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一更
第127章
江寻看着讯息中显示的那条 【已接取】的提示, 指尖在光屏上微微一顿。
又是强制指派。
没有经过他的主动选择,也没有问询,直接由后台权限强制性锁定指派。
难度高, 环境复杂, 收益极低, 对于履历毫无裨益,任务环境里能接触到的,也多是些位于底层的低级向导与中低级哨兵。
这条任务的内容, 与上一条出现的强制指派任务有着天壤之别。
此时, 大厅中众人也纷纷注意到了这第二个强制指派任务的存在,各色复杂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转移了方向,落在了江寻身上。
“嗤~”
清晰的嗤笑声从斜前方传来,声音里浸满了毫不掩饰的快意。桑扶好整以暇地弹了弹指甲,欣赏着那条标注着“夏因”名字的任务说明,嘴角高高翘起, 眼底是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啧!科里亚星呀,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 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却大得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那里可是个热闹的地方, 有名的商业中枢嘛,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 听说那里的公共疏导所可是个宝地,稀奇古怪的积压案例多得不得了, 夏因向导你可是撞大运了,能捞到这么多的宝贵经验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科里亚星,一个以繁忙的空港与低端制造业闻名中央星系的工商业星球,星球上汇聚了许多大型公司的生产基地, 居民大部分是从事高强度、低保障性工作的普通人与低阶哨兵。往来还有许许多多运输舰队、星际佣兵、与零散的小型商队。
这种星球上的公共疏导所,条件仅仅比那些开在前线混乱星系的临时疏导站强上一些,服务的都是联盟中地位最边缘的那一部分群体,平日里工作琐碎繁多,数量又十分庞大,出了名的辛苦又繁琐,不仅工作压力巨大,经济回报更是寥寥无几,更不要说有价值的人脉关系了。
这样的任务,向来是被挂在面向全星际的公共任务区里,等待着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自由向导去接取的。
对于圣所精心培养的高阶向导们来说,这种任务纯粹是白耗心力,毫无价值可言。更不要说,他还被直接指定给江寻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B级向导。
如此明目张胆,一看便有猫腻的任务指派,瞬间引爆了周围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桑扶赤裸裸的报复。众人投过来的目光中,夹杂着同情、可怜、不解,但更多的,还是看好戏的玩味。
许多原本对桑扶不假辞色的人,此时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连“夏因”这样备受瞩目的高阶向导,桑扶都能如此轻易地给他使绊子,故意打压,那么要是得罪他的换做了自己呢?下场又会如何?这样的猜想,让许多人后背一寒。
簇拥着桑扶的拥趸们开始更加卖力地吹嘘着弗兰克少爷对于桑扶的看重,桑扶自己,也是满面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寻在那混乱嘈杂的公共疏导所里,狼狈地收拾着烂摊子的可笑模样。
江寻的目光在任务描述上停留片刻,便平静地关闭了投影,他的脸上依旧是平日里的那副神情,丝毫没有出现桑扶想要看到的愤怒或者失落。
他利落地收拾好晶板与教材,便起身向着门外走去,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接到了一份寻常的课后练习作业。
身后,桑扶面上那得意的笑容,因为江寻这轻描淡写的反应,瞬间冷却了下来。这样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非但没有让他体会到报复成功的快感,反而只余下满腔的憋屈与愤怒。
江寻走到门口时,恰巧遇到了再次前来接人的雷欧家管家,他的目光掠过管家身后不远处停泊着的那辆豪华悬浮车,与那深色车窗后隐约透出的人影对视了一秒,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随即,没有再理会身后任何人的目光,径直穿过下课的人群,迈着匀速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向着外城走去,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潮尽头。
按照任务确认讯息上提到的时间,前往科里亚星的穿梭舰将在两天后启程。
江寻在这两天里,提前通知了诊所那边的沃特与黑蝎,暂闭了诊所的运营。收拾好了必备的个人用品与最重要的私人医疗箱等物。随后,便在通知的时间里,登上了前往科里亚星的夜间穿梭舰。
*
同一时间,一艘刻印着银白色军部标志的驱逐舰上,斯通腕间的终端一响,一封简讯被传送了过来。
当简讯内容在光屏上展开时,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副官摩尔根,也不见外地凑了上来,刚读了两行,眼中便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上校,成了!那个向导还真的被弄到科里亚去了!”摩尔根兴奋地直搓手,“这下好了,公共疏导所!哈!那地方可比圣所方便多了!到时候,咱们不是想去就去嘛!咱们是不是现在就直接过去等着了?”
斯通面无表情地斜了他一眼:“摩尔根中尉,注意军纪!”
“嗨嗨!明白,长官!”摩尔根嬉皮笑脸,丝毫没有害怕面前这位向来面冷心软的上峰,“可是现在咱们也没在正式任务期间嘛!我这话可不是对着长官说的,而是跟我的老伙计斯通说的!”
斯通紧抿的唇角无奈地扬起一抹弧度,眼中掠过一丝柔软,随即摇了摇头,转身面向指挥台,清晰下令:“全舰队听令,立即变更航道,目标:科里亚星!”
*
外城区,时正中午,锈蚀齿轮酒馆中还没有什么客人,此时,只有中央那张油腻腻的圆桌旁,坐着一个单腿踩在凳子上的身影。季千钧面前横七竖八地摆着好几个空酒瓶,正一边拎着酒瓶猛灌,一边大快朵颐。
旁边,新收服的毒牙帮小弟,正磕磕巴巴地汇报着近期搜集到的,关于江寻的琐碎信息。
“……嗯?公共疏导所?他?”
季千钧听着听着,挑高了眉毛:“他怎么会选……”
话说到一半,已经明白了过来,她猛得灌了一大口酒,嗤笑一声,话语里带着不屑:“哈!公共疏导所,亏他们能想得出来!这帮子软蛋,就会在别人背后搞这些鬼蜮伎俩!”
她周身原本就十分活跃的精神力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怒意猛地高涨起来,无形的风压骤然扩散开来,吹得那一头红发高高飘扬了起来,像是燃烧的滚滚烈焰。
“哼!”她重重将酒瓶顿在桌上,面上扯开一个锐利的笑,“不过也好,这样一来,省了老娘不少麻烦。喂,小子!给我订最快的船票,老娘要亲自去科里亚星瞧瞧!”
*
前往科里亚星的夜间穿梭舰,是由一艘货运舰改制而成的,外表看起来庞大而陈旧,由货舱改制的客舱里,座位被排布得狭窄紧密,空气里弥漫着从拥挤人群中传来的复杂体味,头顶略有些昏暗的灯光,加重了乘客们的倦怠感。
江寻找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将自己简单的行李塞进头顶的置物舱里,便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身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光线一暗,一个人影坐了下来。
“请、请问……您是夏因向导吗?”
一个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几分不确定的年轻女孩声音,在身侧响起。
江寻一怔,睁眼看去。
只见身边刚刚坐下的,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娇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裙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一双大大的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他,脸颊激动得微微泛红。
“我是夏因,你是……?”江寻对着她微微颔首,略带疑惑地问道。
“啊!真的是您!我是,我……”女孩激动得瞬间雀跃了起来,被周围不满看过来的人一瞪,赶紧又压低了声音,“我叫梅丽,是圣所初级基础班234期的!我……我认识您!我们班有好多人都特别崇拜您!当时您匹配度测试的时候……啊,对不起!”
