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瞥了眼小泽友利,想起樱说的话,眉梢缓缓蹙起。
“国木田君,救人的事就交给你和敦君了,我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去处理。”
国木田独步愣了愣,才注意到太宰治身边缺了一人。一边是找人,一边是救人。他不解:“那件事很急吗?”
小泽友利隐约猜到太宰治要去做什么,眼中流出几分期盼,紧张地等待他开口。
第46章
必有一劫
太宰治望向围栏上的男人,那男人正注视着下方嘴巴一张一合,大概是有正义之士主动站出来劝说对方打消自杀念头吧。
他露出一副不以为意的笑容,耸了耸肩道:“这里就算只有国木田君处理也没问题, 但是——”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人群中就猛地爆发出惊叫声,打断了他的话。
小泽友利在心中懊恼,但是后面是什么内容?拜托先把话说完啊!
前方传来围观路人们的惊呼声。
国木田独步脸色一肃:“遭了, 出事了。”他挡开堵住前路的围观路人向前挤, 中岛敦跟在他后头前进。
忽然人群又爆发出一阵哗然,太宰治的余光中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眸光下意识地追着那道身影望去,在认出那张侧脸的刹那间怔愣住了。
赫然就是跟他走散的樱。
樱的手中执着一把黑色的男式大伞,身形轻盈地踩上围栏,利落地翻身下去。透过朦胧的雨丝,他的眼底映出那双特别又奇异的樱色眼瞳。
樱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追着掉下去的那人跳了下去。
说起来, 这件事大概还得怪她心血来潮
时间倒退回几分钟之前。
不认识的男人满脸生无可恋地跨在围栏上,眼珠黯淡无光,口中碎碎念着一些樱完全听不懂的词。
“这位先生快下来, 这样很危险,会掉下去的。”工作人员脸色煞白地上前,试图去抓男人的脚踝。
男人注意到后勃然大怒,指着工作人员的鼻子斥道:“不准靠近我,都别拦我!”
工作人员是真的害怕他掉下去,连连放轻声音安抚:“先生请冷静一点, 千万别想不开啊。”
“后退,站那里别动。”男人指着两米开外的地方,示意工作人员站那里别靠近他。工作人员担心刺激到他,无奈之下缓缓移动过去,还不忘温声细语地关切:“先生,我们下来说话好不好?”
男人确认工作人员站在了他指定的位置上后就无心搭理他说了什么话,兀自抱住头,眸光看着下方虎视眈眈的老虎们,其中一只块头最大的老虎发出低吼驱赶其它老虎,不容觊觎它的“食物”。
男人看着下方的景象,泪水缓缓积蓄在眼眶里,和雨水一起流了出来。
“我真的受不了”
樱看着失去求生欲望的男人想起了太宰治,她打着伞走上前,如同学生在课堂上遇到了不明白的知识后求问老师解答一样,不掺杂任何劝慰的感情,只单纯为了求解。她问:“你受不了什么?是什么东西让你放弃了求生的本能?可以告诉我吗?”
“诶?!这位小姐——”工作人员没控制好表情,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是转移话题,让对方暂时不要想起刺激他情绪的事情吗?
但好在男人并没有受到刺激,他忍着哭腔,无比委屈地低声喃喃:“不管我怎么做,提交的论文总是会被打回。我永远都通过不了,尽头到底在哪里好想解脱。”
樱不解:“一直被打回,那就不管了不行吗?”
男人恼道:“不要说得那么容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痛苦?我辛辛苦苦考上名校,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怎么可能说不管就不管?我每天睁眼就是修改论文,夜里即便是梦里也是论文。”
男人把头发抓得乱糟糟一团,雨水从他脸上不断滑下,五官扭曲得看不出原来模样,嘴里反复念着“论文论文论文”,语气渐渐加重,染上漆黑的怨恨。
樱起抿唇偏了偏脑袋,面前这男人的情况跟太宰治似乎不太相同。
这人是有明确所求但求不得。
樱顿时失了兴趣,语气淡漠地揪出对方话语矛盾的地方:“既然你无法接受前面的代价变成无用功,那你干什么寻死?你现在的行为和我说的放弃明明也没有什么不同吧。”
男人神情一僵,无法反驳。他缓缓攥起拳头,咬牙道:“反正跟你没有关系,别多管闲事。”
樱向上抬了抬伞,语气平淡地“哦”了一声,回了一句:“那我不打扰你求死了,你大概什么时候跳?我挺好奇老虎怎么吃人的。”
“?!”工作人员震惊地瞪着樱的背影。
男人被樱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心中大恼,抬起脸就冲道:“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男人质问的最后一个音调忽然原地起飞,他惊恐不已地瞪着樱的脸像是看见了索命的厉鬼似的眼珠子都要掉出眼眶,身体哆哆嗦嗦地向后退。
“怪、怪物!你你、不是人——”
樱摸了摸脸,大概明白他的恐惧从哪来的,不过这里没有镜子,她也无法判断自己的脸上有多少地方变成了斑驳的白纸。
可她有好好在打伞,想来应该暴露得不多吧
工作人员见男人在围栏上移动起来,急忙喊道:“先生不要动了、小心啊!”
男人在惊吓中结结巴巴地呼道:“快、快报警——”
工作人员听了不明所以,以为男人想开了,高兴回应:“已经报警了。”
樱面对男人展现出来的对她此刻模样的恐惧觉得怪好笑的,忍不住起了点捉弄的心思。
她又往前踏了一步,用只有他能听清的音量笑着说:“反正都要死了,你还怕什么怪物不怪物的?”
“别过来!你别——”
在樱靠近一步的刹那间,男人抓着围栏稳定身体的手一滑,纷乱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随着身体倾斜,眼前的世界变得颠倒,冰凉的雨水哗啦啦砸在脸上,又冷又痛。
工作人员惊呆了:“先生——”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冲击着男人的大脑,激活了他的求生欲,他哭着向上伸出手:“救救我。”
眼前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笼罩下一块黑暗,那张斑驳可怖如鬼怪的脸在眼中飞速放大。男人崩溃道:“没必要追着我杀吧!”
