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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卫久晗犹犹豫豫地开口。

“不是。”卫光摇头。

“出去吧。”走到门口后,卫光说道。

卫久晗看着门,呆了会儿。

“可以离开了。”在卫光说第二遍时,卫久晗反应过来,跑了出去,他要把今天的见闻回去禀告父亲,他要……

他要什么来着?

停在别墅外,卫久晗懵了,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啊啊啊!!!”没几秒,一阵惊叫声惊扰了旁边遛狗的路人。

他的吊坠怎么不见了?

父亲会杀了他的!

丢哪里了?

卫久晗开始痛苦地寻找起来。

另一边——

“秋秋是以为卫矜要杀那他吗?”卫景鸽问着。

“没有。”拾秋快速否认。

“毕竟是卫家的小家伙,卫矜这人啊,看着面恶,其实对家族的人一直不错,可是比我还要关爱家族的晚辈呢,他曾……”

“你该走了。”卫矜开口赶客。

卫景鸽转身就走。

院内又只剩下拾秋和卫矜两人。

第156章

短暂地沉默了几秒后,拾秋提出要回房间参加班级的线上会议。

“好。”卫矜温声应下,他跟在拾秋身后,在路过门口那面巨大的穿衣镜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光洁的镜面上,一声细微的‘咔嚓’后,镜面上对应着他镜中影像右眼瞳孔的位置,一道细长而尖锐的裂缝凭空出现。下一秒,卫矜极其自然地抬起手,修长的指尖看似随意地在那道新鲜的裂痕上轻轻一拂,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掸去一粒微尘。

镜面的裂痕被抚平。

拾秋坐到书桌前,桌面的电脑是之前就拿出来了的,他戴上耳机,打开电脑,重新开机,随后点开列表最下面的结课视频。

第二次看,视频依旧很无聊,里面的老师一直在重复些假大空的话语,拾秋回头,见卫矜低垂着头,没有注意这边,于是他打开聊天界面,蒋随在里面用文字实时转播晚上的娱乐赛。

【你怎么开始看这些了?】

【你们又不陪我开黑,一个人玩太无聊了。】

【其实是他自己单排输多了。】孟文年冒泡。

【狗东西!!!】

文字咆哮完,蒋随又开始用表情包刷屏,拾秋挑挑拣拣,一时间存了不少新的表情包。

在寝室里嚎了一会儿后,蒋随想起拾秋听不到,于是他转变策略,用语音刷起屏来,拾秋点开语音,耳朵差点被震聋,他快速调小音量,而就在他准备听第二条语音时,一声巨响在他耳边炸裂开来。

门边的镜子爆了,碎片甚至弹到拾秋脚边。

“镜子碎了。”卫矜看向门口,平淡地开口。

“嗯,要换镜子了。”拾秋弯腰捡起脚边的镜子残渣,丢到垃圾桶里。

“对啊,又要换了。”卫矜说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简短地在群里回了几句后,拾秋放弃电脑和网课,他翻出平板,跑去床上躺着,头正好枕在卫矜的腿上,翻了下身,他对上卫矜的视线,“一直坐着好累。”

卫矜垂头盯着腿上的人,在那些片段式的画面里,人类少年也总是以这个姿势躺在它身上。

最近他能‘看见’的画面变多了,不管是属于它的,还是属于那个叫尤莱亚的家伙的。

“秋秋的好奇心很重。”他低声说着,指尖在拾秋眼角周围打转。

它说,他们的少年很喜欢听游人讲述一路上发生的故事,而在每次听完这些故事后,都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兴奋地和它述说着那些听来的故事。

“该睡了。”卫矜遮住拾秋的眼睛。

“现在才不到六点,月亮都没出来。”拾秋追动漫追的正起劲,他盯着平板,眼珠都不晃,伸手拍开卫矜的手。

卫矜目光微移,屏幕里人物的服饰和它记忆中的那些游人颇为相似。

“有趣吗?”

“好看。”

卫矜又问起学校的事,拾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说这部动漫是蒋随推荐的,现在班上很多人都在追。

“秋秋很喜欢班上的同学?”

“嗯。”

事实上是非常喜欢,拾秋在高考结束后的几天里,搜过些许关于大学的帖子,回答里说像他们这个专业,大学读完四年还分不清同学的人不在少数,他们说这些是十分正常的,但是开学后,拾秋却发现班上的人仿佛都自带一种天然的熟稔。

“他们很好。”

“一开始我还对不上名字和人,但他们在路上遇到我时,会扬起笑容打招呼,在发现我认不出他们时也不生气,会告诉我他们的名字。”

“大一上的那段时间,蒋随和曾何他们会到处串门,蒋随经常带着一大包零食回来,说是其他人给的,之后我才知道,那些是他虎口夺食抢回来的,因为这个,班上其他的人还组了个联盟,一起来我们寝室,把蒋随囤的零食全抢走了。”

“后来因为经常串寝室,我们这一层晚上太吵了,有人投诉,他们才安静下来。”

“还有李梦玲,她们……”

卫矜听着,唇角逐渐抿成一条直线。

尤莱亚说,学生喜欢同龄人,热情的、有活力的、爱探索神秘的同龄人。课堂之外的空闲时间里,比起和年长又无聊的他呆在一起,学生总是更倾向于和同学去附近的酒吧游乐,尤莱亚偷偷去看过几次,几个同龄的少年坐在吧台旁,喝着酒闲聊,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别的活动了。在尤莱亚看来,这些闲聊费时又无趣,然而学生喜欢,唇边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卫矜曾对此不屑一顾。

“秋秋。”他喊了一声。

拾秋仰起头,疑惑地望着卫矜。

“你说起你的那些同学时,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声音里带着克制、轻微但又确实存在的委屈。

“可是每次都是你问的。”拾秋捏住卫矜放在自己脸上的手。

学校里又不是天天有艺术节、运动会这样的活动,能一直讲的,只有和同学之间的事了。

卫矜再次遮住拾秋的眼睛。

平板在此时突兀地响起,有消息过来。

拾秋推开卫矜的手,他看到平板上的消息,祁智发来的,又是和卫矜的绿眸有关,他快速转头看向卫矜,卫矜正盯着他,没去看平板,似乎是没注意到这条消息。

‘看上去有些呆。’

拾秋伸手到卫矜眼前,挥了挥,卫矜没反应。

“卫矜?”

他没得到应答。

拾秋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坐起来,摇晃着卫矜的身体,同时去看卫矜的右眼,颜色没变,也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冒出来。

“卫矜?”不知喊了几声,卫矜终于醒了,他眨了下眼,迟钝地转动,盯着拾秋。

“怎么了?”他问道。

“你刚刚突然不动了。”

“可能是累了。”卫矜让拾秋躺回自己腿上。

他看到了些新的东西。

它又来了。

那些诱惑的话语,如同缠绕在耳际的毒蛇,冰凉而执拗。

庞杂的、属于另一个存在的记忆洪流,就悬浮在他的意识边缘,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一旦开启,便能将他渴望知晓的一切尽收眼底。

卫矜的指尖开始无意识地蜷缩。

动漫最新的一集更新追完,拾秋不知道干些什么,便随意地刷起视频。游戏剪辑?他暂时不想打开这个游戏;动漫二创?他刚刚已经追完最新的了;热点爆料?拾秋点了进去。

‘三字明星爆出恋情’,拾秋看着弹幕上的缩写,没认出来,在接连看了几个热点点评后,他刷到江滩的灯光秀,以及当晚的意外。

跳楼被掩盖成了表演。

拾秋翻着通讯录,找到索江,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几周前他找索江的时候。索江是卫矜的朋友,拾秋很肯定,那天索江提起卫矜时的语气相当熟稔。

他犹豫了片刻,手指戳了戳卫矜。

“?”卫矜垂下头。

“你认识索江吗?”拾秋问着。

这是关心朋友,不算好奇心,他想着。

“……认识。”

“他最近很忙吗?”