说到一半,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在兴奋之下,可能提到了个人敏感话题,忙捂住了嘴,一双大眼睛中,满是歉意。
“没关系,”江寻了然,看了一眼被她抱在怀里的背包,扬了扬下巴示意,“需要帮忙吗?”
“啊?啊!可以吗?这个有点重……”女孩涨红了脸,说话都磕巴了起来,看着江寻轻松地一手便将那个对她而言非常沉重的背包举了起来,稳稳放入了头顶的置物舱里,眼中满是崇拜,忙不迭地连连颔首,“太,太感谢您了!”
重新坐下,看着对方有些紧张的样子,江寻想了想,主动开口问道:“梅丽同学,你也是去科里亚做月度任务的?公共疏导所?”
“嗯嗯!”梅丽的注意力被岔开,放松了一些,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夏因向导您也是吗?太好了!”
江寻有些意外,按理说,去公共疏导所支援这样的任务,是不会有圣所的正式学员接取的。对于高级研修班的学员来说,条件太差;对于初级基础班的学员来说,任务又太重,难以负荷。
自己此去是出自他人的手笔,难道她也是?
见江寻的表情,梅丽忙补充,话语里,还带着点和朋友分享小秘密般的雀跃:“我是主动申请的!”
“主动?”
“嗯嗯!”梅丽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快乐:“因为……我听说陆厌离少将的舰队,最近正在沿着那条线路回返中央星,过几天就会路过科里亚星!等他回到中央星以后,肯定就很忙了,我也没有机会出去见到他。所以我就想……就想趁着这次任务的机会,去科里亚星碰碰运气!说不定……说不定能远远地看他一眼呢!”——
作者有话说:二更
第128章
“陆厌离?”江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对对!就是他!”说到这个人,梅丽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随即又马上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陆少将……他是我的恩人!”
星舰微微一震, 强烈的推背感传来, 穿梭舰开始爬升。梅丽的声音,在低沉的引擎嗡鸣声中娓娓道来。
“我出生在联盟最边缘的M88星系里,一颗几乎已经被采集殆尽的矿星上……我从未见过我的父母, 从我记事开始, 便一直跟着在各地做临时旷工的叔叔阿姨们一起生活。在我十二岁那年,有一次不小心落水,结果意外觉醒了……”
“之后,我便被当时负责那片矿区的主管带走,卖给了一个奴隶团,我像只畜生一样被关进了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笼子里, 和许多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一起……”梅丽的声音微微发颤, 陷入回忆中的女孩, 眼睫湿润了起来,两只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我们被关了好久好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这辈子再也出不去了……突然,有一天, 我听到外面传来了怒吼声、哀嚎声,还有很多重物倒地的声音……”梅丽的眼睛亮了起来, “然后,有一个很清亮的声音,从船上的扩音器里传出来,他告诉我们, 安全了,我们得救了!”
梅丽深吸了一口气,身体激动得有些颤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时刻:“接着,就有两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在货舱里找到了我们,把我们救了出来。我们一路向外走,一路上……全都是倒毙的奴隶贩子的尸体,还有烧焦的机甲和武器。陆少将当时就站在舰首的控制台旁边!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看着那么年轻,甚至有点瘦削,完全看不出有多么厉害!可是地上倒的都是人,他居然毫发未伤!”
“您是没看到!他们一共只有四个人!就凭着一台机甲和一艘最普通的小型登陆舰,就把那一整船的奴隶贩子,连同当时来交易的一伙星盗全灭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崇拜,“那些星盗甚至都没法走到他的面前,只能用自爆的手段来阻挡他的追击!”
梅丽激动地连连比划着,向江寻描述着那一幕:“他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解决了所有的敌人。确认所有被抓住的人都获救后,连名字都没留,甚至还把他们自己的应急物资分给了我们。然后,告诉我们,塔在附近星域有临时接收点,可以将我们送去塔里,接受塔的救助与教育!”
“我和几个弟弟妹妹,就是那时候被送到塔里的,”梅丽看向江寻,面上带笑,眼中却闪动着泪花,“我们直到后来,在塔的内部频道上看到了他,才知道他就是我们联盟荣耀的双星之一,陆厌离少将!”
“如果没有陆少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可能早就死在不知哪个角落了。虽然他看起来总是很冷淡,话也很少,但我知道,他其实内心里非常柔软。他是我见过最强大、最温柔的人!”梅丽使劲擦掉眼泪,露出灿烂的微笑。
“后来,听说他一直找不到能够匹配的向导,出任务的次数又太过频繁,堕化值上涨得很快,不得已,加入了愈灵殿的休眠计划,平日里只能沉睡在休眠舱里,只有接到任务时才能苏醒过来……”梅丽的眼中再次浮起了哀伤,“再后来……有消息说,陆少将彻底堕化,被军部放逐了……”
梅丽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当时,联盟许多星球,都自发地为陆少将举行了哀悼会,我也去了……来的人特别特别多!几乎全部都是在这十几年间,被他直接或者间接救过的人!当时,我们真的以为,陆少将已经不在了……”
“可是,天哪!老天保佑!几个月前,联盟突然宣布,陆少将痊愈归来了!”梅丽喜极而泣,眼泪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像他那样好的人,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听说,这次是他痊愈后第一次再次出征大胜归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中央星域附近时,少将舰队的行进速度突然变慢了。有传言说,少将好像是沿途在找什么东西。”梅丽腼腆地笑了笑,“所以,听说他即将要路过科里亚,我就想着,也趁这个机会去科里亚那边碰碰运气……我就想远远地看一眼,看看他现在好不好……”
梅丽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对不起,夏因向导,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我就是……太激动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陆少将好好地站在面前了,连星网的新闻上也没有。而且路上还遇到了您,又正好同路一起去科里亚……”
江寻静静地听着这个年轻的女孩,断断续续的讲述。她的描述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琐碎,却异常真挚鲜活。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的战士,只身在血与火中穿行游走,燃烧着自己,为无数人带来新生。
他一直知道,无论在哪个世界里,大部分人安宁生活的背后,总有着一些强大而无声的背影,为所有人扛起了重担。
他在现实中从未真正地接触过这些人,可这不妨碍他对他们怀有深深的敬意。
“没有,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说这些,”江寻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陆厌离少将……听起来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军人。”
江寻的目光投向舷窗外无垠的宇宙空间。
在今天之前,他已经在混乱的局势中挣扎了很久,从遥远的自由城,一直到中央星、哨兵岛。
这个世界与地球完全不同,在地球上隐隐可见的阶级表现,在这里特殊的背景条件下,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自从与小树离开了那个世外桃源一般的无人星,他便一头扎进了这漩涡之中无法脱离。
来自阶级的压迫,时时刻刻梗在他心头,他每天都要思考着,如何应对各方的角力,在众多纷繁势力之间周旋,已经很久没有轻松地生活,也很久没有遇到可以与他平和交谈的朋友。
科里亚星的任务,本来只是来源于高位者无法反抗的刁难。可此时,却因为这一点意外的小小闪光,让他感受到了来自生活的惊喜。
因为梅丽的话语,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联盟之星,生出了些许好感,也对接下来的任务,有了一些特别的期待。
而梅丽,听到江寻的话,也开心地笑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嗯!陆少将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星空无垠,穿梭舰一个加速,载着许多人的希望,向着科里亚星驶去,明天,又会有什么奇妙的际遇出现呢?
