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早在六千年前就不知不觉地成了这种魔性的俘虏。”
闪补充说道。
“我知道你们兄弟的存在本身充满了不可思议，我试图解读你们的不可思议，我以为我能够成功，然而——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研究，得到多少结论，都会产生更多的无法解释的谜团。”
“知道为什么我们必须把他的躯体磨成碎屑放进罐子里提取生命光环吗？不仅仅因为他始终都在反抗，更因为他的魔性，但凡他的躯体还有一片完整……神级生命都可能被蛊惑……或者说，被迷住……”
“你们担心自己无法抵抗他的魅力，无法持续从他身上抽取你们想要的‘生命光环’，于是就这么残酷地对待他！你们太过分了！”
萧云难掩悲愤地说道：“他明明、明明……”
“你想说什么？我当然知道雅里斯的力量是死亡的力量，处于‘活着’这种状态下的他几乎不具备力量，但他拥有死亡魔性！对现世而言，他的死亡魔性是比任何力量都更可怕更魅惑的存在！”
“……”
“虽然被人类称为神，但我们毕竟也是生物进化而来，在情感这件事情上，我们同样具有人的摇摆和不安。”
“然后呢？”
萧云眼神冰冷地看着闪：“仅仅因为害怕他会威胁到你们的安全、因为认定他是不受你们控制的存在，你们就要囚禁他、毁掉他！”
“对他的处置是委员会一致通过的裁决。”
“委员会？”
“是的，神级文明联盟驻艾拉星特别行动应对委员会。”
闪一脸无奈地说道：“虽然我是委员会主席，但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和其他成员商量直接做决定，何况你们当年闹得实在太大！我根本无法包庇你们！”
“包庇？”
“你没看出来吗？我很爱你们，我一直都爱着你们，我像爱我的孩子一样深爱着你们。”
闪伸出一只闪光的手，轻抚萧云的脸庞：“用人类的情感语言讲，我对你们存在父亲对孩子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我希望你们永远和我生活在一起，在我的神国里，永远做我的好孩子。”
“这不可能！”
萧云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以前确实不可能，但是现在——”
闪的语调越来越温柔，散发的气息却越来越强势：“雅里斯失去了过往的所有记忆——他的记忆停留在和你一起被我带回神国的最初百年。那时候，我们彼此相爱，宛如真正的父亲和孩子们。”
“……你不该抹除他的记忆！记忆是一个人的重要组成部分，没有过往记忆的人甚至不能被当做是原来的那个人！”
“你真是这么想？你真的那么想让他想起痛苦的过往？”
闪兴致勃勃地看着萧云。
“我能把雅里斯的记忆放进影的身体，自然也有办法让雅里斯重新拥有过去的记忆，如果你坚持要一个拥有完整记忆的雅里斯的话——但是，他被抹去的大部分记忆都是痛苦的记忆，你只是知道一个大概都已经恨我入骨，如果全部想起……你忍心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
“你！”
萧云的全身都被冷汗浸透。
“不要这么对他！”
“是的，他好不容易才摆脱那些噩梦的过去，成为全新的生命，我们应该一起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美好，让他永远活在无忧无虑的童话里。”
闪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萧云却——
“我、我……”
被可怕的无力感抓住，全身都在颤抖。
“不论是吕西安还是凯鲁沙、阿方索，他们都已经被告知新生的雅里斯是没有现世记忆的雅里斯，他不记得和他们的点点滴滴，但也因此，新生的雅里斯是没有忧伤、没有烦恼、天真单纯的雅里斯。他会和他们成为很好的朋友，他们可以永远留在他身边，享受梦寐以求的青春不老。”
闪的蛊惑还在继续。
“如果他们无法割舍对世俗权力的欲望，我会赐予他们军队，协助他们征服土地，成为伟大的君主，喜欢黄金宝石的话，这里也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在我的神国，宝石和黄金就像沙子一样随处可见。”
“然而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却永远都无法得到。”
“是吗？”
闪笑着问道：“你认为我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永恒。”
萧云的声音冰冷而充满讽刺：“从始至终，你都没有爱过雅里斯或者我，你想得到只是永恒，永恒不灭地存在，永远地战胜死亡。所以五千多年前，你带领众神抓捕我们、把没有反抗力量的雅里斯关进罐子里折磨，如今又……你费劲手段诱骗我来到此地、利用雅里斯和我之间的灵魂羁绊复活雅里斯……你简直、简直——”
“魔神？邪神？伪神？你想用哪个词语形容我都是你的自由，但我必须提醒你——雅里斯是得到了我的暗中协助下才成功把你带回这个世界的。”
“你说什么！”
“早在你成为高拉大侯爵、被密林蛮族奉为‘圣之子’的时候，我就觉察到雅里斯的计划，可是我不但没把这件事告诉众神，还暗中推动雅里斯的计划。”
“为什么？”
“因为我爱雅里斯——”
“胡说！”
萧云不客气地打断。
“虽然你试图论证我对雅里斯的感情源自生命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对永恒的迷恋，并非真正的爱，但我确实一直都爱着雅里斯和你。事实上，把雅里斯关进罐子的那一瞬，我就后悔了，可他已经变成浸泡在萃取液中的黑暗碎末，我只能……”
“你只能含着悲痛启动萃取机器！享用从他体内压榨萃取的‘生命光环’！”
萧云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发觉他的计划却不加以阻止还暗中推动，不是因为你对他存在愧疚或是爱，而是因为你知道雅里斯已经被你们折磨得濒临崩溃，几乎不可能再压榨出‘生命光环’，你故意利用他对我的思念、利用我们与生俱来的灵魂羁绊，引诱我回到这个世界……现在还想继续欺骗雅里斯，继续……”
