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拨开包围,逆着人流一路向前走,去追那道立于高处的身影。那些崇拜的目光、赞赏的眼神在他面前不过只是背景板而已,蜂拥而至的人群渐渐隐去,唯有他的影子愈加清晰。
他站在巨大的光屏前,身姿挺拔,指尖一挥便足以决定千万人的生死。
“哥哥!”她踮起脚大喊,而人群渐渐将她向后拥去。
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追着她,听到声音后迫切地去追她的身影,而她不在乎,她只要离谢长官更近一些。
一只手想要穿过人群去碰她的肩膀,却被她挡开了。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她趁机从人群缝隙穿过,走到他的面前。“我终于见到你……”她的笑容一僵,对方转过身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陆长官?您找我有事?”邱熠明受宠若惊地走下高台,“我叫邱熠明,是A区的指挥……”
不对,他在哪里?她并未理会邱熠明,焦急地回过头去,却无法从汹涌的人群捕捉到他的身影。
“谢长官!谢长官——”她没有看到他,若有若无的玫瑰花香却告诉她,他就在这里,在她注意不到的角落。难道是……
她转向那道目光投来的方向,人群之后,在灯光照耀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消瘦的、淡淡的人影。
那个毫无光彩的、黯淡到能被众人所忽视的人,居然是谢无奕吗?
她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此后是久久不能平复的钝痛。
“谢长官……”
他没有回应,默默转过身去,沿着漆黑的长廊慢慢走着,曾经那般夺目的人就这么被人潮淹没。
只留她困在掌声之中。
“陆长官!你真的太厉害了!”“不愧是历史上最强Alpha!”“我们特别崇拜你,能不能跟我们……”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把他认错?
不应该。不合理。不对。
她的灵魂因为谢无奕的默然离开生生撕成两半,一半跟他,一半留在原地,两半灵魂藕断丝连,扯得她连血液都在挣扎。
她不想被困在这里,她要去找他。
“陆长官!”邱熠明拦住她的去路,兴奋地说着自己有多么喜欢她,说着说着,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现在的陆钦游让他感到生理性畏惧。
幸亏邱熠明是Beta,不然他就会感到一股暴烈的、逼着众人退后的信息素充斥整个空间。
“各位,我需要休整片刻,请见谅。”
她礼貌地笑笑,这样的笑却不怒自威。——它警告人们,不许再往前了。
陆钦游对东区并不熟悉,弯弯绕绕的走廊让她感到头晕,没有谢无奕,她真的会迷路。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长廊尽头,夜风吹着,久违的没有血腥气。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哥哥。”
……
谢无奕几乎是落荒而逃。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逃,明明知道她是来找自己的,苦心经营的防线终于在她忽略他去找邱熠明时彻底崩塌。
那一刻,邱熠明的话在耳边响起:别觉得她离了你不行。
或许她不再需要他了吧。
心里空落落,就像痛晕醒来后,等待他的只有要处理的脏血和快要分崩离析的身体。
他借着墙面瓷砖的反光,确认唇边没有残余的血松了口气。他望向长廊尽头,莫名地受其吸引,想要、抽一根烟。
晚风拂面,他偏过头去,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冰激凌香气。
陆钦游正倚着墙面,姿态放松,指头夹着一支女士香烟,熟稔地一弹烟灰。她的眸色本就炽烈,加之上眼睑压低,显得整个人攻击性极强,浓黑的睫毛就像一把利剑刺破他的心脏,每每眨眼,都更危险。
以免受伤,他垂下目光,离她半米处倚着墙壁。
“借个火。”
她闻声起身,叼起香烟凑近他的烟头,伸出手掌挡风。两支烟在她的掌中相贴,火光自他的眸中蔓延,似乎有一瞬间,他的眼眸被这星星之火灼伤。
谢无奕别过头去,鼻尖溢出点点白烟。
——他们重逢的第一个吻就这样草草结束。
“哥哥,好久不见。”她静静地描摹他的面庞,月下,他的侧影如玉皎洁。“你瘦了很多,看来没有好好吃饭。”
他没有回答。
“我很想你。”她说。
谢无奕将头别得更偏,故意不去看她。
她去追他的眼睛,追不到,就拿出那只风铃娃娃摇了摇。
“生日快乐,小尾巴。”是谢无奕的声音,却不是此时的他说的。
“我也很想你。”含笑的声音腻腻的,尾音藏了钩子。或许他当时说这话时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嗲。
风吹过他渐长的发梢,露出一抹红的眼尾。
“哭了?”她试探地问。
谢无奕终于回过头来,眼底闪着点点月光,似是泪花。
第87章
陆钦游笑着说:“谢长官说没哭, 那就没哭。”
他从口袋里掏出moto,“你送我的小玩意很久之前就没电了,你拿回去吧。”
moto外壳上的剐蹭像是大力冲撞所致, 不像普通的没电。谢无奕不给她追问的机会,长腿一拨,就这么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等等, ”她叫住谢无奕, “这么久没见, 你就不想跟我多聊聊天?”
