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江寻的瞳孔骤然收缩!
另一幅视角中看到的一切, 链接中倏然变得死寂的知觉,让他几乎失去了呼吸。下一秒,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扭曲起来, 江寻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目眦欲裂!
他要失去意识了!链接要断开了!
不——!
江寻眼眸大睁, 死死盯着面前正在一寸一寸被黑暗吞噬的视野, 无能为力的绝望感觉,如同凌冽的坚冰,冻结了他的身躯。
他的脑海中一阵恍惚, 眼前的景象, 与记忆中一个遥远的画面轰然重合了起来!
渐渐黑暗下来的视野中,那个口吐鲜血,缓缓倒下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浑身染血,无力滑落的小小身影瞬间重叠。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现在,我还是只能站在旁边, 无能为力地看着他倒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几欲窒息的无力感袭上心头。
滔天的恨意与怒火, 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焚遍全身!
江寻的灵魂在燃火中咆哮!过往的一切从记忆中甦醒, 化为最炽烈的燃料,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本能冲动, 轰然爆发开来!
不!绝不!我要救他!我可以做到!
他死死锁住那正在寸寸消散的第二视野,眼眸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芒!
下一刻, 他所有的意志与执念,凝聚成一柄撕裂虚空的巨锤,裹携着体内所有精纯磅礴的精神洪流,向着精神虚空之中, 冥冥无形的那一点狠狠撞去!
嗡——!
在他看不到的遥远彼端,滚烫的灼烧感在陆厌离后腰猛地炸开!半片复杂而华美的艳红图纹,如同响应君主的召唤,骤然在皮肤上亮起!
江寻只觉得脑中轰然一空,一种玄妙到极点的感觉瞬间笼罩了他!跨越无尽光年的冰冷虚空,一道无形的,由极致的精神意志构成的无形通道,被强行贯通!
无需思考,无需引导,江寻在通道贯通的刹那,瞬间明了了它的用法!
下一刻,浩瀚如渊海的精神洪流,在其主人的强烈意志驱使下,朝着那刚刚打开的、滚烫而散发出熟悉气息的通道,毫无保留地疯狂灌涌进去!
宇宙的另一边。
冥渊的舱室内,血腥味充溢了整个空间。
随着主人的意识沉沦下去,舱室内的灯光次第熄灭下来。
冰冷的黑暗,沉沉压了下来,即将彻底覆盖住倒在中央的那具失去意识的身躯。
忽然,无形的真空中,仿佛传来一声穿透灵魂的沉闷钟鸣。
倒伏在地的陆厌离后腰上,那处皮肤骤然亮起!一道鲜红如血的印痕,骤然燃烧起来!
“唔……!” 剧烈的灼痛感,令几乎要失去知觉的男人,克制不住的闷哼了一声,硬生生从沉沦的边缘拉回一丝涣散破碎的意识。
下一秒,无形的精神世界被轰然撞破!
一股庞大、精纯、温暖到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力量,毫无征兆地,从那亮起的红色印痕中,蛮横霸道地喷涌了出来!
“呃啊——!”
残破的身体被这股力量从内而外彻底冲刷而过,涣散开来的意识被强硬地重新唤醒!
什么……?
向着黑甜乡中坠落下去的意识猛然甦醒!
这……这股力量……
熟悉到让灵魂的每一个粒子都在尖叫的力量,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气息,瞬间涌流席卷向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所过之处,枯竭干涸的经脉被强行贯通抚平!每一个濒临崩溃的细胞、每一寸撕扯破碎的血肉,都在这股力量涌流而过时被滋润,欢呼着苏醒了过来!
下腹干涸的精神海,贪婪地吞噬着这天赐的甜美甘露,身体的每一寸每一分,都在力量的奔涌中狂舞着嘶吼着重生!
“呃啊啊啊——!”
一声混杂着极致痛苦与无边狂喜的嘶吼,从陆厌离染血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软倒在地的身体猛地绷紧,久违的狂烈快感,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他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贯穿,脊椎一阵过电般的酥麻颤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双因重伤枯竭而黯淡下来的眼眸,此刻如同点燃了璀璨星辰,爆发出骇人精芒!
瞳孔深处,剧烈的情绪翻涌如潮,陆厌离的嘴唇嗫嚅着,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滑到了嘴边,却胆怯着不敢吐露出声。
这股精神力……这股刻入他骨髓中的气息……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江寻——!”
一声震撼灵魂,带着无尽狂喜的呼唤,穿透了陆厌离染血的喉咙,瞬间压过了驾驶舱内所有刺耳的警报声响!
空寂的教室中。
江寻体内的精神力如倾泻的洪流般,顺着那一道无形的通道狂奔而出。骤然失去大半精神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身体无力地摇晃几下,几乎软倒。
然而,身体上的不适,在此时,丝毫没有占据他的一分心神。
难以言喻的狂喜,在这一刻,冲刷掉了他所有的疲惫与痛苦!
他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也不是通过那奇妙的“附身通感”,
而是通过那道被他强行撞破的无形大门!
他无比清晰地从“门”的另一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听到了小树的呼唤!第一次,以人的身份!
巨大的惊喜瞬间席卷江寻全身,他死死抵着冰凉的金属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鼻腔里,血流滴滴答答地蜿蜒流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浓的铁锈气息,可他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灿烂弧度。
通道两端的两个人,此刻一个重伤欲死,一个虚弱喘息。
明明都形容狼狈,满身伤痛,可他们的眼底,却不约而同地同时绽放出纯粹而喜悦的明亮光芒。
两股截然不同又熟悉至极的精神力,隔着那道无形的“大门”,紧紧地贪婪的摩擦着,死死交缠在了一起!