*
第二天,科里亚星,空港。
“夏因向导,谢谢您一路上的照顾!”梅丽将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冲着江寻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就在这里分别吧!我去一号疏导所啦!”
江寻看着面前这个可爱的女孩子,温和地笑了笑,朝她晃了晃手腕上的终端:“嗯,去吧,这三天里,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用终端联系我。三天后,我们再一起回返中央星。”
“嗯嗯!”梅丽高兴地连连点头,一边不住地回头招手,一边快步向着不远处,高举着她名字的接机牌跑去。
待目视着女孩彻底离开自己的视线,江寻四下张望一下,却一直没有看到来接应他的工作人员。他也不再在这里继续等待,调出任务详情,查看了一下二号疏导所的位置,便乘坐着拥挤的公共交通,向着那个方向驶去。
一路行来,江寻发现,这个星球果然十分热闹。
这里的建筑风格明显比中央星落后许多,但却更接近江寻记忆里的地球,再加上这里的人口密度,也与江寻记忆中的那个东方国度颇为相似,反而让江寻生出了一丝亲切之感。
从港口到疏导所的这一路上,始终人声鼎沸。
从上到下,呈立体状态分割而出的五条道路上,全部都挤挤攘攘地堵满了人与车。
载客的、装货的、豪华的、破旧的,各式各样的悬浮车,统统能在这短短的一段路径上,找到它们的身影。
待得江寻一路乘车来到疏导所的门口,更是被里面拥挤嘈杂的景象,惊了一跳。
巨大的穹顶下,是一个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庞大空间。
可以看出,疏导所建成的年份不算太久,各种设施还比较新。可一楼大厅的金属墙壁上,已经布满了各种划痕。
江寻数了一下,从上到下,整整五层空间。
然而奇怪的是,此时,下面的三层空间几乎都被各种各样的病患挤满。而上面两层却空旷得多,特别是最高一层,几乎看不到人影。
作为一个官方指定的公共医疗机构,空气里居然少有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反而被满满的汗液、血腥气,硝烟味与带着劣质香精气味的人工向导素味道所填满。
不仅如此,无数从精神不稳的哨兵身上逸散出来的,混杂着焦虑、狂躁等负面情绪的混乱精神力场,也隐隐在空中对立着、焦灼着。
一楼大厅等待区的长椅上,满满当当坐满了人,甚至有不少席地而坐或半倚着墙壁等待的哨兵。
这里的人大多穿着沾着油污或血渍的工装、战斗服,眼神疲惫而迷茫,有的人瞳孔已经在不受控制地扩散又收缩,流露出一丝野兽般的凶性。
众多哨兵,因为控制不住感官过载,亦或陷入了神游之中,不停地发出嘶哑的低吼呻吟,与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不少人的精神体都不受控制地显现了出来,焦躁地在主人的脚边逡巡低吼。
江寻的目光再次扫过这完全不同的几个楼层,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只见在这五个楼层显眼的外墙上,分别挂着不同的标识牌,从上到下分别写着A、B、C、D、E区。而分布在各层的病患,从精神状态到穿着打扮也大不相同。
越往上,分诊室越少,空间越是宽敞明亮,等待着的病人人数也越少,衣着越精致。分诊室内部的情况江寻看不到,但想来,环境和配置也必然更好。
等级分隔带来的差异,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快来人啊!我兄弟要撑不住了!”
突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粗哑的吼叫,一个半身是血的强壮哨兵,猛地推开门,半拖半抱着一个双目赤红,不停吼叫着,挥舞着四肢的同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两人的精神力场纠缠在一起,但都十分颓靡又充满攻击性。
“D级哨兵,中度失控,快点!送去D-25室!”
江寻刚侧身避过,便见几个穿着相似工作服的护士,推着空置的转运床,步履匆匆地跑了过来,飞快将人放上床,便立刻转身,推着人向着二楼一个狭窄的诊室冲了过去。
“抑制剂!我说了C-7需要双倍剂量的抑制剂!不是舒缓剂!药房那边是死人吗?这都能拿错?……什么?缺货?!妈的!那快给上面打报告啊!”
身后,一个穿着皱巴巴白大褂、头发凌乱、眼神里带着明显疲惫的中年男人,一边冲着别在胸前的对讲机愤怒喊话,一边快速指挥着护士们动作。胸前挂着的名牌上明晃晃地刻着几个字:“主管:霍克”。
江寻虽然穿着一身深色常服,全身上下却格外整洁挺括,站在这嘈杂的疏导所入口处,与这里混乱忙碌的环境格格不入。
中年男人一眼扫过来,终于发现了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的江寻。他楞了一下,先是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直到看到江寻别在领口的B级铜钉盾徽和悬在胸前的塔徽,浑浊疲惫的眼睛里这才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又被困惑与惶恐所取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飞快在自己手腕终端上快速划拉了几下,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
几秒钟后,霍克终于抬起了头,布满胡渣的脸上,表情生硬地挤出一个混杂着疲惫与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您好!您……您就是圣所指派来的高阶向导,夏因先生吗?”
霍克的声音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声音里有些因过度紧张导致的沙哑,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江寻年轻得过分的面庞,还有领口上那枚闪耀的铜钉盾徽,眼神始终迟疑又不敢置信。
报告上说的B级医疗支援,居然是真的?!来的人还这么年轻?这种高级研修班的天之骄子,怎么会想到来他们这种鬼地方?
“是我,夏因。”江寻即使面对着面前这个稍显凌乱的中年人,也丝毫未失礼数,微微颔首,应声道。
“啊!这……实在是怠慢了怠慢了!也没派人去接您,对不住!”霍克表情尴尬地搓着手,见到江寻如此反应,面上更显惶恐,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您看这……我们这里实在太忙了,人手也不够,所以……报告,报告我是收到了,可是,可我没想到真的有人过来!不,不……我不是说您不该来的意思,我是说,我还以为是系统录入错误了,或者……或者您那边有什么意外搞错了呢!”
霍克不停哈着腰,急促的话语有些磕磕绊绊:“您看我们这儿乱的,连个像样的人手去接您都抽不出来,让您自己过来了,实在是……”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歉,一边侧身引路,特意将身子侧向一边,似乎是想要遮掩大厅里或坐或躺的等待人群,把江寻往一侧电梯的方向带:“夏因向导,您这边请!小心脚下!按规矩,您的诊疗室在B区,一切设施都齐全,给您准备好了!您请!”