“我确实在过程中掺杂了一些自己的算计，但结果是好的，我们都得到了想得到的东西。”
闪漫不经心地说道：“雅里斯得到了他思念五千年的你和新时代的希望，你得到了没有痛苦的新生的雅里斯，我利用这一系列行动成功消灭了反对的声音，让新生的雅里斯忘记仇恨和痛苦，回到幸福美满的六千年前。”
“……你难道没有一丝丝的羞耻和愧疚吗！”
萧云咬牙切齿。
“我希望你尽快接受我创造的新时代，和我、雅里斯组成完美的一家三口，以神的身份统治这个世界。”
闪微笑着说道，笑容充满真诚的喜悦。
萧云却恶心得想吐。
“——这不是雅里斯想要的！”
“你最终会接受我的安排。”
……
……
“……我一直在寻找你，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寻找你
我会一直寻找你……”
吕西安的歌声如初夏的风般温柔地吹进萧云耳中，安抚萧云因为闪的真面目而愤怒颤抖的灵魂。
（雅里斯……雅里斯……我该怎么办……顺从闪的安排，和他一起生活在他的神国里……还是……）
（如果你还是过去的你，你一定宁可粉身碎骨也要和我一起逃离闪的神国，走在布满荆棘的现世，可是现在的你……）
萧云低头，看着大半浸泡在血池中的苍白身体，陷入痛苦的绝望。
“雅里斯……”
“怎么啦？”
血池中的雅里斯缓缓睁开如夜湖般璀璨明亮的黑眼睛，困惑地看着萧云：“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我感觉你很悲伤……是不是沉睡的时间太久，以至于你不相信我真的已经醒过来？”
“嗯。”
萧云闷闷地哼了一声，握住雅里斯的手，放在嘴边：“你的手指好冷好冷。”
“因为血池里的液体是冰冷的。”
雅里斯温柔地移动身体，游到萧云身旁，精致的下巴贴着大理石边沿：“闪说我睡了将近六千年，你等了我整整六千年。现在，我醒过来了，你会不会觉得用六千年等我是一件不值得的事情？”
“怎么可能！”
萧云紧抓着雅里斯的手：“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每天看着你，和你说话，对你唱歌，我就会感到至高的幸福。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的另一半灵魂，不是吗？”
“是啊，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的另一半灵魂……”
雅里斯抬起脑袋，柔软的头发擦过萧云的脸侧：“可是我们之间存在着将近六千年的空白……整整六千年的记忆都没有我的存在……你真的还和过去一样深深地爱着我吗？而且我现在的身体……非常的脆弱，需要不断吸取星辰的力量、生命的力量……我……”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比起不必要的担心，你更应该相信我们之间的绝无仅有的羁绊。”
萧云安抚着说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让你孤独一个人走在命运的长廊中，我会陪在你身边，永远陪伴着你……对我而言，只有你是最特别的……”
“其他所有一切都不重要，对吗？”
雅里斯期待地看着萧云。
萧云没有回答，只是眼中浮出了笑意。
“有你这句承诺，我终于安心了。”
雅里斯撒娇地说着，在萧云脸上留下一个吻。
“我困了，要睡觉了。”
“那你睡下吧。”
“我要你握着我的手，这样我醒来就能立刻看到你。”
“没问题。”
萧云满口答应。
“嗯。”
要求得到满足的雅里斯安心地闭上眼睛。
将两人的对话收入耳中的凯鲁沙露出无奈的笑容。
……
……
不管什么时候，大皇宫都充满了强烈的光和刺骨的寒冷。
不论是闪还是影，祂们都几乎不出现在萧云等人面前，日常进出大皇宫的是被称为赎罪者的银发紫眸的青年男女们，他们以侍从的身份为众人提供各种服务，却比人偶更安静。
因此，生活在这里的寥寥可数的几个人什么时候起床、进餐、娱乐、休息……全凭自己喜好，生活随意到甚至可以被称为散漫。
作者有话要说：
注：血茧里的躯体是闪为了复活雅里斯用禁忌手段制作的躯体，但是祂能造的只是一具躯体，需要引诱男主将哥哥的灵魂从死亡带回现世（四个梦）注入躯体。而且，即便躯体有了灵魂，哥哥依然没有醒，必须男主亲自到场点燃哥哥的生命能量（熄灭的星星重新开始燃烧），哥哥才能醒过来。
感谢读者“青袂”、“洛洛辞”、“青灯归客人”灌溉营养液
第194章 真爱溶血篇：神的阴谋
“萧！”
凯鲁沙朝着萧云走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这里是大皇宫的边缘地带，远离血池。
闻言，靠着冰柱思考问题的萧云抬起头：“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静静。”
“哦。”
“雅里斯呢？”
“他正和吕西安一起研究歌舞，你不去看看吗？”
“这……”
萧云神色黯然：“你们没有在他面前说漏嘴吧？”
“没有，”凯鲁沙说，“我们的梦想是守护他的幸福快乐，怎么可能主动对他说出那些不开心的过往？何况新生的他虽然忘记了我们，却会看到我们的第一眼就觉得我们很亲切，想和我们成为最好的朋友。”
“……难为你们了，陪我一起撒谎。”
“撒谎不一定是坏事，如果撒谎能让他得到快乐的话。”
凯鲁沙神色沉重：“不管怎么样，他现在都很快乐，忘记了痛苦和悲伤，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沉浸在幸福里。”
“但是……”
萧云叹了口气：“我总觉得眼下的这种幸福很诡异很可怕……”
“因为它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
萧云点了点头。
“但是制造谎言的不是我们，真相曝光后会因此利益受损的也不是我们。我们唯一需要提前准备的是如何安慰雅里斯，如何保护他，防止他被痛苦的真相刺伤。”
“这些事情确实必须早做准备……”
萧云站起来，对凯鲁沙道：“雅里斯一向既聪明又细致，我怀疑他已经发现异常，只是……只是……”
“我理解你的担忧。”
凯鲁沙长叹一声。
萧云见状，主动岔开话题：“凯鲁沙，你找我应该是有事情要和我商量吧？”
“嗯，我确实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必须和你商量。”
