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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把这件事公昭天下,他哪儿来的资格继任大统,怕是要被文武百官及天下人唾弃。

哼——

一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偏就这么让陛下压着,任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否则,便是那两个贵人的下场。

“来人吶,给四殿下挑拣几套鲜亮的衣裳,让他明日一早来见我。”她站起身,从窗外看去,夕阳已经彻底燃尽了。

趁着陛下身子康健,若有机会,兴许能挣得一个前程。

“娘娘,明天上午四殿下有马术课呢。”贴身宫女瑶儿提醒道。

四皇子平时最喜欢骑马,且教他骑马的师傅是特地从西北遴选来的,十分严格。

“告诉他,明日本宫带他去金麟台。”

金麟台,是位于皇宫西南角的一处高台,与太子所住的长信宫隔水相望。

相隔不远,却因为并无桥梁可通,所以需要绕路,没有小半个时辰到不了。

回宫的第一日,李幼卿整夜都未曾合眼。

闭上眼,脑海里就会出现那人穷凶极恶的一张脸,男人按住自己叫嚣,骂她过河拆桥——

睡不着,她愤愤坐起身,扔掉床上所有的枕头发泄。

凭什么,凭什么现在自己过得好了,还要想起那个混蛋。

临别那日,分明他对自己也是那么无情。

他特地追来恶狠狠的退还匕首,收走送给自己的生辰礼九眼天珠……

他自己亲口说的,从此以后,谁也不欠谁。

如今,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按照父皇的意思,三个月后,她便要跟锦城成亲了。

马上就要嫁给别人……想到这件事,她心脏莫名有些发疼发紧。

宣将军曾经说过,有些事,只能成亲的那一晚做。

她不想与别人做这件事。

可是父皇说,她应顾全大局,尽快嫁给锦城断了太子哥哥的妄念。

父皇还告诉她,宣将军如今在西北行军很好……他收服了白王所有部众,威势远超过了镇北王。

父皇想她好好的待在京都,早些嫁人,别让宣将军生出不该有的念想,再与太子哥哥为敌。

照这个说法,自己原来就是个祸水吶。

所幸这一年来,她日日在佛堂诵经,心里面已经想得很清楚。

她与宣将军,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在一起的。

佛说,贪嗔痴怨皆为妄念,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妄念多了害人害己,唯惜取眼前人,才是对所有人都好啊。

道理都懂……只是,仍会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清早,她顶着一对乌青的熊猫眼,强打起精神去接见锦妃跟四皇子。

会客厅的装潢古朴大气,跟长信宫的风格颇为相像。

李幼卿昨日搬进来,还没有时间好好打量一番自己的住所,只是周遭淡淡的檀香味道让她感觉很熟悉。

紫苏给她挑选了一条素底苏绣百鸟戏花长裙,勾勒得身段玲珑窈窕,几个新来的丫鬟眼睛都望直了。

李玉致亦是没想到,两年过去,小公主已从过去精致灵动的少女,绽放为这般霞姿月韵的女人。

如月清迷,又如海棠醉月般令人见之忘俗。

自己是个女子,都几乎为之倾倒,难怪太子殿下会那般——

回过神来,玉妃温和的笑了笑:“三公主安好。”

“玉妃娘娘安好。”李幼卿淡淡一笑,不露声色。

目光移向站在她身后的少年,对上一双阴郁的眼眸,整个人不由微微一愣。

离宫的时候,弟弟只有八岁,一双清澈的眸子黑白分明,见到她会奶声奶气的喚姐姐。

可此刻,男孩整面无表情看着自己,如同望着一个陌生人。

“小安。”她轻轻唤一声,心中仍生出一股亲近之感。

对方是这个世界上,与自己血缘相通的人,她不由自主的伸过手去。

四皇子李卿安几乎立时就缩回手,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很抵触姐姐的触碰。

玉妃面色变得难看,不轻不重斥责了一句:“四殿下,不可无礼。”

李幼卿也觉得弟弟态度有些反常,刚想说什么,却没想到,下一刻男孩已经转身跑了。

“三公主,四皇子他平日里不是这样的——”玉妃亦是大吃一惊。

分明来的路上都是好好的,她所交待的事情,四皇子都一一应下,为何见了面会变成这样。

还是自己大意了,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说不定,还听过些关于三公主的流言蜚语……

李幼卿面色??x?云淡风轻,笑了笑说:“娘娘不必介意,我与四皇子长久未见,他有些认生也属寻常。”

说罢,她邀玉妃同坐,垂着眼眸柔声道:“不怕娘娘笑话,我虽是他皇姐,关系却向来疏远,哪比得上娘娘跟他母子情深。”

玉妃笑着道:“天下打不散的是血缘,吵不散的是姐弟,往后我多多带他来走动便是。”

“那便多谢娘娘了。”李幼卿十分乖觉,不再就此多言。

两人坐下吃了半盏茶,玉妃说了些宫廷里近来发生的趣事儿,李幼卿是惯会捧场的,这小半天也算相谈甚欢。

“公主乔迁新居,本宫没什么好东西,前儿个我那做刑部尚书的兄长从南海带回一对夜明珠,正好拿给公主赏玩儿。”玉妃招了招手,瑶儿双手奉上个鎏金八宝匣子走上前,甫一打开盖子,整个室内便充斥着盈盈柔光。

这般上乘的夜明珠,正适合夜晚放在卧室里当照明用。

“娘娘有心了。”李幼卿抬手让紫苏拿进去,笑容更加甜美:“我这儿还未安置妥当,待过几日,定去娘娘的玉清宫拜会,顺便看望四弟。”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便作别了。

出得金麟台,玉妃嘴角笑意散尽,心底浮起几分鄙夷。

前年太子殿下主持修缮金麟台,她们还只当是普通的宫廷修建。

如今三公主搬进去了,才知道太子这份龌龊心思,简直已经昭然若揭。

隔着迢迢虞秋池,长信宫巍峨的宫檐尽收眼底。

只可惜啊,缺了一座桥……便是成不了——

作者有话说:复习过61章再写的!