附近的一些尚有理智的哨兵和医疗人员,看着霍克的动作,都忍不住地向两人投来惊异的目光,又在触及江寻领口的徽章后,急急收回了视线。可眼神中,还是不由升起了丝丝希冀,不住地向着两人的方向偷偷瞟过来。
江寻敏锐地察觉了众人不同的目光,脚下略微一顿,快速环视了整个疏导所一眼,略一抿唇,没有说什么,跟上了霍克的脚步。
江寻被霍克几乎是半推着带上了电梯,一路踏上了四楼的B区。
这里的人很少,中央的候诊区里,冷硬狭窄的金属凳也换成了柔软的皮质靠背椅。椅子上,此时只寥寥坐着几人,不论是空气还是噪音,都比楼下几层的情况好得多,但空中弥漫着的无形精神力场却更加紧绷,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狂躁。
坐着的几人里,有的穿着一看就质料上乘的战斗服,有的穿着整洁干净的制服,显露出他们完全不同的工作性质。
但他们的面色几乎是如出一辙的阴沉,眼神茫然混乱,有两个,甚至半拟化了部分躯体,无法恢复回去。
霍克和江寻的到来,让其中几人的眼珠略微动了动,可下一秒,眸中又失去了清明。只有其中一个,状况似乎稍好些的,一眼看到江寻领口佩戴着的盾徽,面上骤然浮起一抹惊喜。
正在此时,紧挨着候诊区旁的一件宽敞分诊室,门一开,从中走出一位身材高大的魁梧哨兵来。
他脸上挂着舒爽恍惚的奇异微笑,一边走着,一边横起胳膊,从嘴唇上抹过,状态明显比仍然坐在中央候诊区里的患者们轻松许多。可江寻还是敏锐地发现,他的步伐仍然缓慢而拖沓,周身的精神力场还是在不受控地向外伸展着看不见的爪牙。
“下一个,四号。”
随着房门的开启,一个略显沧桑暗哑的中年男声,从那件分诊室中传来,随即,坐在候诊室中的一位女士,在旁边护士的提醒与搀扶之下,慢慢走了进去。
“夏因向导?”霍克见江寻上楼后就站在原地不动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眼神往中央候诊区一滑,露出一抹了然,暗叹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已经陪上了笑脸:“夏因向导,请跟我来吧!”
江寻回过神来,没说什么,跟着霍克走到了另一侧一间宽敞明亮的诊疗室里。
这里的环境又比外面的候诊区好得多。
中间靠一侧墙壁,摆放着两个相对而放的软质高背椅,中间隔着一张厚重但仅有不到一米宽度的诊疗桌。
另一侧墙边,靠墙立着两个满满当当的透明药柜,前方的角落里,还放置着三四架簇新的带轮仪器。
最里面靠墙,则是一张足有一米五左右宽度的诊疗床。
“夏因向导,您看,就是这里了!环境肯定不能跟中央星那边比,但是,我们这边按规矩只能做到这样了,希望您不要介意!”
霍克的姿态放得很低,当初看到任务确认单上“高级研修班”,“B级向导”的字样,他便直接关闭了讯息,压根没看来人的详细资料,只当是系统出错了。
如今其人真的来了,这高级研修班的出身与通身的气质,恐怕是某位得罪了人的大人物,亦或是被家族“发配”过来接受教训的子弟,他更不敢真的使唤他。
还好任务的时长只有三天,他现在只盼着对方能安安稳稳地呆在房间里,等任务结束能让自己恭恭敬敬地把人送走,可千万别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什么幺蛾子。
霍克舔了舔嘴唇,眼睛在旁边崭新的仪器上扫过,流露出一丝可惜,随即回过神来,又连忙收回了目光:“夏因向导,一路过来辛苦了,那您先在这里歇着!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啊!我的通讯号是……”
霍克说着说着,这才想起自己连通讯号都没有留,忙低头在终端上划出页面,与江寻的终端碰了一下。
“这个就是我的通讯号了!有事您叫我,啊,然后水……”他有些陌生地环视一下房间,指着靠门边的一架机器接着说,“水、咖啡、鲜榨果汁等等,都在那边的饮品机里,您自便!然后,餐食的话,到餐点由其他部门统一提供,到时候会给您送上来的!”
他语速飞快,几句话说完,也不等江寻回应,便谄笑着快速后退,转身出了房门,便一路小跑着冲进了电梯。
江寻站在门边,看着楼下拥挤混乱的景象,再看看自己身后这间安静整洁,又空荡荡的诊疗室,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提前写完啦!万岁![加油]
第129章
江寻站在宽敞明亮的诊疗室门口, 视线越过前方的护栏,落在下方拥挤沸腾的大厅里。
呻吟、低吼、急促的脚步声、或大或小的通讯音,种种来源不同, 大小不一的嘈杂噪音, 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 裹挟着混乱驳杂的精神力场,在封闭的空间里左冲右突,不得安宁。
江寻皱了皱眉, 这样的环境, 对本身五感就极其敏锐的哨兵来说,刺激性极大,长时间待在这样的环境里,本身就会加重他们的精神负担,可是……
看一眼大厅里一直在大声指挥的霍克,以及脚下不停, 始终来回奔忙的护士和其他低级向导们, 江寻只得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情况, 也不是他们想看到的。可客观条件摆在这里,整个社会里, 向导的人数缺口与哨兵差距那么大,形成这样的状况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这不是仅靠一两个人, 在短时间内就能改变的,需要长久的社会变革与新的举措。
他收回目光, 转身走进室内。
霍克的态度他大概明白,他大概是慑于自己的身份等级,担心自己的举动会扰乱疏导所长久以来形成的稳定状态。到时候,三天一到, 自己可以拍拍屁股走掉,后果却要他们来承担。
江寻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不打算特立独行地非要表现自己。可是,既然他已经来了,总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没有如霍克所想的那样在房间里休息,而是走到面向候诊区的那扇单向观察窗前,向外看去。
从这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B区候诊区,与对面那间分诊室里的动静。
B区候诊区比楼下要安静了许多,几位哨兵都十分克制地各据一方,半阖着眼睛努力控制着自身的精神力。但长时间的等待,明显让其中几人的状态越来越难以维持。
对面那间诊疗室的门一直紧闭,良久,房门才再次打开。江寻看了下时间,一个多小时。
透过半开的门扉,江寻隐约看到刚才进去的那位女士,正在门后整理着上衣,头发也有点乱了,好半天,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但在外等候的其他哨兵们对此却习以为常,只是面带羡慕地看着她含着笑意离开的背影,随即又期盼地望向半开着的诊疗室房门。
透过没有关严的门缝,江寻终于看清了接下来三天中,他的那位临时同事——一位头发已经灰白,法令纹深刻,眼神疲惫的中年男人。
又等待了差不多十分钟时间,里面才再次传来叫号的声音。
此时,等待在外面的五号哨兵,几乎已经无法维持稳定的形态了,走路跌跌撞撞,一只猛兽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疯狂咆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下的C区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似乎是有候诊的哨兵失控发狂了。
霍克嘶哑的咆哮声与医护人员忙碌的奔跑声,穿透了脚下的楼板隐约传来。
而B区候诊区对面,那位中年向导的诊疗室依然大门紧闭,没有丝毫结束的迹象。
候诊区中的几位哨兵,小动作开始变多,身上的焦灼几乎凝成实质,无声的对峙中,气氛却比楼下的混乱更加让人胆战心惊起来,似乎随时都会有人就此失控。
江寻觉得,他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他转身走到门边,一边留意着中央的等候区,防止意外,一边点开终端,接通了霍克刚刚留下的通讯号。
通讯铃声响了一声便马上被接了起来,霍克的声音带着呼哧呼哧的喘息,背景音里,是各种杂乱的呼喊脚步声。
“喂?夏因向导?您有什么吩咐?”
“霍克主管,”江寻的声音平稳,清晰的在霍克耳中响起,“我已经休息好了,我看B区候诊区里几位哨兵等待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有几人状况似乎不太好。可以帮我沟通一下吗?如果那位同僚不介意,或者手边忙不过来,我这边可以接手一部分病患。”
“呃?”霍克的喘息声一顿,明显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江寻居然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
多一个B级向导帮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别看他一直在楼下忙碌,可他的心思一多半都悬在楼上这几位高阶哨兵身上。
楼下的状况虽然看起来忙乱,时不时就有一位哨兵失控,可他们的等级有限,凭借疏导所的护卫们还能应付得下来。可若是楼上的高阶哨兵出了问题,即便只有一人,也够这里所有人喝一壶了。
他的脑子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这位少爷是认真的?还是客套?或者在试探什么?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能得到什么?
