。”
乔昫俯低身子,盯着她的眼睛问:“当真只有色令智昏?”
怎么形容这种目光?说是柔情,又咄咄逼人,说他强势,可他眼中的深情又温柔似水。
她平日很喜欢撩拨这书呆子,可现在这样,司遥只想捂住自己眼眸,不跟他对视。
乔昫攥住她腕子阻止。
他看着她,再次追问。并非出于不安而求证,只是要逼她承认真心:“娘子救我,当真只是色令智昏?而非出于不舍?”
司遥腿上有伤不便行走,甩又甩不开,跟这双俊秀的眼对望没几下,她的耳朵就莫名红了。
她只想让他别再这样盯着她的眼睛,恼怒道:“对对对!我就是舍不得夫君受伤,担心你这小身板一命呜呼了,往后没人给我洗衣做饭,这才失了智回去找你。”
乔昫满意地微微一笑,松开对司遥的桎梏,剔去她话里的刻意的虚情假意,重申道:“娘子救我,是发自内心在意我,并非色令智昏。”
他就像得了称心玩具的孩子,重复着妻子的情意。
司遥忍不住调笑,方才的拘束烟消云散:“是呀,我对你,怎么可能只有色‘欲,更有夫妻之情呀!”
她当真说起甜言蜜语,乔昫反而蹙眉,俯身堵住她的唇舌,亲吻了稍许才松开了她。
“我相信娘子的真心,但那些甜言蜜语大可不必再多说。”
她并不知道,她最动人的时刻,并非说甜言蜜语之时,而是支支吾吾不肯承认她也在意他之时。
司遥继续引逗:“相公,我突然想起来,今晚本该是我们例行敦伦的时候,可惜在野外。”
书呆子那样板正,那次在桌上按着她胡来,还要遮住她的双眼,那兴许是他做的最越轨孟浪的事。
怎么可能在野外?
司遥只是想看他动了念又极力隐忍的样子,她抬头,舌尖舔过他的喉结,额贴着他颈侧,动情妩媚地呢喃:“乔子珩……”
子珩是乔昫的表字,书呆子对表字十分郑重,她用迷离的口吻唤他表字,无异于把司遥按在他读圣贤书的桌上纵欢。清癯身形遽然一震。
隔着衣衫,司遥感受到他的薄肌绷紧,以及别的变化,最明显的还是他周身克制的气息。
他的耳下,玉白脖颈都泛起难耐的红,喉结滚动,青筋暴起的纹路都显得十分痛苦。
被她救下之后,书呆子对于司遥的意义也变了,像画师用心画出的画,像亲手喂过的狸奴。
司遥对他多了一些怜惜。
她在他喉结上吹了口气:“算啦,这次先放过你。”
然而书生虚虚揽着她肩头的手倏然用力,司遥听到裂帛声,她诧异地望着书生,顾不上身上突然袭来的凉意,她的讶异还来不及消化,他托起她,笃定去到山洞最底。
“啊你……”
司遥错愕而颤抖地急喘,被他的吻堵回了所有声音。
乔昫按着她,剑眉深蹙,双眸紧闭,上身往洞壁靠去,修长的脖颈仰起,喉结痛苦地滑动着。
司遥之所以说他痛苦,是因为他此刻虽已经坠入了莫大的欢愉,神情间却很不甘放纵。
这是她第一次在书生身上见到这样巨大的反差。
她心念一动,缠住了他。
乔昫在这时候睁开眼,黑黢黢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一错不错,不再如平日那样温良纯澈,而透着噬人的暗芒,强势而晦暗。
他们对望一眼,双双被烫到似地急急错开视线,又很快把目光重新放在对方身上。
乔昫直起身子,略微低了头,只是细微地俯低,司遥却懂了。她仰起脸,双手攀上他的肩头。
他们开始接吻,维持着一动不动的亲昵姿态。
这个吻倒不急迫,乔昫坚持慢吞吞的品尝,厮磨她的唇瓣,用很是纯情的吻法交换彼此的舌头。
司遥要被他吻得化掉了,喉间不时溢出轻吟。