*
精神力的洪流慢慢变成小溪,而后随着体内的空虚,渐渐隐没。那扇被强行撞开的“大门”也在虚空中缓缓闭合起来,隔绝了星空两端的两个人。
江寻的太阳穴传来针扎似的胀痛,经脉骨骸中传来阵阵抽痛。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了!江寻心中安稳,不再焦虑迷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扇“门”并未消失,只是暂时关闭了起来。
一道被精准锚定了的无形道标,深深烙印在了他的感知深处!
他的脑海中升起明悟,只要他的精神力重新充盈起来,意念所至,便可以将那扇门随时洞开!
从此,不论他们之间阻隔着多远的距离,他都可以随时将他的目光、他的力量传递到那个人的身边!
江寻扶着门板,缓缓站直了身体,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面上却挂上了一抹欣喜笑意。
他抬起胳膊,用袖口随意抹去面上的狼狈,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
身后的星穹大厅内,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高级研修班入学考试,终于落下了帷幕。
场中考生情态各异。
有的志得意满地收拾了纸笔,转身就走;有的垂头丧气,与同来的伙伴彼此安慰。
而二楼那帮早已按捺不住的高级哨兵们,纷纷蜂拥而出,向着他们各自看好的目标围了上去。
其中,还有一小撮人,目标明确地小跑几步,笑嘻嘻地拦在了主考官艾略特和考官莉亚面前。
“姑姑!那个夏因,就是提前交卷离场的那个人,他是怎么回事啊?”
一个身材矫健,天生一张笑眯眯娃娃脸的哨兵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熟稔与好奇。他是丹尼尔,莉亚的侄子,一位在读C级哨兵。
“是啊,莉亚考官,他提前了那么久交卷,题目真的都答完了吗?不会是乱写的吧?” 身边另一个哨兵附和道,盈着笑意的面庞上,眼神却闪烁不休。
莉亚抱着手臂,即使看着与自己关系亲近的侄子,脸上惯常的严肃也并未褪去,只是在嘴角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又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年轻气盛的哨兵,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考场有纪律,不容随意干扰。夏因考生因身体突发不适,提前交卷符合规定。至于答卷的质量……”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身后的艾略特教授。
艾略特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劝诫:“小伙子们,有好奇心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尊重他人的隐私和考场规则。那位考生,提前交卷,自有他的考量。过度关注他人,不如专注于提升自身的实力。”
他虽未直接评价江寻的答卷,但那“自有考量”几个字,以及话语中隐含的维护之意,却让心思敏锐的几个人瞬间捕捉到了关键。
人群边缘,一个身形颀长,气质沉静的银发哨兵——洛伦茨,此时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挤在人群中急切追问,耳朵却清清楚楚地竖起,时刻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艾略特教授话音落下的瞬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闪。眼波微微一动,目光便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投向了江寻空置的考桌。
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两位考官的话语吸引过去时,洛伦茨无声地迈步上前。
动作迅捷如掠过水面的微风,修长的手指在桌角一扫,那张被江寻遗忘的,印着“夏因”名字和基本信息的准考证,便悄然落入他的指间。
指腹轻轻摩挲着卡片边缘,洛伦茨的目光落在准考证上的照片上。
小小的照片中,人影略显模糊,却掩不住那双直直注视向前方的沉静眼眸。看着那张照片,便让人恍惚间觉得,正在与那个身上带着些神秘气息的人影紧紧对视。
洛伦茨的指腹擦过登记在准考证上的几条信息,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充满探究意味的兴趣。
“夏因……B级向导?”
洛伦茨轻轻念出声来,手腕一翻,指尖的卡片便被无声地收拢起来。
他再未多言,也没有兴趣去逢迎那些被众多哨兵包围起来的零星高级向导。只是将这张小小的卡片,慎重地收进了怀中,转身,身影无声地融入离场的人流。
*
接下来的几天里,江寻的生活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精神力的大量透支需要时间恢复,他无奈地暂停了傍晚诊所中的工作,窝在他的临时公寓里,缓缓引导着新生的精神力,重新充盈干涸的精神海。
灵性的感知如影随形,链接的彼端再无疼痛与枯竭感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渐发生机的脉动感。
链接的那头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人,他还好好地活着。
只是这个简单的认知,便让他在修养期间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心情,连精神力的恢复都快了几分。
这几天里,他在恢复精神力的同时,也在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圣所公布最终考核结果的日子到来——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三花猫头]
第112章
三天后。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江寻闭着的眼眸上时。
他缓缓中冥想中睁开了双眼。
经过几天的修养, 他的精神力虽未恢复至巅峰,精神海却已恢复近半,汩汩能量在体内平稳流转, 支撑日常行动已无大碍。
看了看时间, 他利落地换上一身干净的外出衣物, 推门而出。
圣所核心区,公告广场。
巨大的光屏悬浮在半空中,下方早已人头攒动, 不止是参加考试的考生, 更多的是闻讯聚集而来的众多哨兵。
众人喧哗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光屏上滚动着的通过名单上。
几个已在名单上找到自己名字的高级向导,不论男女老幼,统统被光屏下聚集着的高级哨兵们团团围住。
纷纷攘攘的自荐声,透过拥挤的人潮传出老远。
当江寻的身影拐过走廊,出现在人群外围时, 更如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 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
“快看!是夏因阁下!”
“那个提前交卷的B级向导!”
“夏因阁下!恭喜恭喜!”
