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苏雅莉生日这天的早上六点, 她开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她给爷爷奶奶和妈妈打过招呼就走了。没有坐飞机回A市,而是选择开长途车回家。
途径丰华市的时候她下了车,她之所以要开车回A市, 就是要顺便处理丰华市的麻烦——集团业务兼并重组, 引起大规模员工下岗,全国各地员工人心惶惶。
一些原本潜藏的劳资矛盾, 也在这时候一件件浮出水面。
丰华市距离京城很近,这里一点风吹草动都马虎不得。有一位程姓技术人员因为工资明升暗降的事,已经和厂子打了好几年官司。前两天他又申请了劳动仲裁, 结果仲裁委以“没有提供有效证据证明与被诉人存在劳动关系”为由不予受理。
心灰意冷、怒火中烧的程技术员从仲委大楼出来, 冷笑一声, 直接把“仲裁委员会”的牌子给卸掉,大摇大摆在街上扛着, 步行回自己家了。
苏雅莉听完这事面色铁青。
眼下这件事还只是在丰华市内发酵, 没有媒体大肆报道,但必须尽快处理, 否则必然又是一次舆论危机。
苏雅莉亲自拍板, 和工厂高层们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先是对整个工厂的劳动合同进行了修改, 调整底薪,改善员工的食宿,完善了假期规定, 甚至给所有员工都办理了五险。
紧接着,当天中午,苏雅莉和丰华市长、电视台台长等人一起共进午餐,洽谈中双方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客气与平息舆论的意愿——虽然海邦现在四面漏风,但不管怎么说, 这个巨头旗下的业务依旧是不少地区的经济支柱。为了维护社会利益与稳定,政府总是愿意倾向于资方的。
吃了饭出来,苏雅莉一刻没耽误,马不停蹄叫上工厂厂长,带上礼物前往程技术员的家。厂长满腹牢骚,不停对苏雅莉说程技术员脑子已经不清醒了,被苏雅莉冷冷瞥了一眼,他才闭上嘴。
程技术员早早站在门口迎接。
这个相貌阴沉,戴着眼镜的男子,把苏雅莉一行人请进了家中,然后只给她一人倒了茶。
“小程啊,你在厂子里干了这么多年,厂子就像你的家一样,做事不要冲动嘛。”厂长也没介意,乐呵呵地笑着,姿态恭敬地向程技术员介绍苏雅莉,“这是我们集团的小老总,专门来帮你办你的事了,你放心,你吃的亏我们都会补偿你的。”
程技术员轻笑了一下。
“厂长,你知道我吃了亏,早又干嘛去了呢?我这份工作不只是我自己的,还是我家人的,是我妈医疗费的直接来源。你平时针对我,我忍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工资上拿捏我。”
他这走投无路的模样,让苏雅莉怔了一瞬。
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遇见她时的楚修。
她隐隐约约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正要说些什么,程技术员忽然转过脸来,对她死气沉沉地一笑。
“小苏总,我感谢你,但你来得太晚了。而且你要不是因为公司出了大事,你们这些人,又哪里会关注小人物的死活呢?这个狗都不凿的人,不仅让我官司缠身三四年,还把我家人的命给害了。你看好了——”
他从背后掏出一柄铁锤,二话不说往厂长身上砸去。厂长惨叫一声,眨眼功夫就挨了三四棒槌。
苏雅莉叫了一声“冷静”,随行助理和安保人员很快冲上前,将程技术员死死摁住,而这个瘦小伶仃的男人,跟疯了似的不管不顾,爆发出牛犊一样巨大的力气。
狭小的客厅里瞬间乱成一团。
混乱之中,苏雅莉喝令不要报警,正当她蹲下来检查厂长的伤势时,程技术员忽然挣开了好几个人的束缚,他也不管前面是谁,红着眼睛抡着锤子狠狠一砸——
苏雅莉眼前一黑。
被重力打击了头部后,她先是感到肢体一阵发麻。接着,脑子里像是充满了从水底闷出来的小气泡,咕噜咕噜一阵乱响。