凯鲁沙面色凝重：“你和雅里斯被禁止离开大皇宫，吕西安和阿方索不想离开雅里斯，而我……我来得比你们早，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血池里闪烁光芒的红色液体都是从活人体内提取的生命精华！”
“你的意思是——”
“我现在心情很矛盾……”
凯鲁沙低下头：“我知道复活雅里斯是神的阴谋，神许诺我们青春、让我们留在这里也必定有祂的深层算计，这里的一切丰饶、奢华都建立在腐烂的尸体上。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主动对雅里斯说出真相，但是……但是我希望这天能晚点来，我实在不忍心让雅里斯承受真相的痛苦……”
“我明白你的感受，事实上，我也想过类似的事情……”
“我有时会羡慕阿方索和吕西安——他们可以纯粹的全身心的投入喜欢这种感情，完全不去考虑喜欢隐藏在美丽奢华下的腐烂丑陋……”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萧云苦笑道：“正是因为难题找不到答案，我才会躲在这里安静的思考……”
说着说着，萧云脸上泛起痛苦的神情。
“我想带雅里斯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可以，总之不能继续留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我担心再待下去会发生超乎想象的灾难！”
“我理解你的急切，萧。”
凯鲁沙语气柔和地安慰道：“我会尽我全力的帮助你，阿方索和吕西安那边——”
“萧~萧~”
轻快如小鸟的声音在冰雪的花丛后想起。
紧接着，吕西安和雅里斯出现在两人面前。
“原来你们躲在这里~”
“你们找我们？”
“嗯。”
吕西安酸溜溜地说道：“雅里斯发现萧不见以后，急得像离不开母亲的孩子那样流下了眼泪。”
“真的吗？”
萧云看向雅里斯。
雅里斯稍微犹豫片刻后，低声说道：“萧，其实你不想留在这里，因为我在这里，你才勉强自己留下来，对不对？”
“雅里斯，你怎么会这样想？”
萧云紧张极了。
雅里斯却很平静：“五千多年的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
“萧和我之间存在着世间绝无仅有的羁绊，所以，不管什么时候，萧都会把我放在绝对的第一位，但是——五千多年的时间足够让萧认识很多很多新朋友。萧心里挂念着他的朋友们，又怕我发现他心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人……所以……”
“雅里斯，你又胡思乱想了。”
“萧……”
雅里斯低头，靠在萧云的肩膀上：“我不认为我在胡思乱想，我能感觉到萧心里有很多秘密瞒着我，你们也一样……你们每个人都有事情瞒着我……”
“雅里斯——”
凯鲁沙急得脸庞泛红。
“——你们以前见过我，或者，见过和我长得几乎一摸一样的人？”
雅里斯抬头，深邃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凯鲁沙和吕西安：“所以你们对初次见面的我表现出无比强烈的感情，你们宠着我、惯着我，纵容着我的任何要求……然而这些爱意实际是给那个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的，对不对？”
“雅里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云痛苦地说道：“我们……我们……”
“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情况。”
雅里斯哽咽着说道：“在漫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五千多年的等待以后，萧遇上了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类，他爱上了那个人类，你们也爱着那个人……之后，那个人类的生命结束了……于是你们一致决定把我当成那个人……而萧……萧分不清楚他爱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类……”
“雅里斯，你……”
“你们总是背着我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因为你们心虚，你们知道你们注视我的面容时看到的是另一个人！你们也知道这种行为对我不公平，但是比起公平，你们更怕被我发现真相！”
“不是的！事情不是这样的！”
吕西安急得面红耳赤。
“不是这样是什么样？”
雅里斯反问三人。
空气一时陷入微妙的沉默。
“……果然。”
雅里斯咬了下嘴唇：“我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的，你们爱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类……他……他叫什么名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到中途，委屈的眼泪沿着眼眶打转，摇摇欲坠。
“雅里斯——”
萧云试图打破微妙的氛围。
“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始终属于我，我从未怀疑过这点……我的意思是，哪怕你们看着我的时候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人，既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就不要再……我很抱歉，我知道你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你们试图让我感受到幸福，我也想沉浸在这样的幸福中，但是——不要自己骗自己，好吗？”
雅里斯的话让现场每个人都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我……”