吻了很久之后,她忍不住了,眨着水雾氤氲的眼眸,妩媚地盯着书生,柔软腰肢朝他的贴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昫双手掐住妻子往下压。
安静山洞里很快只剩年轻人急促而克制的气息。
柴堆噼啪噼啪响,洞外的溪流也偶尔拍击山石。司遥听着外头的动静,双手揽着书生的脖颈。
乔昫长身玉立,身如玉树,他看着怀里的妻子,蓦然想起当初未成婚时做过的一个迷梦。
他抿了抿唇,稳住她,任这条贪吃的白蛇卷住。
司遥就快要哭了。
书生的鼻梁实在生得太高了,轻易让她毫无喘息的余地。
这种随时会滑下来的危险也让她不习惯,好声好气地哄他:“相公不成,我会摔下去的,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相比被他强势掌控在半空,她更喜欢坐下来,脸倚在书生肩头,自行把控交谈内容的深与浅。
“好。”乔昫温柔吻了她一下,是与别处凶悍截然不同的温柔,但他不曾坐下,往前两步,将司遥压‘在洞壁上,让她有所倚靠。
手还贴心地挡在她背后,隔绝洞壁对她的伤害。
现在这样便刚刚好。
司遥既可以脚踩实地,不至于忍受悬空的恐慌。
她环住乔昫脖颈,有空闲唱戏,似泣似引诱地惊叹道:“原以为公子只是个文弱书生,谁曾想,竟还是个刺客!啊,公子饶我!”
乔昫蹙了蹙眉,但他已魂荡云霄,无暇阻止她荒谬的戏本。
没想到书生直接无视她,司遥的戏本子变本加厉的荒唐。
她带着遗憾道:“可,可我已有了夫君,对了,他也是个书生,说不定你们俩还认识呢,我们这样,会被他发现的,啊呀!”
她太闹腾。
乔昫堵住了她的嘴。
司遥说不出话了,火光摇曳,只见虚影,柴禾燃烧时的爆裂声此起彼伏,很久才平息。
司遥缓过神时还在书生怀中,书呆子倚着洞壁闭着眼,似在懊悔,又似也存着些微回味之意。
司遥最爱看他如此纠结,好像一个刚破戒的佛子。她支起柔若无骨的身子,声音残存动情的余韵:“子珩,子珩?累坏了?”
乔昫慢慢地睁眼,定定看着她,微红眸中警告之意十足。
司遥吐了吐舌,不再逗他。
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虽说中了一枚小小的暗器,却得到了一个更诱人的“新”夫君。
赚了。
司遥饶有兴味地回味书生放纵时的勾人,很快满足地睡下。
确认妻子睡下后,乔昫命暗卫守着山洞,来到后方一处丛林之中,这附近驻扎着商队。
程掌柜看他神色阴冷,抹着汗上前道:“都查明了,是新来的护卫十九跟外人里应外合,刺客才会知道您是在后方的马车上。十九人是暴露了,但方才一时没戒备,让他服了些毒。估摸着也活不了多久,想来此乃死士,怕是问不出什么。”
乔昫只道:“人呢?”
程掌柜命人把十七押上来,十九低着头不敢看乔昫,誓死不肯交待背后主使之人。
乔昫问的却是:“暗器很准,用的那只手?”
十九不知道他为何会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因而未答复。
乔昫兀自道:“想是右手。”
他吩咐十四。
冷道:“削皮,去筋。”
十九愕然,面色惨白,十四动作利落,很快做好了。
乔昫看也不看:“但亦有人用惯左手,出于严谨,左手亦削了吧。对了,记得防着,别让他死了。”
十九痛得面若金纸,几欲晕厥,望着那清绝出尘的背影,才知道此人的狠毒并非传言。
他虚弱睁着着,道:“要杀就杀,别以为用刑我就会招供!”