樱不耐咋舌:“救你来的。”
樱一边要顾虑着不能让身体淋到雨水,右手紧紧抓着伞,一边又要抓住男人保证他不会摔死。
这个人类实在胆小,一直在不安分地挣扎。本来在半空中就难以调整姿态,他如果继续乱动,她就无法保证他能活着落地了。
樱皱起眉头,低声威胁:“再乱动我就真的吃了你。”
结果起反效果了。
男人害怕得疯狂蹬腿晃手,溅起不少雨水在樱的身上,被雨水打湿的地方迅速泅开水渍变回白纸。男人也因此脱了樱的手。
手心空落的瞬间樱愣了一下,来不及细想,她甩掉手中的伞,没了限制后她迅速调整姿势,在男人即将头着地的刹那间抓住了他的脚。
男人视线虚焦,一脸呆滞,显然已经吓傻了。
樱毫不客气地把男人当做雨伞举在了头顶上。
挡雨效果聊胜于无吧。樱略嫌弃地撇了撇嘴。
上头的围观群众们瞠目结舌,看了一出堪比马戏表演的危险节目。
中岛敦长吁一口气,欣慰道:“太好了,两个人都平安落地了呢。不过那个奇怪的姿势是什么意思?”
太宰治看懂了樱的动作,发出闷笑。
中岛敦不明所以:“太宰先生笑什么?”
他不问还好,一问,太宰治彻底控制不住笑出声来,肩膀耸动不停。
中岛敦:? ?
一旁的小泽友利既紧张樱淋了雨,又庆幸她在下方,没什么人能看清她的模样。只能在心里祈祷她快点退到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
路人:“快看啊,那只老虎在悄悄靠近!”
工作人员抖着手指拨通电话:“快、快打开下面的通道救人。”
国木田独步撕下理想簿变出枪来,如果到了不得不开枪的时候,他会射杀老虎确保人员的安全。
无数双眼睛紧张地注视着下方。
面对老虎的威胁,樱淡然自若地往关闭的通道门走去。被她举在头顶的男人被不间断的雨水打回神,视线中一只眼里冒着森森绿光的老虎正压低身躯缓缓逼近。
他吓得扯着嗓子大叫,难听的声音惹得本就烦心的樱更加不悦。
樱勒令他闭嘴。
男人这才惊觉自己还在“怪物”手中,弱弱地收了声。但眼中越来越近的老虎让他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最后还是忍不住出声道:“不要背对老虎,这会激发它捕猎的天性。”
“捕猎我吗?”樱不屑嗤笑。
“也许是捕猎我?”男人小心翼翼地提醒,这里可还有一个脆皮嫩肉的人类在呢。
樱乐了:“你不是想死吗?那不正好?”
男人欲哭无泪:“不想死了,我不想死了。”这接二连三地在死亡边缘来回试探,任谁都受不了。
樱奇道:“你不苦恼那个什么论文了吗?”
“让论文去死吧。我想活下——啊啊,它扑上来了!”
一点点拉近距离后的老虎突然冲了上来,和人头一般大的爪子蹬在地上的瞬间挖出几个坑洞。
围观的人们下意识地惊呼,心脏高高悬起。国木田独步一脸肃然地瞄准虎的额心,虚按在扳机上的手指随时可以扣下。
就在众人不约而同地为下面两人捏了把汗的时候,一只猫咪窜了出来,一头撞飞了比它身体大了数倍的老虎。
围观群众: ?
樱疑惑问道:“斑大人怎么在这里?”
斑气得跳上跳下,骂道:“笨蛋,继续淋雨下去,你的这具身体就要化成废纸了,还不快进去!”
“那这个人类——”
男人急急忙忙求道:“别吃我,千万别吃我!我天天熬夜,吃不好也睡不好,肉肯定不好吃的。”
斑瞅了聒噪的男人一眼,轻蔑道:“丢给夏目去处理吧。”
男人此刻就是后悔,早知道就不该做蠢事,结果折腾一通,到头来还是要死。他忍不住在脑海中想象自己被吞吃入腹分食的景象,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就昏了过去。
樱忍不住吐槽:“明明这么胆小,到底是怎么做出自杀的决定的?”
她举着男人进入通道,夏目贵志已经等在这里,外边工作人员的脚步声匆匆忙忙地往这里靠近。她把男人放下来,飞速丢下一句“那就拜托夏目大人了”,就立刻闪人,躲到了隐蔽的盲区。
等到四周都安静下来后,樱才有心思打量起自己,她此刻几乎大半个身体都变回纸人的样子,如果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人类面前,的确会把他们吓个半死。
樱郁闷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结果今天完全是白折腾了一通好挫败
没人出事,围观群众慢慢散去。
国木田独步和中岛敦微妙地看了看对方,对太宰治都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小泽友利忍不了了,深吸一口气,提醒道:“太宰先生,你不是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吗?”
第47章
潮湿的心情
小泽友利一把将自己手里的伞塞到太宰治手中,自己则无视中岛敦微妙的视线直接退到中岛敦的伞下,一脸肃然地催促:“快去吧。”
太宰治本来就准备去找樱的踪迹,于是乐得收下这把伞, 走之前对国木田独步意味深长地邀请道:“我接下来的私人行程, 国木田君和敦君要一起来吗?”
国木田独步和中岛敦不约而同地一僵。
没等被点名的两人开口,小泽友利就迫不及待地抢先打断,义正言辞地替他们拒绝道:“他们不去,太宰先生一个人就足够了。”她没听出太宰治言下的揶揄,只想着不能让两个电灯泡打扰樱和太宰治的相处。
国木田独步略微心虚地别开目光, 轻咳一声说:“我和敦还有别的任务要完成, 你走吧。”
太宰治转动手中的伞柄,潇洒转过身,伞面上的雨珠被旋转着甩飞出去。国木田独步站得最近,被溅了一身。
“那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国木田独步咬牙拿下被雨水溅花的眼镜, 但因为跟踪太宰治是他理亏在先,只好咽下这口气, 擦拭干净镜片重新戴上, 用犀利的目光射向一旁的神情欣慰的小泽友利。
小泽友利蓦地一抖:“太宰先生,我跟你一起去吧!”她说着就要跑,可惜还没迈开腿就被无情镇压,只能绝望地看着太宰治离去的身影,在心中呐喊夏目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救她。
太宰治避开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摸进非观光客可进入的区域, 来到老虎区域的人工通道。
没有看见樱的身影。
他仰头默默记下周围监控的分布位,倒推出监控摄像的拍摄盲区。不一会儿就让他在一个没什么人会注意到的昏暗角落里找到了默默蹲着长蘑菇的樱。
太宰治眯眼细看,而后无声地笑了下。
樱把自己抱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垂着长睫眼也不眨地低头盯着地面,食指戳在地上一个劲地画圈圈。
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太宰治故意收起脚步声,静悄悄地靠过去,在樱注意到之前冷不丁地温声开口:“这位小姐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帮忙吗?”
