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真的，不信的话可以问凯利尔他们。”
“好吧，听你这么说，我比什么都高兴。”
萧云长舒一口气。
雅里斯用叉子拿起一块蛋糕，塞进萧云口中：“你从下午开始一直不停地参加活动、主持会议，是不是都没空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就是这样。”
雅里斯无奈地说道：“走到哪里都会被一群不相干的人围着，没有半点自由和隐私。”
“而我从一开始就还有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尽情地做我自己。”
“我也是如此。”
雅里斯兴致勃勃地眨动眼睛：“可惜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对食物的兴趣也越来越淡，虽然我每天都很努力地进食，可是……好吧，我会尽可能地多吃点东西……”
“我也会每天监督你吃东西，不许你继续瘦下去。”
萧云低头，抱起洗澡过后全身清爽的雅里斯，带出浴室，放在卧室的床上。
这时，凯利尔领着侍从们为两人端来了厨房准备的夜宵。
为萧云准备的是各类烤肉、面包和水果，葡萄酒，还有甜品拼盘，雅里斯的那份则是表面浇着用十多种肉类熬煮出来的有营养的浓汤的美味炖蛋，以及一小碗煮得像牛奶一样浓稠软烂的乳酪米粥。
“殿下非常喜欢陛下在高拉地区推广种植的稻米作物，认为稻米煮成的米粥比小麦做成的面包更加适合他的肠胃。”
“真的？”
萧云很意外。
他推广稻米种植的初衷是想通过作物的一年两熟乃至三熟解决西大陆人口快速增长必然产生的土地不足、粮食不足问题，降低饥荒发生可能性，没想到——
“对我而言，即便是刚出炉的面包，口感还是太干太硬，不像米饭只需要蒸煮的时候多加一些水就能做出软烂的口感。”
雅里斯笑眯眯地说道：“莫斯医生支持我把主食改成米饭和米粥。他认为米粥比面包更适合身体虚弱的人。”
“看到你能正常进食，我心里也松了口气。”
萧云感慨地说道：“在罗莎玛丽宫的那段日子，我每天都……有时甚至整晚都不敢合眼，害怕醒来时你已经……”
“但是我最终还是熬过来了。”
雅里斯很开心地说道：“我最近感觉非常好，你晚上也能睡个好觉了。”
“真的吗？”
萧云有些喜出望外。
“当然是真的。”
雅里斯的脸颊微微发红：“开会的时候，你们都讨论了些什么？”
“我们讨论了国家的重建工作——祂和魔皇子滥用‘恶魔孢子’，导致众多高级大臣、贵族、贵妇们受到无法恢复的精神创伤，不少人甚至直接发疯，症状较轻的也必须后半生都在疗养中度过，由此，国家空出了大量职位——我想把这些职位交给有能力的年轻人和平民。”
“这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雅里斯微笑着说道：“三千年前，通过神圣王室退位为神圣家族，国家完成了神权到王权的重大蜕变，现在，这个拥有五千年历史的古老国家即将迈出从君主制到民选制的关键一步。”
“你说得很对。”
萧云神情有些苦恼：“但在达成君主制到民选制的变化以前，我们必须先普及教育、推广公务员考试，让更多的人掌握知识。”
“当然。”
“还有税收改革、鼓励技术创新、消除歧视……关于这个国家，我有很多很多的想法，恨不得一股脑全部端出来，但是我知道改革必须循序渐进，不能急于求成。”
“我会陪在你身边，陪你一起对抗改革的压力，商量着解决改革可能遇上的问题。”
雅里斯温柔地看着萧云：“我无法活到你和我的梦想变成现实的那一天，但我会尽我的全力成全你……看着我们的梦循序渐进地落到实处，然后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去往另一个世界……”
“雅里斯。”
萧云情不自禁地抱住他：“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得到了怎样的幸运才能遇上你，我的心在狂跳，我的灵魂……我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因为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美得不真实……”
“我也觉得自己在做梦……”
雅里斯抬头，轻轻哼了一声，靠着萧云，用脸颊轻轻摩挲萧云的胸膛。
“多么健康的身体，多么强壮的心跳……”
纤细的手指细腻地摩挲萧云的肩膀，口中不自觉地发出陶醉的叹息。
“我觉得我的身心都在变成小孩——只有被你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安心，这种事情对过去的我而言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但是现在……”
“如果你喜欢，就一直靠着我吧。”
萧云轻轻地抱起雅里斯，两个人一起坐到床上。
侍从上前，将餐盘等杂物带走。
天光朦胧的落地窗外，繁花对月盛放，乐师尽情地演奏。
雅里斯靠在萧云的怀中，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满意地闭上眼睛。
“……萧，我出生在宫殿里，虽然不是这座宫殿，但我的人生确实一直都在各种各样的宫殿间移动，身边也总是围满了仆人和贵族……照顾我的仆人们对我充满了怜悯，像照顾珍贵的易碎品一样小心地呵护我、纵容我……贵族们则是几乎每个人都会对我露出恭敬、热情又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不怪他们把我当成物品，因为我有时也会把自己当成物品……在这种扭曲的环境下，不把自己当成一件物品是很难正常地活下去的……然后，不知不觉中，我越来越孤独，越来越……我只能把我几乎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吕西安身上……”
“吕西安的事情——”
“你很快就会知道真相。”
雅里斯轻轻地说道：“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别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永远不会让你孤独一个人。”
萧云认真地承诺道：“我可以向你许下骑士的诺言。”