她被开瓢的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
楚修还在家等她回去过生日。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楚修在家里给蛋糕点上了蜡烛。
在他对面,苏震禾、苏钦沂并排坐在椅子上,苏震禾看着楚修吐泡泡,苏钦沂好奇地盯着苏震禾看,也学着苏震禾的模样,开始努力鼓动小嘴。
楚修看得心都要化了。
苏雅莉中午十二点和市领导们共进午餐的时候,给他发过一条短信,说自己会在傍晚的时候到家。但现在已经快七点,白月爬上了天空,她还是没到家。
他有些担心,打了个电话过去,可无人接听。
他只好把桌上放凉的菜热上一热,这个过程大约花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没有受到楚修的关注,苏震禾又开始叫唤个不停。
楚修把菜放下,正准备把苏震禾抱起来,他就发现了钦沂也在小幅度挥舞着胖爪子。
这个动作说明女儿饿了。
于是他没有管苏震禾,先把钦沂抱起来喂奶。苏震禾的哭声愈发嘹亮,这个聪明的S级alpha孩子对于被忽视简直无法忍受,他的哭声像是要把房顶掀飞。
楚修狠下心不去看苏震禾,也不去管他的哭声。因为一旦看向他,楚修就会忍不住把乖巧懂事些的钦沂放下,转而去安慰这个会哭的孩子。
楚母快步走过来,把苏震禾抱在怀里。
“唉……这么下去不行啊。妈是个omega,也是在你长大一些后才要你弟弟的。否则两个孩子,连我都照顾不过来,更何况你一个bea呢?你顾着震禾,就顾不上钦沂;你顾着钦沂,就顾不上震禾。”
他妈一边缓缓说着,一边小心翼翼,近乎是试探地开口:
“要不,妈让你弟弟来帮帮你?”
楚修冷硬地摇头:“不用了。”
就在这个时候,楚修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一看来电提示,脸上就露出一抹欣然笑色,但接起来听了两句话,他就像是“砰”地被什么东西给狠狠一撂,整个人差点被碾翻在地。
楚母手疾眼快上来搀住他,稳住他的身形。
然后,楚母也清楚地听见了电话另一头苏开宸的声音。
“雅莉受伤了……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她现在需要熟悉的人陪在身边,你过来一下吧。”
楚修的声音像被烧灼了一样嘶哑。
“她、她在哪?”
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兜头洒落。
车子上,楚母坐在前排,楚修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小孩坐后排。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苏震禾在哭,连苏钦沂也在哭。但楚修像个木偶一样呆呆的,没有安慰任何一个孩子。
到了私立医院,他就像个幽魂一样跌跌撞撞地往里面赶。但这个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与他形貌相似的男孩,一脸焦急地扶住他:“哥,你没事吧?妈打电话让我过来帮忙。”
楚修迟钝的眼神在弟弟脸上一轮。
他茫然地点点头,也再管不上什么,往三楼奔去,母亲和弟弟跟在他身后,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三楼上,苏开宸正和几位专家讨论着什么,苏开宸脸色有点不太好。看见了楚修,她朝他招招手,这是她第一次用正眼看这个男人:“你过来一下。”
楚修赶紧抱着两个大哭的孩子飞奔过去,声音颤抖破碎:“她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他。倒是和苏开宸说话的其中一位专家“咦”了一声,面色惊诧:“他是一个bea?”
苏开宸:“是。我女儿的伴侣是一个bea,有问题吗?”