第67章 回京 携聘礼入京……求娶三公主。……

小公主乔迁之喜, 有玉妃这般特意登门拜访的做在前头,其余各宫也都纷纷效仿,送来了不少礼物。

李幼卿面子上迎来送往礼数周全,心里不由得自嘲的想, 后头跟风这些人, 打的主意恐怕跟玉妃完全相反。

她心中明镜似的, 司马家从来不是自己的后台,东宫才是。

回宫半月,搞准了自己的身份定位后, 李幼卿适应得很快。

每日晌午去跟父皇请安,带去自己亲手制作的点心, 有时被请进去说会话,她会开心得将每样点心先尝一口,再请父皇吃。

若是建帝不得空见她,便将食盒交给裴公公, 说几句关切的话语让公公带到。

这是她作为“女儿”的义务,无论天子还需不需要, 她都要做给阖宫去看。

深夜独自躺在锦绣堆砌的雕花乌木大床上,那种静谧之感,让她时常会有种还置身佛寺的错觉。

木槿花在窗外簌簌落下窗棂飘进清甜的香味, 她深抒一口气, 将这种寂静的潮湿吸入肺里。

她的心,一直在想念一个人。

一个绝不该再出现在她生命中的男人。

在她的生活中有父皇,太子哥哥, 未来夫君锦城……以及彻底失宠的母妃。

却唯独,不会再有西北执掌三军的宣大都统。

·

西北连日降下甘露,边陲的老百姓都说这是吉兆。

五十二年秋, 西北战事终于平定,大梁建国以来最年轻的统帅,这一年来如有神助,率军将白王部众尽数歼灭,一统西北大漠。

原先用来制衡他的陆湛,名义为镇北王,实际已是枚不中用的傀儡,连同党羽一直被软禁在王府。

西北不断扩军,且在延边小城发展农业,粮食自给自足,如今已有精兵强将四十五万,三军共计八十万。

年前,朝廷收到西北大都统发来的折子,建帝当即爆怒如雷,召集锦太傅及太子秘议了许久。

折子上清楚陈列镇北王陆湛外通白王,内勾司马家的详细罪证,以及……刚打完胜仗的宣大都统,打算班师回朝。

陆湛反叛跟宣睿要回京,这两桩事,亦不知哪件更触到建帝的逆鳞。

且回京就回京,还带了四十五万大军,这难道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未免有所不测,建帝急招了镇守南疆的严良大将军回京,并迅速扩充禁卫军保卫皇城。

当初留下陆湛就是跟宣睿这头野狼互相牵制,哪里知道他这般无用,一年来写信无数回京,皆道无事……

说起来,西北还留有数十习作,竟然都在极短时间被宣睿一一拔除。

“无诏回京视同谋反,陛下,宣统领此举是该杀头的罪行。”锦太傅气得不轻。

师出必有名,武将虽不如文官那般重气节,但自古也从没哪个将领,连脸面都不要了,直接把谋反二字写在脸上!

“景儿,你怎么看。”建帝自病愈以来,精气神大不如前,转头征询的看向太子。

李景站起身,目光坚忍:“父皇,儿臣誓死保卫皇城安危。”

建帝目光中一丝欣慰,同时,心中又泛起了愁绪。

太子再是英武聪慧,都未经历过真实的战场,宣睿那厮,可是自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历练起来的……

“儿臣麾下有铁卫军五万甲兵,加上严良将军带来的二十万兵马,倘若宣睿真要谋反,也该掂量掂量。”

“况且父皇乃明君,依儿臣看,他不见得愿意背负千古骂名。”李景是知道那人此番回京,还抱着何打算的。

正因为如此,他必不能叫那贼人如意。

建帝似乎陷入沉思,过了半盏茶功夫,忽悠悠说道:“镇北军兵强马壮,宣睿却生出反心,且他手中兵符是从陆湛那里夺过,来得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在他回京路途中就将其诛杀……”

“又倘若镇北军诸将士,只听他宣睿号令,不认兵符呢。”西北将士们跟随宣睿出生入死,早已视他为主君,眼中哪里还有皇权。

李景正色道:“若不能一击将其诛杀,将士们只怕会坐地而反,且令父皇落下口实,寒了边陲将士的心。”

“太子仁义,考虑得周全。”锦太傅刚要开口,又被太子冷声打断:“儿臣担心,我朝中亦有宣睿眼线,不如就待他回京,松其防备,顺带将他的眼线一一拔除,再以南夷进犯为由,派他离京支援严良将军,到时他再抗旨便能名正言顺对其进行惩治,夺其兵权,将西北兵权收回朝廷。”

“还有最坏的一种情况,倘使宣睿宁愿遗臭万年也要进京逼宫,那儿臣便率五万铁卫与严良将军,与他殊死一战。”