“可以这么认为。”

卫矜的面容过于平淡,拾秋甚至怀疑起卫久晗话语的真实性。

“有人和我说他住院了。”

“嗯。”

“还说好像是跳楼导致的。”

“是。”

“好像就是江滩灯光秀那天发生的。”

卫矜继续肯定,神色未变。

“好像他住院后,昏迷时还喊过你的名字,你要去看望一下他吗?”

“秋秋是想问,是我让他跳的吗?”卫矜反问。

“是我。”紧接着,他承认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秋秋啊。”卫矜笑了起来。

“……为什么?”

“我喜欢的话,他大概率也会喜欢。”像是在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曾经他和夫佑最合拍,一起长大,一起学习傀儡术,结伴一起出去游学,他们喜欢的东西高度重复,最后夫佑也不出他所料的想要抢夺他喜欢的小傀儡。卫矜不了解索江,只知道这个人似乎是醉鬼的朋友,甚至还背着醉鬼接触过拾秋,醉鬼倒是不傻,很快便闻了出来,杀意也是自那时生的。

“你的尤莱亚老师,不也做过相似的选择吗?”卫矜问着。

只可惜,在他的视角里,这两人都过于优柔寡断,手上未沾过血的人都是这样,永远在犹豫,永远在等待,也永远会后悔。

“是……”拾秋刚想问,脑中突然闪过些许画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看着很是和善。

“依夫……教授?”他下意识念出来。

“我们秋秋还记得依夫呢。”

“他不喜欢我!”拾秋突然喊道。

“喜欢的。”卫矜肯定道。

“他爱他的妻子,也爱柏妮丝。”

“可我看到的不是。”

“明明是你……”

“是我?”

“是你……”拾秋气息变得不稳。

‘你身上有一层诅咒。’善良仁慈的智者在庆功宴结束后将他叫出,‘它会沾染在妄图触碰者的灵魂上。’

‘我身上有诅咒?’

‘爱意。’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爱意也能扭曲成诅咒。

‘一个强大的家伙。’听了他的叙述,智者说道,同时仁慈地允许他留下。

他在那里拥有了难得的悠闲时光,只是诅咒的破解之法还没研究出来,智者的眼睛却在某一天也开始浑浊。

“秋秋想起来了。”卫矜肯定地说道。

“我没有。”

“只想起了一点不连贯的画面。”在卫矜的视线下,拾秋改了口。

卫矜看着拾秋,摇了摇头。

“你想起来了,只是你自己不愿记起,也不愿看。”他说道。

“我们秋秋的好奇心重。”

“和我一样。”

第157章

不远处,放在桌子边沿的书包意外掉落到地上,里面的东西也随之摔出,厚实的专业书中混着一本色彩单调的日记本。听到声响,卫矜望了过去,目光在日记本上短暂地逗留了一瞬,下一秒,日记本出现在卫矜手中。

“不是我的,我不用日记本。”拾秋快速反驳,神情茫然,不似作假。

卫矜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庞,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开始走神,拾秋发现后,他向着日记本伸手,结果刚碰到封面,手就被按住了。

“正好,我们可以一起看。”

书页间有着很重的翻阅痕迹,某几道折痕甚至像是最近才弄出来的。

拾秋下意识看向卫矜,正好对上那道看过来的视线。

“我不知道。”

卫矜轻点着头,墨绿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腿上人的焦躁,过了一阵儿,拾秋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似乎变得尖锐,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目光钉在被翻阅的日记本上。

他没有这东西,拾秋很是肯定。

渐渐的,拾秋再一次看向卫矜,这一次卫矜没有看过来,注意力全然在手中的书本上。

好像没有呼吸声。

什么时候消失的?

之前有吗?

书页翻阅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的静止打断了拾秋的纠结。

卫矜终于找到眼熟的名字。

“尤莱亚曾听闻……”看着纸上断断续续的提示词和一旁的简笔画,卫矜念起故事。

拾秋神情古怪,他坐起身子,想要回到书桌旁,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卫矜抱住了,整个人被禁锢在怀里。耳边传来的声音愈发低哑,渐渐的,讲述声中仿佛多了一道音色。

房间内的容量不变,但身处其内的拾秋却感觉周围变得格外辽阔,不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倒像是……森林?树木茂盛的几乎看不见天的森林,没有蓝天,没有阳光,入目的永远是单调无聊的黑色,死气沉沉的。

和那时一样,拾秋仰起头,‘他’看到的是被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的藤蔓遮住的天空,拾秋看到的是房顶。

只有偶尔误入的游人会带来新的物件。

卫矜似没注意到怀中人的转变,念完一面后,他翻到第二面,上面有着些许涂改的痕迹。

就在刚刚,醉鬼被说动了,被蛊惑着向‘记忆’伸手,牵连的他也‘看’到了那些。

森林里,游人总是有说不完的故事,看着自己养大的幼崽开始围着游人打转,它嫉妒到发狂,它也在往日的回忆中翻找出了些能讲的故事,然而幼崽却还是更喜欢听那些游人讲述,即使它模仿他们一惊一乍地愚蠢姿态,失败还是如期而至。

在游人不怀好心地鼓舞下,幼崽参与了游人的故事创作,果不其然,等待创作结束,游人对幼崽发出邀请。

‘圣珂尔不久后将会有一场教皇的加冕仪式,现场会比我描述的更加壮观。’游人含蓄地说道,在发现刚认识的友人没有听出他的画外音后,他再次发出邀请,直白地恳求友人能陪自己一同赴约。

这个贪婪的家伙下一秒便被藤蔓刺穿了心脏,鲜红的液体不可避免地溅到正对面的拾秋脸上。

接下来是漫长的吵架和冷战,那是幼崽第一次对它发那么大的火,生那么久的气,起初它以为是因为不小心把血溅到了幼崽喜欢的衣服上,但是到了后面,它意识到,幼崽居然是因为游人的死亡?

在黑绒树的帮助下,冷战终于结束,然而该死的下一个游人来了,蛮横又吵闹地闯进森林。

和上一个一样,他也有着说不完的故事,同样也……没走出森林,成了黑绒树们的加餐。

贪婪的家伙们应当得到惩罚。

“这些……是我写的吗?”拾秋恍惚间问着。

“是。”卫矜停下讲故事,把拾秋抱得更紧,他等待了会儿,见拾秋没有继续说话,又开始念了。

在游人赠送了一本诗歌集和手稿后,幼崽开始背着它偷偷摸摸地记录,故事里糅杂了他从游人那听来的奇闻轶事,比如破产后迷恋上蜥蜴、妄图把自己全身改造后去和仇人复仇的落魄商人,又比如因派系斗争失败、流放途中身死、传闻中被邪道修士改造成傀儡的倒霉官员……

幼崽将听过的故事全部用笔记录下来,并立志以后去这些地方实地考察,就像那些游人一样。

卫矜现在念的,便是那位落魄商人——尤莱亚的故事。

“我当初不是这么写的。”卫矜念到某一部分时,拾秋出声打断,他记录下来的明明只是些灵异传闻,最多最多也只和朋友们添了些艺术加工。

把灵魂献给恶魔、一心复仇的商人怎么可能在途中爱上他人?