“……不管什么时候，欺骗都是很过分的行为，不仅是对我的伤害，也是对那个人的伤害，还会毁了你们自己。”
说完，雅里斯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萧云抓住雅里斯的手。
“什么？”
雅里斯转身，愤怒地看着萧云：“你想对我说什么？我从来没有怀疑你对我的感情，不管是六千年前还是现在！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可以对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产生感情，但是你不该把对我的感情投射到那个人身上，也不能把对那个人的感情叠加在我身上。那个人不是我，我不是那个人！你必须搞清楚这点！”
“雅里斯……事情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云哭笑不得地看着雅里斯，脸色苍白，身体颤抖：“我们所有人喜欢的从始至终都是你！没有所谓的那个人！那个人从来都不存在！”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我……”
萧云深吸一口气，痛苦地看着雅里斯：“我正在做一个极其重大的人生选择，一旦做出就可能导致无法逆转的可怕后果的决定——所以，你愿意始终都相信我吗？像过去那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会坚定地相信我？”
“当然，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雅里斯真诚地说道：“哪怕你承认你爱上了那个人，我也不会生气……我在你的世界缺席了五千多年将近六千年，你本就有资格喜欢别人……何况你虽然喜欢那个人，却依然把我放在第一位……”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
萧云咬咬牙：“在我做出重大的决定以前，不要胡乱下任何结论，好吗？”
“你们……”
雅里斯苦闷地看着现场每个人：“你们究竟有什么样的共同秘密？为什么必须反复商量，至今无法作出决定？”
“因为——”
“公主殿下！”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断苍白的气氛。
“影？”
雅里斯转头，看向全身呈现黑水晶的半透明的人形：“你有事情找我？”
“神让你立刻去见祂。”
“神？闪？”
雅里斯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我不想见他。”
“你必须去！”
“——我陪你一起去。”
萧云低声道：“有我在，祂应该会收敛些。”
“是我的身心都太过脆弱……”
雅里斯轻声说着，握住萧云的手。
……
或许是因为希望和双子能重新开始，闪刻意抹除了新生的雅里斯的大部分记忆，他因此只拥有他住进闪的神国的前一百年的记忆——那时候，闪对双子而言还是慈爱的父神，双子可以在祂的神国肆意妄为，闯多大的祸都不会受罚。
然而，即便关于闪的记忆全是父神骄纵自己的内容，也知道自己能醒来是闪的功劳，雅里斯依然本能地厌恶闪——每当闪点名召唤他，他都会露出厌恶抗拒的表情，或是找借口拒绝，或是让萧云陪他同去。
【我觉得我很奇怪……】
在影的引导下穿过维度走廊去见闪的途中，雅里斯表情复杂地告诉萧云。
【我知道闪很爱我，祂是我的父神，我能感觉到祂的爱，可是……每次见到祂，我的身体内侧都会本能地泛起疼痛，我不想被祂碰触，不想和祂说话，甚至不想被祂注视……祂对待我的态度明明没有任何问题，我却……却……】
（你当然不可能喜欢祂，祂曾经那么残忍地对待你……即便记忆被抹去，组成你的身体的物质也记得发生过的事！）
萧云抽搐地想着，尽可能地安慰雅里斯。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但是情感这种事本就不存在定式——你厌恶祂也许只是因为祂的物质构成和你的身体元素存在相斥性。】
【属性相斥吗？那就不奇怪了。】
雅里斯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祂的身体构成确实和我们完全不一样，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我才完全无法喜欢祂。】
【我也是，非常讨厌祂，看到祂的第一眼就无法喜欢祂。】
萧云不假思索地说道。
【如果我知道怎么杀死祂，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我非常讨厌祂，哪怕只是见面说话都会让我感到恶心……】
……
不知不觉间，双子已经走进闪的神殿。
此时，赎罪者们正为端坐在宝座上的闪表演奢华绚烂的歌舞。
他们的歌声轻灵婉转宛如小鸟，他们的舞步圣洁神性仿佛白云，然而，萧云看到的却是腐烂和死亡。
【这些歌舞……】
雅里斯抓紧萧云的手。
【非常美丽丰饶，可我却……却会看到鲜血和白骨，我看到他们脚下踩着腐烂的尸体，还有各种黑暗……阴暗扭曲尖叫的灵魂……我……】
【怎么啦？】
萧云停下脚步。
他发现雅里斯的手指比冰更寒冷。
“没什么。”
雅里斯温柔地笑着，与萧云一起绕过起舞的人群，来到闪的面前。
“父神——”
“影说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
闪和蔼地看着雅里斯，示意神侍们停止歌舞。
“是的。”
“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心事重重？”
“因为——”
雅里斯抬头，看了眼萧云，轻声说道：“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去现世。”
“不可以！”
闪不假思索地说道：“现世的人类既愚蠢又野蛮，残暴、迷信、原始，他们会伤害你脆弱的身体和灵魂。”
“那为什么萧可以——”
“萧和你不一样！萧拥有力量，能抵抗外来的一切伤害，你却像月光一样虚弱，只能被动承受伤害和接受保护。”
“我可以和萧一起离开。”
雅里斯昂头，不假思索地说道：“萧和我是双生关系。他不介意保护我。”
“我介意！”