专家点点头:“她是额颞部硬膜外血肿合并脑挫伤,钝性撞击导致颅内血管破裂,血肿压迫颞叶记忆中枢,同时引发了创伤后轴索损伤——这种情况下,要驱使她苏醒过来,最有效最好的办法是伴侣的信息素引导。可惜……他是bea的话信息素太弱,这种办法就行不通了。”
楚修听完了医生的话,耳边尖锐的轰鸣回响不已,脸上所有的表情也归于一片空白。
医院楼下又是一阵喧哗。
两部白色车牌的黑色奥迪车在门口停下,后面一部车里走出两个穿着端正朴实的老者。他们没有带警卫员,但无形的权势和排场依然拥护在他们周身。
尚家的两位老人,苏雅莉的爷爷奶奶来了。
尚先生眉目深沉,面色凝重,他人先在楚修面前一停,将他仔细地端详,然后怒喝道:“我孙女出了这么大的事,就是为了赶回来找这个bea?!”
尚女士嘴里说着一定要查清是不是“政治阴谋”后,就对着苏开宸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害死了我儿子,还保护不好我孙女?!”但这番发泄远不足以平复她的如焚忧心,她的怒火也开始对着楚修肆意倾泻,“孩子哭得这么厉害,你听不到?”
楚修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开始抱着两个孩子哄。虽然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苏雅莉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迎着苏开宸失望的眼神,以及两位老人的慨然指责,他开始战战兢兢,觉得这真的是他的错。
这时候,一直在后面默默观察的楚涟走了过来。
他姿态从容、大方优雅,走出了平生最得体最舒展的步伐。
他从楚修手中,温柔地夺过苏震禾,揭下了自己后颈上的阻隔贴。
然后omega浓郁的鸢尾花香的信息素开始绽放。
苏震禾不哭了,因为他闻到了和父亲一样的气味,他睁着泪眼好奇地打量着楚涟——这张脸和父亲也很像。
楚修慌忙地想要把苏震禾抢回来,但弟弟温柔又强硬:“哥,让我来帮你吧,”顿了顿,他眨眨眼,“我们两的信息素是一样的气味呀,你忘了?”
楚修愣愣地看着楚涟。
他意识到了什么,汗毛倒竖,身体开始抖动起一股无比黑暗而粘稠的战栗:“把孩子给我……”
楚涟无奈地笑了笑,把苏震禾递给了楚修。
就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楚涟暗暗使劲,就像掐一块死肉、拧一根烂木头一样死死地掐住苏震禾的小胖腿。
所以,接下来这一幕众人都清晰可见,苏震禾一回到楚修的怀里,他就开始没命地、痛苦地大哭起来。
尚先生对楚修的厌恶更深了:“这孩子完全不喜欢你,难道你对他不好?”
苏开宸的脸上则出现一副明悟的表情,她问楚涟:“你是说,你的信息素,和你哥哥一样?”
楚母跟在楚涟身后殷切地笑,楚涟则乖巧地回应苏开宸:“是的,伯母。”
苏开宸、尚女士、尚先生三人看了看楚修,又看了看楚涟。
当然他们这些聪明人都知道楚涟在打什么主意,可他们都心照不宣。
最后,由苏开宸发话:“那你按医生的指示,去用你的信息素帮助雅莉吧。”她冷淡的眸子看向楚修,“你把震禾给我,带着苏钦沂回家去,不用在这里了。”
尚先生摇着头背过身,补充了一句:
“别再让我看见这个bea。”
……
楚修被苏开宸的助理请出了医院。
尽管他最后拼命乞求苏开宸让他进去看一看苏雅莉,就看一眼,他的要求还是被苏开宸无情拒绝。楚修在尚家两位老人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很糟糕了,苏开宸不会为了楚修,去得罪她的岳父岳母。
所以这个bea,就抱着他的小bea,站在寒风中执着地等待。
雅莉醒来会需要他的。
他一定要在她醒来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楚修这么想着,但现实是他的小女儿有哮喘病,风中的灰尘很大,他只好先抱着女儿回到了家,给她做好了保暖与防尘措施,再继续回到医院等待。
月明星稀,日升日落。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楚修除了女儿有需要的时候会短暂地离开,其余时间他就在医院门口生根了。他企望能用自己的执着打动苏家人,至少让他知道苏雅莉的病情吧。还有震禾,那孩子怎么样了?