他记录的是灵异传闻,不是什么爱情故事。

卫矜的指腹在纸上一旁的小字诗歌上点了点。

游人送的诗歌集或许还算正常,但是那本手稿……卫矜脸色转阴,里面零碎的短诗几乎都是和情爱有关,那时他的秋秋并未看懂,天真地把游人当成最好的朋友。

故事集起初由拾秋和游人们共同创作,几个心怀不轨的家伙将妄念隐藏在角色口中的短诗里,不被允许的爱意在文字间流窜,随着时间发酵。黑绒树们不满拾秋被闯入者夺走,它们不喜人类的文字,便摇摆着树根,和拾秋一起画人物的插画,到了后面,它也强硬地加入其中,在这本总是被幼崽捧着的人类造物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拾秋看了眼短诗,眨了眨眼,肉眼可见的心虚起来。

“它们在想你。”卫矜说道。

拾秋以为是黑绒树。

“摸一摸。”卫矜轻声哄着。

“?”

还没问出口,拾秋被卫矜带着,摸起书上的文字。

书页摸起来有着沙沙的颗粒感,像干燥的砂岩石表面,不似记忆中那般光滑,拾秋抚摸着这些文字,如同看到了当年的那座森林。

“活的!?”他突然叫出。

文字顶着他的手指,开始在纸上乱窜,看的人眼花,转瞬间,一抹不起眼的墨色悄然爬上拾秋的指尖,四周弥漫着即将越狱成功的喜悦。

随之,一股冷意袭来,不听话的文字僵了一下,乖乖地退回到纸上,萎靡的比周边的文字都小了些,拾秋一眼便注意到它,手指移过去碰了碰,被安慰到的文字瞬间愉悦起来,膨胀地舒展起身体,然而很快,它就被周边的同伴围殴了,连笔画也被抢了一笔走。

胜利者用抢来的笔画装扮自己,在拾秋面前炫耀起自己的身形。

它抢走了很多同伴的笔画,是这张纸里笔画最多的字!

拾秋看着这个似乎在骄傲的字,沉默了起来。

老实说,有点丑。

不太想碰。

卫矜在一旁看着,笑出了声。

“它们很想你。”

文字由拾秋创造,这些奇怪的生命从诞生起就和拾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也很想你。”它接着说道。

不论是哪一个它,都发疯似的渴望着拾秋。

独自寻找效率不高,它听进去黑绒树们的劝告,将肢体分解,由这些肢体带着文字去寻找幼崽,可它忘了,它本性贪婪。

他们沾染上人类的习性,依旧洗脱不掉自出生起就有的贪婪。文字们被蛊惑,感知到创造者的气息,它们通过自身的联系,将拾秋拉入自己的世界,想要彻底独占。

至于曾经的记忆?他们不愿记起,文字不愿记起,都想要崭新的、独属于他们的开始。

对了,还有幼崽。

“你也不愿意记起。”它抚摸着拾秋漂亮的脸庞。

他们、文字、还有幼崽,都不约而同地想要撇开它,似乎只有它是多余的。

“不听话。”

为什么只有它被抛弃?

那些家伙和它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它身上分裂出的一些废弃物罢了。

明明是它先遇到的,它养大的幼崽,就连‘喜欢’这个词,幼崽也是最先对它说的,直至今日,它依旧能回忆起那时的震惊,和无法抑制的喜悦。

‘我……喜欢您。’

‘可以永远和您在一起吗?’

‘不想离开。’

犹记得那时,幼崽连睡觉时都在喃喃着不愿离开森林!

本就脆弱的躯体承受不住骤然加剧的怨毒,被隐藏着的裂痕暴露在拾秋面前,没有血,因为这具躯体已经称不上人类了。

它的东西可不好偷。

拾秋毫无防备地看到卫矜的真实面貌,顿时睁大了双眼。

“喜欢吗?”它问着。

“您不太适合这种语气。”拾秋诚恳地说。

它收回浅笑,恢复面无表情的姿态。

“还是这样习惯一些。”拾秋主动凑过去,贴着它的脸蹭了蹭。

自从接受了那些记忆后,他就不再焦躁或是恐惧。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的。”他讨好地亲了下它的下巴。

拾秋感受到腰间多了些什么在缠绕,但他不在意,这些熟悉的触感,只会给他带来安全感。

“是刚刚才完全想起来,听您读故事的时候。”他补充了‘完全’两个字,看向它的眼中全是真诚。

它不置可否,身体的习惯带着它下意识冷笑了声,但很快,它想起幼崽说过笑不适合它,又生硬地将唇角扯平。

“我没说过笑不适合你。”拾秋觉得自己很委屈。

腰上的存在勒的有些紧,拾秋推了几下都没推开,索性不管了。

“真的是刚刚才记起来的,之前一直不敢看。”拾秋在下巴的同一位置亲了第二口。

可惜腰间力道没变。

拾秋叹了口气,模样沮丧。

“我之前……”拾秋停顿了下,酝酿着话语,“之前看到您时,我会害怕,为此我一直想要弄清原因。”

他盯着它。

“后来我慢慢想起了些画面,可很快就又忘了,全短时间我才慢慢看到更多的画面,那时我有种感觉,只要我愿意,我就能‘看’到一切。”

“我畏畏缩缩地伸手,但恐惧阻止了我,本能告诉我,不要去看,现在这样就很好。”

“我的好奇心不重。”

“好吧,之前可能有些重。”感受到腰间反驳的力道,又想起之前的那些回忆,拾秋不情不愿地改口了。

拾秋把头埋在它身上,熟悉的气息钻进鼻腔,绷紧的身体也慢慢松懈下来。

“好喜欢。”

拾秋仍由自己被缠绕,甚至帮忙让触手缠的更紧。

“我……一直在害怕。”他说道。

它知道。

离家出走的幼崽不喜也不愿在森林外的任何地方看到它。

“一开始我以为我是在害怕您。”最后一个字,拾秋只做出了口型并未说出来。

“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拾秋对着眼前人笑看起来,一如初见时。

“我怕您生气。”

旅途中他就后悔了,或许是赌气,又或者是害怕面对失望,拾秋形容不出那时的心情,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选择逃避,路途上的风景千篇一律,遇到的行人也各有各的无聊,似乎只有坐在森林里、时不时被黑绒树打搅着,这样的氛围下听着游人讲述远方的故事,这样才能完完整整地体会到其中的趣味。

在拾秋一声又一声的呢喃中,它垂下头,此时无人再阻止它的举动,旺盛的食欲在齿间流转。

疼痛在皮肤间炸开,逐渐深入肉里,拾秋下意识缩了缩,环着它的手臂收紧。

“疼吗?”恍惚间,拾秋听到询问,他望去,看到一双清澈的绿眸。

怨毒已然褪去。

卫矜看着白玉上的绯色,面露心疼,他将血丝舔尽,用唇摩擦着那道划痕般的伤口。

“卫矜?”