“呜哇!”发呆的樱被猝不及防出现在身侧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仰起脸,露出怪异又斑驳的面容。
额头上白一块、粉一块,水渍泅开又干涸的痕迹十分明显,仿佛被小孩用铅笔和水彩恶作剧似的涂上了一点也不融洽的色块。
配合上樱对她下意识惊叫出声而后知后觉露出的羞恼表情,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
“噗嗤”
樱气恼地剜了一眼哈哈大笑的太宰治,郁闷地捧住脸颊把脑袋别到另一边,撇嘴哼道:“笑吧笑吧,随你笑好了。反正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又丑又奇怪。”
太宰治嘻嘻哈哈地绕到能看见樱的脸的那侧,樱皱着眉头把脸转开,不高兴道:“不要看我的脸。”
太宰治锲而不舍地追过去蹲下,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倒是觉得挺可爱的。”
樱身体顿了顿,半信半疑地扭头看他:“你真这么觉得?”
“当然~”太宰治一本正经地竖起一个大拇指,樱觑着他半晌。
“噗嗤”太宰治绷不住扭过脸。
樱脸一红,大恼:“什么可爱,你明明一直在笑我,根本没停过!”
亏她刚刚还有点想要相信他呢!
“我就知道。今天所有看到我这个样子的人类都对我怪物、怪物的喊。”樱捂住脸,“可恶,早知道就不挑今天了。”
樱气恼地把整张脸都埋进手臂,在羞愤的心情之外,更多的还是微妙的酸涩。
她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悄声抱怨道:“讨厌的家伙,走路倒是给我好好发出动静啊”
至少给她一点施展幻术的时间把脸变回正常的样子啊,现在她这副奇怪的模样不是完全被看到了吗?
真是太失败了,从头到尾。
不管是下起雨的天气,还是突然冒出来要自杀的人类。全都不由分说地把她的行动搅成一团浆糊。
樱越想越郁闷,心情像是被雨水逐渐浸湿的纸张,潮湿又沉重。
“樱小姐不开心吗?”
樱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回道:“这不是废话吗?”
“为什么?”
樱冲到嗓子眼的话猛地卡住,总不能回答因为所谓的心动计划大输特输吧。
她只能找个看得过去的借口回道:“换你来一直被人看作怪物试试。”
说完以后,樱觉得这个借口的说服力不够强。因为其实她并不在乎其他人类对她的看法,只介意在太宰治眼中自己是什么模样。
出于微妙的害羞心理,樱又补上一嘴:“而且我现在这样子,鸵鸟也看不了了。”
太宰治笑吟吟地望着樱的后脑勺:“嗯至少在我眼里,不管樱小姐变成什么模样都很可爱。”
樱呼吸猛地一滞,热意瞬间涌上脸颊。注视着地面的眸光闪烁不定。
——啊啊这不是完全被看透了心情吗?
樱一声不吭地陷入沉默,太宰治叫了几声樱都没得到回应,他奇怪地“嗯”了一声,把脸凑近一点:“樱小姐难道是害羞了?”
这话一出,一直没动静的樱突然动了,直接一记头槌顶在他下巴上,把他整个人掀翻出去。
太宰治吃痛闷哼一声,茫然又无辜地捂着下巴,望向脸颊爆红的樱。
“谁谁谁、谁害羞了!”
太宰治毫不怀疑自己继续逗弄下去,会立刻迎来第二次头槌重击。出于对疼痛的敬畏,太宰治明智地选择睁眼说瞎话,干笑两下:“啊哈哈,反正不是樱小姐。”
“我我、唔!”樱一时心慌意乱,重重咬上了舌尖,她脸色猛地一白,眼泪汪汪地捂住嘴巴,连缓一会儿的工夫都没等,模糊不清地坚持发声,“我本来就没有。”
抛开害羞与否不提,她心中烦闷不已的心情确实因为太宰治的那句话而散了不少。樱抿了抿唇,双手抱臂别过脸。
樱如此嘴硬,太宰治决定还是不拆穿她了,“嗯嗯啊啊”地点头应付过去。
结果樱高高扬起的反驳心情毫无征兆地卡在了半空,脑袋一空,一时间想不到要接什么话。
四周蓦地陷入了安静中,依稀能听见外边的雨声还没停歇,潮湿的水汽无声地蔓延开。
也许是因为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又也许是因为空气粘嗒嗒的,樱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她艰难地吞咽一下,找话题道:“说起来,你有看见骑在围栏上的那个人类吗?他胆子也太小了,看见我的模样后就一个劲地后退乱动,结果掉下去了。”
“啊啊~樱小姐说的是那个要自杀的男人吧。”太宰治不顾地上脏污直接倚着墙坐下,狭窄的角落无处安放他的长腿,只好随性曲起,胳膊搭在膝头自然垂落手腕,语气漫不经心。
樱似有所感地扭过脸用余光瞥了一眼,抿住嘴默默收回视线,语气不太自然地上扬道:“那个人本来确实要自杀来着,不过被我救下之后,重新燃起生的欲望了呢。”
太宰治意味不明地从喉中溢出一声感叹。
樱摸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有些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会儿,但太宰治却似乎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樱没忍住把脸转向太宰治,去看他的表情,太宰治却垂下眼睫,把眼底的情绪藏在了阴影中,樱根本无从判断他真正的心情。
她情绪低落地垂下眉眼,心道真不公平。好像总是她被轻而易举地看透,自己费尽心思探究他的内心却怎么也找不到门道,就像有一层隐形的门把她和他隔开一样。
樱的胸中莫名燃起几分恼火,她攥住拳头,猛地把脸凑到太宰治面前,用力地盯着他。
樱忽然靠得那么近,太宰治微微瞪大眼睛怔愣一下,不明所以地往后退了一点:“樱小姐该不会还在生气吧?”