“我不需要剑的誓言，我只需要你。”
雅里斯紧紧搂着萧云的脖子，真切地看着他。
“当然。”
萧云低头，亲吻他的额头。
卧室的蜡烛渐渐熄灭，开满罗莎玛丽的花园里飘来悠扬的歌声。
……
……
重建工作稳步进行着，身为君主的萧云因此几乎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数不清的文件和事情需要他处理，尽管他拥有两位首相，并且两人都是西大陆有记录以来公认的最能干、最可靠、最有经验的首相。
另一方面，雅里斯的生活却异常的清闲。
每天徜徉在银月宫的花海中，偶尔抽出时间和来访的艺术家们、学者们探讨各种话题，过度的深居简出让本就被重重光环萦绕的他显得越发神秘和不可思议，宛如童话故事里的隐世精灵。
“——然而我从来都不是真正的隐世者。”
开满鲜花的暖房内，轮椅上的雅里斯兴致盎然地欣赏着近在咫尺的鲜红的罗莎玛丽：“它们可是真美丽啊，像燃烧的火焰，明亮得让我不敢直视。”
“殿下的眼睛不舒服吗？”
“只是做个比喻。”
雅里斯淡淡地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炽热奔放的东西了，感觉自己像喝醉了酒。”
“……”
凯利尔一脸复杂地看着他的主人。
“……你在想什么？”
雅里斯问道。
“我、我在想……小黑大人什么时候能醒来？它已经睡了整整一个月了。”
“它陷入了沉睡，就算我用小木棍拨弄它新长出来的肉爪子和肉翅膀，它也不会做出任何反应。”
雅里斯兴致勃勃地说着，似乎非常高兴：“它的身体正在进行极重要的蜕变，等到醒来时，它将不再是一条长相古怪的黑蛇，而是真正的远古的暗黑龙（loong）。”
“暗黑龙？”
“是的，暗黑龙。”
雅里斯仿佛陶醉般眯起眼睛：“全身披着铁鳞、拥有锋利的爪子和磅礴的翅膀，以世间黑暗扭曲之物为食，双眼却是光明之瞳……很难想象，对不对？”
“凯利尔只想永远陪在殿下身边。”
凯利尔哽咽地说道。
身为雅里斯的侍从首领，他甚至比主治医生更熟悉雅里斯的身体状况，能通过观察雅里斯的面部肌肉变化觉察到雅里斯的情绪和感官变动。
被龙帝抓去东大陆的那段时间，觉察到主人可能无法从“魔道睡眠”中醒来的他经常彻夜不休地守在雅里斯的床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柔软的羽毛试探雅里斯的呼吸——如果和恶魔做交易能将他深爱的主人从痛苦中拯救出来，他会毫不犹豫地奉献自己的灵魂。
“凯利尔，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想来早已发现我的秘密……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我找到了我想要的幸福，在生命即将熄灭的最后时刻……”
“殿下——”
“天快黑了，送我回房间吧。还有——擦干眼泪，别让我弟弟发现异常。”
“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青灯归客人”、“洛洛辞”灌溉营养液~
第174章 真相篇：最后的请求
哐当——
门锁打开，囚犯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来访者。
“你、你……”
过分激烈的情绪让他忍不住双手捂脸抽泣起来，发白的头发垂到肩膀以下。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更不可能来见我……”
“不管怎样，我们都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弟。”
雅里斯淡漠地说着，轮椅在仆人的推动下缓缓进入房间。
“雅里斯……”
埃德蒙放下手，泪流满面地看着轮椅上的雅里斯，眼中充满复杂的情绪。
“你、你、你的嗓音……还有你的腿……我知道你的身体一向不好，但是、但是……之前那次……”
“一切都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雅里斯冷淡地看着埃德蒙，眼瞳和虹膜都是纯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以至于埃德蒙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双眼已经发生了更加严重的病变异常。
他沉迷于雅里斯的回答带来的冲击中，泪水再次不自觉地流下来。
“啊！雅里斯！我亲爱的表弟！如果我当时能更坚强一点，或者内心更自信一点，不那么自卑善妒，坦然接受平凡的自己和你不爱我的事实，很多不幸或许根本不会发生……但是你实在太华丽太明亮，偏偏我又年纪轻轻就成为了皇帝……”
“事情走到这一步，并不全是你的错。”
雅里斯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句话却让埃德蒙得到了巨大的鼓舞。
他激动得双手握拳，大声强调道：“是的！事情走到这一步并不全是我的错！是那些麻雀们的错！他们天天在我身后窃窃私语，嘲笑我，指责我！不仁慈对待他人的时候，他们认为我是个懦弱无能没有威严的人，实施严苛的处决时，他们又责备我嗜血残暴心理阴暗……他们总是用苛刻的标准评价我，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会讥讽我……”
“埃德蒙……”
“刚刚加冕成为皇帝时，我其实也想成为一个受人民尊敬爱戴的君主，但是……越努力越被嘲笑……越……而你——我亲爱的表弟，你永远是那么的优秀美好，你不管做什么都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于是我开始爱你、恨你、羡慕你、嫉妒你……想要得到你又忍不住地要毁灭你……你太耀眼太优秀太完美，我……我……我不知道……不知不觉中就发生了那么多的悲剧……”
埃德蒙的声音再度哽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才明白让你痛苦根本不能给我带来任何的快乐……我非常地后悔……我好想一切都重新来过……我发誓，重来一次的话我绝对不会再被嫉妒和自卑占据灵魂，我不会再伤害你，我……我……我想和你回到原来的样子，以表兄弟的身份正常的、健康的相处……”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的，时间不可能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过去……”