“嗯。”他接受这个名字。

第158章

它好像走了。

之后几日,拾秋都再未见过那抹近似深渊的墨绿。卫矜说,它只是一股无能的怨念,在漫长的寻找和等待中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把自己当成了主体,怨恨消了,它也就散了;尤莱亚对此不太赞同,他认为怨恨并未化解,只是再强大的生命也逃不过时间的研磨,能坚持到那时,已是它的极限,怨或不怨,它都只能离去。

两人意见的分歧不止于此,好在都顾着各自的形象,不会在拾秋的视线范围内闹的太过分。

一日清晨——

“老师?”见眼眸的颜色比昨日深了些许,拾秋喊道。

“嗯,今天你上午没课,可以多睡一会儿。”尤莱亚捻了捻被角,在学生头上印下一个吻。

拾秋松开抓着尤莱亚袖口的手,含糊地回了声,缩回被子里。

尤莱亚检查完上课需要的课件,回来就看到床上隆起的一团,他把学生从被子里挖出来,“头不要埋在里面。”

把拾秋从被子里拉出来时,短短几秒里,尤莱亚看到拾秋手臂上的咬痕,他动作稍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再次捻好被角,把那只攥紧他袖口的手取下,放回被子里。

那只白皙的手上,同样有着触目惊心的咬痕,看手指上的伤口,昨晚似是咬出血了,唇齿间依旧能回味到那甜腻的口感,即使昨天晚上的不是他。

尤莱亚下意识磨了磨牙,强迫自己不再盯着床上的睡得安稳的学生。

食欲,这不是他在面对学生时该有的反应。

……

再次醒来后,拾秋没在卧室里找到尤莱亚,他扫了眼时间,距离下午第一节课下课还剩十三分钟,要去学校吗?

算了,去吧。

慢吞吞地整理好后,拾秋看到卫仪生已经在门口等着,想起曾经黑发游人讲述过的故事,拾秋歪头盯着卫仪生看了几秒。

第一次见到黑发黑眸的游人时,他很是喜悦,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和自己这么相似的人,他们很快成了朋友,他也在这位朋友口中听了很多关于‘远方古国’的故事,现在他终于来到这了。

朋友好像也姓卫?

拾秋盯着卫仪生的脸,回忆了会儿,没找到熟悉感,他不太记得朋友的长相了。他只记得在两人相谈甚欢时,热情的朋友突然不辞而别,留下一封信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来不及告诉他故事的后半段。

“应该不是自己要走的。”拾秋喃喃着。

“你在说什么?”蒋随听到动静,停下来问着。

“没什么。”拾秋摇头。

“看黑板。”他紧接着提醒了一句。

“好好好。”蒋随挺直身板,做出一副努力学习的模样。

这些天,蒋随不再老是留在最后一排,他跟着拾秋三人一起坐在第一排,上课时也比以往认真多了。

孟文年看了下,动手帮拾秋、祁智、蒋随三人把专业书翻到正确的一面,讲台上的老师撇了眼第一排的四人,没说话。

上半节课在一群人的走神中,很快结束了。

蒋随离开座位,蹲在拾秋面前,盯着拾秋不动了。

“?”拾秋疑惑地和蒋随对视着。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蒋随问道。

“我想问的?上周考的那门成绩出来了?”

蒋随脸色转青,但很快又恢复了:“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坐到前排来,还听课听的这么认真?”

他等了很久,孟文年问了,祁智问了,就差拾秋了。

“不好奇。”拾秋摇头。

“你都不关心我!”

“秋秋最近都不关心我们。”祁智在一旁补刀,孟文年想了想,凑到蒋随旁边一起蹲着,被蒋随嫌弃地一把推开。

“有吗?”

“有!”

“可能最近睡晚了。”拾秋趴在桌子上和蒋随对视,看着没什么精神。

森林里几乎没有时间的概念,看不到日光,拾秋多数时候是看心情和精力来选择休息或活动,时间久了,就养成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毕竟森林里他都转过、看过,没什么能引起他兴趣的存在了。

一无聊就犯困,还是老样子,拾秋打着哈欠想到。

“你今天上课居然又走神了。”蒋随说道,随后他将自己认真听课的理由说出来,原来是为了奖学金,蒋父被好友的儿子刺激到,冲动下许诺若是蒋随拿到奖学金,不管是几等,他都奖励十倍。

“加油。”拾秋给蒋随打气。

“敷衍。”蒋随哼哼唧唧。

除了蒋随外,拾秋还感受到另一股视线,他知道是谁的,以前看不出祁智的想法,现在却能懂了,但他给不出相应的回应,他的所有情绪已被另一个存在占据。

黑绒树们说不出他是怎么走到森林外的,拾秋自己也不知道,从他记事起,它便一直陪伴在他身旁,笨拙地带他触摸这个世界。

那些久远到褪色的记忆,拾秋记起来的不多,他知道只要自己去想,肯定能回忆起来,但他暂时还不想主动去回忆它们。

现在就很好了。

他的好奇心其实也没那么重。

“再过一年就要毕业了,秋秋有想过以后的发展吗?考研、考公、还是直接工作?”祁智在一旁问着,他们四人曾经约好,都要留在这座城市,大四一起去找实习,工作后休息日一起组队四黑打线下赛,但前不久蒋随说他想试一下考首都某学校的研,他爸要求的,孟文年说他之后可能会出国,归期不定。

平安夜里的那个约定,好像就他记住了。

“当然是读研了,我们秋秋稳被保送的,当然,如果是想要和我一起备战考研,感受下这段人生中难得的经历,也不是不可以,说不定我们两个能一个学校。”蒋随对着拾秋猛眨眼。

“我不准备读研。”

“你不读?”连孟文年也变得惊讶,他以为拾秋大一开始就那么认真的听课是为了稳绩点保研。

拾秋趴在桌子上,摇晃了几下手。

“吴学长在群里说他有内推,大三下如果时间毕竟充裕,可以去试一下,我觉得有些课可以请假。”孟文年说道,他一开始没考虑过出国,研究了很多公司的实习,将收集到的信息做成了一份文档,存在电脑里,“我回去发你一个文档,你可以看看,有一部分是学长学姐他……”

拾秋望着孟文年。

孟文年渐渐停下了话语,“老四,你是准备去其他城市吗?”

“我不确定。”

“我们四个以后还联系吗?”祁智突然问道。

“那当然,我只是读研,孟文年他也只是出国,又不是人死了,我和你们说,以后周六晚上谁都别想逃,全来给我上分,听到没有?”蒋随依旧笑得贱嗖嗖。

祁智看着拾秋,而拾秋没回,他想要伸手,和以往那样碰拾秋的头顶,然而似有所感的人正好看过来,对上这双略显陌生的眼睛,祁智僵住了,手指蜷缩,最终没有摸上去。

“这个发型久了,都快忘了你大一时的样子了。”祁智开口说道。

“你不懂,现在的女生吧,就喜欢长发,说是什么艺术气质,要不是老头子不让,我也留了。”蒋随遗憾地摸着自己的头顶。

“你,算了吧。”孟文年嫌弃地移开视线。

“怎么,看不起我的颜值,想当初我也是……”铃声打断了蒋随的话,他坐回位置上,这次他不需要孟文年来帮忙翻书到正确的页数了。

上课上到一半时,走廊对面传来学生的哀嚎,教室里大部分学生都望了过去,拾秋也扭头望向窗户,看着外面的走廊,他知道在对面教室里上课的教师是尤莱亚。

它离开后的第二天,尤莱亚便回到这所学校教书,没人对‘尤莱亚’出国回来后变了副模样而惊讶,他们平静地接受,仿佛这个人一开始就是黑发黑眸一样,拾秋知道这是它曾经的能力。

卫矜、尤莱亚,所有人都自然地接受了他们之间的转变,上午时卫久晗还礼貌地喊着尤莱亚先生,下午再见到时就亲昵地喊表哥。

“上节课你没来时尤莱亚老师好像发现了。”蒋随和拾秋说悄悄话,“他没点名,但我发现他盯了会儿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孟文年每次到都会帮忙占位置,因而四个人的座位几乎是固定的,拾秋没来,班上其他人也不想插在他们三个中,位置便空出来了。

“他有说什么吗?”