但整整一周,没人施舍过他一个眼神。因为要么在室外久站,要么坐在冰冷的座位,他的生殖腔又开始流血——他这时候其实还算是在月子期,应该躺着休息的。
他不是没尝试过悄悄溜进去,但尚家老两口从帝都带来的警卫绝不可能让他见缝插针。
就连楚母和楚涟都没从医院楼上下来过。
尽管他们都知道,楚修就在这里等待。
这天夜里,钦沂开始发烧。楚修照顾了女儿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女儿终于退烧,人也舒服了,他才准备前往医院。
当他收拾好东西后,门从外面打开了,两个浑身发光的人说说笑笑走了进来。
是他的妈妈,和他的弟弟。现在,他们已经有这座豪华别墅的钥匙和门禁卡了。
他们两人的脸上,洋溢着天使般洁净明快的光芒,楚母满脸慈爱,楚涟满脸欢愉。
楚修木愣愣地看了弟弟一会儿,忽然发现他的手腕上带了一个银手镯。
察觉到哥哥的眼光,楚涟笑着对他扬手:“哥,这是尚奶奶送给我的,说是很喜欢我,感谢我这些时间用信息素帮助雅莉恢复呢……不过你千万别多心,是医生用仪器提取我后颈的信息素,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
楚修静静地看着楚涟,问他:“雅莉怎么样了?”
楚涟对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
“医生说,雅莉她人没有大碍,就是顺行性遗忘伴随部分逆行性遗忘。简单说,她失忆了。昨天她清醒的时候,医生对她做了脑力评估,哥……雅莉她完全不记得你了。”
楚涟以为楚修会崩溃的,但他的哥哥只是在听到苏雅莉“人没有大碍”的时候微微动了动眉毛,就接着用面无表情的冷静眼光看着他。
楚涟接着说:“哥,苏伯母和尚奶奶他们的意思是,既然雅莉已经不记得你了,你就别出现在她面前啦。至于震禾,”楚涟露出一副非常难为情的样子,“震禾现在跟我非常亲,已经离不开我了。尚奶奶说,她们会告诉雅莉,震禾是我跟她生的孩子……”
楚修一言不发。
“至于钦沂,他们没有表态,毕竟她是个bea嘛。”楚涟耸了耸肩,笑眯眯地说,“哦,对了,关于你的话,他们的意思是可以给你一笔钱安置你,你可以拿着钱搬出去,但你不要走得太远。毕竟震禾还小,他需要喂奶或者怎样的时候,你可以及时过来帮忙,但千万不能让雅莉发现你的存在。”
“你说完了?”楚修问。
“他们让我转告你的就是这些。”楚涟无辜地点点头。
楚修的眼光先是在楚母身上停留,楚母整个过程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佝偻着腰,一个劲在那擦拭着干净无比的餐桌。
然后楚修才把目光移到楚涟身上。
他把钦沂稳稳地抱好,走到楚涟面前,一个带风的巴掌把楚涟脸都打得歪了过去,楚母惊叫一声,就要过来阻拦楚修,楚修狠狠一把掀开她:“你给我滚开!”
“哥你疯了!”
“我不是你哥,你们也再也不是我的亲人。”楚修擦了擦手,“你们两个真让我恶心。”
楚涟捂着脸,委屈地说:“你跟我发脾气算什么本事,这些都是苏伯母尚奶奶他们安排的,我也没办法啊。”
楚修不理他,转回卧室里收拾了更多的东西出来,这大包小包里面,包括他自己所有的东西,还有钦沂的东西。
他利落地打包好后,就要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你自己走无所谓,你得把钦沂放下吧。”
楚涟在他身后叫道。
“我自己的女儿,我当然要带走。既然你们都瞧不起bea,我绝对不可能给你们任何人再作践我,作践我女儿的机会。”
“那你得把行李打开我检查一下,万一你把苏家的财产带走了呢?”