闪伸手，轻抚雅里斯的脸庞：“我不许你踏足尘世蒙受痛苦，你在尘世遭受的任何疼痛都会让我心痛，然后决定毁灭那片土地。”
“……！”
“如果你拒绝听从我，坚持让萧带你离开圣城，踏上现世的土地，你将会为现世带来最可怕的灾难！”
“闪——”
“这就是我对你的感情。”
闪冷冰冰地说着，示意神侍们继续歌舞。
雅里斯求助地看向萧云：“萧——”
“闪是对的。”
萧云柔声说道：“你的身体和灵魂都太过脆弱，很容易被现世的荆棘刺伤。”
“但是……”
“我们走吧。”
萧云握住雅里斯的手。
【回去再商量。】
【你要带我偷偷逃离？】
“——不要妄想和萧一起逃离！”
闪突然说道。
萧云抬头，看着全身都包裹在强光中的闪，冷笑三声：“雅里斯是自由的，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束缚他的身体和灵魂！”
“你想带他离开？”
“我想遵从他的自主意愿。”
说完，萧云抓紧雅里斯的手，和他一起离开了闪的神殿。
影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急切地问道：“要不要——”
“为什么要？”
闪露出轻蔑的笑容。
……
“萧，你刚才——”
“我刚才是认真的。”
萧云平静地说道：“相较于现世，这里的生活非常安逸，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没有野心，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向祂提，祂会满足我们除离开以外的任何要求——但是，完全没有自由的所谓幸福生活真的有意义吗？至少，我不这样认为！”
“萧——”
“不仅我这样认为，凯鲁沙也这么觉得，他对这里的过分安逸和安静感到厌恶甚至恐惧。甚至连最没有野心和欲望的吕西安都时常觉得这里的生活像做梦一样虚幻不真实。”
“所以你们之前聚在一起其实是讨论如何逃离这里？”
“呃……”
萧云想了一下，坦率地表示：“是的，我们都觉得这里的生活很不真实，像藏着毒药的美味糖果，想带你离开，又担心外面的世界会让你受伤。”
“我也想和你们一起离开这里，我想离开闪的控制，想接触真实的世界，哪怕代价是……是见到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
“雅里斯，你——”
萧云一阵头痛。
“我已经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了。”
雅里斯仰头，笑容中隐约带着寂寞。
“闪说祂的神国既安静又美好，没有时间和死亡的概念，但事实并非如此……不论是为祂表演歌舞的神侍、还是侍奉我们的赎罪者，或是孕育我的血池……都建立在层层叠叠的杀戮、阴暗和白骨基础之上。我能感受到隐藏在阴影下的每一份腐烂邪性……”
“雅里斯，你——”
“嗯，我之所以必须握着你的手才能入睡，因为如果我单独一个人睡觉，闭上眼睛后会看到非常可怕的东西……”
雅里斯的声音透着无助的柔弱。
“死亡的阴影像潮水一样从我脚下涌出来，冒出各种各样的鬼魂，它们的外形或是扭曲膨胀，或是狰狞焦黑，或是空洞茫然……他们总是围绕着我，痴迷地看着我，不停地发出饥渴的叫声……他们想把我拖进深邃永恒的死亡黑暗，他们称我为黑暗之星，说我是死亡的王子，他们请求我发布命令让他们铺满整个世界……他们要把现世染成只有黑暗、死亡和火焰的寂灭之地……”
“梦是非理性的集合体。”
萧云努力安抚雅里斯。
“我梦见的这些真的只是无意义的噩梦吗？”
雅里斯不安地说着，双手紧抱萧云，脑袋埋入他的胸膛：“为什么只有我会做这么可怕的梦！为什么每次噩梦结束，我都会觉得身体变得比以前更轻一些？为什么只要握着你的手，噩梦就会暂时远离我？”
“因为——”
“萧，带我离开这里！我想离开这里，我相信我必须离开这里才能找到真正的我。”
雅里斯的声音充满恐惧和不安。
“我很害怕，我不想再呆在这里，直觉告诉我，如果我继续呆在这里……终有一天我会变成没有温暖、没有同情甚至没有情感的冰冷的深不可测的黑暗……”
“我的噩梦正在不断的变化，梦中的我越来越没有人的情感，像悬挂在空中的寒冷的月亮……我的光芒是黑色的，光芒照耀下的世界只有毁灭、死亡和火焰……无数亡灵从黑暗中爬出来，向我伸出他们的手……死者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惨叫……”
“这些都只是幻象。”
“不，这些不是幻象！这些是我的命运！”
雅里斯的身体抖得厉害：“你必须尽快带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只要离开了这里，我就不会再被噩梦纠缠了。”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满足你的需求。”
……
……
确定雅里斯已经睡着后，萧云小心地走出房间，来到凯鲁沙、阿方索面前，将雅里斯被噩梦困扰的事情告诉两人。
听完萧云的讲述，凯鲁沙和阿方索都惊呆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想这些噩梦和他被抹去的记忆有关，”萧云说，“雅里斯的脚下有一座完全用密密麻麻的怨恨和死亡组成的山，这座山不会因为他失去了过往的记忆就自行消失，相反，那些怨灵觉察到他的虚弱，会变得无比猖狂凶残，利用梦境攻击他，试图吞噬他的理智。”
“那雅里斯现在的情况岂不是很危险？”
“是的，非常危险。”
萧云顿了一下，坚定地说道：“我想带他离开圣城，然后……让他恢复记忆。”
“什么！”
凯鲁沙和阿方索都吓了一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恢复记忆会让好不容易忘记痛苦的雅里斯再次被痛苦的折磨！”
作者有话要说：
不恢复记忆，哥哥会误会自己被男主等人当替身（我做我自己的替身），然后在怀疑和噩梦的交错作用下逐步黑化
恢复记忆，哥哥会一次性想起五千年的痛苦，然后因为无法直面痛苦而黑化（可能性＞九成）→需要亲人无微不至的爱和关怀带他走出黑暗
感谢读者“青灯归客人”,灌溉营养液
第195章 真爱溶血篇：危险的逃亡
“我知道，所以我计划的第一步是带他离开圣城。如果离开圣城后他不再在噩梦中被怨灵攻击，我会保持现状，不考虑他恢复记忆——但是如果离开圣城后他依然被怨灵攻击甚至情况更加糟糕，我就只能让他恢复记忆了。”