蒋随摇头。

老师把案例发在专业群里,蒋随认真看起案例,拾秋也打开群看案例和介绍,看着看着,突然笑了几声。

走廊对面,尤莱亚的声音加大,传到了拾秋在的教室。

看着右手食指上被咬破皮的地方,拾秋低头用唇摩擦着,碰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些许刺痛。

它曾经食过人。

拾秋没见过,但在后面那些四处游荡的日子里,看过地方类似的记载,就是不知道是否是真的。

案例讨论时间结束,讲台上的老师站起来,翻动投影仪里的PPT,前排的学生们也跟着翻到对应的小节,只要拾秋是异类,祁智迟疑片刻,帮拾秋把书翻到对应位置,随后推了下拾秋。

拾秋望了眼投影仪,叹了口气。

课还是要继续听的。

刚接收那些记忆时,他想过退学,但现代社会当学生当了那么多年,认知告诉拾秋,至少要把大学读完,至少要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至少毕业时、成绩单上的绩点不能太难看。

下课铃响起,拾秋习惯性又趴回桌子上,等到反应过来可以回家了,身上才多了些活力。

“我回去了。”他和三个室友说道,这几乎是他今天最有活人感的一句话。

“今天又不回宿舍啊。”

没等蒋随抱怨完,拾秋就离开了教室,跑到电梯门口站着,没一会儿,他身旁就多了个人和他一起等。

熟悉到令人心安的气息。

“不喜欢?”走出校门后,尤莱亚问着。

“人太多了。”拾秋用力摇头,上车后就挂到尤莱亚身上。

他喜欢热闹,喜欢在繁星闪烁的夜晚、在温暖的篝火旁看着年轻的冒险者载歌载舞,倾听他们讲述那些迷人的故事,但让他加入一起跳?那太累了。

“总有人来找我说话。”拾秋小声抱怨。

曾经习以为常的事情现在却变得愈发无法忍受,之前加的社团和比赛队伍太多了,在教室里会有同学过来,在外面也会有仅有几面之缘的队友过来闲聊,累的拾秋想缩回卧室的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拾秋把脸埋进尤莱亚的大衣里,沉默地cos一块石头。

他们都很好,只是他不太习惯。

“明天还去学校吗?”

“……去。”声音听着不情不愿的。

“学生不上课可不行。”尤莱亚调侃着。

“我这样,你不喜欢吗?”拾秋反问着。

卫矜不喜欢他出门,他知道尤莱亚也一样,他们都像它。

“你不喜欢吗?”

对此,尤莱亚没有回。

第159章

回去后,陪着学生看了会儿海洋专题的伪纪录片,尤莱亚进入厨房,继续尝试下载好的新菜谱。换了具壳子后,他的味觉好似也跟着外貌一起改变了,现在他和学生的口味相似,可以更好地投喂学生。

对尤莱亚而言,这是目前为数不多让他感到满意的事。

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断断续续,偶尔还有“哗哗”的水流声和“锵啷锵啷”的翻炒声,中途这些声响突然全部消失,几秒后,又慢慢响起。趴在沙发上的拾秋望了眼厨房的方向,自尤莱亚起身离开、身旁多了个微微凹陷的空位后,拾秋就改坐为趴,整个人趴在了沙发上。

电视里播放着深海世界,漆黑、广阔、又那么的神秘和迷人,收回视线,拾秋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着里面那些有趣的生物。

森林里曾经闯入过一位少见的游人,衣服干燥,却给人一种湿漉漉的错觉,拾秋偶尔会在他身上闻到些许奇怪的味道,现在想来应是鱼腥味。游人为他介绍了不少大海里才有的生物,在文字形容不出来时,还会用羽毛笔在纸上勾勒一二。

游人贡献了很多很多的故事,很长一段时间里,拾秋都对游人口中的‘大海’心存向往。森林里有溪流,但没有小鱼之类的生命,拾秋找了好久,除了水还是水。

‘我带你去见海。’记忆里,游人对他伸手。

但游人不见了,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样,留下一封信后,便匆匆忙忙地离开,消失的无影无踪,连道别的时间都没留下。

“困了吗?”刚刚还在厨房里忙碌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沙发旁。

拾秋挪了挪身子,让卫矜坐下。

现在这双盯着他的眼眸,要比进厨房前稍浅一些。

“不困。”他靠在卫矜腿上,手指点了点一旁新鲜出炉的饭菜。

“躺着吃会呛到的。”卫矜笑了起来。

“你会让我呛到吗?”

答案当然是不会,只是衣服遭了点殃,滚烫的流心馅料比想象中还要难防。

亲眼看着馅料飞溅到衣服上,拾秋抬头指责地看着卫矜。

“我的错。”卫矜立马认错。

“弄干净。”

“好。”

卫矜伸手抚摸沾有污渍的地方,污渍消失了,连带着那一块的布料也一起失踪,入目便是白皙的皮/肉,和刺目的淤青,以及……血痂。

他下意识触碰这些地方,动作轻柔的仿佛是对待易碎的瓷器。

拾秋瞅了眼结痂的地方,又瞅了眼卫矜,没有说话,他没有错过卫矜隐秘的磨牙。

电视里,旁白不紧不慢地介绍着管水母的生活习性,拾秋抽空看了几眼,它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卫矜的面容愈发魔怔,拾秋坐起来,主动靠了过去。

他听到密集的剐蹭声。

拾秋模拟似地咬了下牙,发出的声响和他听到的动静明显不同。

他贴了过去,脸贴着卫矜的脸,轻蹭着。

他感受到卫矜微微垂下了头。

炽热的呼吸随着主人的动作而移动,缓缓下滑。

肩膀上传来些许刺痛,但还在能忍受的范围。

拾秋抱的愈发紧了,身体被挤压着,他不知道是自己在用力,还是卫矜在用力。

电视里的旁白介绍起鮟鱇鱼,模样实在没有上一种水母漂亮。

“您要吃了我吗?”拾秋听见自己在问。

他想起了黑绒树。

在他很小的时候,黑绒树们说他是人类,人类的寿命十分短暂,它们睡个觉就没了。

这句话,拾秋记了很久,他比想象中还要在意。

短暂意味着难以留痕,可他想要被记住,被长长久久的记住,他不想被它遗忘。他开始计算着剩余的日子,按照黑绒树们给出的寿命。森林里没有时间,他就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时间,就是不太准,过了好久好久,他都没变成黑绒树们口中的‘中年’,头发没有一根变白,脸上也没有起皱纹。