他说的生气是指刚刚自己调侃樱害羞的事,而樱点点头:“没错,我现在的确有点生气,生气明明太宰有烦恼,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太宰治错愕地张了张口:“我没有烦恼。”
樱咬了咬牙:“没错,你没有烦恼。因为你的内心深处根本就是空白一片。”
太宰治眸光一顿,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色,但很快就换上了轻飘飘的笑容,像是认可似的点了点头:“倒是不意外。”
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太宰治的态度令她大为挫败,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太宰治站起来理了理凌乱的衣摆,转移话题问道:“樱小姐现在凭依的这具身体还能正常行动吗?”
樱心情复杂地垂下眉眼,这家伙还好意思说她转移话题生硬呢,明明他自己也差不多。
樱稳了稳心绪,无奈顺着太宰治的话题看了看自己的双臂和双腿,默了默,道:“只是移动的话应该还是可以的,不过姿势大概会很诡异吧。”
樱想到被她吓到的那几个人类,轻蔑地撇了撇嘴,哼道:“如果我这样走出去,那些人类肯定又要吓得不轻。”
太宰治亮出掌心的木头傀儡,略带遗憾地摇头:“如果不是考虑到容易引起骚动的话,我还是挺想看见樱小姐吓得他们抱头四窜的。”
樱可有可无地轻哼一声进了傀儡。
一直到把她送回到鹤见川河畔,太宰治都没有要提起在动物园时的话题的意思,似乎下定决心当做没有发生过。
樱无奈又气恼。在分开后,她窝在树上赌气地往河里丢石子。
落叶被鞋底碾过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樱低头看去,微微一怔。
这张脸她见过。
第48章
喂!你礼貌吗?
出现在树下的男人穿着一身板正笔挺的西装,眼镜下的神情一丝不苟,似乎在这里搜寻着什么。
樱在武装侦探社中看见过他,也在太宰治过去的记忆中看到过他。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男人的名字叫坂口安吾,并且和太宰治的关系似乎有很微妙的渊源在。
樱收起石子,好奇地看着坂口安吾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樱困惑地歪了歪头,从树上飘到坂口安吾身前,低头仔细端详被他捡起放在掌心的落叶。
在她看来,这落叶只是前两天被风吹落的普通叶子而已。在失去本体的营养输送后,泛着绿意的落叶很快就变得干枯,叶片边缘往中央卷曲。
它真的就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叶子了,没什么稀奇的,并且因为边缘已经卷曲干燥,也不适合做成书签。
樱不明白坂口安吾捡走这样的一枚落叶有什么用。
坂口安吾又捡了几片落叶,环视一圈后转身离开。
樱对于坂口安吾来捡几片叶子就走的行为摸不着头脑,但不妨碍她悄悄丢一片花瓣进他的口袋。
坂口安吾回到家中后就在书房坐下,他一手解开领带,一手把捡回的叶子拿出放在桌上。
忽然他眸光一顿, 捻起混杂在落叶里的一抹粉色。
“这是樱花的花瓣?”坂口安吾皱起眉头,他可记得清清楚楚,鹤见川的樱花树是一棵都还没开花呢,所以这花瓣是从哪里来的?
他发动异能力阅读花瓣的记忆, 但只能看到一片奇怪的空白。这是从来没出现过的情况。
坂口安吾定定地注视着花瓣许久,把它小心地放在一边。转去阅读叶片的记忆,繁杂的画面涌进他的脑海,他沉下心来,在这些画面里搜寻他要调查的内容。
时钟指针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清晰可闻,时针转了三圈后,坂口安吾把自己从异能力中抽离出来,看了一大堆无用的画面,他的脸上浮出几分疲惫。
坂口安吾摘下眼镜捏着鼻梁揉了揉,轻轻吐出一口气。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决定今晚就先到这里。
他起身整理书桌,视线掠过被他放在一边的花瓣时顿了顿,丢掉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就这么随手暴露在眼皮子底下,也令人不安。
于是他找了个盒子,把花瓣关进去。虽然也不知道能否起到什么作用,但聊胜于无。
他迅速洗漱完后就回到卧室关灯睡觉。身心俱疲的状态下,坂口安吾很快就陷入了睡眠,呼吸声渐渐变得规律。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身下忽然传来一脚踏空的失重感,心脏猛地空了一拍,四肢发软发酸,惊悸感后知后觉地从胸口往四肢蔓延。
“!”坂口安吾猛地睁开眼睛,胸膛急促地起伏几下后慢慢缓和下来。他定了定神,视线下移,落在手中的文件资料上。
“这是”
坂口安吾缓缓皱起眉头,他记得手中此刻的资料,是他还在港口Mafia时经手过的内容。
他抬起头看清自己身处何处后,出现了片刻的失神。
“原来是梦啊”坂口安吾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真奇怪,都过去几年了,怎么还会梦到这时候。”
昏黄黯淡的资料室因为常年不通风,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潮湿的霉味。坂口安吾闭上眼向后仰靠在椅子上,闻着鼻尖的气息流出一丝淡淡的怀念。
他短暂地放空大脑片刻,忽然坐起,直勾勾地望向紧闭的大门。
记忆中的那两人也会出现吗?就像过去那样,蛮不讲理地推开大门打搅他的工作,带着不知道从哪里粘上的难闻气味故意在他身旁打转,然后拽着他去一起喝酒。
坂口安吾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可惜没有出现他想看的画面。
“也是,梦境本就是不可控的,我在期待什么。”坂口安吾情绪低落地低下头,垂在身侧的双手忽然颤了一下,他刚刚闻到了一股浅淡的花香。
眼镜反射灯光,他抬手推了推镜框,重新显露出来的眼神中暗藏锋芒:“原来如此,是躲在暗处的阁下拽我进来这个地方的吧。”
“ ”
“就连那片花瓣也是阁下放进我口袋里的,我说得没错吧。”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他的呼吸声就听不到其它声音,坂口安吾环视四周,一边在脑中迅速思索起这位不速之客盯上他的目的。
是他最近调查内容的相关人物吗?