楚涟说着就要过来,楚修抓着他的手,又甩了他一巴掌:
“滚蛋。”
这两个巴掌完全把楚母和楚涟打懵了,他们就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瞠目结舌地看着楚修一手抱着苏钦沂,一手拉着行李走出了家。
由清晨时分到薄暮降临,楚修一直在失神地带着孩子四处漂泊游走。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个去处,但他真的想不出自己和钦沂应该去哪里、可以去哪里。
他的心快要疼烂了。
这个男人前半辈子都在像一头勤恳的黄羊,一只不停挨打还把头凑到主人面前的老狗,乞求着家人的怜悯,乞求着一点点真切的关爱。而现在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撕去了。
他也失去了她的爱。
她不记得他了,她回到了她应有的位置,就像星座回到了她永不逊位的轨道。他也如一颗泥点一样,从此以后,将从她璀璨的人生里被轻飘飘拭去。
他这一生真正幸福的时光,也不过就是和她确定关系的那两个月,加上整个孕期的九个月。
大梦一场人去楼空,围绕着他的华宴与心爱的女孩统统被收走。四面八方一片洁白,仿似众鸟飞绝的皑皑大地。
“雅莉,我该怎么办呢……”
从知道苏雅莉受伤住院,到今天这一刻,他一直都没有流眼泪,现在他终于泪如雨下。
我该怎么坚强起来呢。
他抱着女儿站在江边,蜷缩起身子。
这一刻,楚修真希望自己这辈子要是没出生过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不停地下坠,下坠,像是要沉入宁静的深渊。一阵巨大的耳鸣后,突然悠悠荡荡,一件往事浮现在心头。
像一片花瓣落下,盖住了他泪湿的双眼。
那是被毛里球咬伤后的第二天,她带着他去逛了奢侈品店,他们还一起去马场跑了马,吃了西餐,回家后,夜风荡荡,他卧在她的怀里。
其实那天晚上,他也送了她一件礼物。
他挺着肚子上了几个月的班,用薪水给她买了一根黄金项链。
结果她笑着对他摇了摇头。
“戴这个,多掉价呀。”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以为她是嫌老气了:“要不我去给你换一条?”
“这是假的。”
“啊?”楚修愣了愣,“这和我们上司的金项链,看起来摸起来都一样呢。”
“唔,我也说不出来具体毛病……但明天我给你带一条来,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女孩送了他一根华丽无比的黄金镶翡翠的项链。楚修一手拿着自己送她的礼物,一手拿着苏雅莉给他的这条项链,真奇怪!明明乍一看差不多,但再看第二眼,真金果然就是真金。
“我的傻哥哥……我会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你,等你见过好的,就再也不会因为假的和不好的伤心了。”
她笑着吻了吻他的头发。
楚修慢慢地睁开眼。
回过神来时,女儿正咿咿呀呀地用手指抚摸着他的鼻尖。他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内心渐渐安定,泪水不再涌流。
这个平平无奇的bea已经见识过、拥有过真正的爱了。
以后的路,他再不会稀罕任何人的虚情假意,就算只靠着自己,他一定也能坚强地走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徐徐环顾四周。最后,他朝着有光的地方前行。
第37章
四年后。
西南某省的省会城市。
清晨, 多栋百米写字楼的外墙被全彩LED屏完整包裹,冷峻的玻璃幕墙瞬间褪去沉闷,流淌起斑斓光影。
金融中心的曲面电子屏, 此刻正循环播放着一条重磅早间新闻, 播报声透过户外音响传遍周边街区。
“据海邦集团官方公告,近日将完成核心人事调整, 原董事局主席苏开宸之女,将正式出任总经理一职,全面负责集团日常经营管理。据悉, 此次人事变动是海邦集团保险及相关金融业务被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接管以来, 该企业最重大的一次管理层调整, 涉及集团战略规划、业务重组等多项核心事宜。公告显示,苏雅莉此前已在集团旗下子公司任职, 具备丰富的行业实操经验及管理经验……”
公交站台边, 一个背上背着孩子,手里拎着菜的中年妇女, 正在启动电瓶车。
她的环保袋里有太多高高戳出来的菜叶, 以至于她的视野被挡住,没注意到孩子的背带挂到了座椅, 电瓶车将被带倒。
“哎呀!”
