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1 / 2)

他们趁着夜色埋伏在一栋废弃建筑物的顶层,到目前为止已经过去了六小时,还是八小时……?对于只需要用双眼凝视狙击镜的人来说时间并不那么重要,使用手臂作为支点产生的僵硬和疲劳也丝毫无法撼动对准目标的决心,那是在加入组织,取得代号之前就习得的身体习惯,还远远达不到遗忘的标准。

前一夜刚刚下了雨,受潮湿影响,组装枪械时莱伊罕见地有些烦躁,原本话就少的他更加沉默了,只是在换岗的时候默默加大了烟草摄入量。

也许这并不是个适合出任务的日期,因为显而易见——执行任务的两个人都有些心绪繁杂。

对于射击位置,莱伊和他存在分歧。向来信奉快速解决的男人显然更偏向一击毙命,即使是在快速行驶的车辆中。苏格兰则倾向先让车辆停止行动,无论是轮胎,玻璃,后视镜,甚至是引擎和油箱——

他解释道:“这样可以拖延时间,一旦有意外发生——”

“就会车毁人亡,消灭一切证据。”

莱伊淡淡地说。

“……对组织来说,枪击死,烧死,车祸死,有区别吗?”苏格兰冷静地回应。

莱伊不置可否,“无所谓,但我会对准他的脑袋。”

黑夜之后是黎明,从深灰变蓝的天空渐次亮起来,黎明又被清晨的光明所取代,一寸寸阳光从城市的角落爬升到他们身上。

行人的穿着彰显着初冬的来临,透过狙击镜看见的道路逐渐变得更加清晰。

耳机里传来了通讯。

目标即将抵达视线范围,还有大约三个转弯。

三。

二。

……

出于某种不知缘由的不安,苏格兰感到一阵难平的心绪起伏。但他始终牢牢握着枪身,眼神不曾离开过目标抵达的方向。

一。

苏格兰的手指微微扣住扳机,这几秒的胶着便是狙击中最关键的时刻,他把呼吸放得更轻了,连身旁人的一丝衣角也不会惊动。

胸口传来微微的振动,来自平常习惯放置手机的位置。

等待了六小时以上的黑色车辆出现在视线内,不疾不徐地按照预定的位置往前开。交通信号灯及时变换,司机徐徐踩下刹车,似乎是觉得闷热,后座的男人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隙。

这阵持续的振动让他的心口微微发热。

这支手机里没有储存任何会在任务时间打扰他的人的联系方式,他早已吸取了足够的教训,不会把自己最重要的秘密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究竟是谁……会在这个点打来。

按耐下想要查看的欲望,苏格兰凝视着因为交通灯再次变化而即将起步的车辆。

面对信号灯的司机打了个哈欠,后座的男人百无聊赖地关上了玻璃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切就像计划的那样。

公安为了这次任务做了太多准备,因而不容许任何失败。

枪声划破了宁静的道路,引擎盖被整个掀翻,炸裂,几秒之后就燃起熊熊大火。

胸口的振动停止了。

莱伊的补枪虽然及时,但对于这种情况没有任何意义,即使有可能同为潜入搜查官,不按计划行事也是需要理由的。

苏格兰做好了准备应对他的指责和疑问。但莱伊只是沉默地放下枪,盯着那阵火光,然后说。

“电话响了,不接吗?”

虽然注意力全然放在别的位置,但还是对近处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该说不愧是那个莱伊吗。

苏格兰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大概……只是无关紧要的推销电话。”

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未接通讯。

他的心猛然一沉。

正准备回拨的瞬间,新的通讯又打了进来,这次署名是波本。苏格兰瞥了莱伊一眼——他也同样在看手机,深深皱起眉头的样子和平常很相似。

接通电话,波本的声音有些失真。

“有消息说……她在刚刚携带着大量的机密资料和卧底名单叛逃了。”

无法说出名字,能够以女性她称呼的人只有一个。

与此同时,莱伊收起手机,朝他的方向锐利地看了一眼。

电话那头声音没有停止。

“组织下了命令,今天之内必须抓住她,生死勿论。”

组织内万能的情报屋似乎有些不忍,但那究竟是蜜糖般的幻觉还是少见的真心谁也不知道。

苏格兰有些失神地听着,直到波本说出最后一句话。

“任务的执行者……是你。”