但他依旧害怕着不知哪一天就会到来的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森林里多了些陌生的动静,他看到边界处来了个和自己外貌相似的生物,应该也是人类,拾秋阻止了黑绒树们的举动。

一个又一个游人闯入森林,也带来了各地有趣的故事,拾秋不太记得那些人的长相,对他们口中的故事却各个记得清晰。

‘请在我死后吃掉我,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

‘我将我的身体赠与你,这样我便能永远活在你的生命里,成为你的一部分,陪你走完余生。’

在某位游人讲述的神话故事里,拾秋听到它们,是一个男人在请求他的妻子吃掉自己时说的,在他的询问下,游人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个故事,解释着主人公们的行为举止。

‘爱的尽头,到底是共生,还是吞噬?’游人问他。

拾秋开始努力回想自己当初是怎么回的。

突然,肩膀上的刺痛打断了他的回忆。

“在想什么?”卫矜问着,表情已恢复正常。

拾秋看了下肩膀,上面有个明显的咬痕,但没有出血。

“想你做的饭不好吃。”拾秋说道。

有道菜好像加了两次盐,但他当时沉迷看电视,习惯性吞咽,反应过来时吐都吐不出来,只能吞下去了。

“我好可怜。”拾秋趴了下去,枕在卫矜腿上不动了。

他让卫矜看自己被咸到的舌尖。

“抱歉。”卫矜道着歉,为做咸的饭,也为刚刚的举动。

他意识到应该是尤莱亚刚刚加了盐,转为他时,又加了一次,所以口味咸了。

“我好可怜。”拾秋不依不饶,他望了眼电视里不知名、但异常难看的鱼类,更难过了。

他还是更喜欢那些漂亮的管水母。

卫矜犹豫了片刻,在确定口中的牙全部恢复正常后,俯身稳住那张令人心疼的嘴,恍惚间,他也尝到了让小傀儡抱怨不止的咸。

交缠加深,换气的空隙,卫矜再一次听到了那个请求。

‘吃了我。’

口腔深处的牙再一次蠢蠢欲动,卫矜看着心爱少年的眼睛,身体内的两股本能不断拉扯,他当人的时间不算长,但他对目前‘人类’的身份却算是满意和认同。

他最后只是亲了下他的少年。

那些记忆对他而言,不过是让他清楚他的怀中人的纠缠远远比他原以为的要深,除此以外别无他用。

他依旧只是他。

拾秋戳了下卫矜的脸颊。

“?”卫矜看过去。

“鼓起来了。”拾秋说道。

里面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把脸上的皮肤都顶的鼓起来了。

卫矜的手覆上右脸,面色暗沉。

“不丑。”反正再奇怪的模样他都见过。

卫矜没有被安慰到,他看了眼一旁的饭菜,“还吃吗?”

“饱了。”

下一秒,卫矜遮住拾秋的眼睛,继续刚刚的吻。

唇齿交缠间,拾秋有意地探索着刚刚看到的地方,这次卫矜并未拒绝,孤零零的饭菜等到凉透了,都再未有人享用。

欢愉时,拾秋突然想起来了他的答复,他说想去试验一下。

他找到了它,直白地重复了故事里男主人公说的话语,随后……被打了?

在他说完后,它的情绪波动变得异常大,整个身躯仿佛都膨胀了起来,一旁凑热闹的黑绒树幼崽飞速躲了起来,而他想要一起溜走时,却被触手阻拦,随后被打了屁股,像森林外村落里那些不听话的孩子一样,被教育了一顿,事后疼了好几天。

卫矜不满地在拾秋的唇上咬了一口,绿色的眸子仿佛洞悉一切。

拾秋心虚了一秒,随后讨好地亲了回去。

夜色渐浓。

……

第二日,拾秋重复了前一日的纠结,盯着时间看了许久,还是痛苦地从被子里爬出来,穿好衣服去学校。

今日的是卫矜,所以本该是尤莱亚上的课,讲台上的老师变回了曾经的老教师。

“哇塞,你们玩了最新出的那个地图没有?超有意思的。”

“最近新出了地图?”

“随笔浮想。”

“我不玩那个,又没周上。”

“那你错过了好多,新出的地图超赞的,里面的npc无敌像活人,绝对有意思。”

“哈?官方也出了地图,那不是玩家自制的吗?”

“就是玩家自制的,但听说是用了什么最新的ai,还在测试功能,只有少部分人抽到资格,可以使用,真的很有意思,我保证。”

“行,那我回去后看看。”

拾秋听到后排有人在闲聊,几个熟悉的声音,但他一时没认出人来,回头看了下,才把名字和声音对上。

“我也知道那个。”曾何来找蒋随。

“你们说的,是那个和学校相关的吗?”李梦玲问着,她不玩这些游戏,但地图最近的二创视频太火了,她也刷到了好几个。

“是。”曾何点头。

蒋随拿出手机怎么打开游戏,才发现他昨天晚上和老头子吵完架,赌气把游戏全删了。

“老四,借下你的手机。”蒋随看向拾秋。

拾秋把手机递过去,蒋随翻了下,发现没有游戏,“老四,你也删了?”

“好像是。”拾秋想起来他似乎很早之前就删了。

孟文年在一旁打开游戏,发现今天是更新日,他还没更新,要等更新完才能进入,祁智默默递来手机,

界面已经进入了地图。

玩家出生点有一段文字背景故事,大概就是主人公小a被班上同学欺负,生性软弱的他恍惚间听从同学的建议,一跃而下,在此之后,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点点把曾经的同学和老师都拉入了这个世界。

地图便是另一个世界,玩家可以操纵小a,去了解更多的细节,也可以选择变成屠,开启一场庄园游戏,去向这些同学们问好。

“你们说上传这个地图的人把高中设成‘海苑高中’,是不是故意的啊?”曾何问着。

外地人玩这个地图可能没什么想法,但他们一见这名字就认出来了,海苑在他们市可是大名鼎鼎的。

“会不会是制作者在班级里收到了欺负?”李梦玲皱着眉,她最受不了校园霸凌的存在。

“好多人都这么猜,听说有很多主播为了热度,想溜进学校探一探。”

“这个学校巨恶心,我堂哥之前……”蒋随现场科普起他堂哥的痛苦经历。

拾秋在一旁听着,在这个世界,郁声的存在被抹杀,连同着他的那些同学和班主任,无人记得他们,也无人记得几个月前的接二连三的跳楼。

他们都去了新的世界,一个更适合他们的世界。

拾秋垂下头,看着祁智的手机,屏幕里,那个头上顶着‘小a’的角色,头动了下,迎着拾秋的视线,对拾秋腼腆地笑着。

“好过分!”李梦玲生气了。

“对啊,那么个垃圾地方,早晚倒闭。”蒋随恶狠狠地说着。

第160章

在曾何、蒋随两人的热心指导下,李梦玲开了一局游戏,这是她第一次玩这种类型的游戏。

“把辅助瞄准关了。”

“用这个,top级手法角色,技能简单,强度还高。”

“低头卡视角。”

“人机就不用卡视角了吧。”孟文年也加入其中。

“你不懂,这地图的ai人类是噩梦级别的,比蒋随还厉害。”曾何又开始拉踩。

“滚你的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教李梦玲,一开始她还说自己有些晕3D,到了后面,操作越来越顺,拾秋撑起身子,扭头观察起后排的人。