“你太抬举自己。”乔昫回身,温澈的目光冷意慎人,“我并不在意是谁派人刺杀,只我家娘子右腿破了皮,你的右腿岂能完好?”
十四照做了。
乔昫又说:“左腿也去了吧,我家娘子不喜欢不对称的东西。”
十九之时,乔昫的手下们就在侧旁观,末了乔昫掸了掸衣摆要往洞里走x。
程掌柜问:“少主今晚也受了惊,是否需郎中号号脉?”
乔昫微笑道:“有娘子护着我。”
程掌柜又道:“司娘……少夫人是为您挡了暗器,但说不准刺客用了什么慢性的毒呢,还是谨慎为好!”
乔昫仍道:“是啊,幸而有娘子护着我。”
他说了两遍,程掌柜这才灵光一闪,堪称夸张地艳羡道:“少夫人待少主情意深厚、真是令人艳羡啊!”
乔昫满意微笑。
十四亦由衷道:“少夫人很有准头,那么黑的天,居然能挡开暗器!”
乔昫舒展的眉宇微蹙。
他回了山洞,守在妻子身边。司遥中途醒来,恢复了精力,开始惊奇地与他回忆。
“我当时就遗憾,我会轻功该有多好,就能飞到你边上。可惜我根本不会!还好挡下了暗器,不得不说,我还挺准——
“相公,你在想什么?”
乔昫起初凝眉,俄尔眉宇舒展,不在意地笑笑。
“没什么。”
事已至此,是与不是有何区别?他掐断所有的好奇,揽住妻子:“娘子虽是个胆小柔弱的女子,但出身戏班,身手岂会差?”
他停下来,低头温柔凝视她眉眼,问:“怕么?”
司遥被他眼中的宠溺勾动,眸光一转,假意哭哭啼啼钻到他怀里。
“怎么不怕?!奴家当时快怕死了……还好相公没事,不然我就要守寡了,你放心,我不会改嫁,也不会想不开,我会抚养我们的两个孩子长大,再随你而去的……呜呜……”
乔昫:“……”-
走了半月,马车总算抵达金陵,司遥却颇不舍。
这半月以来书生不复克制疏离,多半时候对她的引逗都持纵容态度,纵着她在马车上胡作非为,试尽各种奇妙体会。
但马车一旦抵达金陵,乔昫又变回从前一本正经的书呆子。
他们搬到一处新的小院,开始摆弄他们的新家。
当初刚成婚时乔昫说过,司遥虽出身戏班子那等浮躁之处,行径散漫,私心却向往安稳度日。
“娘子说过,想要一个家,与心爱之人安稳度日。”
那时司遥虽作认同状,私心却觉得他是被她诓骗了。她直觉从前的她不是个安定的人,不会喜欢平淡的日子。
可如今亲手布置小院,挑选每一个花盆,为每一张凳子铺上蒲垫,布置院子里树下的木桌……她竟有燕子筑巢般的满足感。
破落小院的一砖一瓦夺去她大半心神,金陵的繁华更吸引了她的视线,以至于到了金陵一个多月,司遥才想起她的信期晚了一月!
山洞那夜数次放纵里,他们好像有一次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程掌柜:dhoudheou
书生:幸亏我娘子护着我[墨镜]
程掌柜:jiomsiod…………
书生:是啊,幸亏我娘子护着我[墨镜][墨镜]
第25章
“恭喜乔公子!恭喜娘子,二位今日家中有大喜啊!”
“大……什么大喜?”
“哎哟,老朽一个郎中,跟人道喜还能因为什么?跟二位说吧,二位家中就要添丁了!”
老大夫从小院里出来的时候,还在摇头苦笑。行医这么多年,什么事都见过了,小俩口既不错愕,也不惊喜,而是茫然对望。
想必是刚成婚没经验。
院里大树下,风吹动树叶,司遥和乔昫衣摆随风微动,可他们二人的目光却纹丝不动。
阿七望着呆若木鸡的二人望了半晌,惊诧地上前喊道:“公子!娘子,你们俩要有小娃娃了!”