埃德蒙苦笑着，贪婪地看着雅里斯：“遭遇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你依然如此美丽、迷人……甚至比起以前的你显得更加……如今的你既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妩媚绚烂，又有死亡迫在眉睫的纤细哀愁……唉……”
“你请我过来只是想对我说这些？”
“不！不！不！”
埃德蒙连连惊叫：“我找你过来，因为我想向你道歉，当面道歉——虽然很冒昧，但我确实希望能在死之前向你道歉……对不起，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是我的错，我从心底里向你道歉……我知道你不在乎我的道歉，而你身边的那些人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原谅我……但我还是想向你道歉……我……”
“还有吗？”
“月底接受审判的时候，我会坦然认罪，接受所有指控，我还会在断头台上向所有人公开道歉——我向他们道歉不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他们，或是想用这样的行为取得他们的原谅——我道歉因为我知道你希望我能对因为我的行为而陷入苦难的人民道歉。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埃德蒙，你……”
雅里斯有些动容。
“能再喊我一声‘表哥’吗？就像小时候一样，你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我了。”
埃德蒙哀求地看着雅里斯。
雅里斯咬了咬嘴唇：“——表哥。”
“谢谢。”
埃德蒙低下头，痛苦地道：“我被允许活到现在，因为你们希望我能自己走上断头台。当然，被审判、被砍头全都是我的自作自受——这些年来，不论是出于本意还是被控制，我都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理应为此受到惩罚，以安抚人民的愤怒和悲伤——你会在我的死刑判决书上签字，对吗？”
“按照惯例，判决结果出来后，我会当众在你的死刑判决书上签字。”
“那就好……”
埃德蒙喃喃自语：“虽然你拒绝了我，也从未考虑过爱我，但是你……雅里斯，你说我死后会去哪里？会不会下地狱？”
“不会。”
“真的吗？”
埃德蒙怀疑地看着雅里斯。
“死亡就是死亡，死后并没有天堂或者地狱……”
“可是亡灵……徘徊在光明皇宫里的众多亡灵、怨灵……他们、他们……”
“如果死者因为强烈的执念导致灵魂无法自然消散、回归本源，他/她确实可能因此长期滞留在现世和往生的夹缝中，成为怨灵、亡灵甚至死灵。遗憾的是，死者的一切都属于死亡，死亡无法对现世产生任何影响，身为亡灵的他们只能等待，等待消散，或是生与死的平衡被打破……”
“等待……”
埃德蒙的眼中再次涌出泪水。
“雅里斯，如果你不幸被我和祂杀死，你会因为恨意或者执念成为徘徊在生与死的夹缝间的美丽幽灵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任何命运，我把命运给予我的一切都变成了我的武器……埃德蒙，你看过尤拉皇朝开国皇帝的日记，想必已经知道我的部分秘密……我这样的身体……即便没有遇上你和祂，也无法活到自然死亡……对我而言，死亡是每天都敲击门扉的朋友……”
“雅里斯——”
埃德蒙擦了擦眼泪，痛苦地抱住膝盖：“你猜得没错，我看过开国皇帝的日记，我、我……我为我的愚蠢感到后悔。为了我的嫉妒和自卑，我失去了一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也因为我的行为失去了很多本可以拥有的东西……我是个多么愚蠢的家伙！命运在正确的时间把你送到我面前，我却——”
“埃德蒙，不要再对现世抱有恨意了。你的恨意无法对现世造成任何影响，却会把自己永远困住。”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还是不甘心，我、我为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些事情感到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必须是你……这不公平！”
“死亡是宇宙间唯一绝对公平的东西，万物皆会死亡，不论高低贵贱。”
“雅里斯——”
埃德蒙抬起头，怯懦地问道：“诸神也会死亡吗？”
“我们生活的这个宇宙都会随着时间逐渐消亡，何况诸神？”
“所以——”
“生命必须接受死亡，只有当你接受死亡时，你才真正地拥有过生命。死亡是生命的真相，死亡是生命必须接受的祝福和惩罚。”
雅里斯喃喃说道，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恍惚的光芒。
“你的眼睛……”
终于注意到这点异常的埃德蒙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感觉他快喘不过气了。
“只是将要来的东西终于来到罢了。”
“你、你……”
“我很快就会面对死亡。”
“他呢？他也会死？”
“……”
雅里斯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埃德蒙苦笑着，问道：“我的母亲……她、她会……会怎么样？流放还是……”
“光明王都解放后的第三天，凯瑟琳姑姑被送去了玛迦。在那里，她将作为神圣家族成员和前皇朝皇室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奉养，直到生命结束。”
“安娜大公妃恢复了没有？”
“魔皇子死亡当天，她就恢复了人类形态，只是……她至今无法接受自己曾变成鸟头人身的怪物，精神严重受创，余生都只能在疗养中度过……”
“这个结果其实也挺好的。”
埃德蒙喃喃自语道：“雅里斯，今天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吗？”