她惊叫出声,没空管电瓶车,赶紧七手八脚护住背后的孩子。
就在小车要侧翻的时候, 原本在公交站台上出神凝望电子屏幕的男人,飞快地冲过来帮她扶稳了车,顺便帮她系好孩子的背带。
他看起来身体文弱,白皙干净,给人的感觉还是非常漂亮的。年纪不大的样子, 却把孩子用的背带系得熟练又扎实。
“多谢你啦,小伙子。”中年妇女对他和善地笑笑,“这么热心又长得好看,你对象可有福了。”
这么一句善意的客套话,却让这个男人的眼神短暂地空白了一下。他对妇女微微颔首,声音也是涓涓动听的:“您路上小心。”转身上了公交车。
楚修带着精心准备,价值合宜的礼品到了食管局,趁着人还没来上班,悄悄放在了刘处长的桌子底下。然后他走到办公室的角落里,拿起拖把扫帚,开始仔细打扫办公室的卫生。
“小楚,你又来啦?”九点钟刘处长准时上班,这已经是这个月他第五次看见楚修了。这个男版林黛玉每次来都客客气气,也不多说多问什么,就静静地干活,“哎哟,你快歇着吧,我们这儿又不是没有保洁。”
楚修扬起一个朴实而自然的微笑:“没事,主任,我不累的。”他把刘处长的职级整整叫高了三等。
刘处长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想倒杯水坐着,却发现楚修已经帮他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新鲜的茶水也泡好放着了,这下刘处长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对楚修说重话——生活的磨炼,让bea木讷的性格改变不少,他现在待人接物、为人处世的能力愈发精进。
四年前楚修来到了C市。抛弃了糟糕的原生家庭,这四年里他一天打三份工,再加上当初从苏家离开时带走的积蓄,他买了房,还给女儿在西南最好的医院做了扩张支气管手术。他自己倒不怕累,可高强度的打工让他没有办法时时照顾女儿,所以后来他干脆推了个小车,在钦沂幼儿园门口卖早点。
钦沂的哮喘病让她的饮食受限,她不能吃过甜、过咸,也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和产气食物。所以为了给女儿变着花样做饭,楚修的厨艺也一天天变好,得益于此,早点摊越来越红火。
为了给钦沂接下来的手术筹钱,他决定盘一个铺面把生意做大点儿,但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他的许可证老是办不下来。
他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小楚啊,你过来。”刘处长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你的材料我看过了,按道理来说,审核通过没问题。但你知道为什么一直卡着没批吗?”
楚修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是我有什么地方没做好吗?”
刘处长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压低了些许:“不是你的问题,是有人故意为难你……这几天,有好几家开早餐店的同行,联名写了举报信递到我们这儿,说你用的食材不新鲜、卫生条件不达标,要求我们重新严格核查你的申请材料。小楚,在这方面只能自己多上点心,我们帮不了你的。”
楚修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眉目:“原来是这样……多谢你了,刘主任。”
“这些事按理来说我不该告诉你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了。”说完,刘处长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轻轻推到楚修面前,“我听说你女儿有哮喘,得格外注意。我家小孙子之前也有点呼吸道敏感,这些是我托人从专门做医用防护用品的厂家拿的,都是适合小孩用的。”
袋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大包儿童专用的医用级防尘口罩,还有一个小巧的便携式雾化器配件套装。
“刘主任,您太客气了,我不能要。”
“你拿着吧,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刘处长摆摆手,语气温和,“雾化器配件是全新的,我家孙子现在用不上了,放着也是浪费。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啊……说起来,你的omega呢?”