“夏因阁下, 我是……”
“你别挤,我先看见的……”
瞬间,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了他身上,有哨兵的, 也有部分向导的。众多目光中蕴含着的情绪,复杂难辨。
形形色色的人潮纷纷向他涌了过来, 嘈杂的声浪瞬间将江寻淹没。
“夏因向导,我是艾佛里家族的皮尔逊,很高兴认识你!”
“夏因阁下,等下能请您吃个午饭吗?”
“夏因阁下, 方便交换一下通讯号吗?”
“您好,夏因向导,我也是从边境星系来的,可以交个朋友吗?”
江寻面上挂着一抹和煦的笑意,却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脚下步履不停,径直向着光屏下方走去。
他的面容明明看着温和,气质中却透出一分疏离。那些蜂拥而来的热情人群,竟不自觉地在他身前半米处停下脚步,不敢过分搅扰。
他的目光平等地从每个人的脸上滑过,却没有丝毫停留。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突然一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分开,纷纷向两侧退去。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宛如一条破开海面的银鱼,从分开的人潮之中跨步而出。
挺括的蓝色训练服勾勒出利落身形,一头闪着冷冽光泽的银色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冰蓝色的眼眸沉静深邃,领口中央,一枚宝蓝剑徽缀着闪亮银钉,反射出锐利的光芒,来人正是洛伦茨!
他并未像旁人一般,急切地凑到江寻身边攀谈,只是站在一米之外,对着江寻微微颔首致意,动作间带着一种克制与距离感。
看清他的身影,周围嘈杂的人群纷纷面露惊异,有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去;有的交头接耳,嗡嗡地窃窃私语;还有的,则面露不屑嘲讽,冷冷嗤笑一声。
洛伦茨似乎早已习惯了旁人对他的态度。
他的声音不高,话语却清晰地穿透了四周的喧嚣,落入江寻耳中:
“恭喜通过高级考核,夏因向导,”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寻挂着笑意的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高级研修班的课程中,会有许多哨向合作的内容,我期待与你的合作。”
江寻的目光与他冰蓝色的眸子短暂相接,似乎从面前人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嘴角的笑意缓缓敛去,他深深看了洛伦茨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话音落下,他跨步前行,头也不回地擦过洛伦茨的肩膀,径直走向前方那面巨大的光屏。
洛伦茨垂眸看向肩膀,两肩擦过时那点轻微的力道,却像羽毛在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他眼睫微眯,唇角勾起一丝兴味的弧度。
其实,无需再去看那光屏,单凭众人的反应,江寻便已明了了结果。
然而,一股冲动还是驱使着他,分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光屏之下。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那象征着圣所最高级别准入资格的名单。
在名单的最上方,两个简洁而有力的字眼,如同星辰般熠熠生辉。
夏因。
江寻心中一股酸涩涌起,亦喜亦悲的复杂情绪瞬间弥漫开来。
夏因……
*
名单既已公布,圣所行政人员随即现身,向所有录取学员宣布了后续的注意事宜。
参与高级研修班考试的学员,都已是成年人,所以圣所也没有另行设立辅导员。
行政人员在宣讲完具体的注意事项之后,便告辞离去,留学员们自行处理的入学手续,只叮嘱大家在明天上午九点抵达星穹大厅,参加本届研修班迎新会。
之后的一整个下午,江寻都在忙忙碌碌地缴费登记、领取制服课本,只是在住宿问题上,因为还需要继续维持他的诊所,再加上后续还想练习新技能,所以没有搬到圣所的集体宿舍中,而是选择在如今的临时公寓中续租。
一切准备完毕,次日,江寻换上崭新的纯白向导制服,准时出现在了核心区星穹大厅的门口。
星穹大厅的灯光依旧从穹顶柔和洒落,此时却没了考场的肃穆,点点光斑映照在如镜的地面上,耀出一片璀璨光辉。
大厅中央的桌椅已被撤去,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色华丽地毯。
书页与油墨的清香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的香氛与甜蜜的餐点香气。
星穹大厅顷刻间从高贵的知识殿堂,化身为交织着权力与财富的堂皇宫殿。
与会者们也在这种气氛下,多了几分高贵矜持,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低语寒暄间暗流涌动。
江寻踏入会场时,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他的面上习惯性地挂着一抹温和的浅笑,一身纯白崭新的向导制服,为他的气质里更添了三分矜贵,显得格外挺拔优雅。
周围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视线,纷纷在看到他的新形象时,眸中一亮,染上一抹热切。
很快,他的名字便在好几个小圈子里被频频提起。
不远处,此时正有一位容貌昳丽的纤细向导,被三四名年轻的哨兵殷勤地环绕在中心,被逗得抿唇直笑。
同样的一身纯白制服,穿在他的身上,却让人觉得格外俊俏。
他看着年纪也不大,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微微扬起下巴时,领口的C级向导徽章,闪烁出明亮的光辉。
桑扶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作为外域来客,首次参考就通过了最高研修班的入学考试,他对于身边的种种夸赞接受得理所应当。
桑扶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甜美的笑意,与身边的哨兵们聊得热闹,偶尔回应一两句身边人的恭维,声音清脆娇憨,带着一种美人特有的天然优越感。
一边应付着身边的几个哨兵,他的目光还如同轻盈的蝴蝶,在人群中飘飞着,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了大厅另一侧,被几个气度不凡的低级哨兵,团团簇拥起来的金发男人弗兰克身上。
弗兰克无聊地听着身边这帮精力旺盛的年轻哨兵们,热情勃勃地谈论着场上那些有名的高级向导们,却突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敏锐地扭头望去,正正与桑扶撞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目光流转间,似乎有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弗兰克的目光在桑扶姣好的容貌上一顿,眉梢一挑,露出一抹兴味的笑容,随即又扭过了头去。
桑扶低低一笑,目光也恢复成矜持的高傲,轻飘飘地滑了开来,仿佛刚才只是漫不经心间的一瞥。
当他的目光收了回来,这才从身边哨兵们的谈论中,再次捕捉到了那个这几天一直出现在耳畔的名字。
“……他就是那个夏因……对啊,听说连艾略特教授都格外看重他。”
又是这个名字!