“阁下既不露面,又不出声,难道只是为了看我在这里发呆吗?”
“ 我才没那么无聊。”
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坂口安吾头皮一紧,立刻转身,看见一位面容姝丽的少女站在那里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把情绪藏了起来,换上平静的语气道:“救下动物园中自杀男性的英雄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樱的表情管理就没有坂口安吾这么熟练了。
“诶?你今天也在场吗?”她诧异地上前几步,印象中在动物园时明明没有看见过这张脸。
坂口安吾不动声色地绕到书桌另一侧,和樱保持距离,陈述道:“我并不在场,只是有人拍下视频上传社交平台后被传播开了。”
樱露出一脸“大事不妙”的神情。
坂口安吾不知道发生了,只是默默提高警惕后退,结果他只是眨了一下眼,远在书桌另一侧的少女就近乎神奇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严肃问道:“视频里我看起来像怪物吗?”
樱紧张地瞪着坂口安吾,心道万一被除妖师里那些爱多管闲事的家伙们看到就难办了。
坂口安吾却不答反问:“所以你果然不是人类吗?”
樱揪着坂口安吾的领子晃了两下,不悦道:“喂,不准用问题回答问题。”
结果她没控制好力度,坂口安吾脸上的眼镜被她晃掉下来,摔落发出的动静让樱的动作顿了一下。
砰地一声,门在这时被一股大力撞到墙上又弹回,一声“哎呀”令樱和坂口安吾不约而同地愣住望去。
“好痛。”
“都说让你轻点开门了。”
两张脸随着说话声慢慢从门后露出来。
“哟!安吾,去喝酒吧。”爽朗的嗓音高高扬起,即便不看说话人的表情都能感受到他情绪的高昂。
樱看着略显稚嫩的太宰治,松开坂口安吾的领子,心道这人果然和太宰治曾经有过不浅的交情。
“诶?怎么还有别人在这里?”太宰治的目光在樱和坂口安吾脸上来回看了看,扬起揶揄的笑移到坂口安吾身旁,曲起手肘戳了两下坂口安吾,“安吾,没想到你原来是这样的人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坂口安吾叹了口气,抚平被扯皱的衣襟,推着太宰治的后背把他推出资料室。
织田作之助对太宰治道:“看来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去喝酒了。”
坂口安吾对着记忆中的这两人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下次再聚吧。”
这是他的梦没错,同时也是他不敢回首的过去。
坂口安吾捏紧门框缓缓把门带上,低下头反复深呼吸几次,压下翻涌的心绪,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樱。
“阁下想在我的记忆里看到什么?”
樱惊讶于坂口安吾的敏锐,同时也察觉到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抗拒态度和不善气息。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眼镜递给坂口安吾,释放出一个友好的信号,道:“别紧张,我只是想知道你和太宰是什么关系。”
坂口安吾并没有接过眼镜,眸光冷漠:“没什么关系。”
樱竖起眉头:“你当我傻啊,刚刚我都看见了。”
坂口安吾上下审视樱:“那么阁下跟太宰又是什么关系?”
樱双手抱臂,傲然地别过脸:“这跟你没有关系。”
坂口安吾走到书桌前坐下,自顾自地翻看起桌上的资料。
樱困惑地瞅着他动作半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无视了,不可思议地两步冲到书桌前,用力拍桌道:“喂,你无视我?信不信我让你永远离不开这里啊?”
坂口安吾装聋作哑。
“别装了,你连眼镜都没带能看见什么啊。”
谁料这会儿坂口安吾倒是肯正眼看她了,还一本正经地回她一句:“我只是近视,不是眼瞎。”
“ 啧,我和太宰是朋友。”
“喔。”坂口安吾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樱以为自己回答了问题,对方也会礼尚往来地回答她的问题,结果她按捺住性子等了一会儿,却没见坂口安吾要开口回答她的意思。
她语气生硬地提醒:“我已经回答你了,该你回答了。”
坂口安吾轻飘飘丢下一句:“你擅自侵入我的梦境又翻出我的记忆,我无法相信你的话。”
樱一噎,的确是她理亏在先。她矮了气势,道:“那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
坂口安吾抬眼,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锁住樱,气定神闲开口:“那么请阁下先回答我以下几个问题吧。第一,你到底是什么人;第二,樱花树事件是否与你有关;第三,你找上我的目的是什么。”
樱皱眉道:“这不公平。除非你我轮着回答。”
“那算了。”
气氛一时僵持住了。
坂口安吾淡定地翻看已经看过的资料,樱只能在一边气恼地干瞪眼。
最后,樱无奈地用力剜了一眼不动如钟的坂口安吾,不情不愿地咕哝道:“说出来吓死你。”
坂口安吾听见了樱的嘀咕,习惯性地去推眼镜结果摸了个空,默默收回手,不咸不淡地道:“请说出来吓死我。”
“ 啧。”好生气啊,想揍他。
樱冷哼一声,下巴微抬,蔑视道:“我不是什么人类,我的名字是樱,是妖怪。”
坂口安吾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樱没有看到他露出自己意想中的惊讶和害怕,于是加重语气强调道:“喂,我是妖怪,妖怪啊。”
“嗯,我知道了。”坂口安吾没有被樱的语气吓到,而是神情平静地点头,甚至伸出一只手做“请”状,示意樱继续说下去。
樱咬了咬牙
可恶,遇上硬茬了。
她本想装个大的,结果对方压根不在意。
“请继续。”
樱撇嘴道:“樱花树事件与其说跟我有关,倒不如说我也是受害者之一。”
“好,那么第三个问题——”
前面两问,樱倒是能自然地回答,但到了最后一问倒是卡了壳。
坂口安吾瞅她:“怎么,是在临时编一个无害的目的吗?”
“喂!你这家伙够了啊。”樱呛完,神色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那家伙的过去”
“原来如此,樱小姐喜欢太宰吗?”