“啊啊啊!”
司遥蓦地站起来,不敢想象这些字眼蕴含的巨大可能性。
乔昫几乎同一时刻随着她站起,除了未退散的讶异,亦有紧张无措:“娘子,当心。”
司遥看了他一眼,随后像游魂似地飘回屋内。她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既不恐慌抗拒,也不欣喜若狂,只觉得像踩着棉花般虚浮。
梦,这一定是个梦。
她无视默默坐在榻边一同神游太虚的书生,闭眼睡了一觉,清醒之后书生还坐在她榻边。
司遥看着他严肃的神情,张了张口。乔昫温声道:“不是梦。”
郎中来过的事不是梦,她被诊出有孕的事也不是。
司遥神色从茫然逐渐变得古怪,她诧异于书生的平静,追问他:“你就半点不感到迷茫么?”
乔昫垂睫:“有一些。”
但他很快抬眼,坚定地问她:“娘子是想打掉?”
“你怎么会这样觉得?”司遥下意识脱口问他,但随即她也陷入了纠结,暴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也不知道啊……”
乔昫倾身靠近,她知道他生得高大,但第一次发觉他比她高出这么多,两人同坐在榻,他的身影几乎遮住她,倒是压住了她的迷茫。
司遥怔怔地望他。
“怎么办?”
乔昫也望她,捧住她的脸:“娘子,你已有了结论。”
“我么?什么结论?”司遥反手指了指自己。
乔昫抓住她的手指,一字一句道:“你虽犹豫,却下意识否认想打掉的事,代表娘子只是在为生养孩子顾虑,而并非不想要。”
司遥才想起她方才的第一反应,那么:“我又犹豫什么呢?”
乔昫想,或许这该根据她的过往经历来推测她。
但她的过往她自己不记得,他也只知道零星的经历。但他知道,她潜意识里不拒绝他们的孩子。
他循循善诱,引导她去探究:“是担心养不起?”
司遥点了点头:“是有点。”
乔昫面不改色地编造:“忘了与娘子说了,上次娘子因为定阳侯公子遇刺而受牵连,也算为保护世子而受伤,侯府为表谢意,给了娘子三百两白银,足以安稳度日。”
司遥眼睛发亮:“三百两!这贵公子倒不抠门哦。”
她茫然的眼眸因为银子而有了亮光,乔昫竟些许内疚了。或许不该隐瞒,她就不必经受贫寒困扰。
他问司遥:“若娘子受困于财势,我想,有件事我——”
妻子为了救他已抛弃了私欲,在他看来,已是对他们夫妻情意的见证,其余事也可以告诉她了。
从她救他那日起,他们便是真正的夫妻,应当坦诚。
司遥打断他:“别乱想,我没有!”她是爱财,可也知名利场残酷,书生这样温良,若是为了妻儿步入名利场,恐怕会骨头都不剩。
他是她冒险救的人,已从她的夫婿变成她生命的附属。就像她收养的狸奴,他的生与死可不能由他任性,得经过她同意。
司遥可不希望白救了他。
她故作不屑:“权贵虽好,但跟钱权沾上会变庸俗,我就喜欢夫君这样不慕荣利的书生。”
乔昫薄唇最终抿上。
原来妻子喜欢的是他的清高,难怪对他情有独钟。
尽管他的清高和出尘并非来自于贫寒,更不仅仅来自于学识,出身亦有极大的助益。
但他忍住了坦白。
她既喜欢,他便继续扮演。
乔昫目光重新移向她小腹:“娘子还有其余顾虑?”
司遥数了数。现在她和书生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银子,足够养活一家四口人。更重要的是,数月的相处里她见识了书生对家人的细心照顾,他很适合为人夫、为人父。
按理说,不该有别的顾虑。
但司遥莫名奇妙脱口问出一句话:“我们有仇家么?”