“死刑当天才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我死以后，你会记得我吗？”
“不会。”
“……好吧。”
埃德蒙低下头：“你可以走了，我也该准备上路了。”
……
……
宁静的下午，云彩在蓝紫色的天空流动。
结束和埃德蒙的会面的雅里斯坐着轮椅离开白塔，遇到了等待许久的尤利西斯。
“雅里斯殿下——”
“尤利西斯？”
雅里斯停下轮椅，微笑着转向尤利西斯：“你在这里等我？”
“是的，我有一个问题想知道答案。”
“什么问题？”
“雅里斯殿下您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我前些日子和埃德蒙秘密见过面，他对我说了一些事情，其中就包括——”
“原来如此。”
雅里斯冲着尤利西斯微微一笑，回答道：“你认为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那么——死亡是什么？”
“死亡？”
雅里斯面无表情地说道：“死亡是世间的一切，同时也什么都不是。”
……
……
九月的最后一天，埃德蒙三世以尤拉皇朝末代君主的身份走上断头台，向挤满广场上的民众公开道歉后，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这个消息传遍了西大陆，也震惊了西大陆。
因为——
几千年来，西大陆版图上几乎每个国家都发生过王朝更迭，旧君主被新王朝斩杀甚至酷刑折磨至死的情况也时有发生，但是——
在埃德蒙之前，从未有哪个君主或前君主的死刑是经公开审判后判处的！
更没有君主在断头台上向人民公开道歉！
君主接受审判！
君主向人民道歉！
这种事情——
“不可想象！”
“太疯狂了！”
“奥拉一世陛下到底在想些什么？如果是为了给兄长和被埃德蒙祸害的平民报仇，完全可以用酷刑处死埃德蒙，比如撕成碎片、当众烧死、让民众用石头砸死，但是……为什么是公开审判？”
“听说埃德蒙殿下走上断头台后是自愿向民众道歉的，并且——审判当日，对于民众们的含泪控诉，他也一再流下悔恨的眼泪……”
“传言说埃德蒙殿下被处死的前一天，奥拉一世陛下和雅里斯殿下一起去牢房探望他……唉，不知道曾经的表兄弟们那一晚都谈了些什么……”
……
上至宫廷贵族下到城镇平民——西大陆的土地上，几乎每个人都在讨论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以及奥拉一世近期推行的种种闻所未闻的举措。
“听说奥拉一世陛下不仅计划在全国所有重要城镇建造学校，还宣布十五岁以下的孩童上学可以享受学费减免！”
“内战过后，大量官员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继续任职，空出来的位置据说全部安排给了年轻人，其中甚至有一半人是平民！”
“天啊！平民！平民也能成为国家官员！”
“还有还有——神圣太阳帝国境内现在推行一年两熟的耕种模式，深秋种越冬小麦，小麦收获以后种一种叫稻米的作物。”
“我听说新政府会统一造农具，农忙时节租给农民使用，新农具的样式很奇怪，叫什么曲辕犁、耧车、筒车……但是很好用！特别特别好用！”
“还有组织人手沿河堤挖水渠引水灌溉！”
“……太不可思议了！”
“想到奥拉一世陛下如此与众不同，我突然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埃德蒙殿下或许是被他的人格魅力感动才主动在断头台上向民众道歉……”
“我甚至开始理解埃德蒙殿下的嫉妒了……雅里斯殿下已经是众所周知的完美无瑕，奥拉一世陛下竟然比雅里斯殿下更加地光芒万丈……换做我是皇帝埃德蒙三世，每天坐在皇位上看着身边两个比自己优秀无数倍、比自己受人民欢迎的表弟，一定也会痛苦、焦急到发疯！”
“唉，听你这么一分析，突然觉得埃德蒙殿下也很可怜……虽然我依然无法原谅他！”
“我也是……理解他的痛苦，但只要想到他这些年做过的混蛋事——”
……
人们各抒己见地议论着，或是惊叹神圣太阳帝国的初代皇帝奥拉一世不愧是神圣家族成员，想法和做法都如此的与众不同；或是感慨埃德蒙虽然是个暴君，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表现出了真正的君主风度。
当然，也有一些人敏锐地意识到他们正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世界即将发生比埃德蒙之死更加波澜壮阔的大事件，原本宁静淳朴、平淡无奇的生活会因为奥拉一世这位前所未有的君主而一去不复返……
……
……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萧云走进卧室，看看到雅里斯穿着白色睡袍静静地坐在落地窗前欣赏月光下的宁静花园。
“还不错。”
雅里斯慢悠悠地说道，声音嘶哑微弱。
“真的吗？”
萧云不相信：“莫斯医生说你今天下午——”
“那只是意外。”
“意外？”
萧云生气地抓住雅里斯的双手，指着被绷带层层包裹的左手手腕和右手手掌：“趁仆人们不注意把大块的玻璃碎片握在手中然后划伤自己的手腕这样的意外？”
“——萧，你弄疼我了。”
雅里斯委屈地说着，眼中满是泪光：“而且伤口、伤口……”
闻言，萧云赶紧小心翼翼地捧住细得随时可能折断的双手，哀求道：“你说过你不会再背着我偷偷思考死亡的事情，为什么……”
“……因为我真的很痛苦。”
雅里斯缓缓说道：“萧，我很害怕，我的身体正在走向死亡，每一次呼吸都会给肺叶带来无法承受的重担……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变成只有脑袋还活着的怪物，脖子以下毫无知觉，在医生和仆人们的包围下勉强维持活着这种状态……那样的我也会成为你的负担……忙完政务已经很疲倦，却还要为了照顾我的情绪故意在我面前挤出快乐的笑容……”
“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成为我的负担！不管什么时候——”
“一直以来，我都是被剪掉翅膀的小鸟。”
雅里斯痛苦地举起双手，试图抓住萧云的肩膀。