楚修勉强地笑了笑。
“孩子是我自己生的,我的alpha她……不在身边。”
刘处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诧。
这是一座多雨的西南城市。
从食管局出来,天上开始飘细细粉粉的小雨。雨极轻,像被揉碎的粉黛,沾在发梢上、肩头,凉丝丝的,不一会儿便凝出一层薄薄的湿意,却又不至于打湿衣衫,只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滞闷的烦躁。
楚修扶着腰往店里走。
四年前他分娩时遭遇了难产,再加上月子里就离开了家,一路东奔西走,还要照顾钦沂,根本没条件静养,日夜劳心伤神,终究落下了后遗症。一旦遇上这样的阴雨天,他的耻骨总是隐隐作痛,有时甚至严重到无法蹲下。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该怎么应对刘处长说的问题,走到距离店铺还有几十米的地方,一股直冲脑门的刺鼻恶臭,毫无预兆地钻进了鼻腔。
楚修皱紧眉头,加快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那间刚装修完毕、连开业鞭炮都没来得及放的早餐店门口,竟被人泼了黄褐色的污秽粪便。黏稠的污物顺着台阶缓缓往下淌,溅得崭新的玻璃门上斑斑点点,甚至溅到了门框上那张红彤彤的“即将开业”海报上,将原本喜庆的底色污损得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店门口站着几个熟面孔,都是住在他家附近的邻居,也是之前常买他早点的老顾客,脸上都带着同情和愤怒。
张阿姨指着店门口的景象:“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一大早就在这儿泼了粪,我们发现的时候,人早就跑没影了!”
旁边的李大叔也愤愤不平地说道:“龟儿的太歹毒了。我们本来想帮你清理一下,可这太脏了,而且怕破坏了现场,就没敢动,一直在这儿帮你看着。”
楚修叹了口气:“我知道是谁干的。”
张阿姨满脸担忧地劝道:“那可咋办?要不还是找他们好好商量商量,把矛盾解开吧?再怎么说,也不能干出这种腌臜恶心事啊!”
楚修镇静地说:“不必商量……对付这种人,我退让一步,他们就更进一步。”
他拍了照、保存了证据,开着车目的明确地往城郊的一处农家乐赶去。
C市虽然繁华,但周围还没怎么发展起来,这几年虽然陆陆续续有诸如海邦集团这样的大公司要来投资做房地产,但总的来说还是农田占比更多。因此,楚修很容易就搞来一担农家肥,不紧不慢地挑着往“舒心乐苑”走去。
“舒心乐苑”农家乐里,张鸣正跟几个朋友高高兴兴地喝酒吃饭,嘴里还不忘笑着聊起自己在楚修店前泼粪的事情:“他爹的,老子在建设市场卖那么多年早点,他凭什么来抢我的生意?”
正说时,农家乐的大门被一脚狠狠踹开,所有人抬眼看去,只见一道纤瘦笔直的身影,挑着一担气味浓烈的粪肥走来。
楚修一改往日的低眉顺眼,冷冷亮亮的眼眸把他们环视一圈,笑着说:“正好,在吃饭啊,给你加点餐。”
他对准张鸣那一桌子好菜,猛地把肩膀一甩,二话不说就开始泼洒。两桶秽物溅起黄黑黄黑的泥汤飞洒过去,令对面一干人惊叫杀猪般的惨叫连连。
张鸣目眦欲裂地就要冲过来揍他:“老子弄死你!”