许是话本看多了,她总觉得她是个四处沾染仇怨血气的人,养只狸奴都要深思熟虑。
乔昫笑了:“不会再有。”
任何人再敢伤害他的妻儿,他势必让对方生不如死。
他告诉司遥,她从前只是个安分守己的戏子,他也是个规矩老实的书生,除去跟张屠夫吵过几句,他们家再无别的纠纷。
这样看来,似乎也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司遥索性忽略了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慎重和戒备。
缓了半日,茫然逐渐消散,但司遥也没答复。
夜晚她给书生秉烛添茶,红袖添香的时候,就着烛火,打量书生俊朗的面容,司遥忽然生出了被宣告有孕之后的第一缕期待。
“相公,你说孩子会像你,还是像我?听说好看的爹娘生出的孩子反而相貌平平,我们俩都好看,小孩子会不会很丑啊!”
乔昫望着妻子在灯下柔和的眉眼,突然倾身吻住了司遥。
漫长的吻后,他说:“女儿肖父,儿肖母。不会丑。”
“那么娘子,要生么?”
“生吧x。”-
如司遥所料,书生的确是个可靠的夫婿,手忙脚乱的头几个月因为他的悉心很快度过。
这夜,小俩口半卧在榻上,司遥支使书生给她修剪指甲。
司遥抚着隆起的肚子,叹了口气:“吓了我一大跳!我以为要出事了!原来是孩子在动啊,小东西真不赖,五个月就会动了。得亏隔壁赵娘子连夜过来帮看了,她医术真是好,人也好。多亏相公平日与邻为善,邻里才会如此关照。”
乔昫谦逊颔首:“是娘子御夫有术,多番指点。”
司遥满意地望着灯下认真服侍她的书生,本以为有孕的期间不能纵情,夫妻相处会很枯燥,但她反觉这位夫君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她喜欢让他给她念风月话本,念到孟浪之处,这板正的书生总会因为污秽之言而蹙眉。
她还喜欢支使他做饭,为她洗脚,甚至为她缝制肚兜——不错,书生心灵手巧,已学会了裁肚兜。
次日是书生休假日,夫妻两一道去逛书肆,司遥挑中一本孟浪话本,有趣的是,话本的女角儿唤瑶瑶,和司遥念起来一样。
她打算回家后逗一逗他。
他这样正经的人,会不会为一本话本拈酸吃味?
司遥喜滋滋地买了话本走出书肆,乔昫一直细心扶着她的后腰,体贴道:“娘子,当心门槛。”
司遥刚迈出门,书生扶在她后腰的手忽地紧了紧。
她极目望去,见对面达官贵人出没的酒楼上,一个通身矜贵的中年人负手立在窗边,似乎只是偶然一瞥,视线落在夫妻俩身上,她却直觉那位贵人是在刻意打量他们。
她戳了戳乔昫:“喂,那楼上有个人在看我们。”
乔昫似乎才发觉,闻言抬眸望了一眼,又淡淡地移开目光,冷道:“不认识,与你我无关。”
司遥知道他是个清高的书生,最不喜欢接触权贵,但她道:“那个人好像是在看我。”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思妙想,笑容很有深意:“相公,你说那位贵人会不会是冲着我来——”
乔昫蹙眉:“别胡说。”
司遥噗嗤笑了:“你以为我在自作多情,觉得贵人会被我的美色打动么?我是在猜,那会不会是我素未谋面的父亲呢,话本里无父无母的角儿,都会冒出个权贵父亲。”
她肆意调侃他:“你怎么连这样的醋都吃啊?”
乔昫抿唇,道:“并非我小肚鸡肠,是娘子姿容倾城。”
司遥稀奇地望他,发觉乔昫虽在说情话,但心不在焉,看来真的担心她会被权贵看中-
会仙楼是金陵城中达官贵人涉足之地,权贵名贵的衣料吻过木地板,空气中留下淡雅的香料。
楼内一步一景,戒备森严。执剑而立的护卫各个肃然,凛然杀气叫人望而却步。有片格格不入的发白青衫闯入其中,当即有侍者轻蔑地上前:“可有帖子?”