樱猛地爆发出剧烈咳嗽。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第49章
我会一直看着你
坂口安吾本来还以为是打着什么不良企图的人物,结果只是他想多了。他顿时卸下戒备,自己拿回眼镜戴上,坐姿也松弛了许多。
樱“你”了半天,神情动摇,羞恼道:“你是怎么联想到那上面去的啊,我根本没提到喜、喜啧。”
坂口安吾长叹一口气,意味深长道:“我建议樱小姐还是自己去问那家伙比较好。”
问题被抛了回来,樱像一盆燃烧的火被突然浇下的冷水熄灭,她敛起表情垂下眼,言语中带着一丝挫败:“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
“ 抱歉,我也爱莫能助。”坂口安吾扭过脸,显出抗拒的态度。
樱:“耍我?说好的只要我回答完你的问题, 你就会回答我的问题的。”
坂口安吾坦言道:“说起来很复杂,我不想谈。”
樱穷追不舍:“有什么好复杂的?反正你的身体在睡眠中,在这里谈也不消耗你什么。”
坂口安吾瞥她一眼:“妖怪和人类的区别大概就在这里了吧。”人类的感情无比复杂,而妖怪就是单线程。
樱眯眼:“喂, 你是不是阴阳我?”
坂口安吾转移话题,神色平静地问道:“樱小姐会一直把我困在梦里吗?”
樱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她转了转眼珠,计划吓唬吓唬坂口安吾:“如果你不回答我的话,就会一辈子都无法苏醒。”
这话当然是假的。其实她只是借着妖气潜入他的梦境里而已,除非她动手伤到梦主。梦醒以后,他还是能正常苏醒的。
坂口安吾低头轻轻笑出声。
樱一头雾水:“你笑什么?一辈子都醒不过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看来我可以正常苏醒呢。”
樱呆愣地张了张口,想说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坂口安吾笑了笑:“其实我对微表情有点研究。”毕竟曾经他作为卧底,需要掌握一些技能才能更好的完成任务和保护自身安全。
樱, 完败。
坂口安吾闭上眼,静静地等待身体睡醒的那一刻。
樱觑着坂口安吾的脸思索片刻,从他左边闪到右边,道:“那我换个问题总能回答我了吧?不用你告诉我太宰的过去了。”
坂口安吾睁眼看她。
“你和太宰过去是朋友吧,为什么现在关系变成这样了?”
明明在过去是会邀请一起喝酒的存在,但现在却是连对视一眼都不屑的关系。这前后的变化也太大了。
坂口安吾垂眸不语,安静的空间里过去半晌才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并非朋友。”
樱安静地等他说下一句,结果又没了下文。她大感欺骗,拍桌而起,气愤道:“你这家伙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总是把话说一半留一半,你是故意的吧,在挑衅我吗?”
坂口安吾佯装听不见,彻底无视樱的存在。
“不说话也没关系,看我烦死你。”樱皱了皱鼻子,“我就不信你能一直撑下去。”
她开始锲而不舍地在坂口安吾身边转悠,大声发出噪音,用那些问题攻击他的精神。
坂口安吾额角跳了跳,他用力闭上眼睛,不断说服自己忍住,只要等到身体醒了就能结束了。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也低估了樱的闹腾程度。
“樱小姐,樱花树事件的收尾工作,是我对接了的场家族。”
坂口安吾忽然抛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樱听了猛地停下制造噪音的动作,她气恼地咬了咬牙,这家伙居然威胁她。
“你以为我会怕吗?”
“ ”
“ ”
四目相对,樱神色不自然地生硬道:“我可没有在怕的。”
坂口安吾不语,只静静地看着她。
“ 啧。”樱不甘地扭过头。
于是他们两个就这样僵持到了天亮,直到坂口安吾的身体醒来,梦境消散。樱睁开眼看到天际亮起的鱼肚白,气恼地拍了下树枝,树叶哗啦啦地落下。
“哼,我不会放弃的。”樱望着水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太阳渐渐升起,微凉的晨光中,河岸边有人忽然喜道:“爸爸,那是花苞吗?”
“没错,今年的樱花终于要开了啊。”
樱闻言神色微怔,抬起视线望进繁茂的枝桠中,几朵才冒出的小巧玲珑的花苞如同夜空的星星似的点缀其上。
樱的眉眼温柔下来,嘴角扬起一个柔和的笑意,轻轻抚摸树干。终于到了开花的时候,今年有她在,一定能开出盛大又惊艳的樱花。
下午小泽友利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花苞,从她惊喜的脸上能看出对赏樱的期待。
“到时候我会和由依一起来看樱小姐的,所以樱小姐请一定要认真开花喔。”
樱:“?”怎么听上去怪怪的。
“对了,昨天后来樱小姐和太宰先生怎么样了?”小泽友利八卦地冲樱挤眉弄眼,“有进展吗?”
樱脸一红,欲盖弥彰地大叫着吐槽:“话题跳得也太快了吧!”
小泽友利嘿嘿一笑:“怎么样怎么样?快说说。”
樱神情不自然地别过眼,支支吾吾道:“嗯就那样吧。”
小泽友利追到樱的面前,凑上来问道:“就那样是哪样?”
樱身体一抖,索性蹲下来避开小泽友利的目光,犹疑道:“大概就是没什么变化。”
“什么?”小泽友利如遭雷劈地趔趄两步后,突然大步一跨冲到樱跟前蹲下,抓住樱的手,神情无比严肃地质问,“樱小姐有好好按照电影情节来行动吗?像肢体接触啦,言语关心啦,这些都做了吗?”
樱小声咕哝道:“哪有这么刚好的事情啦。”
小泽友利大失所望:“计划失败了吗竟然,可恶啊。”
“总之很感谢你们帮忙了。”
小泽友利感受到樱低落的情绪,敛起自己的懊恼,振作语气道:“没关系,失败就再重新计划就好了。”
樱的脑中闪回昨天的记忆,她抿了抿唇,摇摇头道:“计划先暂时搁置吧。”
小泽友利神色一愣,她疯狂地在脑中脑补起画面。樱一头雾水地看小泽友利脸上的表情迅速变来变去,一下震惊,一下难过。
樱困惑道:“你在想什么呢?”
结果小泽友利忧愁地大叹一声,表情沉重地轻拍樱的肩膀,像妈妈一样安慰道:“被拒绝也是常有的事。”
樱哭笑不得:“喂,不要自顾自地脑补发生了什么啊!”