桑扶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的光芒,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了独自站立在一旁的江寻。
他眸光一转,端起酒杯,姿态优雅地摆脱了身边的哨兵,带着一丝试探与好奇,踱步走到了江寻面前。
“夏因同学?”桑扶开口,笑不露齿,温和得体,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恭喜考入研修班,以后我们就是同期了,我是桑扶。”
他伸出手,动作标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意味。
江寻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目光落在凑近过来的漂亮面孔上顿了顿。
礼貌伸出手,与桑扶虚虚一碰,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一触即离:“你好,桑扶同学,同喜。”
话语平静无波,不含一丝多余的情感,仿佛只是在回应一个最普通的问候。
桑扶面色一冷,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被轻视的羞恼。
即将吐出口的客套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精心维持的高傲姿态显得有几分尴尬。
桑扶眉头一皱,迅速收回了手,下颌微微收紧,仿佛马上就要发怒。
下一刻,似是又想起了现在的场合,面上重新挂上了笑,强自恢复了那种矜持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主动搭讪从未发生过。
他微微颔首,连告辞都懒得说,转身便走。
江寻看出了对方的不虞,却并未在意。他来研修班只是来学习知识的,无意卷入这些弯弯绕绕,其他人对他是什么看法,他也根本不在乎。
“夏因大哥!” 桑扶刚走,两声带着些刻意的惊喜呼唤便从身侧响起。
江寻扭头,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扎克和米娅。
不久之前,还与他一起乘坐希望号,肩并着肩趴在舷窗上,畅想着未来的两个纯真孩子,如今已经穿上预备向导的制服,脸上挂上了稍显陌生的笑容。
“夏因大哥,”米娅的声音细细的,似乎还如当初一般腼腆又胆小。她的制服好像有些大,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江寻。
说到一半,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远处一个正凑在弗兰克身边的年轻男子——是西斯科,面上挤出一丝笑容,这才结结巴巴地继续说道:“恭……恭喜你考上高级研修班!”
一句话说话,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艰难的任务一般,狠狠吐出了一口气。
旁边的扎克隐蔽地觑了她一眼,面色稍冷,又在看向江寻时换上热切。
他努力挺直了脊背,身上的制服有些皱,笑容显得刻意,还带着稍许僵硬:“夏因大哥,恭喜。”
他只说了这短短几个字,却像是耗尽了力气,嘴唇嗫嚅几下,再想开口,看着江寻平静的双眼,却哑然无声。
他的面上浮起挫败,眼神中闪烁着微弱的希冀。
江寻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话语出口,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谢谢,也恭喜你们顺利入学。”
这份温和的疏离,清晰地划开了三人间的界限。
米娅的眼中涌起委屈和失落,头垂得更低,手指绞得发白。
扎克则像是被那温和的目光刺痛了自尊,脸色白了白,挺直的脊背微微塌陷一些,抿紧了嘴唇。
他再次抬眼看了江寻和身旁的米娅一眼,沉默地转身,融入了身后的人群之中。
江寻也不再去管米娅心中的小心思,向她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角落摆放着饮品的吧台,远离这裹着华丽外衣的名利场。
角落里偏僻昏暗,人影寥寥,比大厅中央宁静了许多。
江寻吁出口气,刚刚伸手搭向餐台上的一杯冰水,身后光线一暗,一道清冽的雪松气息便悄然笼罩了过来。
几缕银发滑落下来,若有似无地拂过江寻的侧脸。
过近的距离让江寻动作微微一顿。
他微侧过头,洛伦茨那张冷冽清寒的面容,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洛伦茨此刻却没有看他,睫毛半敛遮住那双深邃的冰蓝眼眸,上身微倾,胳膊越过江寻的身子,修长的手指滑入江寻掌下一拨,便从他手中灵巧地抢走了那杯普普通通的冰水。
动作间,指尖从江寻手心若即若离地划过,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微痒。
“有些渴了,夏因向导不介意吧?”
洛伦茨轻举酒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侧过脸来对着江寻说道,声音低沉如同耳畔私语。
话落,酒杯凑近唇边,仰起下巴时,恰恰将领口那枚闪耀着银蓝光泽的A级哨兵剑徽,完整地袒露在江寻眼前。
江寻眼神在洛伦茨面上一转,不动声色地跨前一步,脱离了他的气息笼罩,转过身来,重新从桌上取了一杯水,遥遥一敬:
“当然不介意,阁下请便。”
洛伦茨好似丝毫没有看出江寻的避让,重新站直了身子转过身去,向后轻轻一靠,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微妙地拉近。
手臂若有似无地擦过江寻的衣袖,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稍纵即逝。
他没有扭头去看江寻,悠闲地单臂环肘,目光随意地扫过会场:“很热闹的场面,不是吗?”
声音不高,带着磁性的低沉,仿佛只是随口感叹,又像是若有所指。
江寻握着冰凉的杯壁,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变,似是什么也没听出来,侧头看向他:“确实。”
洛伦茨这才将目光转回了江寻面上,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淡的莫测笑意一掠而过。
他微微倾身,动作自然流畅,像是要取旁边餐盘上的点心,气息却拂过江寻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不过,真正的热闹……还在后面呢!”