数个念头在瞬息间掠过脑海,可只凭与对方短短的几分钟接触,他完全摸不透对方的心思。
他不敢主动让对方去处理那些棘手的哨兵,若是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不管是哪一方出事,他都担待不起。可是,若说拒绝,他也不敢。对方是顶着医疗援助的名义过来的,不给对方安排工作,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夏因向导,您……您太客气了……”霍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踌躇,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想不出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下面,呃……下面看着是乱了点,我们是人手有点紧,不是,我是说,呃……B区那边的罗纳德向导虽然速度慢了点,但是他经验非常丰富,而且一向稳妥。您,您初来乍到的,要不还是先熟悉熟悉环境?或者,您看您需要什么资料或者文件什么的,我让人给您送上去?”
霍克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但能明显听得出他的拒绝。
江寻不想和他兜圈子了,“霍克主管,”他打断了霍克委婉的拒绝,语气平和而肯定,“我这次来这里,不是来刷履历的,并不需要什么文件资料交差。我在圣所接受过系统的训练,也独立接诊过很多病人。”
江寻语速不快,尽量让对方听得清楚,感受到他的认真:“我只是觉得,以咱们疏导所的这个环境,让病患长时间的等待,实在不利于他们的状态稳定。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建议,您才是疏导所的主管,一切以疏导所的规矩,和那位罗纳德向导的意见为主。如果真的不需要协助,那我服从您的安排。”
江寻把选择权抛回给了霍克,话语中遵守规矩的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一点儿也没有施压的意思。还一语就说中了霍克目前最担心的情况,反而让他一开始的打算动摇了起来。
霍克心中天人交战,沉默了半晌,直到楼下又传来一阵尖叫和痛苦的嘶吼,终于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可同时,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这事怎么说都是他主动提的,若是,若是真的闹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能完全撒手不管吧?
“……好!好的!夏因向导,您稍等,我马上去征求下罗纳德向导的意见,麻烦您稍等一下!”既已有了决定,霍克的动作很快,挂断通讯之后,便一边擦着汗,一边喊着让一让,从楼下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江寻来到观察窗边,看向对面。
只听电梯“叮”一声响,一个身影便如风一般卷了出来。跑到那位罗纳德向导的诊疗室门口,霍克还停下整理了一下头发,这才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又过几分钟,门开了,霍克出现在了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惶恐,有无奈,还有一丝豁出去了的决绝。
他不动声色地在候诊区中环视了一圈,这才拉过一个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护士听了霍克的话,惊讶地抬头向着江寻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即,便走到一位年轻的候诊哨兵身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这位哨兵看着只有二十出头,一身制服整洁干净,看起来有个体面的职业。他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睛里充满了痛苦,但目光却还算清明。如果江寻没看错的话,他的症状和等级,应该是B区候诊区里,最容易治疗的一位。
是的,他还没升到B级,这应该是一位C级巅峰即将升阶的哨兵。被安排到B区治疗,恐怕是因为花了大价钱,想要稳妥一些而已。
那哨兵听了护士的话,明显惊讶了一下,随即露出些兴奋,跟在护士身后,便来到了江寻的诊疗室前。
忐忑地敲了一下门,听到江寻的首肯,两人这才推门走了进来。
这护士刚才没见到江寻进来时的样子,此刻看到他如此年轻的面容,明显有些紧张脸红,声音都有些抖:“夏因先生,这位,这位是卢克先生,一位即将升阶的C级哨兵,轻度堕化28%,伴有间歇性的感官过载症状。霍克主管让我带他过来……”
她速度飞快地说完,又补充道:“霍克主管还说,他一会儿安排好楼下的事就上来,您这边……您这边是否能允许他在旁观摩一下,学习一下圣所的高阶疏导技巧?”
江寻心下了然,霍克还是有些不放心他。不过这样也好,让他亲眼看见了,之后自己行事也更方便。毕竟他还要在这里待三天。
点了点头,江寻温和地说道,“当然可以,就是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椅子了,麻烦您等下再帮我搬一把进来吧。”
话落,向着护士点了点头,便看向了身边,一直局促不安地看着他的年轻哨兵,面上含笑语气温和:“卢克先生,不用紧张,请坐到这里吧。”他点了点自己对面那张高背软椅。
卢克看着江寻领口的B级盾徽,再看了看他的脸,吞了口唾沫。他刚才也瞥见了这位新来的B级向导,但没看清他的脸,没想到对方居然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
他拘谨地依言坐下,双手有些无措地抓着膝盖,他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年轻的高阶向导。
江寻没有立刻开始疏导,而是先从放在诊疗桌上的平板中,调出疏导所的记录,快速浏览了一遍卢克的基本信息和以往的就诊记录。记录上详细记载了对方的病因与疏导史,江寻快速在心中过了一遍,暗自点了点头。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拟化次数过于频繁导致的短时间内堕化值快速上升,对于他来说,这种症状已经是非常简单的病例了。
这时,房门“咚咚咚”被敲响,霍克挤出个笑,满头大汗地跑了上来。见江寻已经开始了问询,没敢多话,安安静静地走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仔细盯着江寻的动作,手指不安地曲抓着,神色中带着些紧张,好像随时准备接手意外。
江寻没有特意解释什么,事实胜于雄辩,行动永远比言语更有力量。
心中确定了疏导方案,他看向卢克:“卢克先生,放轻松,什么也不用担心,我会引导你,为你好好梳理的。这个过程可能有点慢,但不会有什么不适感,如果你哪里觉得不舒服了,可以随时告诉我。”
他的语速很慢,语气温和平缓,带着一种特殊的安抚力量。
卢克明显是被江寻温和的叮嘱安抚住了,紧张的情绪慢慢平复下去,用力点了点头。
“请您给我一只手。”江寻掌心向上,平托在两人中间的诊疗桌上。
卢克有些脸红,但也知道这是非常正常的疏导过程,忙伸出手去,与江寻握在了一起。
江寻不再多言,眼睛微微下垂,面色沉静下来。
下一刻,一股极其精纯凝练的精神力细丝,便自他的掌心之中无声流淌了出来,顺着两人交握的双手,探入了卢克混乱的体内。
霍克的眼睛瞬间睁大!他惊讶的不是对方身为B级向导的庞大精神力,正好相反,他惊讶的是,对方居然能将如此少量的精神力凝聚成如此凝练的细丝!
更令他惊讶的是,对方采用的居然不是效率最高的精神触须接触疏导,而是更加温和的浅层精神链接。
他不是没有见过B级向导出手,比如就在隔壁的罗纳德。但他们疏导起来,往往都是大开大合的,基本每次都会调动起大量的精神力一拥而上。
形式也基本都是接触疏导,只有遇到一些格外合他们胃口的年轻漂亮的哨兵,才会选择深层疏导的方式。
浅层疏导虽然消耗的精神力较少,但一来效果轻微,二来耗时较长,通常只有等级很低的向导,在不会其他技能时才会使用。他几乎没见过其他高级向导,在疏导时使用这个技能。
最令他惊讶的是,对方居然能把无形的精神力,凝练成头发丝一般的精神丝,这种控制力,需要海量的练习与实践,他从没在这么年轻的向导身上看到过!
霍克的眼中浮现出惊喜,这……难道他真的没问题?