锦太傅听得一怔,只觉得这两年太子变化太多,失却许多年少时的仁厚,却也变得……越来越像一位真正的帝王。

帝王无情,杀伐决断。

陛下体弱,边陲将领又生出野心,储君之位绝不可再生事端。

此前,甚至建帝都曾与锦太傅商议,待三公主与锦城完婚后,便主动传位太子,自己退居太上皇之位安享晚年。

“宣睿狼子野心,绝不可留。”皇帝将折子重重摔在地上,因情绪过于激动,俯身剧烈的咳嗽起来。

“父皇龙体要紧,切莫再动怒。”李景关切的上前,被建帝牢牢握住手臂,察觉到父皇兴许还有话要说,他侧身对锦太傅说道:“太傅也年事已高,先回府休息吧。”

待整个殿中只剩下他们父子,建帝坐下喝了口热茶,似缓过来一些,徐徐道:“国事要紧,三公主的婚事也不可忽略了,你身为太子多看顾些,锦家一门纯臣,城儿也是朕看着长大,想必日后必不敢造次。”

李景目光晦涩,垂眸道:“儿臣不会叫任何人欺负皇妹。”

建帝又道:“那野崽子的心思,朕何尝不知,他既放不下三军大都统的兵权,又肖想我朝公主,难不成真让你妹妹下嫁,再生个不三不四的孩子出来兴风作浪。”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自古就没有武将娶公主的先例,单只听到“孩子”这两个字,李景便不由心神俱裂。

目光移到滚落在地的折子上,他忽然想到什么,大跨步上前捡起那道折子——

一笔一画,遒劲有力的几个字,除了押送反王之事,竟还堂皇写着:

“携聘礼入京……求娶三公主。”

“狗玩意儿!”李景终于失控,当着建帝再也忍不住。

“父皇,当初您分明答应过儿臣——”

他满心欢喜的挨了七七四十九道戒鞭,满怀期待的修缮荣亲王府,以为只要迎她回京,便能给予她太子妃的身份,让她风风光光嫁给自己。

曾经,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能得偿所愿的。

“糊涂!”建帝摇了摇头,自己亲自教导的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执拗。

“你可知现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朕为了你处置了多少暗地里嚼舌根的人,你当几大世家都是睁眼瞎,当锦太??x?傅当真满意这门亲事,当东临催氏未曾想过推你皇姐的孩子上位。”建帝深深叹了口气,道:“选锦城为驸马,正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傻孩子啊,你如今根基未稳何必急于一时。”

李景面上几分颓然,后退一步,俯首道:“儿臣不会给催氏机会。”

“你看得出就好,这些事,自己处置去吧。”建帝挥了挥手,靠在撺金龙纹的软垫上,有些疲倦的闭上双眼。

“儿臣告退。”李景恭敬的退了出去。

裴涯一直候在殿门外,见太子出来,正要进去伺候,却被太子喚住。

“殿下有何吩咐。”他生得阴柔,此刻笑得亦有些诡异。

李景面色已恢复如常,淡淡吩咐着:“锦太傅年事已高,每日前来面圣,孤怕他身子撑不住。”

“奴才领命。”裴涯瞧着太子月白色的袍子,恭顺的转身离去。

离开乾清宫,李景双腿宛若中了邪似的,径自的来到金麟台。

进去之时,里头正在奏乐,歌舞声婉转动听。

看来小妹回宫适应得不错,他心中稍许欣慰,待走进内殿望见铺了雪白狐裘的贵妃榻上,李幼卿正抱着自己送她的那把鎏金匕首发呆。

李景心头不由一热,紧走几步过去,却见下一刻对方惊诧的跳了起来,十分生分的对自己屈膝行礼。

心头火热被浇灭,他无奈的笑了笑,柔声道:“妹妹今日好兴致。”

“下个月,便是皇兄生辰,锦妃娘娘央我帮她张罗个节目,在皇兄生辰宴上演出。”李幼卿之前还在认认真真排练来着,只是看着看着,就想起与宣睿在西北的时光。

“哦?”李景目光又亮了起来,笑问:“那妹妹打算送孤什么生辰礼物。”

“哪有人自己要礼物的啊。”李幼卿凑过来推着他的背出去:“你先走啦,提前看到节目就作废了。”

“好好好,孤不看。”李景挥手让那些歌舞伎和乐师们都退下,转头看见李幼卿眼里一抹惊惶,安抚说道:“妹妹若还认孤这个兄长,跟从前一样与我相处便是。”

李幼卿就是容易被亲情蛊惑,她是打从心底里喜欢李景,只要他再不想那些有悖人伦的事,她也喜欢跟太子哥哥在一起。

“那皇兄,今日要不要留下跟我一道用饭啊。”李幼卿笑起来,双眼弯弯的宛若新月,灿灿的惹人爱怜。

李景一撩衣摆坐下:“早听说你这儿小厨房开得好,姑且尝尝。”

“是臣妹自己找的菜谱,让厨子学着做的,哥哥大可尝个新鲜。”李幼卿趴在玉石方桌上,凑近了跟对方说话。

兄妹二人许久没这般何睦了,李景甚至不敢多往前移动一寸,生怕惊扰了她好不容易放下的心防。

更加不想告诉她,那个人就要来了……

第68章 相见 太子,这是不打算迎本都统回京了……

离开荒蛮的大漠, 映入眼帘的是将士们十多年未曾见到的青绿山水,目之所及就像是一幅幅色彩绚丽的画卷,云卷云舒令人心神激荡。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当年, 他们为保卫中原故土离乡, 这个美丽富饶之地, 是他们梦中之境,是他们在战场上奋力拼杀时心里唯一的信仰。