“你的计划很冒险。”
“我宁可冒险也不会让他留在这里被噩梦和怨灵慢慢侵蚀。还有闪，我毫不怀疑闪会伤害他！”
“闪的态度确实让我和阿方索时常感到不安。”
凯鲁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虽然我和祂只有三次见面，但在祂身上，我完全感觉不到神的圣洁和高尚。”
“神本来就不是什么圣洁高尚的存在。”
萧云脱口而出。
“而且——雅里斯殿下已经开始怀疑我们和他的真实关系了。”
阿方索忧心忡忡地说道：“看到他强装大度地表示他不介意我们是因为喜欢某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才对他好的时候，我的心像刀割一样疼，恨不得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他。”
【我也是！受够了这种装不认识的相处方式！】
“塔主”激烈地抱怨道。
它是和雅里斯有灵魂联系的暗黑龙，却因为新生的雅里斯的记忆里没有它，不得不谎称自己是从萧失去雅里斯后意外捡到的龙蛋里爬出来的暗黑龙，和雅里斯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懂那种糟糕的感受吗！明明是接近灵魂半身的亲密存在，却连相认都不被允许！尤其是他摸着我的脑袋说我们以后要做好朋友的时候——】
“塔主”气得眼泪都快冒出来了。
黄金龙深以为然地点着脑袋，伸出爪子安抚弟弟。
【弟弟，想哭就哭吧，我把我的胸膛借给你~】
【闭嘴！】
“塔主”直接尾巴甩黄金龙的脸。
萧云无语，赶紧摁住只差一秒就要打成一片的两只迷你龙，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吕西安：“吕西安，说一下你的想法？”
“我？”
吕西安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我没有任何想法，我唯一的想法是希望哥哥能够早日得到快乐。”
“……你赞同我们的计划吗？”
萧云换个说法。
吕西安想了一下，认真说道：“任何能让哥哥得到幸福快乐的计划，我都不反对。”
“那——”
“我只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要怎么才能安全逃离闪的圣都，带哥哥去安全的地方。”
“这个问题……”
三人一起陷入思考。
吕西安见状，低头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为难你们，我……”
“你只是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萧云抬头，看向矗立包围着大皇宫的六座白色金字塔和位于六座白色金字塔与大皇宫之间的众多宏大建筑。
“我们必须制定一个出逃计划。”
……
……
“萧~”
雅里斯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萧云就在身边，终于松了口气：“我刚刚做了个可怕的噩梦，被……被一群怨灵追逐着纠缠，它们用饥渴的眼神看着我，它们想要得到我的血肉，它们、它们……”
“梦里的事情再可怕也只是梦，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可是——”
雅里斯眨动眼睛：“它们追逐我的时候表现出的激烈情感太可怕太扭曲了，我很害怕，我需要你抱着我。闻着你的气息、听着你的心跳，我才能安心睡下。”
“这个要求——”
“如果你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过分的话，那就当我没说吧。”
雅里斯垂下眼睑：“我知道我的身体很脆弱，我甚至会被噩梦吓到……所以闪要求我必须像童话故事里住高塔的公主那样过着绝对与世隔绝的生活……祂对我其实很好很好，只是我无法不介意祂看我的眼神……那种眼神……”
“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愿意用生命保护的人，永远不要忘记这点。”
萧云温柔地抱紧雅里斯：“如果你发生意外，我会痛苦得恨不得立刻去死亡那边找你。”
“可是我——”
“我知道你和死亡存在特殊的关联性，死亡会让你变得强大。”
萧云低头，亲吻雅里斯的额头。
【我们正在制定计划。】
【计划？】
雅里斯激动得屏住呼吸。
【什么计划？】
【我们计划带你离开这里，脱离闪的控制——行动开始前，我必须先说明一点，逃离闪的控制是非常危险的事情，途中我们会遭遇各种各样的追击甚至追杀。而且现世虽然不像闪形容得那样野蛮、原始、粗俗，但也确实充满艰辛险阻，你要做好吃苦甚至受伤、死去的准备。】
【我不怕吃苦，我也不怕受伤不怕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爱你，我的生命和灵魂永远属于你。】
【我也是，雅里斯，我永远爱你，我会把我人生余下的所有时光都和你一起度过。】
【萧……】
雅里斯靠着萧云的胳膊，缓缓呼出一口气。
【如果出逃会让我们付出生命的代价，我想和你死在一起。】
【不会的，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
萧云轻轻握住雅里斯的手。
【我们会成功，我们会得到自由，像鸟一样飞翔，像云一样飘荡，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我们追求自由。】
【嗯。】
雅里斯缓缓闭上眼睛，一脸幸福的样子。
……
……
“站住！”
白色魔道士突然开口，拦住阿方索和他的队伍。
“阿方索陛下，你要带着吕西安大人去哪里？”
“去帝都郊外看表演。”
阿方索倨傲地说道：“我听说佐格陛下在他的帝都郊外造了一座土城，每隔一个月放进一百多个亡命之徒，让他们就地取材互相搏杀，十天后，放四名‘龙头兵’进土城，一天一夜后还能活着的那个人不仅可以得到自由，还会得到大量黄金赏赐。这么精彩的表演，我想亲眼见识一下！”
“但是——”
“神应允了我，祂说我是赤红之星，我可以追求我想要的任何东西！”
说完，阿方索甩鞭策马而去，白色魔道士们一时猝不及防，险些被他的鞭子伤及身体。