开始疏导之后,江寻便没再去关注霍克的动静。
他的指尖搭在卢克的腕脉上,极其细微地弹动着,仿佛在拨动那几条自他的指尖穿入卢克体内的无形丝线。
在他的感应中,精神丝线顺着对方的身体脉络飞快流转了一圈,将对方体内所有细微之处都探看了个清清楚楚。
哪里拥堵,哪里的精神力被污染了,哪里又过于冰寒,在经脉中滞涩,在他的感应中一览无遗。
源头既已找到,那么解决起来就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了。
江寻连一滴细汗都没有流出来,心念带领着精神丝在对方体内飞快地清理着污染,迅速将受损、紊乱的精神脉络拨回正轨。
卢克的身体,先是在江寻的精神力丝入体的时候微微一抖,随即便越来越放松,随着江寻的动作,他面上甚至渐渐浮起一个享受的微笑。
整个人从焦躁痛苦到舒适放松,中间的转变时间非常短暂,前后大概只有不到十分钟时间。
随着江寻的动作,卢克周身的精神力场也快速变化了起来。整个诊疗室,在很短的时间里,就陷入了一片宁和静谧的气氛中,房间里,只剩下卢克克制不住的细微呻|吟声,与霍克艰难吞咽唾沫的声音。
霍克在一旁看得屏住了呼吸,几乎不舍得眨眼。太快了!江寻的动作太快了!在他的感应中,这位B既向导的精神力丝几乎是一进入面前这位哨兵的体内,便飞速地在他经脉中流转了起来。
在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卢克经脉中的滞涩,竟然已经被化去了大半!
霍克喉结滚动,不可置信地确认着自己的感应。
他见过罗纳德向导的疏导过程,一般情况下,他都喜欢使用精神触须来疏导。这种方式,对于接受的哨兵来说,刺激是非常大的,不论是痛苦还是快感,都会在疏导过程中被几十倍的放大。
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痛苦的,虽然过程快速,效果也立竿见影,但接受疏导的哨兵,往往都需要极度忍耐,结束后,自身精神力也会被消耗大半,常带着疲惫的虚脱感。
可眼前这个夏因,明明使用的是浅层疏导,速度却比接触疏导还要快!并且,对哨兵几乎没有刺激,效果却如此突出,还能让对方放松舒适到低|吟出声。
要知道,这样的效果,几乎只有互相绑定,情感联结非常紧密的哨向搭档才能做到!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终于,随着卢克的表情越来越享受,江寻指尖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下一刻,精神力丝崩散开来,化为纯净的精神力重归江寻体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收回了手。
平复一□□内的力量,他这才看向卢克:“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卢克如梦初醒般睁开眼,久违的清澈重回到了他的眼眸之中,十几分钟之前的压抑和痛苦几乎完全消失无踪。
他不可置信地抓握了一下拳头,又活动了一下肩胛和脖子,只感觉沉疴尽去,体内精神力汩汩欢快地流淌,全身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怎么会?!”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不可置信地看看自己活动流畅的四肢,看看面前的江寻,又扭头去看看坐在旁边伸着脖子看过来的霍克。
“嗯?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江寻稍一迟疑,仔细回忆着刚才的疏导过程,疑惑问道。
“不不不!”卢克猛得站了起来,一脸通红地连连摆手,“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怎么会这么……”他的脸涨得通红,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才的反应,再看看面前这位温和俊美的高级向导,迟来的羞耻感冒出了头。
“不是,我是说,我是说以前我也接受过其他向导的疏导,这感觉,怎么完全不一样啊?”卢克紧张地解释着,又看了看自己已经恢复灵敏的双手,“这感觉,也不像是接受了一次普通的疏导,倒像是……倒像是被彻底净化了一样?”
“那倒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应,江寻放下心来,解释道:“可能是每个向导惯用的方式不一样吧?我没去圣所之前,都是自己摸索着乱来,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方式,所以和其他的向导们有些区别吧!”
“完全净化也是不可能的,虽然你还没到B级,但是拟化程度已经很高了,精神图景内部已经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污染损伤,只是现在程度较浅,你自己可能还感受不到。这里的问题,就不是我可以解决的了。”
江寻解释道:“我现在也只能帮你梳理净化图景外围的问题,根源问题,还是得等你找到了自己的专属向导之后,由他来帮你解决。”
见卢克没有其他问题了,江寻点了点头,打开平板,在记录板上快速写下今天的疏导记录,继续叮嘱道:
“外围的污染源已经帮你清除了大半,但还有一些经脉、肌肉与精神海边缘的细微损伤和污染物残留,需要时间自愈。我给你开一些比较温和的辅助药剂,回去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一周之内避免高强度的感官刺激,两周之内避免频繁的拟化战斗。”
“是!是!谢谢您!”卢克此刻看着江寻的目光已经满是信任,听着他的医嘱,连连点头,面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随后,又有些害羞地看了看江寻,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霍克,有些腼腆地问道:“那,那个……精神补偿呢?”
江寻温和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为你疏导并没有耗费我多少精神力,这种程度的话,自然恢复就好了。”
“噢,好的……”卢克的脸红了起来,面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遗憾之情。
坐在一边的霍克这才如梦初醒,猛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江江日常迷人![让我康康]
第130章
霍克脚下生风, 几步冲到卢克面前,抄起江寻刚刚放下的平板看去。面前的记录表格上,清晰地记载着刚才疏导过程中的关键点和结果, 他快速地扫过, 又转头去仔细看了看卢克的状态。
表情轻松, 眼神清明,周身力场平和而稳定,以他的感应能力, 几乎看不到对方身上残留的任何污染痕迹, 江寻刚才所说的精神图景内部的损伤,此时根本无从察觉!
这……这和理论上,只有绑定向导才能完成的“深度净化”几乎都没有多大差别了!更不要说,他的速度如此之快,看夏因的样子,连精神力都没消耗多少!
这样的效果, 比罗纳德那个积年老手能做得还要高效利落, 这就是圣所高级研修班的实力吗?还是说……仅仅是他个人的实力?
霍克猛地抬起头, 看向江寻的目光彻底变了。之前的惶恐忐忑,生怕对方搞出乱子的那点子想法, 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以及巨大的惊喜!
“夏……夏因向导!”霍克的声音激动得微微颤动,“您……您这手法, 简直是……”向来务实的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去形容,只能搓着手,在原地不住地来回转圈, 脸上再无之前的讨好假笑,只剩发自内心的激动与惊喜。
“太好了!这效果,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霍克看向江寻的眼神,不仅仅因为他高超的技艺,更是因为,他这时终于确定,面前的人,不是来走个过场的花瓶,他似乎真的愿意在他们疏导所里出力干活!
霍克的心脏砰砰直跳,以他的速度和精神力消耗量,若是愿意全力出手,那近期时间以来,那楼上楼下越积越多的病人岂不是……
江寻将霍克的变化尽收眼底,却没有多说什么,他在比这里更偏僻的星域里呆了那么久,深知这些地方对于向导的需求有多么的迫切。
他平静地收拾好手上的平板,对着霍克微微一笑:“分内之事罢了,我来这里本就是来做这些的。霍克主管您看看,如果罗纳德向导那边忙不过来,或者还有什么紧急的病患,都可以送过来。”
“好!好好!太好了!”霍克忙不迭地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此时哪里还有一丝刚开始时的回避?看着江寻简直像是捡到了一个宝贝。
他忙对着护士挥了挥手,“快,快带卢克先生去配药!然后……”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夏因向导,您需要休息一下吗?您看……B区里还有几个情况比较紧急的,罗纳德那边一时也分不出手,您……您要是方便的话……”
江寻直接点了点头,这会儿时间还早,他剩余的精神力还多着呢:“我不必休息,主管看着安排就行。”
“哎!好好!我马上去安排!”霍克喜笑颜开,转身就窜出了诊疗室,动作快得几乎不像个中年人,人都出去了,声音还远远的传进来,话语里满是雀跃:“莉莉?安娜?有谁在?快来快来!把这个送到夏因向导那里去!快!”