宣睿对中原的记忆,已经不剩寥寥了, 他没有父母亲人,从孤儿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 心中最看重的便是战友。

此行回京,他带了萧子戚在身侧,将已有妻室的尉迟猛留在都统府处理日常事务。

他亏欠萧氏一门颇多,必须趁此机会把萧子戚的终生大事给解决了, 给老萧家留个后。

队伍中负责押送反王的将士前来汇报,说陆湛在囚牢中已头撞击铁栏杆, 状似寻死。

宣睿瞧了这将士一眼,面色无动于衷,心想死便死了, 老东西自己寻死还省心。

将士看出大都统并不在意反王生死, 正要转去,被萧子戚叫住:“神马眼色,不知道咱这趟回京是干啥吗, 怎能轻易让他死了。”

萧子戚说完,忧心忡忡看向一路上都死气沉沉的大都统:“头,您回京是成亲的, 快活点嘛,别搞得像是去上坟似的。”

队伍里可还载着一百八十八台聘礼,风风光光,极其惹眼,沿途大小驿站官员谁不知道,名镇西北的野狼王宣睿准备迎娶公主。

也不怪他们老大一路上忧心忡忡,阵仗这么大,要是没娶成可真是下不来台。

“滚。”宣睿一路上惜字如金,眼风冷冷扫向多事者。

说来也怪,这一年来,他竟不曾梦到过那个人一次。

自小在狼群中学会的生存法则,唯有做大漠里最强者才能生存,所以当初他怎么可能带他私奔。

掌控不了的局面对他而言,无异于自取灭亡。

可是直至那日分开,他独自回到镇北王府,待深夜回过神来突然发觉,自己好像从那时起就已经死了。

死人怎么会害怕呢,一年的时间,他近乎于无所畏惧的冲锋,歼灭敌人,成为整片西北大漠的主宰。

日复一日的厮杀,让他感知越来越麻木。

这样的一具杀人机器,不知那高居在金麟台上的小公主,可会满意……

建帝企图召集严良军队制衡自己,真是可笑,南疆那群部众,可未曾见识过西北铁蹄的锋利。

严风刺骨,京城已入冬。

不同于在西北的民心所向,万民爱戴,越往京城的方向推进,所受到的欢迎便越少。

中原四大世家催锦韩林,如今权势最盛的便是长公主的婆家催家,最受文官清流推崇爱戴的是锦家,江南韩家又与锦家有姻亲关系,林家这些年日渐衰微,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在云南一带有不小的势力。

越往京中去,百姓们只道太子仁厚,礼贤下士体恤百姓。

虽然亦有部分百姓传颂宣睿在西北的功绩,但是在茶楼、楚馆等人口密集处却是从不许有卖艺说书人提及。

上位者控制舆论,忌惮他功高盖主。

无所谓,宣睿不在意这些。

城门口,太子李景亲自相迎,宣睿眯了眯眼,看清楚了来人。

一身月白色制式朝服,身型比之前所见壮硕了些,佩剑稳稳当当骑于马上,显然这一年没少练。

宣睿骑着赤焰马,一身黑色甲胄装束,高大的身型极富压迫感,居高临下的看着太子及随行诸人。

在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十万先行军,剩余三十五万兵马已在途中驻扎盐城。

随着这些兵马整齐的迫近京城,各个携着西北大漠的杀伐血腥气,与中原将士气质浑然不同。

在太子身后,有文官在瑟瑟发抖,彼此间私语道:“带这么多兵回京,他这是在作死。”

宣睿对这些微词置若罔闻,径自率军掠过太子,见城门仍旧未开,目光慢慢悠悠的晃下来,语气里含着几分混不吝问道:“太子,这是不打算迎本都统回京了。”

不同于太子温如冷玉的高洁气度,宣睿一身匪气,睥睨座下人等,像是天皇老子都未放在眼里。

李景早知他非善类,仅一年未见竟变得更加跋扈,看来是绝无可能让他下马向自己行君臣之礼了。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他耐得住性子,淡淡微笑:“宣都统在西北累下赫赫战功,乃我朝肱骨之臣,父皇特命孤出城来迎,岂有不让进京之说,镇北军将士们路途跋涉亦十分辛苦,便由蒙将军带去营地休整吧。”

吱悠一声,两扇朱漆铁门大开,城头兵朗声喊:“迎宣将军班师回朝!”

二人的马并驾齐驱,入城后,只见人声鼎沸,夹道百姓热烈欢呼:“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宣将军威武!”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宣将军威武!”

这里,便是京都。

街道上,热闹非凡,有格调的酒楼比比皆是,达官贵人,贵族小姐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新鲜。

就连严冬季节的风吹在脸上,都是温柔的。

这样一座富贵鎏金的城,将养出的公子小姐们,呵……这便是她的世界了。

忽然不知是谁起的头,一束扎好的梅花扔了过来,宣睿本能的要挡,待看清是什么物什之后,生生控制住了。

有一就有二,一时间围观的人中,无论千金小姐或是平民丫头,皆拿着事先准备好的鲜花或者丝巾朝他扔过来。

宣睿只觉得香风阵阵袭来,闭了闭眼眸,面无表情的走完了整段路程。

前方,便是朱墙深瓦的紫禁城。

进入皇城前,他抬头往上看了眼。

空落落的城墙上,悠悠白云,似乎在嘲讽着什么-

金麟台,苏??x?紫有些急迫的跑来,见三公主在镜前梳妆,匆匆道:“殿下,陛下宣您跟锦侍郎上殿。”

李幼卿看了眼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拿胭脂按了按双颊。

祸国公主?她笑了,自己真是何德何能,让那野人如此惦记。

竟如此……大张旗鼓的要来迎娶她。

她从小生长在大梁皇室,即便不是建帝亲生女儿,那份尊荣也已浸透入骨子里。

说到底,她不希望宣睿犯下任何谋逆之事。

他此前也明明答应过不会的。

可很快她又清楚的记起,两人作别那一夜,他恶狠狠按住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好好的,等着本帅兵临!