“所以，当祂想方设法把我从笼子里偷出来、绑架去东大陆的时候，我心中感受到的兴奋远大于恐惧……我真的很想离开笼子……我想自由地飞翔……你追到东大陆来救我，带着我穿过大半个真人类帝国的领土……那段时间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雅里斯，你该躺下，你的额头有点烫。”
萧云抱起雅里斯，试图将他放在床上。
雅里斯却用双手圈住萧云的脖子，气喘吁吁地说道：“没关系、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我不相信。”
“抱歉，但是——”
他努力抬起头，轻轻磨蹭萧云的脖子：“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很高兴能够和你在一起，很高兴你选择了我，可我、我还是有一些事情想完成……在生命结束之前完成……”
“你想要什么？”
萧云紧张地看着雅里斯。
最近一段时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脸色始终苍白得宛如幽灵，但是此刻，提及内心深处想要完成的那件事的此刻，雅里斯的脸颊泛起了难得的红色。
“萧，我……我想去死亡大沙漠最深处的永恒帝国首都遗址。”
“你说什么！”
萧云吓了一跳。
“我想去死亡大沙漠，想拜访藏在死亡大沙漠最深处的永恒帝国的首都遗址——哪怕只是用自己的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走路，远远看一眼象征天罚和毁灭的盐柱森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雅里斯紧紧抱着萧云的肩膀，瘦弱的肩膀不断颤抖。
“那里很危险，非常非常的危险，连凯鲁沙那么健康的身体都……可我还是想去死亡大沙漠最深处，想看一眼永恒帝国的首都遗址，我不介意死在那里……”
“你真的应该躺下好好休息。”
萧云再次试图让雅里斯躺在床上。
“萧……”
“你会死在那里的。”
“我不介意死在那里。”
“但是我介意！”
萧云惊慌失措地说道：“我不能失去你！我完全不能失去你！没有什么事情比失去你更让我感到恐惧！”
“可是……”
雅里斯无力地反抗着，然而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竭尽全力也无法撼动萧云的肩膀。
看着雅里斯脸颊上的红晕逐渐消退，脸庞又变成近乎透明的苍白，萧云不禁担心他会因为被自己拒绝的心碎而死在自己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让雅里斯平躺在床上，轻轻地抱住他：“雅里斯，我不想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求求你，我真的、真的……”
“是的，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
雅里斯再度流下眼泪，他的声音嘶哑而脆弱。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梦中渴望着藏在死亡大沙漠最深处的永恒帝国的遗址，那里埋藏着六千年前的伟大秘密……我想亲眼看看它，我想亲手碰触它……我知道死亡大沙漠的恶劣环境会缩减我的生命，对于能够自由的四处走动的人来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我……为了这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我可以……我想用我剩下的生命……不，我必须这么做，我……”
他的情绪再度激动，无力的双手艰难地抓住萧云的肩膀，白色的绷带因此渗出鲜血。
“雅里斯——”
萧云大惊：“凯利尔！立刻过来！雅里斯的手……哥哥的手……”
“什么！”
叫喊的瞬间，凯利尔等人推门而入。
当他们看到雅里斯躺在床上精疲力竭地抓着萧云的肩膀时，全都大吃一惊。
“殿下——”
“——医生！立刻让医生过来！”
“是的！”
两名侍从二话不说就跑了出去。
凯利尔愤怒地看着萧云：“陛下刚才做了什么？”起淋灸寺陆三欺山令
“我——”
萧云正试图解释，雅里斯突然再度出声：“你们不要对他发火，这不是他的错，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我不顾他的阻挠非要做一件被绝对禁止的事情……”
“殿下……”
凯利尔皱紧眉头。
这时医生也赶了过来，一边检查雅里斯的脉搏，一边提醒道：“陛下，殿下的身体异常脆弱，轻微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导致他心跳紊乱……总之，我们必须尽快让他冷静下来……”
“雅里斯——”
“不要拒绝我，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雅里斯睁开眼，无力地看向萧云，声音微弱。
“我……我答应你！”
“太、太好了。”
雅里斯欣喜地笑着，宛如一只随时可能碎裂的蝴蝶。
“但是你也要听医生的话，放松精神，让身体尽可能地恢复健康。在你的身体状态恢复到能支撑这场旅行前，我绝不松口。”
萧云补充说道。
雅里斯努力地点了点头：“我尽力，我一定尽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青灯归客人”、“洛洛辞”,灌溉营养液
第175章 真相篇：梦的尽头
在医生们的努力下，雅里斯的脉搏逐渐稳定，他平静地躺在床上，宛如一尊活着的大理石雕塑。
萧云看着这样的雅里斯，心中再次泛起痛苦的感觉，默默走出房间，站在夜风习习的阳台上。
（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抱着他的时候，我的心总会感到不安，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像露水、像月光、像精灵一样消失……）
（从人类的角度看，雅里斯的身体太脆弱，甚至不能被认为是一个人……而是用某种完全不同的物质制成的，任何不经意的粗暴动作都可能导致他的死亡……）
（或许，雅里斯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像水晶一样脆弱易碎，却又充满了让人无法抗拒的魔性魅力……）