他顿了一顿,凝视着江寻沉静的侧脸:“你知道开课以后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江寻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洛伦茨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所有新晋的研修班高级向导,都要接受一次精神力匹配度测试,测试结果会自动录入灵枢精神监控中心,智脑会根据这些数据,与数据库中现有未绑定哨兵的数据进行匹配,并将名单自动推送到所有达到60%最低绑定匹配度的哨兵终端上。”
他的目光在江寻脸上流连,声音压得更低,语调里带着一丝隐秘的暧昧:“我很期待……智脑推送的名单……”
说完,他并未等待江寻的回答,优雅地直起身来,对着江寻举杯示意,冰蓝眸子含着笑意,深深看了他一眼。
随即转身,优雅从容地融入了大厅中央璀璨的人流之中。
江寻站在原地,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丝丝凉意。
手指微动,杯中的水面泛起细微涟漪。
他面上惯有的笑容敛了下来,眼神久久跟随着洛伦茨的身影,直至他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作者有话说:一更!吃个饭再写[三花猫头]
第113章
另一边, M85星系,旗舰镇魂号。
主屏幕上,在敌方的指挥舰爆裂成一团火球, 又被撕扯成碎片之后, 代表着冥渊的信号光点也急速黯淡了下去。
刺耳的警报声在舰桥炸响!医疗官手中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上, 猩红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整个舰桥瞬间陷入混乱。
塞西尔手中的通讯器几乎要让他捏碎,不断地呼叫与通讯,让他的喉咙完全嘶哑了下来, 直至通讯信号戛然而止。
“可恶!”
他的拳头狠狠砸上面前的控制台, 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骤然熄灭下来的光点。
医疗官面色惨白,却是此刻舰桥上唯一勉强维持住冷静的人。他飞快地接通了离冥渊最近的几艘护卫舰的通讯器,嘶声力竭地喊道:“医疗支援小队!立刻向目标位置全速靠近!准备紧急救治!重复,立刻全速靠近!”
他们明明以雷霆之势彻底消灭了敌人,可整个舰队却因为主将的生死未卜,笼罩在沉重的阴影之中。
“咦……?!”
就在这时, 一个呆坐在座位上, 傻愣愣看着面前屏幕的操作员, 猛地发出了一声惊疑。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颗小小的光点,面上爆发出狂喜:“上校!信号!信号开始恢复了!”
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中, 屏幕上,那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光点, 竟奇迹般地停止了消散。虽然光芒依然黯淡,却顽强地稳定了下来。
耳边一空,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消失!医疗官猛地低头看去,手中刚才还红光频闪的监测仪不知何时已悄然熄灭。
紧接着,在众人屏息地凝视中,那条象征着生命体征的曲线, 竟然开始微弱地向上攀升!
“这……冥渊的漂移停止了!”
“少将!少将的生命信号稳住了?!”
“将军赢了?!我们赢了?!”
沉重的气氛被倏然打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舰桥!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激动得热泪盈眶。
塞西尔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整个人虚脱一般重重向后一倒,大口喘起粗气。面上,是混杂着一丝震惊与茫然的狂喜。
医疗官扑了上来,两人对视一眼,捂住剧烈跳动的心口,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
三日后,镇魂号医疗室中。
陆厌离缓缓睁开了双眼,头顶刺目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身体依然沉重而疲惫,每寸肌肉都酸痛不已,但精神海却已经安静了下来,一股活跃而温润的能量沿着体内被修复完好的经脉,汩汩脉动着,充满了蓬勃生机。
“嗤!”一声响。
医疗舱盖滑开,恒温营养液被迅速排除了出去,空气里弥漫开缓释剂与其他药物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一直守候在旁的塞西尔立刻扑到舱前,声音里满含惊喜:
“少将!您醒了!”
正在打盹的医疗官被他这一声呼唤惊醒,看到那三天里无知无觉地躺在舱中的人,慢慢睁开了双眼,也是面露喜色,快走几步迅速上前,手指在舱前的控制面板上飞速划过,调阅着陆厌离的各项基础生理数据。
这里是……
陆厌离的意识缓缓回笼,不久之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的眼睛倏然大睁,猛地半坐起来。
江寻!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逸散而出的毒素,猛得一把抓住了扑到面前的塞西尔,声音嘶哑急切:“塞西尔,江寻!是不是有一个叫江寻的人来过?!”
塞西尔默默接过旁边的医疗官递过来的一管解毒剂,咬开封口囫囵灌了下去,这才一脸茫然地开口回道:“没有啊,江寻?那是谁?少将,您是在星盗团里看到认识的人了吗?”
没有?
陆厌离面色一僵,怎么可能!
他握了握拳,体内重新充盈的精神力,宁静而富有生机,明明是他最熟悉的、属于江寻的力量!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不顾身上还连接着数条探针与传感器,扭头急切地摸索向自己的后腰。
他记得,那时,那股力量便是从这里涌入他的身体的!
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光滑,后腰皮肤上完好无损,洁白如初,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什么……为什么什么也没有?!
那滚烫的灼烧感,那精神力彼此交缠的感觉,那恍惚中的一声呼唤,那精神核心之中传来的强烈吸引,一切的一切,明明在他的记忆里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为什么现在却如一场幻梦一般,不留一丝痕迹?
一股强烈的焦灼与恐慌袭来,瞬间攫住陆厌离全部的心神,仿佛不立刻找到那个人,自己便会被他彻底遗弃。
马上去找他!立刻!
陆厌离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副官,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塞西尔!过去几天了?战场情况如何?”