如今他正兵临城下,一旦触发便是血染京城,百姓流离,不计其数无辜者要受伤害。

宣睿你这个混蛋,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锦城已在外等候,看见她,十分体贴的上前,柔声道:“臣见过公主。”

曾经,李幼卿对这少年郎真是喜欢得紧,喜欢他如玉的风骨,谦和的性情,以及对自己无微不至的陪伴,

她也曾觉得一年前自己是失心疯了,才会愿意委身于一个西北野人。

可是那个野人……

“阿城,待会见了父皇,你什么都不要说,那个人不是好惹的——”李幼卿深知宣睿的秉性,如今他来者不善,当场杀掉锦城都是有可能。

“殿下——”锦城笑了笑,眼中几许无奈和苦涩:“大都统如今风头无两,早已不是从前,连太子殿下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但只要公主还愿意选择微臣,臣就算拼尽性命也会抵抗到底。”青年人朝她伸出手臂,让李幼卿搭在上面。

她压了压心绪,终是什么也没说,同准驸马一道上了马车。

既为公主,便代表大梁皇室的体面,过去她前路未定时尚没有答应与他私奔,如今又怎可背弃父皇跟皇兄。

临进殿前,她刚要将手从锦城手臂上挪开,却忽然被对方大力握住。

“殿下,就这一次。”锦城难得态度强势,目光里含着清浅的柔情:“这一次,您看着臣,只看微臣一人,好不好。”

李幼卿心中忽而觉得酸涩无比,其实两人都知道,此行意味着什么。

宣睿带着八十一台聘礼自西北招摇而来,所图人尽皆知。

当初为了让皇兄死心她利用了阿城,如今那人兵临城下,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平息这场风波,但是那人绝不会坐视自己与阿城成婚。

更让她有愧的是,她所爱之人,正是今日逼迫她下嫁之人。

锦城牢牢握紧李幼卿的手,两人并肩走入大殿,看上去无比登对,就仿若天造地设——

李幼卿全部心神都在前方另一人身上,因此并未注意到,锦城在跟太子交换了个眼色之后,又跟李幼卿身体挨得更近。

其实平日里,他们并未有过这样的身体接触。

锦城心中暗暗说了句,对不住……但是唯有如此做才能让那人失态,犯下不尊天子的罪过,为将来事发被诛留下把柄。

“铮——”的一声,殿上光影浮动,太子李景即刻闪身挡在建帝龙椅之前:“大都统这是做什么。”

与此同时,李幼卿也已拦在了锦城身前,与宣睿面对面站定。

她脑子不笨,加上这些日子都在殚精竭虑的猜测宣睿上京后,父皇跟皇兄会如何应对。

见此情形,立即便意识到了锦城方才的不对劲,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是来不及解释了,眼前如冷山般魁梧的男人,正一步步朝她逼近,眼神冰冷无情,一如大漠上空孤飞的鹰隼——

作者有话说:放假了

争取一周五更!

第69章 冲突 整个人犹如一只幼鸟般任他舔啄。……

一年未见, 那双眼睛如此陌生,神色冷硬,无情……

李幼卿浑身如坠冰窖,许多想法划过脑海, 纷乱的思绪停留在最初相识时, 他毫无感情看向自己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 想叫他住手,却发现被对方这样冷酷的盯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快来人啊, 护驾!”锦城大喝一声,握住李幼卿的手, 将她拉至自己身侧护住。

“宣睿。”李幼卿有些莫名的委屈,随即另一只手被人大力握住,对方只轻轻一拉便让她整个人朝他倒去。

与此同时,殿外宣睿的亲卫鱼贯而入。

宣睿另一手持剑指向锦城, 目光不屑一顾:“卿卿,瞧他这副孱弱的样子, 能护得住谁。”

“宣睿,陛下面前,容不得你放肆。”太子李景大步上前, 正色说道:“孤的皇妹自小金尊玉贵, 锦侍郎亦是她亲自挑选的驸马,宣都统即使有什么想法,也不该用暴力强迫公主。”

暴力, 强迫?

李幼卿意识到这是一张网,皇兄他们是在利用自己逼他发疯,然后抓住他的把柄。

可是她又能怎么做呢……

顺从宣睿, 则是背弃了大梁皇室,背叛父皇跟皇兄,满朝文武都不会坐视她嫁给雄霸一方的武将。

配合皇兄……宣睿他又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本都统千里迢迢进京,可不是为了听太子殿下这番废话。”宣睿仍旧目空一切,目光落在李幼卿慌乱的面庞上,笑了笑:“怕什么,相公来了。”