“呼……”
萧云不自觉地深深叹了口气。
“陛下——”
莫斯医生走了过来。
“莫斯医生？”
“雅里斯殿下的情况非常糟糕。”
老人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般，对萧云说道：“事实上，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哪怕我们竭尽全力——以我们现有的医疗水平，想要挽留他的生命是不可能的事情……是的，作为医生，我其实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看着他的身体逐渐衰败……走向死亡……”
医生轻声说着，苍老的脸上静静流下白色的眼泪。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立志成为一名医生。然而，即便成为首屈一指的名医，我依然是个无力的人……十多年前，伊莱克斯大公发生意外的时候，我是救治小组的一员。那天，我们用尽平生所学，日夜不休地抢救他，他却还是……看着趴在伊莱克斯大公身上痛哭的艾莉丝夫人，我很难受，原来医学在死亡面前是那么无能……我什么都做不到……”
“莫斯医生……这不是医学的错……人都会有死亡的时候，现在不死，将来也终有一天会死，没有人能逃脱这种命运……能逃脱死亡的只有神……”
萧云安慰地说道。
老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即便是神也无法完全逃脱死亡的命运。只是祂们拥有更长的寿命，人类的几千年对祂们而言不过是转眼一瞬，同时祂们也掌握着更高的科技和魔道，能够像治疗皮肤擦伤一样轻松治愈对人类而言足以致命的可怕伤口……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祂们拥有更长的寿命，人类的几千年对祂们而言不过是转眼一瞬……掌握着更高的科技和魔道，能够像治疗皮肤擦伤一样轻松治愈对人类而言足以致命的可怕伤口……）
（天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随着莫斯医生的描述，萧云眼前逐渐浮现出康伯爵的身影。
（如果是祂的话……或许……）
（是的！祂说过祂对雅里斯怀有怜悯和愧疚的情感，只要雅里斯或是我提出要求，祂一定会用尽手段延续雅里斯的生命……）
（太棒了！）
萧云激动地想着。
另一边，莫斯医生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萧云的异常。
当然，即便他发现了萧云的异常，恐怕也不会猜到萧云心中的想法。
“……我知道生命注定死亡。但是每一次，以医生的身份送走病人的时候，我内心深处依然会泛起强烈的伤痛，而雅里斯殿下……一直以来，他对我而言都是最特别的病人。我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成了他的医生，看着他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
“很多人都说他是个脆弱娇气的人，是一朵会因为狂风破碎的花……事实上，他非常地坚强，被病痛折磨了那么多年依然对世界充满美好的期待和向往……他的心永远保持着孩子的天真，以及无尽的想象力……如果他……我会在他的陵墓旁建一座小木屋，成为隐居者，每天摸着他的雕像和他说话，免费治疗来访的病人们……除此以外，我没有什么想做的，也没有什么能做的……”
“别这样说……”
萧云试图劝慰老人。
老人却转过身，拄着拐杖回了房间。
萧云看着老人平静的背影，脸上也渐渐浮现平静的笑容。
他把手伸进腰袋，掏出离开独立维度空间时获得的小人偶。
（康伯爵，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我需要你！需要你的力量！只有你有能力延续雅里斯的生命！）
……
……
接到一切准备就绪的消息后，雅里斯和萧云一起登上马车，由近卫军严密保护着离开光明王都，来到首都郊外的一处平坦空地。
“不知道为什么，我此刻很激动，非常激动，比第一次出席宫廷晚会还要激动。”
等待康伯爵的间隙，雅里斯抓着萧云的手激动地表示。
在不熟悉雅里斯的人眼中，他此刻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太大的差别，除了脸上略多些红润。
然而，事实上，自从雅里斯得知康伯爵会用舰船带他们去死亡大沙漠深处拜访永恒帝国的首都遗址、他的梦想即将变成现实后，他每天都努力配合康复训练，努力吃东西、吃药，争取早日恢复体力。
“——如果我因为身体问题无法在生前拜访死亡大沙漠最深处的永恒帝国首都遗址，我的灵魂一定会因为巨大的遗憾直到死后很久依然无法消散。”
吃药的时候，雅里斯笑着告诉身边人：“为了达成这个梦想，我会尽我所能的恢复体力，这是我一生最后的心愿，也是我最后的梦想……只要能做成这件事，我、我……”
“你在说什么！”
萧云既焦急又生气地说道。
包括他在内，现场每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雅里斯的生命会在抵达永恒大沙漠最深处的永恒帝国首都遗址的那一刻走到尽头。
但对于长期卧病在床、生命像风中的蜡烛一样摇摇欲坠的雅里斯而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完成最后的梦想，何尝不是命运的仁慈？
“我真后悔答应你的要求。”
萧云轻声说道：“可是如果我拒绝你的要求，导致你怀着巨大的遗憾离开这个世界，我……”
“我最近状态非常好，应该不至于刚抵达遗址就停止呼吸。”
雅里斯安慰地说道：“当然，即便不幸死在前往废墟的途中，我心中也不会有任何遗憾……你是命运赐予我的最完美的礼物，我的众多梦想都因为你逐渐步入正轨……如果你这时候能对我露出笑容就更好了……”
“这种时候我根本笑不出来！”
萧云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的身体太脆弱，即便没有经历这些不好的事情，也很难……莫斯医生的药还是很有效果的，我的眼睛现在能勉强看清楚东西了，虽然那些药又苦又难吃……”
雅里斯微笑着，努力用双手圈住萧云的脖子，在他嘴边留下湿润的吻。