塞西尔瞬间进入了自己的角色,挺直脊背面色一肃,快速汇报:
“报告将军!我军已于三天前彻底击溃‘断刃’星盗团主力舰队!敌方所有重要据点均已拔除,负隅顽抗者已肃清,剩余投降人员正在进行甄别,分类收押!战场清点已完成70%,所有伤员已得到妥善安置!舰队已完成初步整备,随时可以进入下一阶段行动!”
“很好。”陆厌离闭了闭眼,在心中迅速做出决断,“第一、第二分舰队,由你率领,按照原定计划,清剿剩余残敌,接收俘虏及战利品,安抚星系内被解放地区,务必彻底根除所有隐患!”
“是!” 塞西尔肃然领命。
“第三、第四分舰队,随我即刻向中央星域返航!”陆厌离目光锐利,扫过星图,思索片刻,指尖精准地点在一处,“目标:十字星锚点!”
塞西尔一楞,十字星锚点?那个巨大的星际中继站?
“少将,我们还有其他紧急任务吗?可是您的身体状况还不明了,需要尽快回到中央星域接受更全面的……” 医疗官忍不住开口。
“我已经没事了!”陆厌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让领航员立即规划最优路线,进行长距离连续跃迁,以最快速度抵达十字星锚点。”
“然后,舰队沿通往中央星域的主航道前进!并在主要航道节点与枢纽星,进行短暂停靠!尤其是,在三天前曾报告过出现异常精神波动或者能量反应的区域!”
陆厌离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的火焰近乎偏执:“调用舰队所有侦测设备,尤其是高精度精神波谱分析仪,对停靠区域及周边星域进行最高级别扫描!全力搜索出现在三天前的异常精神力残留信号!”
塞西尔和医疗官震惊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少将,您是说,您三天前在战场上那奇迹般的恢复,是因为……”塞西尔试探着问道。
“没错!”陆厌离的目光穿透舷窗,投向遥远的星海深处,“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救了我的,是一个人,一个向导!”
他的手指轻轻抚向自己那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后腰,轻声补充道:
“我的向导……”
半天后。
镇魂号巨大的舰体,在三日的沉眠之后,再次甦醒了过来。
在无数护卫舰的簇拥下,它缓缓调整了方向,庞大的引擎阵列轰然点燃,积蓄力量开始缓缓加速。
控制室主屏幕上,一道指向遥远星域的长长航线,闪闪发光。
陆厌离向后一倒,靠在高踞中央的指挥椅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疲惫与酸痛依然清晰,精神却异常活跃,充满了生机与力量。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阻挡我的脚步。
无论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的踪迹。
等着我,江寻!——
作者有话说:二更!修完啦![加油]
第114章
迎新会的后半段, 乏善可陈。
就如同所有的官方仪式一样,塔中高层与军部代表,依次发表了一篇冗长的讲话后, 宣布在三天后正式开学。
随后, 各方要员便纷纷退场, 将空间留给了即将成为同窗的学员们。
一群正值盛年的年轻哨兵向导聚集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的净是躁动的荷尔蒙气息。
江寻对这种事毫无兴趣,趁着导师、高层们退场的机会, 也混在人流中悄然离开了星穹大厅。
今天那个洛伦茨提及的匹配度测试让他十分在意, 出得门来,他沉吟了片刻,脚步一转,向着暗巷诊所的方向走去。
这几天,因为精神力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诊所这边一直处于歇业状态。
到了今天, 精神力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 再加上他也想探听一下关于匹配度测试的消息, 便索性提前结束了休整。
时间刚刚过午,属于暗巷的时间还没到来, 临街的店铺房屋,统统门窗紧闭, 整条街道上空无一人。
江寻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踱步踏上自家诊所的台阶, “吱呀”一声推开那扇不起眼的大门,打破了小巷的寂静。
刚脱下崭新的纯白制服外套,换上惯常的深色便服与白大褂,诊所大门就被人急切地拉开, 又“砰”一声,迅速关上。
江寻一眼便认出了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却对他的举动有些不解。
房门一关,室内的光线骤然黯淡了下来,然而来人面上焦急的神态,却在昏暗中分外清晰。
“希先生!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沃特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明显的紧张,“出大事了!”
江寻的眉头轻轻蹙起,脸上惯常挂着的温和笑意敛了下去,心中提起警惕。他没有打断,示意沃特继续说下去。
沃特咽了口唾沫,语速十分快:“是黑蝎曲绍!东区那边的老大!A级巅峰,据说半只脚都踏进S级门槛了!他最近出事了!精神域出了大问题,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污染了!塔那边他根本沾不上边,黑街里能叫得上名号的向导,他都试过了,没一个能碰得了!听说现在情况越来越糟,人都快疯了!”
他喘了口气,端起手边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一抹嘴边水渍,语气更急:“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您给捅出去了!说您等级很高,治好了不少高级向导,还特别擅长净化污染!您前几天不在,躲过一劫。黑蝎手下的人这几天一直像疯狗一样在附近转悠,就等您开门!您今天要是没回来,我都打算想办法给您递消息,让您千万别露面了!”
沃特凑近一步,呼出的热气里都带着急迫:“希先生,听我一句劝!那黑蝎可不是普通人!心狠手辣,疑心病重得要命!您要是被他抓去了,治好了是运气,要是治不好……”
沃特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喉结滚动:“以他的性子,您到时候就危险了!您听我的,趁现在时间还早,他们的人还没发现您回来,快走!等他……等这阵子风头彻底过去了,我再给您报信!”
昏暗的光线里,江寻的面色沉静,心中却在快速思量着,指节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叩击,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砰!砰!砰!”
闷雷般的砸门声,骤然炸响!粗暴地打断了两人的低语,沉重的力道,震得薄薄的门板簌簌颤抖!