李梦玲赢了。

仔细看后,游戏内的淘汰方式居然采用的是内测时的模式,四个求生被挂在绞刑架上,痛苦地挣扎了许久,最后无力地咽气,跪倒在绞刑架前,仿佛在赎罪。

绝望的悲鸣加大了李梦玲唇边的弧度,她近似畅快地笑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等玻璃破碎的画面结束,角色回到最初的地图,她才从这种莫名的状态中恢复,把手机还给祁智,脸上笑容也淡了。

【他们远比你以为的要弱小。】屏幕里,小a头上冒出一句话。

“我刚刚好像感受到一股生气的情绪。”李梦玲揉了揉脸。

“玩屠哪有不红温了。”蒋随安慰起来,“超厉害的,第一次玩就这么熟练,连逼走位和蓄力刀预判飞轮都会。”

“我玩的时候……”李梦玲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一直抓不到人就好像挺生气的,下意识就知道怎么操作了,像有人在教我一样。”

“嘿嘿,不用谢,这是吾等该做的。”蒋随把这句话自动理解成在感谢自己。

至于一旁的曾何和孟文年?两个菜鸡,和他不是一个档次的。

李梦铃拉着阮书书的手轻摇,她把这些时有时无的不自在都归咎于游戏。游戏容易牵引人的情绪,容易让人上瘾,让她在玩的时候变得不像自己,难怪爸妈小时候不让她碰。

“我脸上有什么吗?”不去纠结后,李梦玲注意到拾秋的视线。

拾秋摇头,又趴回桌子上。

可他没能睡着。

“秋秋,你最近怎么都没什么精神?”游戏的话题结束,有人走了过来。

“是不舒服吗?”

围着的人多了,关心的话语也多了,拾秋渐渐成了中心。

有人碰了他。

“秋秋,你怎么不说话?”李梦玲关切地问着,刚刚是她在拍拾秋的背。

“秋秋?”拾秋听到有人在一声一声地喊自己的名字,声音有男有女,但都不是他喜欢的那道声线。

有手伸了过来,在触摸他的额头。

他听见的声音愈发嘈杂,又有一只手伸来,依旧在碰他。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很不喜欢。

他……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在拾秋快要爆发时,人群散了。

他看到了门口的尤莱亚。

“老师老师,秋秋突然说不出话了,看着很难受的样子。”阮书书焦急地和尤莱亚描述着情况。

“我送他去医院。”

不用拉,在尤莱亚伸手碰到拾秋手臂的一瞬,他就站了起来,靠在尤莱亚身上,近乎急切般地走出教室,离开这个人多又嘈杂的地方。

拾秋跟着尤莱亚回到了车上。

狭小又密闭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没有第三人的视线、没有第三人的声音、也没有第三人的触碰。

尤莱亚没出声,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学生的背,直到学生看着好了些,他才缓缓开口,“秋秋?”

“学校人好多。”拾秋的声音中依旧带着些许不稳。

“我不喜欢。”他说道。

“他们都围着我,用手碰我。”

“他们都看着我。”

一双又一双的眼睛粘在他身上,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多,一想到刚刚在教室里的情景,拾秋就控制不住地抱着自己的手臂,揉着那些被人碰过的皮肤。

“秋……”

“抱我。”尤莱亚话没说完,就被拾秋打断。

车内,男人变得沉默,他伸手捂住学生的眼睛,却被学生一把扒下,两个人对视着,下一秒,尤莱亚的身体开始膨胀,粗/壮的尾巴紧紧卷着学生,车身被撑着发出抗议的吱呀,一道道裂痕出现在车顶。

在这样独特的拥抱下,拾秋几乎‘陷’在尤莱亚的身体里,被遮挡的严严实实,他蹭了蹭尤莱亚,闭上眼,睡着了。

偶尔有人路过,却无人注意到车身上的裂痕。

……

“醒了?”

“嗯。”拾秋换了个姿势躺着,手往下摸索,找到尾巴尖尖,拽出来,咬了一口。

鳞片有些硬,但还是乖乖顺从,自己脱落,落在拾秋手上。

“我还挺喜欢你分裂出来的那只小胖蜥蜴的。”想到胖虎,拾秋仰头说道。

蜥蜴是他通过游人的描绘画在纸上的,黑绒树们吵吵嚷嚷地自称曾见过这类生物,一直要他画大一点、画胖一点,慢慢的,他画的变形了。

尾巴尖开心地摇晃,一点都不沉稳。

在拾秋的手心,鳞片变成了小蜥蜴,和之前以往向着拾秋撒娇。

依旧是喵喵叫。

拾秋笑了出来。

“秋秋不喜欢学校吗?”等学生笑够了,尤莱亚才问。

“还行。”睡了一觉,拾秋的情绪也平静了下来,他逗弄着手中的胖虎,尾巴尖偶尔会旁边教训过于闹腾的蜥蜴。

尤莱亚的手指习惯性地点着,在学生身上。

他在犹豫。

胖虎翻着肚皮,轻咬着拾秋的指尖,尾巴尖和一旁的大尾巴尖摇的一样欢快。

拾秋看了几秒被咬住的手指,随后报复般地仰头,撞尤莱亚的下巴。

“秋秋这段时间不怎么喜欢出门。”尤莱亚还是开口了。

“嗯。”

“一直呆在家里面,可能会无聊,朋友间太久没联系,说不定那天就见不到了。”

如果只是喜欢宅在家里面,尤莱亚当然喜欢,他希望学生漂亮的眼睛里只倒映出自己的身影,然而现在学生的状况明显不是那么简单,害怕人群、烦躁嘈杂、或许还有更深的。

尤莱亚只能压下自己的私心,把问题问出来。

“你不喜欢吗?”

拾秋看着尤莱亚的脸,如果尤莱亚没有笑得这么欢快的话,他说不定会相信说出这几句话的尤莱亚是在关心自己。

这个家伙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拾秋轻哼了一声,戳了戳手中的胖虎。

尤莱亚又一次僵住了。

拾秋把胖虎放回尾巴尖附近,他在尤莱亚的怀抱里转了个身,正对着尤莱亚。

“我现在这般依赖着您,您不开心吗?”

“我厌恶他人的触碰,只能接受您的抚摸,您不喜欢吗?”