诸伏景光站在天台一侧,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狂风将他的衣袖吹得鼓起,头脑空白了一瞬间又匆匆被现实的光景所拉回,今年正月的回忆像电影般在脑海里播放。说是正月,其实也只是不久前所发生的事情,那天醒来才发现正好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她昏昏欲睡地吃着他煮好的红豆年糕汤,他觉得这样无所事事地度过一天也不错,说到底节日只要能够和想要陪伴的人待在一起就足够有意义,可惜天刚擦黑他就被指派去给一个任务扫尾。

移动的电车上,饶是他也忍不住露出些许恼怒的神情,似乎这是情报组和行动组的共同任务,被叫来帮忙的成员除了他和波本以外还有科恩基安蒂他们。基安蒂大声抱怨起她新年的安排全被打乱了,科恩劝了她一句,于是基安蒂把矛头转向他们。「苏格兰,波本,你们今年总不会在安全屋看红白歌会吧?」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波本模棱两可地回答,于是基安蒂把视线转移到他身上。「啊......不看电视的话,可能会去新年参拜吧,明治神宫之类的?」

基安蒂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波本像是忍不住笑似的,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苏格兰你的冷笑话真上手。基安蒂还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黑衣组织的成员居然要向神明祈福,搞不好会降下神罚才对。他坐在电车的角落,怀里抱着的吉他箱体温烘得微微发热,没有再说话。

结束了枪林弹雨的激战,科恩被击中了右臂,基安蒂一瘸一拐地离开,所幸他倒没怎么负伤,身体只残留着长时间肌肉紧绷的酸痛。回程也照例是搭电车,来时浩浩荡荡许多人,现在也只剩下他和他的吉他包。

他踩在终电的时间前下了车,步行回安全屋。手机传来嗡的一声振动,她的短信不期而至。

「苏格兰先生,新年快乐。

我有预感,今年会是很好的一年哦。」

不远处的楼房灯火阑珊,他认真地数了数层高,得知了她仍然在开着灯等他回家。先前在电车上的玩笑话不停地翻涌在他心口,蛰得他又痛又痒。手指先做了决定,距离拨号到她接通似乎只过了一秒钟,她的声音在那头含着点笑容。

「苏格兰先生?你回来了吗?」

红白歌会的倒数声作为电话的底噪也能听得很清楚,他没有犹豫太久便开口。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新年参拜?」

「欸,现在?」

「嗯,回来的电车上看见很多在浅草和神宫下车的人,就觉得,如果想的话,我们也可以去……之类的。」

「好啊。」

她答应得比预期还要快,只用了五分钟就跑下了楼,脸颊还残留着风尘仆仆的红晕。

邀请的时候没考虑到其他,真到要出发时才发现公共交通全部停运,十二点之后出门除了自驾和步行以外没有任何办法。一下子浅草寺和明治神宫都变成了无法抵达的天边,他们只好在周围找到一家可以新年参拜的小神社。

那神社很旧了,隐藏在居民楼中间,又小得可怜,即使是新年也没有多少人会特地来参拜,年长巫女倒是很慈祥地对待他们。她看不出任何失望,而是很认真地双手合十,对着挂着铃铛的大殿鞠躬,虔诚地闭上了眼睛。

「许了什么愿?」他忍不住问,她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越过燃烧的火堆,他们都在本殿抽了签。巫女把相应的签文交给她,她很紧张地看了一眼,把其中一个交给他。诸伏景光手上捏着大吉:一片无暇玉,从今好琢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笑了笑,跑去和绘马挂在一起。从大殿传来的诵经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当真可以洗去人们心中的不洁。

现在想来,那时对调了签文,把属于他的大凶换到自己手上的她,是以什么心情倾听着诵经声的呢。

越珍惜,宝贵的事物总是失去地越彻底。第一次领悟到这句话是在七岁,透过衣柜的缝隙看见了爸爸和妈妈倒在血泊里的身体的那天。

想要去触碰也只是徒劳,明明在不久前还有着温度,笑容可掬地做好晚餐准备一起吃饭,现在却苍白,冰冷得像石膏。

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哥哥就是最好的朋友和玩伴,无限憧憬和长大后想要成为的榜样。当然也有过肆无忌惮对着他撒娇,玩耍的时光,但在漫长的寄养生活中,每个月只能固定打一次电话,原本熟悉的声音也渐渐变得陌生,哥哥最终也成为了记忆中的符号。