“陛下！陛下！”
白色魔道士们连连呼喊。
阿方索却只顾着举鞭狂奔，大叫着冲上冰冻的路面，马蹄不断扬起白色的冰末。
“快点！快点！后面的人快点跟上！”
摇曳着黄昏光芒的天幕下，阿方索的叫声格外嚣张傲慢。
“谁都别想拦着我！”
“陛下——”
白色魔道士们还在后面徒劳追逐。
突然——
道路鸣动！
震动发生的同时，碎裂的路面飞上天空，与无端出现的黑色水晶碎片一起构成影殿下的冰冷面容。
“阿方索，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帝都！观看佐格的演出！”
阿方索探头，寸步不让地表示：“神说过，我可以提任何要求，做任何事！”
“凯鲁沙昨天刚刚离开圣城，按规定，你们两个是不能同时外出的！”
“我不管！”
“你——”
“我现在只想立刻离开圣城！”
“你知道违背神的命令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吗？”
“祂会惩罚我吗？”
阿方索大笑着反问道：“祂只需动动手指就能拿走我的一切，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祂至今为止都没有阻止我离开这里，可见祂并不反对我离开。”
“——你太放肆了！”
“影殿下，我理解你的心情。在雅里斯殿下醒来以前，你是神最喜欢的孩子，但你终究只是个影，你永远无法超过雅里斯殿下在神心中的位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放我离开，也放大家离开？”
“你……”
影的面部微微移动，仿佛在做沉思的表情。
阿方索见状，咧嘴露出牙齿：“你侍奉在神的跟前，你比我们更清楚知道雅里斯殿下的本质。他是不稳定的黑暗之星，他需要得到很多很多的爱才能维持人形，不至成为黑暗的核心……”
“我明白了。”
影古怪地笑着，转身斥退白色魔道士们：“让他们离开！”
“可是——”
“神允许他们离开！”
“遵命！”
……
“——路上小心点！”
目送阿方索的队伍离开视野范围后，影转身进入魔道空间，迅速来到大皇宫的中心，看着空荡荡的床褥，露出神秘的笑容。
“萧，你很聪明，这么快就发现我对你存在强烈的妒恨情绪，对雅里斯则是既爱又恨的占有欲，你利用这种矛盾让我帮你们逃离圣城，可惜……我不仅希望你们离开圣城，我还会在你们离开圣城后立刻追杀你们！然后……我就能得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
……
“……我像云雀一样唱歌，我像白云一样摇晃~
我快乐地生活在世上，我是那么的快乐~”
欢快的歌曲在空气飞舞。
是按捺不住内心欢喜的吕西安骑在马上围着萧云和雅里斯唱即兴编写的歌。
雅里斯从萧云的斗篷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夏日暖风：“这就是现世的风吗？好温暖，好柔软，我能闻到里面有花的香味，有果子的甜味，还有……还有……动物排泄物的腐烂臭味……”
“排泄物的臭味？”
萧云皱眉，随后便看到路边的草丛里藏着一坨——
“……”
“腐烂和排泄是生命循环的必要环节。”
雅里斯轻轻说道：“看到这些东西，我才能更加真切感受到自己已经脱离祂的掌控，抵达了现世。”
“雅里斯，你会感到害怕吗？”
“害怕？害怕什么？”
雅里斯不解地看着萧云和凯鲁沙。
“现世充满荆棘和苦难，还有背叛、伤害、欺骗、死亡……你不害怕吗？”
“确实，在闪的神国，我一直都过着没有苦难没有荆棘的生活，可是……祂给我的幸福真的是幸福吗？祂创造的安逸世界是那么的冰冷，虚伪，连笑容都没有，比水中的泡泡更加虚幻，随时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
雅里斯眨动眼睛，细长浓密的睫毛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仿佛半透明：“现世充满苦难，可也是这些苦难创造了独属于现世的幸福——我想体会现世的幸福，作为代价，我必须承受现世的苦难。”
“雅里斯，你果然已经下定决心了。”
萧云忍不住抱紧雅里斯——五千多年前，雅里斯和自己一起逃离闪的神国，来到满目疮痍的废墟，看着充满辐射、野蛮、苦难的世界，他也对自己说了类似的话——由此可见，即便失去了过去的记忆，雅里斯依然雅里斯。
“萧……”
雅里斯不安地看着萧云：“为什么我感觉你很悲伤？是不是我刚才的话——”
“没有，没有，我们——”
轰——隆隆！
地面突然发生剧烈摇晃！
原本平滑的路面出现数十道长裂痕，紧接着便是石块和土块的分崩破裂，仿佛下方有个巨大的怪物准备冒出来！
“啊——”
“萧！”
“发生什么事！”
震动发生的瞬间，萧云反射性地抱紧雅里斯，展开翅膀飞到半空，随后又眼疾手快地抓住险些被石块砸中的吕西安的手。
其余两人也被两条龙提拉着迅速浮空，避开了可怕的死神宣告。
但是他们的马被地缝无情吞噬了，伴随着毛骨悚然的嘶鸣。
“……”
浮在空中的五人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地震完全停止，萧云才吐了口气：“大家……都没事吧！”
“还好。”
率先落地的阿方索单膝跪地检查四分五裂的地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发生地震？”
“我觉得这看起来不像地震。”
凯鲁沙严肃地说道：“倒像是囚禁在地下的巨人妖魔试图冲出地面。”
“巨人？妖魔？”
萧云带着雅里斯和吕西安缓缓回到地面，看着原本平坦的大地此刻布满龟裂、裂痕中可以看到汹涌的黑暗。
“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吕西安不安地看着萧云。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不是好的预兆……”
“那我们……”
萧云没有回答吕西安的问题。
他低下头，温柔地看着雅里斯：“你想去哪里？”
“去哪里都可以，只要和你在一起。”
雅里斯轻轻地说道。
“可惜我们的马都已经——那是什么东西！”
阿方索的声音中途变成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地面的裂痕正咔嚓咔嚓地不断崩裂，涌出大群全身漆黑的矮人！