“开门!希先生!我们知道你回来了!”一个粗粝强硬的声音穿透门板,“我们老大有请,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容置疑的命令,惊得沃特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猛得后退一步,看向江寻的眼中充满了惊惧:“完了……他们、他们一直有人在这里盯着……”
江寻的眼神一凝,扭头看向那已经开始摇晃的门板。他看了沃特一眼,示意他噤声退避。
抬手理了理衣襟,下颌微微扬起,江寻从容不迫地走到门边,“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
门外,三个身材魁梧,气息彪悍的男子呈三角站位,堵死了所有出逃的去路。
为首一人,脸上斜亘着一道狰狞刀疤,疤痕斜斜掠过眼角,衬得眼神格外凶戾。一见门开,他便踏上台阶,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江寻,眼神冷漠如同对待死物。
台阶下两人,一手有意无意地按在腰间鼓囊囊的武器上。
“希先生是吗?”刀疤脸扯开一个笑容,眼神中却毫无温度,目光越过江寻的肩头,向屋内扫去,冷冷一哼,“您可让我们好等!”
“听说您实力高强,手段高明,想必不会让我们难做吧?”他冰冷地一笑,对屋里瑟缩着的沃特视若无睹,侧身让开一步,但那铁塔般的身躯形成的压迫感,却让人完全无法放松。
江寻的目光从面前三人身上扫过,返身关上了门,当先一步走下台阶:“带路吧。”
黑街东区。
相较于暗巷的混乱喧哗,东区显得异常安静,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空气里沉淀着铁锈与硝烟的味道,来往的行人极少,却个个都佩着武器,气息彪悍,眼神锐利。
江寻步履沉稳,边走边思量着,大脑急速运转,不放过沿途任何一个信息。
越接近目的地,空气中混杂的味道就越是复杂,及至走到那守卫森严的小楼门前时,刺鼻的药味与甜腻的血腥气已经扑面而来,无可遮挡。
江寻鼻翼微动,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奇怪腐败气息。
沉重的金属大门被推开,那把他“请”来的三个人并没有跟着进去,躬身一礼,退后一步便隐入了阴影里。
门边守卫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眼神个顶个的冰冷,不容退缩。
江寻眼神冷了下来,指尖微不可见地捻动了一下,迈步踏入房间。
室内空旷安静,一人高踞中央,端坐在宽大的金属座椅上。
他的身形异常魁梧,身上肌肉遒劲,仅他一人,那渊渟岳峙的气势,便盖过了门外所有的守卫。
但江寻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了这迫人气势下的那份不谐。
走进一些,再仔细看去,只见面前这人,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灰色,眼窝深陷,瞳孔深处翻涌着浑浊的暗红,呼吸间,能听到空洞风箱般的“嗬哧嗬哧”声,连呼出的气息里,都夹杂着股子腐败的臭味,整个人透出一种外强中干的虚弱衰败。
随着江寻走近,他的眼皮微微一抬,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锐利的目光便如刀子一般刺了过来!
强烈的带着攻击性与不详污秽感的精神力场猛地张开,如同粘稠的乌黑泥沼,一下子便把江寻完全笼罩了进去。
从上而下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浓重的审视与压迫感。
“你就是那个‘希先生’?”曲绍的声音干涩暗哑,颗粒感极重,“听说你本事不小,治好过好几个B级哨兵,在黑街里出现没多久,就闯出了不小的名头?”
江寻不动声色地微微后仰,避开扑面而来的那股窒息压迫感,唇角微勾,挂起一个不达眼底的弧度,颔首道:“不敢当曲老大夸奖,都是大家看得起我。”
“哼!” 曲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充斥着污秽气息的精神力场更加迫近压下,“少跟老子玩虚的!我曲绍是个粗人,我的情况,想必你也看到了!找你来,就是让你把这污染给老子弄干净!”
江寻略略抬眼,迎上曲绍压迫性的目光:“我打开门做生意,只要力所能及,自然不会把病人往外推。”
曲绍眯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江寻一圈,力场缓缓收回些许:“你倒是胆子大!你知道我的等级吧?看来你的向导等级确实不低!你放心,只要你能把我治好,我曲绍绝不会亏待你的!不过,我有个条件!”
曲绍的眼神陡然变得极其危险,“听着,小向导,我的精神图景,你,不准窥探!听清楚了吗?”