警校时期交到的好友是一生中最为宝贵的财富,一起大笑,打闹,在深夜苦着脸打扫大澡堂的时光即使疲惫也会真心笑出来,然后被松田凶巴巴地问候「突然笑是要怎样啊?」

放下手上的扫帚,萩原正在不远处盯着水槽的泡沫,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要如何清洁才更快速。零伸出一只手敲在松田的脑袋上,无情地指责他为什么不专心工作,两个人又愤怒地打成一团,直到被班长一手一个强行分开。回想起来,警校里燥热烦闷的空气似乎一直存在于心里的某处,等待谁再次沉浸于过去。

想要永不忘记的回忆还有很多,痛苦的,愉快的,声嘶力竭拼尽全力的,阳光明媚雨水连天的,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回忆都在毕业那天被锁进内心深处,不见天日。把整个人的面貌洗刷一新,留起了短短的胡子,背着乐器包穿行在街巷,偶尔感到寂寞或不快的时候,都会往心里那个装满记忆的盒子里瞥去。

我是为了守护和这些人的回忆才站在这里的。

为了这个黑白分明的社会能够更加公正地运转,一定有谁需要站出来,自愿隐姓埋名,去做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工作。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对着上级派下的任务点了头。

走出相谈室,警校的风一如既往地吹拂着,带着些许烦闷,在肌肤上留下燥热的触觉。

零正在靶场练习,松田和萩原则是去超市采购食品,伊达一定在某个地方和娜塔莉煲电话粥。就这样慢慢地走出校门,烈日在树叶缝隙间炙烤着大地,汗水打湿了背部却觉得很轻松。

只要想到这些人,心里便充满了无穷力量。

总是趴在树丛中晒太阳的黑猫今天也如期而至。蹲下来试着招手的时候,它用淡黄色的眼珠毫无情绪地瞥了他一眼,轻轻一跃就没入了绿意中。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孑然一身。

那时,真的是这样想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会这么痛苦呢?

……

就算打几百上千个电话那个号码也不会接通,忙音回荡在追赶的脚步声之间。匆忙地回到那间被称之为安全屋的公寓,里面的格局没有任何变化。视线所及之处是被好好浇水养护的植物,清洁过的洗手台,偶尔会翻看的漫画和小说疲倦地堆在桌面上。只是没有了她的影子显得尤为空荡。

最里侧的她的房间很洁净,简直可以作为是退租的样板拍照展示,就像她只是短暂在此地生活一会,到了时间就会离开。

走近两步,木质的床头柜上留下了什么。

诸伏拿起了那个白色信封,反面的一角上写着小小的一行字。

「敬启、诸伏先生」

*

敬启、诸伏先生。

虽然应该叫苏格兰先生比较好,但我想能看到这封信的大概也不会有别人,所以还请原谅我的私心吧。

首先想要传达的是歉意。我想这次突发的事件,大概会让你感到十分的迷惑,甚至是惊吓……?虽然对于可能会造成的伤害,道歉应该也无法弥补,但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补偿了。

……真的很抱歉。

在经历了萩原警官和松田警官的警醒之后,我无法再盲目地相信命运是能够被人所更改或扭转的了。即使他们最终都活了下来,那也是历经了千难万险的结果,他们的劫难并没有消失。

我想我没有办法承受诸伏先生再一次面临那样的风险,即使结局有可能是好的,我也不想去赌那个可能性。简单地说,我无法接受从幽灵变成真实的诸伏先生你再一次回到原点。

所以,我想要阻止诸伏先生你的劫难来临。

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很不器用的人,能够安全地生活下去也全部是诸伏先生的功劳。如果没有了诸伏先生,一个人在组织的生活也只是苟延残喘。因此,我认为我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

是因为时间被打乱了,才导致诸伏先生不能对自己的命运有所准备……对吧?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要怎样人为地控制那一天的来临,但经过了松田警官的事件之后,我才终于明白。

日期的变化并不重要。

无论今天的日期是哪一天,只要我做出了那个举动,就必然是命运中的那一天。

因此当你读到这封信时,看一看日历的话,就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