“今天早晨，我也吃了很多，把厨房为我准备的食物全吃了下去……我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吃那么多东西了，医生们都很激动，认为这是身体好转的前兆……”
“当然，你会好起来，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萧云伸手，抱紧雅里斯。
……
夜晚渐渐来临，天空逐渐暗下，天边却亮起了一道光。
神秘的黑色马车在黑骑士们的簇拥下从白光中飞驰而出，停在萧云等人面前。
小白跳下马车，看了眼萧云和靠在他怀中的雅里斯：“陛下，主人说飞船承载能力有限，只能容纳您和雅里斯殿下。”
“陛下——”
凯利尔发出急促地呼声。
莫斯医生也面色紧张：“雅里斯殿下的身体——”
“不用担心，康伯爵一向温柔又慷慨。”
萧云安慰地说着，抱着身体越发单薄的雅里斯登上马车——康伯爵不仅为他们准备了一辆相当大的马车，车厢还应用了空间折叠技术，外面看是个一米五宽两米长的大马车，实际里面却包含了一间幽静舒适的卧室，雅里斯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想到我即将达成我的梦想，我真的很开心……甚至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发生了……我的心脏在狂跳，胸口仿佛要撕裂一般……”
沉醉于梦想即将实现的雅里斯喃喃说着，嘴角带着幸福的微笑。
萧云却很沮丧。
因为他和康伯爵约定——驾驶飞船载着雅里斯来到死亡大沙漠最深处的永恒帝国首都遗址上空，他们一起带雅里斯进入中心地带，简单满足他的心愿后，立刻以治疗的名义将雅里斯放进维生舱，用维生舱挽留雅里斯的生命。
“雅里斯——”
萧云轻轻地握住雅里斯的手，小心地提醒道：“你要保持冷静，你的心脏——”
雅里斯顺从地点了点头：“当然，毫无疑问的，我现在要保持冷静，以免我的时间在抵达那里之前就停止了……”
……
……
即便阅读过无数科幻小说、也经历了各种诡异无比的旅行，甚至多次迎战非人的怪物，看到康伯爵的舰船时，萧云依然难掩震惊：“这就是——”
“是的。”
康伯爵微笑着，示意萧云带雅里斯登上舰船。
萧云点点头，抱起雅里斯，走到舰船下方，经一条银色的圆柱形通道悬浮进入舰船。
康伯爵也随后进入舰船，向两人介绍道：“这艘船是星舰母船的一部分——永恒帝国的首都遗址上空存在多层屏障和结界，可承载千人的母船反而无法顺利进入。”
“谢谢你……”
雅里斯虚弱地看着康伯爵：“谢谢你成全我的梦。”
“真正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有了赎罪的机会。”
康伯爵苦闷地说着，握住雅里斯的手：“仅仅几个月的分别，你身上的死亡气息变得更强烈了。”
“我的躯体本就是包裹原初黑暗的容器……”
雅里斯低声说道。
“不……真相并不是……总之，我们必须尽快赶往死亡大沙漠，在太阳降落之前。”
康伯爵喃喃说道。
萧云不解：“为什么是太阳降落之前？”
“因为——”
康伯爵顿了一下，说道：“盐柱森林周边充满辐射，舰船正午时分进入的话，表面难免沾上辐射——微量辐射对你我而言无关紧要，但雅里斯的身体实在太脆弱——太阳落下后，沙漠地表温度会逐渐降低，笼罩在遗址废墟表面的辐射和污染都会相对变弱。”
“凯鲁沙就是去了死亡大沙漠以后才……”
萧云喃喃说着，眼前浮现凯鲁沙如今骨瘦嶙峋的身影：“雅里斯，我们——”
“我不介意死在那里……”
雅里斯虚弱地强调道。
萧云叹了口气，看向康伯爵。
康伯爵点了点头。
一阵无声的震动过后，舰船平稳地升上天空。
……
萧云带着雅里斯站在舰船的巨大的透明窗户前欣赏下方一望无际的风景。
连绵起伏的山丘、葱绿明媚的田野、丝绸般闪亮的河流、蚂蚁一样移动的人群、五颜六色如积木的小镇屋顶……
这些都是常年被困在宫殿里的雅里斯从未见过的风景——虽然他可以通过第九层的特殊感官感受到正在广阔的世界各地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甚至觉察到亿万星辰以外正在酝酿的黑暗风暴、恒星的诞生与死亡……但那些都是来自其他生命的模糊感官，并非他的亲身感受和真实体会。
“……如果有一天我能完全挣脱命运的枷锁，我要造一艘舰船，自由翱翔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体验各种各样的事情，探索无穷无尽的未知。”
凝视着下方的美丽世界，雅里斯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我会全力实现你的梦想。”
萧云静静地说道。
雅里斯闻言，转过头，露出美丽得近乎虚幻的笑容：“谢谢你，一次又一次地实现我的梦。”
“因为这个梦不仅仅是你的梦，也是我的梦，我们的梦……”
“是的，我们的梦……永远的梦……”
雅里斯沮丧地重复着，柔弱的脑袋靠在萧云肩膀上，萧云伸手，轻轻地抱着他。
忽然——
萧云的视野出现异常！
一个巨大的胎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身体像胎儿在母亲肚子里一样紧紧蜷曲，大大的脑袋上并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之类的器官。
或许因为异象发生在白天，突然出现在萧云视野中的神秘婴儿并不像在莎夏女神那边看到的同类那样全身呈现出宛如黑夜星空的黑暗剔透。相反，它非常明亮，身体周围好像有一个半透明的闪亮的圆环一般。
它的四肢同样介于手脚和触须之间，怀中紧紧抱着一团黑色的闪烁着星辰光芒的圆球。
觉察到萧云的注视般，婴儿猛然睁开眼睛，低着头看向萧云。
它的眼睛是纯粹的金色，既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仿佛一团融化的黄金，神圣中透着毛骨悚然。
（这个婴儿是什么！）
（它和我之前在莎夏女神那边看到的虹膜和瞳孔都是纯黑色的婴儿是什么关系？）
（我、我为什么会……）
奇怪的婴儿此刻依然看着萧云，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似乎能听到萧云的心声，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它像天体一样悬浮在空中，身体却是半透明的——萧云可以清楚地看到婴儿身后流动的云海和变幻的蓝天以及更远处的隐约的外太空——但这份半透明也更加衬出了婴儿怀中那闪烁星辰光芒的黑色光球的与众不同。