诊疗室里,小护士看着向来苦着个脸的上司那旋风般的背影目瞪口呆,而年轻的哨兵卢克,则感激地冲着江寻躬身一礼,这才跟着护士离开了。
江寻抬头望向观察窗,看着外面因为霍克突然的指令而短暂骚动起来的等候区,微微一笑。
*
第二日,科里亚星空港。
一艘刻印着第三军团徽记,通体银白的军用驱逐舰,从专用接驳口缓缓靠岸。
舱门“嗤”一声开启,几名身材笔挺的年轻人鱼贯而出。有些奇怪的是,他们明明乘坐的是军用舰艇,一举一动也透着军人气质,却个个一身便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为首的人看着三十岁上下,面容轮廓分明,眼神沉静锐利,神色严肃认真,走起路来脊背挺直,利落干脆,通身一股久经战场磨砺出来的铁血气质,正是第三军团精英团长,斯通上校。
他身后跟着的几人,年纪有大有小,但最大的看着也不超过三十五岁,都处于男人的黄金年龄,周身洋溢着勃勃生气。
这几人行止间便没有斯通那般规整了,虽然竭力在团长面前保持着严整的形象,但眼神中却难掩好奇与兴致勃勃。
“这里就是科里亚星啊!”一个脸上带着道浅浅疤痕,身材壮硕的大块头,不住地扭头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流,憨憨说道,“真热闹啊!”
“不愧是商业星球,这人可真多。”旁边一个看着精神头十足的年轻小子,侧了侧身,避过一个扛着大箱子歪过来的搬运工,忍不住咂舌,“那个夏因向导就是在这里做任务的?那感觉有点够呛啊,这种地方的公共疏导所,那不得挤得跟沙丁鱼似得?”
“二号……二号疏导所,啊,在这里!”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青年,推了推眼镜,把腕上光屏中显示出来的定位信息展示给同伴,“好像不太远,不过这面积好大……看样子这里的工作不好干啊!”
“摩尔根这主意……唉!当时应该拦着点的,把人家这高级研修班的精英人才弄到了这种地方,这不是存心给人找不痛快吗?”又一个面容看起来十分和善的男子说道,“万一那位夏因向导知道我们在背后掺和了一手,记恨上咱们团长……”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忧虑。
“是啊头儿,”另一个小个子娃娃脸的大男孩也凑上来小声嘀咕,“咱们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公共疏导所都是什么样的,不光活儿多,还动不动就有人失控,那些在那儿工作的高级向导,一个个本事不大,脾气还都跟大爷似的,把人家一个年纪轻轻的向导弄到这种地方来支援,哪还有心情和咱们团长相看啊?”
“哎哎哎!你们这时候把锅都甩我头上啊!”一头硬直短发的摩尔根不干了,打断道,“当初你们可都是同意了的!谁说想一起看看这个向导的来着?有本事你们现在回去,就让我和上校一起去!”
几人忙不迭地拒绝反口,打打闹闹了起来。
斯通脚步沉稳地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下属们的议论,眉头微蹙了起来。
当初默许了摩尔根的小动作,未尝没有自己的私心。
军部是最需要高级向导的地方,特别是像夏因这样现成的系统学习过高阶知识的向导。他手下的各个精英战斗小队,连每队一个向导的配额都达不到,总是几个小队共用一个向导治疗。
可每年从塔中毕业,来军部就职的向导,数量少之又少。
他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来军部任职,又苦又累还时时都面临着生命的危险,收益和社会地位,远不如去塔中任职或者直接与世家子弟绑定,加入家族。如果有选择的话,别人当然会选择对自己来说更好的未来。
可是,斯通看看身后这些活力十足的下属们,他们为了联盟流血流泪,理应获得更好的生活,最起码,他希望他的战友们,不要时时刻刻都担忧着自己会不会在下一刻就彻底堕化成野兽。
因为这些,他才被军团长说动,来尝试争取一下那位年轻的高级向导。
但是,此刻听着下属们的议论,看着周遭这复杂纷乱的环境,他还是在心中升起了一些愧疚。
“行了,少说两句吧。”斯通的声音不高,但长久以来的威严,瞬间让身后的打闹声低了下去,“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如果真的能让他来军部,那到时候,他也就是为你们疏导的向导了,早点熟悉下也好。注意言行,别让他看出来你们的身份,丢第三军团的脸。”
斯通没有回头,但话里的意思,还是让身后的几个下属缩了缩脖子,互相看了看,做了个鬼脸,安静了下来。
早上的科里亚,人流量很大,道路也十分拥堵,他们一行人花了些时间,这才抵达了二号公共疏导所所在的街道。
因为疏导所特殊的地位,它的周边没有什么其他的建筑,孤零零一个单独伫立在一片空地中。
几人远远看着街道尽头的建筑,纷纷皱起了眉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们都已经感应到了空气中,那混乱驳杂的精神力场波动。
“啧,看着就够乱的。”娃娃脸小声嘟囔了一句。
一行人顺着道路越走越近,身边不时还会出现几个气息晦涩的哨兵与他们同向而行。
可越是走近,几人脸上的表情越发古怪。
这疏导所……好像有些不对劲。
顺着疏导所的大门看进去,里面明明人头攒动,也不停的有新的哨兵进门,可他们预想中那种人挤着人,哭喊嘶嚎的混乱场景却并未出现。整个大厅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宁气氛。
斯通的脚步慢了下来,身后的下属们也如有所觉地察觉到了异常,纷纷挺着脖子,好奇地探头向里张望。
和他们刚才远远看到的一样,大厅里确实坐满了人。
穿着各种服饰的哨兵们,几乎占满了所有长椅和空地,连墙边、角落里都倚靠着不少人。
空气里气味驳杂,气场混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压抑的痛苦。
但是……很奇怪,这里好像没有那些歇斯底里的吼叫,没有人失控地胡乱攻击,没有护士声嘶力竭地奔跑呼唤,没有那种他们习以为常的崩溃绝望。
虽然人数众多,但大部分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亦或听从着护士们的指挥挪动着步伐。
有的人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在吃着东西,甚至还有抱着光屏看个不停,“咯咯咯”发出短促笑声的。
所有的人,虽然脸上都带着他们熟悉的焦灼与痛苦,眼神中却少了那种看不到未来的绝望感,多了一种……微妙的希望。
“这里好怪……”瘦高的眼镜男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起看向大厅,白净的脸上满是困惑,“这……这跟咱们以前去的公共疏导所,好像不太一样啊?”