“这双眼睛不会再看着他人了。”一句一句问完,拾秋拉着尤莱亚的手,放到脸上,他带着尤莱亚的手指,抚摸自己的眼尾。

‘只能看着我。’

‘只能接受我的触碰。’

‘只能依赖我。’

那时,它无数次地重复了这些话语,它说它会撕破所有被这双眼睛看到的生物。

腰间缠绕的力道愈发紧了,拾秋甚至有种错觉,他会被这股力道碾压至死。

“您看,这里面,只有您哦。”拾秋凑近,让尤莱亚更好注视他的眼睛。

学生漂亮又纯粹的黑眸里只有他一个,似再也容纳不下第二人,其中的依赖和爱恋更是比醇香的酒液还要醉人。在这双眼睛的鼓励下,尤莱亚揉捻起学生的眼尾。

揉到泛红。

“您看。”拾秋拉着这只非人的手,触碰自己的眼睛,利爪的尖端在即将接触到眼球时,才堪堪停下。

尤莱亚停下手,没让自己伤害到学生。

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欢愉,能感受到心脏的疼痛,也能感受到,自己笑了,笑得甚至比之前还要欢快和卑劣。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把学生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视。

他也曾为此付出过诸多行动。

在依夫为柏妮丝讲述的睡前故事里,恶龙意外获得一笔金灿灿的珍宝,从此它日夜不眠,寸步不离地守在珍宝旁,害怕被盗贼偷去,最后筋疲力尽,累死在珍宝旁,连同自己一并成了勇者的收获,尤莱亚曾对此不屑一顾,直到他遇到了心爱的学生,从此看谁都成了可憎的盗贼。

拾秋在尤莱亚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回去吗?”他问道。

尤莱亚……下意识轻点后又很快摇头。

无论是他还是卫矜,都希望拾秋喜欢的是自己,而不是那段回忆。

它确实和学生相处过很久,但在尤莱亚看来,他和学生的那段相处也是真实存在的,他们间也有着专属的过往,他不希望学生一直沉溺在过去。

那会让他嫉妒,让他控制不住地去做出那些不该发生的举动。

“不行,至少要等我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再回去。”没等尤莱亚开口,拾秋自己就先把刚刚的想法给否了。

一想到拿不到毕业证,拾秋就觉得全身不对劲,读书,是刻在中国学生骨子里的东西,大学读到一半退学可不行。

“至少要大学读完。”拾秋看着尤莱亚,认真地说道,一副商量的语气。

尤莱亚……笑完后才揉了揉学生的头。

“记得吗,你说要和老师去看熊猫?”

“是你非要我陪你去。”

“可秋秋当时也答应了。”尤莱亚装出一副委屈隐忍又心碎的模样,可他忘了他现在这副非人的外表。

好在拾秋自带滤镜。

“放假了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去。”卫矜突然冒出来,同时眸色变浅。

拾秋愣了一下,直到现在,他还没研究出两个人转换的契机,没找到一丝丝规则。

“要带着你表弟一起去吗?”拾秋故意问着。

卫矜的行踪不再飘忽不定后,卫久晗一有空就跑来瞻仰崇拜的表哥,而每当卫矜快要忍不住时,卫景鸽都会恰到好处的出现,把卫久晗拎走。

就像尤莱亚对爬宠一类耐心较为充裕,卫矜对卫家人也有着一份少见的容忍,因而在卫景鸽的调节下,卫久晗至今还是活蹦乱跳的。

“不带他。”听到这个名字,卫矜就开始暴躁。

“他还挺有趣的。”

或许是面容相似的缘故,拾秋不太讨厌卫久晗的嘈杂,而且他还惊喜的发现,之前在黑发游人那里没听完的故事,卫久晗居然也知道一二,他终于能把故事的后半点也听全了。

“我比他好看。”卫矜牵起拾秋的手,摸自己的脸,现在的这张脸上一丝裂纹都没有。

“嗯嗯,你最好看。”

“秋秋想去哪,我都可以陪你。”浏览了那些记忆,卫矜知道了他家小傀儡喜欢四处找寻新鲜有趣的物件。

他会陪着他的小傀儡,他们也会有漫长的回忆。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拾秋语气变淡。

现在的他只喜欢缩在卧室的被子里,哪里也不去,走路太累了。

“好。”卫矜笑着回应,没有多劝什么,他对尤莱亚那副伪善的模样实在厌恶。

等回到家,回到熟悉的卧室,洗漱完后,拾秋继续让卫矜陪着自己看海洋主题的伪纪录片,里面有认真的科普,也有不少被打假过的传闻。

拾秋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的美丽生物,卫矜则一直在玩着他的头发。

“我洗完澡了。”拾秋推了推卫矜,让这个黏人的家伙别在糟蹋自己的头发,别以为他没发现卫矜偷偷在用牙齿咬。

“好。”卫矜满口答应,但渐渐的,他又开始小动作。

他的小傀儡连头发丝都是香的。

又一次感受到头发被轻扯的刺痒,拾秋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卫矜。

“我的错。”卫矜诚恳地承认。

可惜这张脸并不能让拾秋信服,拾秋继续盯着卫矜。

“我错了。”卫矜再次讨饶,好在这时电视里换了场景,不再是一本正经地科普,旁白和演员们演绎起让拾秋在意的神秘传闻。

神秘海怪?外星物种?又或者人为造物,每一种说法都有不少支持的人。

真实答案早已在十六年前就已揭晓,但拾秋还是看的津津有味,随着演员们的前进而紧张或惊讶,卫矜再也不能分得一丝属于他的注意力。

前一刻还在说‘这双眼睛不会再看其他人’,下一刻瞳孔里就只剩下深色的海洋,和一群举止笨拙可笑的探险者。

‘探险者’,或者可以称为游人,卫矜厌恶这类群体,当年也是这般,一群贪婪的家伙闯入它的领地,卑劣地觊觎着独属于它的珍宝。

卫矜脸上笑意尽散,他漠然地望着屏幕,看着这群嘴上说着要小心翼翼、行为举止却又格外冒犯的人类。他们从不尊重领地的主人,肆意取用不属于他们的物件,他们应当得到惩罚。

屏幕里,他们还在有说有笑,其中一人指着潜艇外的鱼类,正欲和同伴科普,突然间,潜艇遭受到猛烈的撞击,一群人变得茫然无措,慌乱起来。

一人大声叫嚷,说是有什么大型生物在攻击着潜艇,另一人则说节目组没安排这些,镜头一转,潜艇外,一种酷似樽海鞘的生物缠绕在潜艇外侧,只是它的体型过于庞大,和常规的1-10厘米搭不上边。

它似乎正处于狂燥期。

拾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后的冷气,他瞟了眼后方,在卫矜的脸上找到了熟悉的情绪。

他伸手捂住卫矜的眼睛。

视线穿过手掌,停留在拾秋的脸上。

“又生气。”

“可秋秋不是说,只会看着我吗?”

“电视屏幕又不算人。”

拾秋感觉到有什么在轻扯自己的头发,而卫矜的手还老老实实地环在他的腰间。不安分的范围渐渐从头发扩散到全身,粘腻的揉捏变得愈发大胆。

“这里胖了。”

“!”

预感到卫矜接下来会说的话,拾秋提前捂住他的嘴。

电视里,潜艇恢复正常,只是之前缠绕在它身上的那只巨型樽海鞘,却怎么都找不到身影。

一声抱怨般的咕噜后,灯关了,电视屏幕上的光变得格外刺眼。被催促后,阴影里有什么在爬行,将这最后的灯光摧毁。

第二日,拾秋在手机上搜着这部伪纪录片的名字,是多年前的纪录片,时至今日话题中心讨论最火的依旧是那只神秘的樽海鞘,据说当年因为这突然入镜的生物,收视率飙升,导演也收获了拍第二部的经费,拾秋接着去搜了下第二部,居然已经拍了八集了。

真好,今天又有可以看的了。

厨房里,尤莱亚听到学生的笑声,唇角也勾起弧度。

但他想起了学生昨夜的梦语,话语零碎,有时还前言不搭后语,但能听出大概的意思。

在学生那段独自游历的旅途里,好友们的视线逐渐变得让人难以忍受,连朋友间日常的触碰也让他恶心,学生渐渐忍受不了被人注视,也忍受不了被人触碰。

原来是这个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