这种时候,这男人竟还有心情说笑。

李幼卿原本惊惶的心,却因为他这句熟悉的调笑,变得稍加安定了。

他不是有勇无谋的人,既然进京,那必然是已想好了对策。

宣睿放开李幼卿,自袖袍中掏出一枚方印,放在佩剑锋利的那一端,朝上首递了过去。

建帝起身,目光中带着些许不置信。

剑尖直指帝王,横着的剑锋之上,小小的方印光泽莹润,代表西北八十万大军归属。

“你以为,聘礼就只那几十只大箱子。”宣睿剑身一撇,将东西放在建帝身前的桌子上,云淡风轻道:“陛下,现在,臣可做得三公主的驸马。”

李幼卿以为他彻底疯了。

交出兵符,他以为皇室就会放过他吗——

李景目光牢牢盯着桌上方印,倏然之间,觉得自己这一仗输了。

宣睿在西北立下赫赫军功,九洲列国皆有目共睹,哪怕回京后行事嚣张跋扈了些,但是他第一时间主动交出了兵符,表明了他的态度。

所以现在,谁都不能动他。

可是天晓得这兵符对镇北军而言还有多大作用。

陆湛倒是之前一直掌管着兵符,结果被人软禁不说,还作为谋反头子被押解入京。

宣睿这一举动,是让陛下跟他都吃了个哑巴亏。

这么一尊煞神入京,交了兵符表了忠心,都得把他好好供着。

但是,他要做小妹的驸马——

李景觉得自己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

“胡闹!”建帝率先发难,怒道:“你既入了中原,就不要还像个野蛮人似的,求娶公主不是让你像个绑匪在这咋咋唬唬,朕今日不同意难道你还要在殿上公然抢人不成,你这是将公主的名声置于何地!”

李幼卿用力挣脱他的手,朝建帝跪下道:“都是女儿惹出的麻烦,女儿愿意承担恶果。”

宣睿瞥了她一眼,沉默一瞬,便也跟着跪了下来。

说起来,这还是他回京以来,头一次行大礼。

“陛下,臣是真心求娶三公主,婚礼一应事务都按中原的礼节来,臣毫无异议。”

建帝面色铁青,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孽障,现在是说的礼节问题吗?!

“陛下,臣告退!”宣睿站起身,还不忘拉上李幼卿一道离去。

锦城想阻止,却被边上宣睿的亲卫拦下,那人用威胁的眼神盯着他,随后也相继跟着离去-

他走得跟风一样快,李幼卿在后面踉踉跄跄额度跟着,整个人都像是麻木的。

直到被他带上马车,脑子里都是晕晕乎乎的。

旁边坐着的人,满身煞气,像个悍匪,比之从前身上杀意更重。

李幼卿盯着他冷硬的脸庞,问:“真的不要镇北军了吗。”

“要。”他回答得毫不迟疑,面对她从未想过藏着:“那些兵跟了我大半生,不是小小兵符能牵制的。”

末了,他还特意补上一句:“老子就是要谋反,卿卿还会继续跟我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了!”李幼卿脑子一震,心想这什么跟什么啊,他怎么能用这种平淡额度语气,跟她说这种谋逆之事。

宣睿眼睛里冒出光来:“刚才不是你自己跟陛下说,这都是你惹出来的麻烦,愿意承担‘恶’果吗。”

他就是‘恶’,不然怎么能把她抢回来。

马车内,燃着淡淡迦檀香,是她过去在西北闻惯??x?的,以及……他身上特有的味道。

说不出是哪种气味,总之十分强势,霸道,又有种蛊惑的意味。

李幼卿很害怕自己在寺庙清修一年的定力,在一瞬间瓦解,用力咬了下嘴唇保持清醒。

宣睿哂笑,俯身靠近她的头,唇在她耳边低声:“卿卿,你好好儿的,我就不会发疯。”

不同于此前的冷硬,无情,这一刻李幼卿终于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翻涌的情绪。

“宣睿,你在害怕什么。”方才,竟从他眼睛里瞧出一抹慌乱。

时隔一年,他们都该是变了,从前的亲密变为生疏,动作之间也多有拘谨。

“怕?”宣睿目色又冷了下来,撩开马车帘子看了眼窗外,果不其然有人在尾随。

“卿卿,京城不是我们的安稳之地,我这趟来,势必要带你走。”宣睿没有她那么多敏感的心思,他没有感到生疏和拘谨,只是如今他要防范的东西太多,整个人绷着的。

“倘若你不想回西北,我便带你去江南,总之天南海北我只要你信我,给我一个家。”这番话,过去一年,他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

最终还是只能这样冷冰冰的说出来,说完不顾她的反应,便狠狠亲了上去。

又硬又刺的胡渣,弄得她脸颊生痛,李幼卿无助的往后仰去,后脑被他托起,整个人犹如一只幼鸟般任他舔啄。

他动作有些野蛮和粗鲁,仿若大漠狂野粗粝的风,吹在面上,极富有侵略性。

可是……这还是,在马车上啊……

李幼卿保持着一份理智,用力去推他,两只手都被扣在他胸前。

“你别动,疯了……”宣睿喃喃自语,离开她,目光里恶狠狠的。

“你那驸马也对你做过这个吗。”他想起来刚才殿上那一幕就来气。

李幼卿眼睛里水汪汪的,含着一抹控诉,拿捏他:“没人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老子就是欺负你。”宣睿作势还要来,马车却停了。

外头车夫道:“老大,到了他们给咱们安排的都督府了。”

见里面没动静,那人顿了顿,又有些犹豫的道:“后头有好些人跟着,看来是要接公主回去,要属下去把他们打发了吗。”

“不用了。”宣睿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李幼卿的脸,淡淡道:“你先回金麟台,我晚上再去找你。”