“你有种试试,”楚修稳立在雨中的泥地里与张鸣对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两个儿子在机关单位上班?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不仅要让你儿子没工作,还要让你家三代都留下污点。”
一听到楚修说起儿子,张鸣那个被他一身肌肉运送到了掌心的大耳刮子发射不出去了。
楚修继续冷冷说:“举报我,在我店外头泼粪,你搞这些恶心人的小动作算什么本事?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拍在这儿,有种你趁着夜黑风高进来一窝子弄死我,不然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拼了我也得跟你奉陪到底!”
张鸣的朋友们坐不住了,纷纷上前来把楚修推开,四面八方的村民们听到动静也赶过来看热闹。
就在这场推搡即将激变为动手时,警车的声音响了起来。
楚修提前打了报警电话,很快,张鸣等人和楚修就都被拉到警察局里去做笔录,事情的真相水落石出。在警察的压力下,张鸣窝窝囊囊的,主动到食管局去撤销了举报,又给楚修赔礼道歉。
在那场推搡中,楚修故意没躲,挨了些拳脚。他身上挂了彩,嘴角也发青破皮。但楚修觉得值得——为此他自己泼粪的事没被计较,张鸣还倒赔了他两万块钱呢。
处理好这些破事后,楚修该去幼儿园接女儿了。
夕阳西下,他带着伤,一瘸一拐地前进。
途径一个高档商务会所,楚修想着进去借点水把自己打理干净一些,再出去买身新衣服,别把女儿给吓着。前台看他这幅有点凄惨的模样微微睁大了眼,但还是没多说什么,好心地为他指了洗手间的方向。
楚修往里走去。
走廊很宽阔,装饰奢华,空气里浮动着木质香调与佛手柑的清冽气息。
就在这时候,前方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几句压低了的谈笑,他迎面走来四五个人——楚修没看清到底是四个还是五个,因为他眼睛旁侧的伤口有点一跳一跳的疼痛,所以他一直垂着眼帘。
他用手挡着身体,尽量往靠墙一面倾斜,尽管他努力控制着平衡,但与那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还是差点撞到了其中一个人。
“对不起……”但好在那人及时地微微侧身躲开了。
“看路。”
一道冷漠的女声。
楚修愣住。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他就抬起了头,在他面前,是一个身形高挑,短发及颌的美丽女人。戴着优雅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明亮而灿烂,像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正自上而下地垂视着他。
她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狼狈的模样,眼神里面有不加掩饰的淡淡反感。
楚修就这么凝滞地看着她。
瞬息之后,他就慌里慌张地回身,本来有些跛瘸的腿逃出了飞快的速度,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冲进小公园里一条种满梧桐的林荫道。落日熔金,梧桐叶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一片片在风里旋转飘落,像漫天飞舞的秋蝶。
他浑身上下都疼得不行,腿尤其疼。只好喘着气,在树下的长椅坐下。
他的嘴颤抖地张开,旋即他就把牙关紧紧地咬闭住。没有一丝哭声,但他的眼泪像雨滴一样,滴滴答答落下。
紧接着变成溪流,又变成洪流。
楚修用双手捂住脸,身子剧烈地震颤,眼泪顺着他纤细的手腕,绵延不绝地淌到手肘。
他认为他的眼泪在离开她的那个夜晚就已经流干了。今后的日子,他再也不会掉一滴眼泪。遭人冷眼欺辱他没哭,被产后的病痛折磨时他没哭,在思念她与苏震禾时他没哭。
因此,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就算再见到她,他也不会哭——
但他错了。
他哭得溃不成军,凄惨又绝望。
他陷入了一种忘我状态,所以并不知道,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那个女人摒开了所有随行人员,慢慢地跟了上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整整有五六分钟。
苏雅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跟上这个男人。
也许她只是觉得这个bea哭起来的样子太可怜了。太需要人安慰了。
所以她走了过去,把纸巾递给他:
“你为什么要哭?”
Bea就像受惊的动物抬起了头,再一次与她四目相对。此刻她的眼睛里不再有嫌恶,只有淡淡的疑惑。但除了疑惑,也就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仿佛她只是在路上看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路人,所以好心地伸出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