虽然的确是被拒绝了,但被拒绝的事完全是另一件事吧。
小泽友利陪着樱坐了一会儿,起身准备离开,忽然被樱拉住手,她茫然回头:“怎么了?需要妈妈的安慰吗?”
“喂,你这家伙够了啊!真是的你的耳机被我弄丢了,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替代,所以我只能在你身上留下一道我的印记。”
小泽友利感到被樱握住的地方微微发热,樱松开手后她捋下袖子一看,一朵玲珑的樱花印记,看上去有点像纹身,倒是不容易引人注意。
“这样一来,有些小妖怪感受到这道印记的气息后就会主动避开你了。”
小泽友利兀自点头:“原来是樱小姐的谢礼。”
樱脸红着强调道:“不要擅自歪曲我的意思,这只是因为我弄丢了你的耳机。”
小泽友利扬起一个笑脸:“那我就收下了樱小姐的感谢了,下次见啦。”说完就果断跑走了,不给樱吐槽她的机会。
樱干瞪眼了片刻后,拿出手机给夏目贵志发去了道谢的话。
深夜,坂口安吾看完樱花树事件的汇总报告后把它收进档案袋中封好。因为这个事件涉及到了非人存在的层面,所以后续会转交到另外的特殊应对部门,不再由异能特务科处理。
他和往常一样躺进被窝进入睡梦,随着一阵熟悉的踩空感,他回过神来时,面前是一张他十分不想看见的脸。
“樱小姐,我以为你已经足够明白我的意思了。”
樱双手叉腰,下巴一抬,哼道:“只要你一天不回答我,那你每一天都能在梦里看见我。”
坂口安吾深感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种无力感,真是好久没有过了。
就这样,樱如影随形地连着三天都出现在坂口安吾的梦里,也不闹,就是一直用眼神死死盯着。
坂口安吾虽然身体照常睡觉,没有影响到体力恢复,但他的精神始终没有得到休息,实在太过折磨。
在第四天,他终于松动态度。
樱如愿以偿从坂口安吾那边听到了一切,离开他的梦境后,她心情复杂地在鹤见川河畔来回踱步。
“好久不见,樱小姐。”
耳熟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樱停下脚步回头,黯淡路灯下那张脸渐渐清晰,樱略感意外道:“居然是你啊。的场的人竟然还没抓到你。”
上井虹美笑了笑:“他们抓不到我的。”
樱挑了挑眉:“你是来这里找你姐姐吗?我很遗憾,你姐姐可不在我这里。”
上井虹美不置可否,转而露出一个蛊惑的笑容:“说起来,樱小姐还记得之前提过的交易吗?我可以给出我的身体和一切。”
“但那妖怪已经脱离你姐姐的身体了。”
“没错,所以交易内容需要变更,我给出我的身体,而作为交换,樱小姐要帮我救出我的姐姐。”
“我记得之前就回答过你了,我对人类的身体并无兴趣。”樱的语气淡漠。
上井虹美笑得温柔:“樱小姐难道不想摆脱被雷伤消耗致死的命运吗?”
樱深深拧起眉头,这事知道的人可不多,她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第50章
到底谁是身体的主人
夜里有附近的居民吃完饭后到鹤见川河畔散步消食,吹着舒服的凉风半眯起眼睛,正享受这片刻安逸的时候忽然脚步一顿,口中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正待细看的时候,难以抵抗的困意席卷而来,随着一道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起,身体踉跄的人已经倒地失去意识。
樱心情不快地皱眉:“喂,你这样做的话,不清楚真相的人类又要怪在我们妖怪头上了。要是以后他们都不来这里了,我怎么办?”
上井虹美不以为然道:“倘若交易顺利, 樱小姐就能得到我的身体, 不用被困在这一亩三分地了, 到那时樱小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不论是热闹的地方还是安静的地方。”
“你这混蛋没有听到我说话吗?”樱露出厌恶又不耐的神色, “不要让我重复同一句话。”
樱撂下这句话的同时,无数花瓣纠集成尖锐的长刺袭向上井虹美。上井虹美眸光一沉,她站在原地不闪不避,抬脸一瞬不瞬地直视冲她面门而来的攻击。
劲风袭上面庞的瞬间扬起她的额发。花瓣形成的长刺在扎进上井虹美眼珠的刹那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了恬淡的花香。
樱暗暗咋舌,这人脑袋是不是出毛病了,怎么也不知道躲攻击?找死吗?
樱轻咳一声,维持冷脸问道:“怎么样,知道怕了吗?我只要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要了你的命,快滚吧。”
上井虹美:“我不怕死。”
“ 你有病吧!”樱抓狂,这人怎么这么难缠啊!
“我都说了,我对你的身体、血液还是力量,全都不感兴趣。再说了,你姐姐有的场家族的人负责治疗,你根本用不着救她吧。”
“不,他们根本救不了我姐姐,只是用那些半吊子的东西吊着我姐姐的命而已。只有那个人能救。”
“那个人?”樱顿了顿。
上井虹美咬住牙关,攥紧拳头喃喃道:“我不能和姐姐分开,她需要我。”
“既然你口中的那个人能救,那你找他不就好了。我对你没兴趣,对的场家族也没兴趣。”樱说着突然来了火气,双手叉腰抱怨不满,“本来就是你们自作主张把我卷进来,也没有对我道歉。”
“不行,那个人不方便行动。我可以用异能力让除妖师陷入沉睡,但我的能力对式神不起作用,所以我需要樱小姐的幻术帮忙。”上井虹美露出恳求的目光,“我可以献上所有,拜托樱小姐帮帮我。”
樱打量起面前的女人,在的场家族的通缉下,对方却依旧能维持体面的外表,包括上回逃跑也是极其迅速,在他们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之前就逃之夭夭。
不管怎么想,背后都还有别的力量在。
而且她可不想对上的场家族,恶劣又难缠得很。
樱摆摆手,转身走向一旁的樱花树,道:“不帮,你走吧。”
“真是顽固啊,那就没办法了。”
樱直觉不妙,猛地回头,眼底倒映出一团骤然袭来的黑暗,她下意识地后退,却撞上了一堵墙。
樱意识到不对,鹤见川河畔视野开阔,除了桥和树以外没有其他建筑。她扭头看向背后,什么鹤见川,什么步道,全都不存在。
只有一面写满了咒文的黑墙,血一般的文字如同缠绕的荆棘,在墙上蜿蜒盘旋,散发着诡异的气息,简直比血祭还要不祥。
“这是做什么的?”樱回头质问上井虹美,可前方空无一人,只有朦胧的黑暗。
樱懵了一瞬,反应过来自己恐怕是被关进了什么容器中。她恼恨地锤了一下地面,怒骂道:“玩阴的,太卑鄙了吧!”