“晚上宫里守卫森严,你别胡来。”李幼卿想提醒他,这里不是西北,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宣睿有些烦躁,扣着她,面色有点凶。

“今晚,等着我。”他放下狠话,率先下了马车。

李幼卿回宫一路上都是怔怔的。

他刚才那一吻,看似热情,其实毫无感情,感觉与一年前两人的温柔缠绵截然不同。

如今的他,对自己充满了占有欲。

他就像是一头恶狼,从西北一路杀到京城来,不择手段也要抢夺自己。

比之对方,夹在中间的位置,让她头脑更加清醒理智。

她无法背弃皇室,却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陷入绝境。

或许对所有人而言,最好的结局便是,他们二人远走高飞。

只是他说得容易,哪有那么简单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意味着他们一辈子都要过东躲西藏的日子,那与一年前私奔有何区别。

两方,她必须择其一-

殿上

李景、锦太傅、张良正与皇帝商议究竟该如何处置宣睿。

兵符是真的,但是含金量不大。

宣睿在西北的威望,基本上已等同于坐地为王。

如今他交出兵符,想要迎娶公主,除非——

“或许能用三公主留他在京城,再往西北派去都督,这样过个三年五载,他在那边威望也就淡了。”锦太傅如是说道。

李景面色不善:“太傅的意思是,要答应将小妹下嫁于他了。”

建帝看了眼太子:“也未尝不可。”

“他若能舍弃西北,当个傀儡驸马,寻常找人紧盯着他,防止他逃逸回去,到时三公主生下孩子他便更多了制肘,到时再寻机击杀,一了百了。”

张良献计,自以为智谋,却被太子冷声打断:“张将军当我朝三公主是什么,今后还请慎言!”

锦太傅于建帝对视一眼,最终说道:“公主尊荣自是不容亵渎,此事,或许还需问问三公主自己的意见。”

“就怕我家城儿,终究没有这个福气。”——

作者有话说:今天周三……

第70章 疯狂 她是人啊,不是什么东西——……

深夜, 金麟台。

与长信宫隔水而居,虽无桥梁可至,但这里的风吹草动尽收太子眼底。

近一年,东临崔氏的手越发长了, 几次三番想要劝说李景启用崔家人, 他往几个不紧要的部门安了几个, 其余都压下不表。

长公主一心一意帮衬自己婆家,却不知父皇跟太子早已是一条心,有朝一日势必会铲除这一部分外戚。

当今圣上是仁君, 为了百姓安稳,势必在太子登基之时, 将所有能威胁到皇权的势力全部清除。

如今崔氏跟司马氏都好对付,唯一令人担忧的就是西北,那尊煞神气势汹汹而来,丝毫不讲中原礼数, 得趁早解决才好。

李景的软肋便是这个自小千娇万宠的皇妹,白天那一幕早已让他动了杀心。

宫里宵禁之后武将再入便是死罪, 倘若那人隐藏身份,正好可被当作贼人乱箭射死。

自亥时起,围绕金麟台便布满了弓箭手。

李幼卿不知道自己所住之地已被皇兄围成铁筒一般, 仍心不在焉的在跟他对弈品茶。

“皇兄, 夜深了,明日我们再下吧。”李幼卿轻轻打了个呵欠,装作若无其事看向李景, 眼圈儿红红的,像只发困的猫儿。

李景随手扔下黑子,眉宇间一片柔和, 只眼底藏了丝冷意,问她:“明晚庆功宴,若是宣睿当众请求赐婚,妹妹可会舍下一起长大的阿城,答应这桩婚事。”

“皇兄不是知道答案吗?”李幼卿仰起头,神色一派天真,说出的话却直接刺向他心底:“在我心里皇兄大过天,皇兄想让我嫁谁我就嫁谁。”

“幼卿!”李景崩不住心中一阵恼怒,什么叫他想让她嫁,他何曾有过这样的心思。

在自己心目当中,她又何尝不是最重要的人。

“幼卿,有句话,我要再跟你说一次。”上一回他妥协了,顾全大局应允让她嫁给锦城,可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在压抑自己。

这次宣睿杀回来,如此声势浩大的要抢夺她,李景才发现自己其实有多么的懦弱。

难道如今在她心里,自己已成了个会拿她当棋子稳固江山,自私自利的男人。

见对方脸色变了,李幼卿强撑的镇定亦土崩瓦解,颤声道:“皇兄,你不要说。”

她脸色有些发白,道:“我愿意嫁给他,说服他归顺朝廷,若他一旦有谋反之意,我便以死明志。”

眼前李景红了眼睛,宛若一头即将暴露的狮子,李幼卿更加慌张,扯着他的袖子着急道:“哥哥,我是喜欢宣睿,但我也绝不会背弃你,你就让我嫁给他好不好!”

李景胸口一窒,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他抑制着不去碰她,一把甩开李幼卿的手,广袖拂落一地的棋子,噼里啪啦,如同星陨。

宫女太监惊恐的纷纷跪下,头都不敢太,大气亦不敢出。

“滚,都给孤滚出去!”李景咬着牙,冷声说道。

满室静谧,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内殿就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

“皇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李幼卿想要安抚李景的情绪,虽然不知从何说起,只想着先将对方当下的情绪压下去:“宣睿曾救过我的命,我感激他,彼此之间也足够熟悉,既然能对社稷有利能帮到父皇跟皇兄,那么让我嫁给他也没什么的。”

“你们彼此之间,已足够熟悉——”李景一字一句复述她的话,长久压抑的情绪,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什么叫做,已经足够熟悉——

像今日在御前那般毫不避嫌的拉拉扯扯,还是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在京中来来去去?!