（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盯着我！我和你之间——）
“萧……”
雅里斯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萧云的沉思。
萧云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睛。
眨眼的瞬间，挂在天上的神秘婴儿的身影竟然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萧云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婴儿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管他怎么努力眨眼，奇怪的婴儿都没有再次出现。
“你刚刚怎么啦？”
雅里斯问道：“心跳突然很激烈，情绪也仿佛遭遇敌人一样变得异常亢奋。”
“我刚才——”
萧云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把神秘星婴的事情告诉他：“我在想改革的事情。”
“自古以来，改革都是很辛苦很艰难的事情。”
雅里斯安慰地说着。
……
……
舰艇终于抵达死亡大沙漠的中心地带。
外面已经是黄昏时分。
站在舰船的巨大窗户前，他们不仅可以看到傍晚时分依然强烈到炫目的太阳，也可以看到下方那散发白色眩光的密密麻麻的盐柱森林——无数雪白的盐柱矗立在建筑物风化坍塌变成的灰色傻子和黑色石头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密密麻麻的圆圈，好像神庙里围绕圣物祈祷的信徒们，圆心的位置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那是什么？”
萧云指着黑洞问。
“凯鲁沙说，黑洞是一座已经成为废墟的超级建筑的入口，而这栋建筑正是众神毁灭永恒帝国的理由。”
“众神毁灭永恒帝国的理由？”
“永恒帝国试图集结集艾拉星所有资源研究人类机械飞升和基因改造，称为‘诸神计划’，六千年前，下方的建筑是诸神计划的实验总部。”
雅里斯喃喃说道：“他们坚信一旦实验成功，人类就能比肩诸神，可惜……”
“我认为他们很伟大——”
萧云说：“既然诸神从不在乎过地上的人类，人类自然也没必要永远做诸神的奴仆。”
“嗯。”
雅里斯认真地点了点头。
舰船开始下降，穿过人工磁场风暴和重力气压屏障，进入建筑的地下部分，停在一条开阔的幽暗通道前。
“建筑物内部几乎没有辐射，不过还是小心为妙，尤其是雅里斯。”
康伯爵指着一旁做过改造的轮椅和多件防护装备对两人说道：“防护服能够保护你们全身，轮椅的小型防护罩叠加防护服以后，即便是雅里斯的身体也能够抵抗了。”
“谢谢。”
两人收下康伯爵的馈赠。
……
防护装备穿戴整齐，康伯爵带两人走出舰船，进入通道。
祂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异常熟悉。
在祂的带领下，他们很快抵达废墟内部，一前一后地踩着悬空圆盘，通过冗长的消毒走廊，直到全身——包括雅里斯的轮椅——都经历了七次扫描和清洁，体表覆盖薄膜，顺利到达废墟的中心区域。
“这里就是雅里斯你一直想要亲眼见证的地方。”
康伯爵喃喃地说道，指着三层金属重门打开后呈现在两人面前的巨大的半圆形的穹顶空间。
萧云站在大门前，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座空间宽敞到能同时容纳至少一千人的宏伟建筑——随着巨门的开启，几乎占满金属墙面的各类导管像复活一样开始发光，五色的光沿着导管朝中央衍生，点亮中心区域后，又顺着导管返回金属墙壁……
六千多年前，这里是艾拉星的文明中心，无数人怀着比肩神明的雄心壮志来到这栋建筑，孜孜不倦地追求着宇宙真理……
然而——
一切都已结束。
追求真理的学者们都已化为尘埃，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心碎的悲伤……
“……啊！”
轮椅上的雅里斯突然发出声音。
他抓着扶手缓缓地站了起来，以惊人的流畅和绝对的毅力站起来，艰难地向着矗立在建筑物正中位置的直径目测超过十米的巨大的透明圆柱体伸出纤细无力的右手。
“那里……那里……就是那里……”期令九斯陆散七伞聆
“雅里斯！”
萧云吓了一跳，赶紧抱住雅里斯：“你要去那里？”
“对……”
雅里斯虚弱地说着，挣扎着靠在萧云的肩膀上，深吸一口气：“能带我过去吗？快一点……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可是——”
“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刻，只是为了这一刻……”
雅里斯用微弱但坚定的声音轻轻说着，嘶哑的声音中闪烁着奇怪的天真。
“雅里斯……”
萧云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他知道是那个时刻到了，但是他决定不再试图强求。
康伯爵的眼睛始终盯着雅里斯的面容，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面容。
雅里斯也看着康伯爵，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可以给我一点水吗？我知道你有药……”
“……”
康伯爵看着他，默默地取出一个小纸包，将纸包里散发奇怪香味的药粉放入水杯，轻轻搅拌，连水杯一起递给萧云。
萧云喂雅里斯喝了下去。
然后——
“我们走吧。”
“是的，我们该走了。”
雅里斯喃喃说着，伸出手，紧紧握住萧云的手。
萧云一言不发地抱起雅里斯，走向正中位置的圆柱体。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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