“对啊,这还是公共疏导所吗?”大块头迷茫地挠了挠头,他印象里的公共疏导所,一直都像个战场上的急救站似得,又挤又乱,充斥着痛苦、血泊与脏污。
“对啊,而且你们看,是不是……”娃娃脸瞪大了眼睛,不住地左右扭头观察,有些迟疑地接着说道,“是不是没什么急症重症啊?至少没看到被捆起来抬进去的。”
正说着,便听到一个音量颇大的嗓门在人群中响起,声音里,透着些奇怪的亢奋:
“快快快!那边那个,对,就是刚刚躺着进来的那个!他不行了,给他加个号,直接送到夏因向导那边去!快!动作麻利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上,居高临下地指着一个刚刚被护工用转运床推进来的,抱着头不住抽搐的哨兵,对着护士大声指挥着。
他的脸上满是胡茬,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眼下还挂着大大两个黑眼圈,可神情,却洋溢着一种奇异的亢奋。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脸颊上浮起兴奋的红光,指挥起来声音虽然很急,却毫无焦躁之意,整个人都显得精神抖擞。
“这是……这里的主管吧?”摩尔根眯起眼睛,看向中年人胸前别着的名牌,“他刚才说的是……夏因向导?”
摩尔根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这位不就是在他们的推波助澜之下,被发配到这里来的那位吗?听这主管的意思,他才来了一天,怎么好像……还挺受器重的?
斯通的目光也锐利地投向了霍克,随即,又随着那个被好几人推着的转运床,慢慢向上平移,定在了四楼的方向。
“麻烦问一下,”戴着眼镜的瘦高男反应最快,立刻拉住了旁边路过的一名看起来状态还算稳定,一身工装制服的中年哨兵,脸上带着礼貌和好奇,“我们刚刚登陆,想要过来找人疏导一下。咱们这疏导所是出了什么事了?怎么看着……”他环顾了一圈,示意道,“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呢?”
“对啊对啊!”精神小子接话,“刚才听那位主管提到有位夏因向导?他是什么人啊?该不会,和他有关系吧?”
那中年哨兵被一个陌生人突然抓住,原本有些不耐烦,可见对方态度客气,言语之中,又提到了夏因向导,马上便收敛了情绪,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笑容来:“嘿,兄弟,你们刚登陆啊?那不知道也正常!哈哈!你们也看出我们这里的不同了吧?这可都是多亏了夏因向导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充满了兴奋:“嘿,你们可知道这个夏因向导是什么来历?”
他的声音压低,话说得神神秘秘,见面前的众人摇了摇头,才得意地说道:“人家可不是普通人!是从圣所来的高阶向导!听说是什么高级……”他苦思冥想了半天,没记得起来那个名字。
“高级研修班?”娃娃脸性急地提醒道。
“对对对!就是高级研修班!他可是从圣所的高级研修班过来的向导!今年才二十多岁,都已经是B级了!而且呀……”中年男人特意凑近,分享秘密一般小声说道,“听说他在圣所那边也是个有名的厉害人物呢!这回也是因为被奸人陷害,才被发配来了我们科里亚星!”
“奸人”摩尔根尴尬地摸摸鼻子,没有说话。
“你们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吗?就昨天!昨天才来!一开始霍克主管还不相信人家呢!”男子向着霍克的方向努了努嘴,“把人家晾在那里大半天,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这才带着些激动说道:“人家那本事,绝了!甭管你是快要堕化的急症重症,还是什么B级高阶哨兵,只要送到他那儿,嘿!立马就给你救回来咯!那是又快又稳绝不含糊的呀!”
“就昨天一下午,你们知道救回来了多少人吗?光是那些上四楼的大人物,就至少这个数!”中年男人五指张开,在众人面前摇了摇。“其他那些C级、D级的,更是数都数不过来了,我看少说有十几二十个!”
“看见没?那边的霍克主管,昨天以前还愁得天天在楼下打转,头发都快掉光了!看他今天这嗓门儿,这精神头!为啥?还不是因为有人给他兜底了!夏因向导什么都能治,人家还不挑活儿!那么大一个B级向导,什么等级都愿意出手!而且人家那效果,啧啧……”
他竖起了大拇指,笑得不见眼,“比咱们楼上那位干了十几年的老手还要强!听说人家不光疏导效果超群,手法还特别温和,进去接受疏导的人,一个个出来的时候都享受得不得了,不像以前,疏导一次跟打了一架似的。”
众人越听越惊讶,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人忍不住低呼了出来。
“真的假的?”精神小子听得入迷,一脸难以置信。
他们原以为那个圣所来的小向导会不适应这里的环境,有怨气。根本没想到,人家不光自身本事厉害,性子还不像中央星大多数高阶向导那样高傲,连低级哨兵都肯出手,效率还这么高!
一下午,光B级哨兵就最少五个,低级哨兵更是疏导了十几二十个?那就算他中间不休息,平均每人也就十几分钟?这是个什么速度?
娃娃脸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完全没料到,这人居然靠着自己,一下午时间就站稳了脚跟。这跟他们预想中的画面完全不一样啊!
见众人似有不信,中年哨兵有点不高兴了,“嘿!我骗你们干啥?!”他手指点向周围,“你们看看这大厅!为啥今天大家都这么安静不急了?也没人失控闹腾了?还不是因为那些重症都被夏因向导治好了!大家都有盼头了!”
“你们的运气也是真的好,刚好这时候来了我们疏导所。”中年男子咂了咂嘴,感觉意犹未尽,“从昨天晚上开始消息就传开了,有好多在其他疏导所排队排到绝望的,还有那些已经觉得自己没希望了,打算硬扛等死的,听说咱们这儿来了这么个厉害的人物,今天全都在往这儿赶呢!”
“我家隔壁那个老杰克,带着他那个快堕化的儿子,今年都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了,到处都说没得治了,本来都放弃回家了。昨晚上一听咱们这儿来了个这么厉害的向导,赶紧就往这边跑,今早上搭最早的一班星舰,从隔壁星系赶过来了!”
“喏,你看,那个就是!”中年哨兵下巴一抬,指了指侧方,正跟在护士后面,向药房走去的一位年轻人。
“他?”摩尔根看了看那个喜笑颜开,一路走一路不停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的年轻人,不可置信地说:“快堕化的?”
“那可不!”中年男子得意地一颔首。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就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疏导所的大门突然“砰”一声被人撞开,两个壮汉小心翼翼地架着一位走在他们中间的,眼神已经涣散开来的白发哨兵冲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医生!医生!快!我爹快不行了,快救救他!”
霍克一眼看到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来人,马上冲了过来,手下迅速翻看对方的眼皮检查了一番,利落地大手一挥:“快!送上楼去!夏因向导那里!动作快!”
随着车轱辘声急响,护工们速度飞快地把人抬上了转运床,推着就往电梯间那边冲。
斯通一行人站在原地,带着疑惑、不可思议、甚至怀疑的眼神,环视着大厅,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沉默。
斯通深邃的目光盯着四楼外墙,仿佛想要穿透两人之间的重重阻碍,看到那个年轻的身影。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在灵枢大厅中见到过的那个年轻人,眼眸深处,翻涌起前所未有的好奇与探究。
这个夏因……似乎和他们所有人预想的,都不一样。如果他们所说都是真的,那么,他便比他见过的任何高级向导,都更适合他们军部!
“头儿……”摩尔根双眸发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我们也上去看看?”
斯通回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这群面带探究与期待的下属们,点了点头。
“走!”随即,他率先迈步,向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下属们面色兴奋地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脚下的步伐都加快了几分。
他们现在无比好奇,这个能凭一己之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整个公共疏导所都焕然一新的高级向导,究竟是个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