“太子哥哥!”李幼卿惊呼一声,紧接着便再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自小便性子谦和温柔,待自己如至亲的兄长,此刻正一只手牢牢掰住她的下颔,欺身上来将她紧紧压在桌上。

君子如月,不可亵渎?

这是民间思春少女私下里形容太子的话,曾传入李幼卿的耳朵里。

当时她深以为然,认为皇兄??x?就是紫禁城里的月亮,还跟身旁的紫苏悄悄开玩笑道:“君子如月,何人可掇?”

也不知哪位高门贵女,能被选为太子妃,做她的嫂嫂。

能被皇兄看上的女子,必定是极尽完美。

怎可能如自己这般——

生父不详,流落大漠,满身污秽。

内殿的帐幔不知何时垂落,珍宝架上的烛火噼啪作响,与衣裙被撕裂的声音几乎相融。

“妹妹,你刚才说,孤想让你,嫁,给,谁?!”李景一字一句,压着她,凑近了,盯住她的眼睛问。

这么多年,他处心积虑将对方护在自己羽翼之下,压抑着内心悸动,不忍触碰一点点,却每夜都入梦来的皇妹啊——

怎么就突然跟一个西北蛮子相熟了呢。

他只恨造化弄人——

两年前他几乎差一步就成功了,就能让她改头换面来到自己身边,只等他登基就能名正言顺成为他的皇后。

他精心呵护长大的小姑娘,怎么会只让她做一个妾室,或者没名没份的跟在自己身后。

“你跟着孤,不好吗?”他已经被对方那几句言语,刺激得完全上头,加之白天在御前,锦太傅明言要将她嫁给宣睿。

李景近乎失智的死死压着她,灼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右手手指在她胸前轻轻一扯——

李幼卿下颔骨仍被他握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倔强的睁大双眼,大颗泪珠含在眼里,却绝不往下掉。

她不信,这是她一直信赖的兄长能对她做出来的事。

曾经她以为,就算天塌了皇兄也不会伤害自己。

可是近年来他究竟对自己做了些什么。

那些有关于她并非父皇亲生女儿的流言蜚语,正是她的好皇兄在背后散播,还有当初要将她卖给镇北王的事情,也是皇兄一手安排,目的就是偷龙转凤安排她假死,然后将她当一只金丝雀般养在他打造的笼子里。

她是人啊,不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要来强迫她,操控她的命运。

她甘愿为皇家牺牲,甘愿做父皇跟皇兄的棋子,这难道还不够吗?!

望着太子疯狂扭曲的面庞,她脑海里突然升起一个奇异而可怕的念头。

如果说,她是父皇的亲生女儿,那么他是不是依然——

疯了,真是疯了!

李景已经扯开她的衣襟,低头吻了上去,鼻端熟悉的馨香让他神志越加疯狂。

他悉心呵护长大的女孩,怎么能够和别的男人亲近,怎么能嫁给别人为妻,给别的男人生子。

正在李幼卿绝望的时刻,殿外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太子亲卫匆匆跑过来报:“殿下,宣都统带兵杀进过了,已经包围了紫禁城,属下们已快抵挡不住了。”

就在李景松劲的一刹那,李幼卿裹着残破的衣裙迅速跑到一旁角落里。

李景看向她的方向,只犹豫了片刻,便提起剑大步离去。

李幼卿不想让宣睿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自己赶紧找了套崭新的衣裙换上,望着那一地狼藉,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没想到,自己一直信赖的兄长,竟会对她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情。

呵……她的出生,本就是一个笑话,被蒙在鼓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也该清醒了。

父皇不是父皇,哥哥不是哥哥,母亲也没给过她几天好脸色。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每个人都是在满足自己,根本无人在意她的想法。

她厌倦了再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讨生活——

事到如今她才领会了初回京时,父皇不允许她入宫,而是让她在法华寺修行一年的真实用意。

不光为隔开她与太子,更因为她乃反王之女,又与名镇西北的宣睿大将军牵扯不清,要让她在寺庙里诵经洗清一身罪孽。

可是,她究竟何罪之有?!

曾经她最害怕的事,就是宣睿谋反,但若不是他今夜甘冒天下之大不讳,起兵围了紫禁城,自己就会在这张桌子上被太子侵犯,从此沦为禁脔。

她李幼卿从来不是良善之辈,今日之事,她绝不会原谅太子。

外头的打斗声逐渐平息,一人大踏步的脚步声传来,走得急切而笃定。

白天,他说过晚上会来找她,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

李幼卿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慌乱和狼狈,却在见到那人的一刹那,眼泪再抑制不住。

仿佛这一年的分离,在这一刻才被具象化,仿佛白天并不曾相见,此刻才是彼此真正的相聚。

望着男人铁青的脸,满身血腥杀伐之气,她皱了皱眉,而后毫不犹豫的朝他奔赴而去,结结实实的扑了个满怀。

宣睿双拳几乎要握出了血,最终松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返身朝外走去。

“你,你怎么知道——”李幼卿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感觉到对方宛若铜墙般的胸膛一起一伏,似乎相当生气。

紧接着她便反应过来,不只是金麟台,整个皇宫恐怕都有他安插的细作。

可是他远在西北,当年势力还远远不够强大,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可见在宫里必定有位能布置好这一切的人,与他合作——

“是姝妃娘娘派人传信告诉我的。”宣睿——

作者有话说: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