书生出示一块玉佩,侍者面色微变,躬身道:“贵客请入内。”
书生如入无人之地,来到一处雅间,抬手客气叩门。
有个气度卓然的中年人来应门,看到书生,顿时眉眼含笑:“子珩,侯爷等您许久了!”
乔昫入了雅间,中年人守在门外,笑着耸耸肩。雅间窗边,另一个高大淡漠的中年人负手而立。
“父亲。”乔昫淡道。
中年人不曾转身,冷淡声音和背影极相衬:“那女子是何人。是替友人照顾妻子?养在外面的外室?亦或假扮你妻子、助你掩人耳目的探子……我是你父亲,该给我个解释。”
乔昫神色平静:“是我妻子。”
中年人终于转过身,冷峻的面容略微愕然:“妻子?”
乔昫无视他的愕然,自顾自坐下:“不错。若是一切平安,数月后,您还会多一个孙儿或孙女,您或许希望是孙儿,但我偏爱女儿。”
中年人终于有了波动,皱着眉:“难怪特地调了医女来江南,原是如此。我本以为你只是一时起了风流心思,竟连孩子都有了!可婚姻乃大事,你竟敢如此轻率!”
乔昫无奈地道了句抱歉,面上却装不出太多歉意。
“事已至此,您只能接受。”
定阳侯眼角青筋微抽,想反对,最终又只沉声道:“你是我的儿子,却半分不肖我!毫无上进之心,一门心思围着柴米油盐!”
乔昫道:“不奇怪,儿多肖母。”
定阳侯眼中怒意暴涨,在爆发之际自行掐灭:“罢了,定阳侯府不需再多一门势均力敌的姻亲。”
他提出要求:“你已及冠,也该入仕为我分担一二。限你一年内回到侯府,至于那女子和你们的孩子去向,你且自行决定。”
乔昫却说:“三年。”
“为何?”定阳侯质问,强压下的怒火有复起之兆。
乔昫不为所动:“一年后家中幼子才数月,妻儿离不了人。有道是立业需先成家,小家未稳,心性难定,儿恐怕不能助您施展野心。”
定阳侯腮帮子绷紧:“我可以成全你。但你需偶尔管一管你手底下的素衣阁,不能再出第二个为外人窃取侯府机要的叛徒!”
乔昫没给他明确承诺,只看了眼窗外:“不早了,儿先告辞。”
倒是比他这个身居要职的父亲还忙碌!定阳侯冷冷讥诮:“既无心正事,有何可繁忙的?”
乔昫无奈微笑,模样看起来倒真像一个任人欺凌的贫寒书生。
“忙着归家做饭。”
“……冥顽不灵!不思进取!”
定阳侯看着独子悠然出了雅间,怒而拂落桌上杯盏。
友人忙劝慰:“子珩虽爱游玩市井,可从未有过不端之举!也算体验民间疾苦,了解江南境况,更若非如此,公子手底下的那些探子怎能替您打探到那么多消息?哪怕暂且无心仕途,也总比镇国公家那个成日溺于声色犬马的儿子好。还有李尚书家那个自以为聪慧,玩弄权术,却把老爹仕途都弄得岌岌可危的。”
定阳侯揉着额头暴跳的青筋:“他若沉溺于声色犬马、玩弄权术倒还好!但你看看他如今沉迷的都是什么?洗衣做饭,柴米油盐!”