江寻眉头一皱,高级哨兵本身的抵抗力与承受能力就极强,精神力方面要是出了问题,根源往往就是由内而外的,精神图景的污染与损坏,更是大部分情况下,病情的源头。不准碰精神图景?那谁也不能保证能治好他。
思及此,江寻面色丝毫未变,迎着曲绍充满威胁的目光看了过去:“曲老大,这一点我不能保证。您有顾虑,我理解。但是我们治疗起来,首先就要确定问题的源头到底在哪里。如果问题出在精神图景里面,那即便是愈灵殿的首席亲临,也不可能保证治得好你。”
他的语气平和,言语专业条理清楚,让人不得不信服:
“我要先对您身上的污染进行检查,才能判断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以及是否能在不进入图景的前提下为你治疗。如果检查后确认根源在图景内部,那么……”江寻语气一顿,“这病,恕我无能为力,阁下只能另请高明了。如果根源不在图景内部,那我自会尽力医治。”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曲绍浑浊的眼睛里凶光闪烁,眼神一寸一寸在江寻身上徘徊,似乎是在衡量他话语里的真假。
周身逸散出的,不受控制的精神力触手,盘旋在江寻身边,不住盘绕试探。
终于,曲绍的眼皮耷拉了下去,周身躁动的精神力也偃旗息鼓下来。他猛得向后一靠,挥了挥手,带着不得不妥协的烦躁:“好!看在你这份胆量上,我就让你检查看看!但你最好好好记住老子的话,敢动歪心思,老子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他将一条粗壮的手臂搭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朝着江寻招了招手。
江寻深深看了已经闭上眼睛向后靠进椅背的男人一眼,上前几步,稳稳地将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随即,精神力一动,一缕极其凝练的精神力丝线,便如探针一般,顺着对方的手臂经络,向深处探了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落针可闻。
江寻的额角渗出点点细密的汗珠。
曲绍体内精神域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浑身的精神力几乎尽数被那不知名的污染,浸染成了灰黑色。那污染源也不知是什么,活性与侵略性极强。被污染的精神力,充满了混乱与凝滞感。江寻的精神力丝在对方浩瀚翻涌的精神海中,连穿行都十分艰难,那污染还对他的精神力蠢蠢欲动,不断试图把他的力量也缠缚起来。
他能感知到,一丝丝纯净的精神力,每每刚从精神海最深处孕育成型,便会立刻被那股污染侵蚀吞噬,染上阴霾。
幸好,新生出的精神力是洁净的,看样子问题确实不在精神图景内部。江寻心下微松,念头一动,更多的精神力丝线被他释放出来,沿着身体脉络向着曲绍周身覆盖延伸过去。
曲绍明显察觉到了侵入体内的精神力的动向,眉头紧锁,沉着脸看了江寻一眼,勉力压抑下本能的反抗冲动,将蠢蠢欲动的精神力竭力收束起来。
江寻一边操控着精神力向对方的躯干深处蔓延过去,一边凝神“看”向那些已经被污染的精神力流。
这股污染十分奇特,它像是无数细小的病毒、或者孢子,紧密附着寄生在精神域的能量流之中,随着精神力的运转,在体内不断扩散增殖。
当他的精神力丝蔓延到曲绍后背某处时,突然停滞了下来。
原来如此!
江寻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迎上黑蝎探究的目光,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找到了!阁下的问题根源,确实不在精神图景内部。”
曲绍眼中爆发出精光,身体微微前倾:“说下去!”
“如果我所料不差,阁下是否在近期受过伤?”
江寻的目光探究地看向曲绍右后肩:“位置应该就在右后肩上,您的精神力,就是在这次受伤后被污染的!”
“没错!”曲绍沉声点了点头,“不过,这个原因,之前有好几个向导也看出来了,但是他们依然无法彻底治好我。”
即使听到对方刻意向他隐瞒了重要的信息,江寻的语气依旧平稳:“其实您一开始的伤情并不严重,因为这道伤口本身的危害并不大,真正棘手的是它极高的传染性。”
“这是一种典型的,具有高度传染性的精神病毒污染。这种病毒并不是固定在伤口处的,而是像孢子一样,不停吸收着您的精神力分裂增殖!并且随着精神力的流转扩散到了全身。”
“您找来的其他向导,恐怕也有人看出了这点吧?他们的治疗是有效的,但是始终无法根除,污染会不停地反复发作,并且一次比一次严重,对吗?”
曲绍缓缓点头,看向江寻的目光里精光爆闪。
“他们并非技艺不精,而是因为,”江寻直视曲绍,一字一句道破关键:“他们的精神力总量不够!无法在一次净化过程中,彻底清除掉您体内所有的‘污染孢子’!”
“一旦净化中途力竭,残留的‘孢子’就会以更快的速度,污染新生的精神力,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下,您体内纯净的精神力日益枯竭,表现在外在上,就是污染反复发作,并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室内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曲绍死死盯着江寻,他的诊断,与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状况完全一致!
“所以,”江寻给出最终结论:“要彻底净化污染,需要一位精神力总量足以媲美,甚至超过阁下,并且对精神污染的净化非常熟悉,能以最少的损耗灭杀掉这些‘孢子’的向导。”
“他必须在一次治疗之内,彻底地完成对整个精神域的净化。中间不能有丝毫停顿与遗漏,这样才能彻底斩除你的病根!”
黑蝎眼中精光四溢,紧盯江寻的目光中,燃起灼热的希望:“所以……你能做到?”
江寻垂眸略一沉吟,再抬眼时,眼神中带着一抹自信:“论起净化能力,我有这个把握,精神力总量的话,也可以一试,不过……”他的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前阵子遇到些情况,精神力损耗过多,诊所歇业了好几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要完成这种规模的彻底净化,以我当前的精神力储备强行施展,对阁下、对我,风险都极大。”
黑蝎面露喜色,立刻接道:“这好办!我可以立刻给你安排哨兵进行精神补偿,你喜欢什么样的,要多少个、什么等级,都没有问题!”
江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却不容置喙:“不必,曲老大应该调查过我了吧?我的规矩就是,不接受精神补偿。”
“他们那些粗人,你看不上也正常,可我要给你安排的,必定是最顶尖的,你……”曲绍眼中闪过一抹错愕,他当然提前调查过这个“希先生”,但是,拒绝精神补偿?他一直以为对方只是看不上那些人选。
“我有我的原因,并非找借口。”江寻解释道:“若阁下信得过我,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再来这里为您医治。若信不过我,”他两手微摊,“那阁下只能另请高明了。”
“你……”曲绍眼神陡然一厉,紧盯着江寻双眼,目光里翻涌着一抹被威胁的暴戾凶光。
然而江寻与他对视的目光始终平静无波,僵持数息,曲绍终于咬牙妥协。
“……好!”曲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冰冷的字眼,语气中带着沉重的压迫,“我就给你三天!你若是敢跑……” 他眼中凶光毕露,未尽的话语里,充满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