这群矮人身高普遍不到一米，脑袋还占了身高的三分之一，最矮的几个甚至只够到阿方索、凯鲁沙的膝盖！
“你们是——”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杀死你们就能得到神的恩赐！]
[神的宝藏！美丽的宝藏！]
小矮人们用他们的语言持续尖叫，短小的手脚用力挥舞，满面凶光地冲向萧云等人。
“这些小矮人——”
“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可以肯定他们对我们不怀好意。”
说话的同时，萧云将无法作为战斗力的雅里斯和吕西安交给两条龙保护，三人一起冲向汹涌杀来的矮人狂潮。
幸运的是，矮人的身高仅只有三人的一半，且手脚异常短小，因此，矮人们只能拼命发挥数量优势，前仆后继地攻打三人，或是扔石头、扔长矛，或是像爬树一样抱着三人的膝盖往上爬，或是用类似叠罗汉的手法从同伴肩膀上跳过去试图攻击三人的肩膀和脑袋。
克系，即便竭尽全力，矮人们依然无法让久经沙场的三人受伤，细小的长矛落在三人身上激起的疼痛甚至不及马蜂叮咬。
矮人们并非没脑子的蠢货，意识到无法正面打败三人后，他们试图兵分两路，主力围攻三人，剩下的人趁机抓捕明显没有战斗力的雅里斯和吕西安——然而，负责保护雅里斯和吕西安的是两条迷你龙。
【吼——】
“塔主”张开嘴，吐出冰冷的火焰，嚣张扑来的矮人顿时大半化为焦炭。
[啊啊啊！怪物！怪物！]
[天啊！他们居然有龙！龙！]
[果然是宝藏，龙最喜欢宝藏！]
偷袭雅里斯和吕西安的矮人们被龙焰击中，大呼小叫地疯狂后退，和围攻萧云三人的矮人发生意外碰撞，顿时像爆浆的虫子一样互相碾压、砸成肉酱。
砰砰砰！
撞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即便战斗压倒性地对己方不利，矮人们依然不断地从地缝里涌出来，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天啊！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这些东西耗死的！”
阿方索大喊道：“必须想办法一次性解决问题。”
“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凯鲁沙一边杀灭扑上来的矮人一边问阿方索和萧云。
“暂时还没想到，不过——”
萧云突然噤声。
他看到经历了反复多次的失败后，再次从地缝中涌出的矮人大多手中抓着绳子，绳子一端还绑着石块。
“这群矮人拿出了绳子！”
“那怎么办？”
迅速意识到矮人们试图用绳子绊倒并绑缚自己的阿方索大喊道：“直接挣脱还是——”
萧云当机立断地喊道：“小金——”
【干嘛？】
黄金龙不情不愿地飞到萧云身边。
“喷火。”
【喷火？】
“冲地缝喷火。”
萧云冷声道：“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那也太——】
“难道你想和这群密密麻麻到数都数不清的小矮人近身战斗？”
阿方索反问道。
【不要！】
黄金龙脱口而出，随即飞上天空，冲着依然不断涌出小矮人的地缝喷吐火焰。
哔哔啪啪~
烈焰沿着漆黑的地缝熊熊燃烧，宛如地下有火山喷发，小矮人们痛苦地挣扎着、惨叫着，很快就溶解在从深红色到金橙色的火焰中。
浓烟滚滚冲上天空，仿佛世界末日。
看着这场几近失控的大火，凯鲁沙不由感慨道：“我知道这些小矮人是奉祂的命令前来，落得这下场纯属自作自受，但是眼看他们被火烧死，还是觉得有些残忍。”
“如果不烧死他们，落得悲惨下场的就是我们。”
阿方索不假思索地说道：“我小时候常在酒吧听远航归来的水手们讲远方的新奇故事，其中就有黑矮人——传闻他们聚居在地下，性格残暴嗜血，贪婪好色，抓到人类后会使用各种手段折磨虐待，最后再把人杀死，做成肉干储存起来……总之是个非常凶残的族群。”
“这么恐怖吗？”
吕西安倒吸一口凉气。
阿方索沉默地点了点头。
萧云走到雅里斯身旁，发现他正出神地盯着沿地缝不断延伸、燃烧的滚滚烈焰，身体微微颤抖。
“怎么啦？是不是觉得用火烧对付矮人有些太残忍？”
“不，我完全感觉不到残忍，我……”
雅里斯文雅地摇了摇头，用优美的声音说道：“我发抖，因为我害怕，我发现我居然从矮人们的垂死惨叫中感受到莫名的快意……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这意味着我在潜意识中向往黑暗、扭曲、杀戮和死亡……”
“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萧云扶着雅里斯的肩膀安慰道。
“可是——”
“天快黑了，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息过夜。”
阿方索大声建议道。
“休息过夜的地方……”
萧云陷入深思。
正当他考虑要不要派黄金龙到附近搜寻适合过夜的废弃木屋时——
一团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
吕西安忍不住发出惊呼。
对方竟然是一个肩高近五米的巨型黑猩猩！
它看上去像一座移动的肉山，全身散发着野兽的气息，手掌随手一挥就将路边一棵五六米高的大树连根拔起，扔到萧云等人面前！
“你们！不许离开！”
“你是谁？”
萧云厉声反问。
“我，大地之子，伟大的黑星。”
巨型猩猩的声音响亮得好像打雷，车轮大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这群只能够到它胳膊肘的人类。
短暂的沉寂过后——
黑猩猩倾斜身体，伸出左手，指向被萧云牢牢护住的雅里斯：“那是神的宝物，你们要活着离开，必须把神的宝物留下来！”
“我不是神的物品！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只属于我自己！”
雅里斯昂头，清晰无畏地说道。
“神说，你是祂的，我听从神的命令。”
黑猩猩面无表情地说着，大手张开，要将萧云和雅里斯一起抓住。
“我要带你们回神的国度！”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