人类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坏啊?
她试图通过木头傀儡把自己转移出去,结果意识连接被切断得干净又利落。
漆黑的墙上血色咒文闪着诡谲的暗芒。
“可恶,放我出去!”樱气愤地用力踹了一脚墙壁,力量撞上墙壁的瞬间咒文闪烁了一下,樱被自己踢出去的力量反弹回来,重重摔了出去。
樱欲哭无泪地抱着自己脑袋着地的后脑勺,已老实。
同一时间,太宰治似有所感地看向安静的木头小人。
第二天一早,太宰治来到鹤见川河畔,樱花树上已经长出不少花苞,但到处都看不见那道身影。不管是枝桠上,还是树干背后。
放眼望去,只有零星的路人经过。
太宰治对着木头小人呼唤樱的名字,但没有得到反应,尝试拨打电话,也只能听见听筒中传出的一声声忙音。
樱消失得悄无声息,这很奇怪。他前不久才喂过自己的血,所以樱不可能是力竭死去。同时,一个害怕寂寞的家伙怎么可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独自离开。这不符合樱的调性。
清晨的风温和但带着一丝凉意,轻轻地吹动树叶,太宰治闻声仰起脸,但总是出现在斑驳树影下的那道身影并不在。
只是风扰动了声音。
太宰治忽然露出几分茫然的神色。
世界上能看见妖怪的人寥寥无几,摄像也捕捉不到妖怪的踪迹。所以一旦失去联系,他连调查监控搜索樱的踪迹都做不到。
“太宰!可算是被我逮到你了。”国木田独步的怒吼由远及近,“你这家伙,一大早就打乱我的计划。快点走了,还得去处理委托呢!”
国木田独步重重踩着大步走到太宰治身边,忽然身体一顿,古怪地审视起太宰治。放在平时的话这家伙肯定张口就要吐出一些不负责任的玩笑话,还要笑嘻嘻地打趣他。这样子没反应可不像他。
国木田独步顺着太宰治仰视的方向望去,没看到什么异常。他警惕地压低声音:“怎么了?是发现什么不对劲了吗?”
太宰治一本正经地指着树上的一个点,认真道:“不觉得那块缝隙看起来像螃蟹吗?”
国木田独步怒:“我看你的脑袋才最像螃蟹。”
太宰治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国木田独步见状稍稍安下心来,抬手就要去抓太宰治的后领,被太宰治潇洒地旋身避开。
“抱歉~国木田君,今天我要翘班一整天。”太宰治笑嘻嘻地挥手跑远,不给国木田独步抓他的机会。
“啊、太宰你这混蛋——”
漆黑又安静的环境中,樱盘腿坐在墙壁前方,一手托腮,一手操控妖力冲击咒文。遗憾的是,她的妖力每次撞上咒文就被炸得粉碎。
樱睁着百无聊赖的眼睛,机械地喊道:“放我出去——”
这句话她每隔几分钟就要喊一遍,虽然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就是了。
所幸这次上井虹美似乎终于愿意回应她了,樱听见虚空中传来上井虹美的声音。
“我劝樱小姐还是不要继续浪费力量了,你是无法打破咒文的限制脱离出来的,不如留点力气。”
樱不屑撇嘴:“哼,留着力气给你用吗?”
上井虹美沉默片刻,道:“樱小姐如果一直不肯答应配合的话,我就只好强行驱使了。”
樱乐了,嘲道:“说得好像你能把我变成式神似的。”
“ ”
樱心里蓦地咯噔一下,脊背没由来地窜过一股寒意。
坏了,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眼前的咒文忽然红光大亮,黑墙上的字符仿佛突然获得了生命一般蠕动起来。
樱头皮一紧,眼皮狂跳,她急急忙忙大喊:“喂,你这是正经咒文吗?它活了啊!”
樱没有得到上井虹美的回应,显然这诡异的咒文就是她在搞鬼。
樱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下的情况,只能不断地驱动妖力攻击咒文,她也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可除了这个办法她想不到别的出路。
慌乱中忽然脑袋一沉,五感像是被封上了一层水泥似的,迟钝又朦胧,体内游走的力量也变得粘滞,难以催动。
直到一声欣喜的“成功了”传进樱的耳畔,感官才被重新打开。她跪坐在地上,神情恍惚。
“出来吧,樱。”
樱眸光一顿,她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了。
眼前倏地一闪,明亮的光线重新进入眼中,樱定了定神,视线缓缓聚焦在跟前面带微笑的女人身上。
上井虹美笑道:“樱已经是我的式神了。”
樱抬手想揍她,但在念头冒出来的刹那间强烈的束缚感就包裹住了她,根本动弹不得。
“别这么讨厌我,好歹我现在也是樱的主人了。”
樱呸道:“之前还叫我樱小姐,现在就变成樱了。虚伪的家伙。”
“毕竟我现在是主人了。”
“呵,我可没答应。”
“樱,去倒杯水给我。”
“你想得美——停下来,不许去!不准倒!你不是我的身体吗,倒是听我的命令啊!”樱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按照上井虹美的命令行动起来,“可恶”
上井虹美从樱递过来的手上接过水抿了一口,满意点头:“看样子除了意识无法控制以外没什么问题。”
樱努力控制身体但无济于事。
“如果情报没错的话,姐姐被他们带到了本家。那么事不宜迟,现在就走吧,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的行动越不利。”
樱不可思议地挑眉道:“喂,你该不会准备就这样杀进去吧?你是不是对我的实力有什么误解?”
的场家族本来就是除妖师一众里的名家,且不说他们世代除妖积攒了多少对付妖怪的手段,光是他们的式神就够多的了,并且其中还有曾经是大妖怪的存在。
虽然她策划过死亡,但不代表她乐意白白送死。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都还没对那家伙说好好活下去。
至少,让她再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