高楼上可遍览周遭市井街巷,友人顺着定阳侯视线,正好望见那清俊的公子褪去矜贵,隐入人群,彻底成了个谦逊的书生。
书生在烧鸡摊买了叫花鸡,又在肉铺买了肉,走入一处巷子,巷口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迎出来。
书生大步上前,扶住怀孕的妻子,低头关切几句。
倒真是郎情妾意的一幕。
“倒是体贴顾家。”友人笑了,“许是少时缺憾太深,生出执念,才想弥补。只有想得到的都得到了,日后面对诱惑才心无旁骛。”
定阳侯不免想起发妻,望着陋巷中的小俩口,怔忪须臾。
他收回目光,拂袖冷冷道:“本侯尚在盛年,与其指望他成器,不如指望没能传给不肖子的野心能传给他日后的孩子们!”-
乔昫和司遥往家中走。
司遥偏头在他肩上嗅了几口,眉眼拧起:“不对劲。”
乔昫顿时反应过来她为何这般说,解释道:“方才程掌柜吩咐我去给一位贵人府上送一些经书。”
司遥直觉是那位在高楼上俯瞰他们的中年人,挑眉试探:“贵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
她计较起来当真一处不落,乔昫的心里却暗生愉悦。
他笑了笑:“一个男子。”
夫妻二人在长巷中缓步慢性,她一旦忍不住走快了些,乔昫便微皱着眉,温良书生成了严肃的书呆子:“娘子,当心脚下。”
司遥叹气:“我的脚不听话呀,除非有人牵一牵我的手。”
乔昫无奈牵住妻子的手,五指交握,他才想起这应当是他们成婚之后第一次手牵着手一道走路。
日若白驹,相识已一年有余,成婚也有七八个月。
哪怕如今回想鸡飞狗跳的初识,他仍想不到最后他们会成婚生子。他想起走前定阳侯告诫他的话。
“本侯看人从未有错,那女子不似能安守枯燥之人。”
乔昫从不听那位父亲的意见,但还是忍不住问她:“娘子可会觉得,你我如今的生活很是枯燥?”
“枯燥?”司遥明眸光芒流转,“哎呀,是有一点,不过,如果相公亲一口我,就不会了。”
书生恪守读书人那一套,罗帐里再凶悍肆虐,但一出家门连牵个手都会认为有伤风化。
司遥挑衅地望着他。
“仅此一次。”乔昫把她拉到墙根下,高挑的身形充当屏障掩住她,在她唇上x温柔吻了下。
“好了。”
司遥眨了眨眼,手捂住心口,茫茫然道:“呀,心跳好快啊。”
脸也热,真是太不寻常了,她想挣脱他,乔昫却伸手把她围在他和墙之间,清眸墨色氤氲。
他低下头,又吻了一次。
司遥仰着头承受他渡来的温柔和爱意,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深巷中交换着呼吸与心跳。
以及某种未说破的情愫。
尝尽妻子的甜美,乔昫在即将失控的时分抽出在她口中厮磨的舌尖,他牵起她僵硬的手。
“回家吧。”
小俩口一个背影僵硬,一个和煦温存,双双隐入破旧小院。
风来了又走,吹拂着树梢,小院中大树末梢的叶子绿了又黄,眨眼间已是深秋露重时节。
初冬寒冷,无趣事可做。
阿七在树下数落叶,乔昫在温书,司遥在午憩。
屋里突然传来她的惊呼。
“乔、乔、乔狗!!”
乔昫扔下书大步推门而入。阿七则不以为然,一家之主和主母还年轻,之前弄错了好几次。
都以为要生了,结果没有。
但小书僮照常去隔壁,把那开过医馆的赵娘子请来。
但这一次不曾弄错。
屋里传来司遥不能自已的呼痛,和赵娘子的宽慰。
阿七额头都出了汗。
再看公子,乔昫立在窗边,双拳用力攥着,几个时辰都不曾松开,白皙额角亦青筋浮动。
读书人奉承淡然处事,阿七从未见公子如此心神不宁呢。
他宽慰道:“公子放心,您一向与人为善,连杀个鸡都舍不得,少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乔昫望着小书僮,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望向头顶的灯笼,清俊眉宇容逐渐蹙起,长睫微颤。
他沉默地摘下了常年悬在檐下的灯笼,郑重吹灭。
而后乔昫笔直地倚着窗,仰面闭着眼,继续漫长的等待。
笔挺剪影映在窗纸,司遥偶然瞥见那青竹似的背影,被剧痛折磨的身心像被清泉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