“聊什么?”他淡淡地问, 却没有回头。
“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她看出谢无奕并不想跟她长谈,或许是因为她认错人而生气,又或者有人闹得他不开心。
他并没有回答, 反而说道:“我看了前线录像。作为队长要以大局为重,牺牲在所难免, 你不能保证让每个人都活下来。”
“我明白。”她想了想, “你每个录像都看了?”
“嗯。”他又补充:“你很厉害。”
“比不过英明神武的谢长官。”
换作以前,谢无奕只会揉揉她的头,让小孩别拍马屁。但现在,他没法从容地应对这种玩笑。他开了开口,有些局促地舔过上唇, 似乎在琢磨下一步该逃向哪里。
陆钦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出他心情不好, 找补道:“看来谢长官很关心我,把我的每一段录像都看了一遍。”
一阵沉默。
“你下一次易感期是什么时候?”他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像她这种等级的Alpha对于信息素的掌控力令人发指, 易感期频率远远低于一般的Alpha,若没有特殊情况,一年才会有一次易感期。
她算算日子, 排除被谢无奕诱导的一次易感期,今年应该是没有了。
谢无奕听到后并没有放松几分,而是继续问:“这次没事,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他不肯回头,宁愿以背对背的方式跟她交流。陆钦游不明白他在害怕什么。“我可以控制易感期的信息素,不用担心。对了,你的发热期是不是快到了?我记得第一次……”
“陆钦游。”他再一次打断她,沉默许久,手指不停地揉搓裤缝,似乎在拷问自己要不要说出来。
她对他的耐心无限大,愿意等到他开口的时候。当然,如果他不愿意讲出来,她也会递给他台阶下。
“哥哥,你确定要一直背过身跟我讲话吗?”她循循善诱地问。
谢无奕回过头去,余光瞥见她的脸庞,情不自禁地想要对上她的眼睛,却逼自己挪开目光,静静地盯着地面。
“战事吃紧,不用担心我的腺体。来之前,我准备了充足的抑制剂和抑制贴,是一年的量。”
言外之意,就是不需要她的信息素安抚。
陆钦游好奇地盯着他的眼睛,她发现每当离他更近一步时,他就会退得更远。她不能太热情,会把他吓得缩回壳里,也不能太强势,会让他应激。那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给足他安全感?
“哥哥,我的住处还没收拾好,能不能在你那里借宿一晚?”
很合理的借口。盟军整顿,她不需要奔赴前线,他也能稍微喘口气,况且他不会冷血到把她丢到外面。
“你不跟队员一起住?那样更方便些。”
果然,他上钩了。陆钦游勾起唇角,以退为进:“谢长官不肯收留我的话……那就算了。看来,我只能对着风铃娃娃睹物思人。”
他抬眸,想从她的眼睛里确认什么。“我有公务要处理。”
“没事,我陪你一起。”
“我还要开会。”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我……”他一时语塞,想不出别的借口,“我不是很舒服,不能跟你……”
“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她认真道,“我想黏着你,抱抱你,跟你说最近发生的事,仅此而已。哥哥,你还要推开我吗?”
她就站在咫尺距离,你还要推开她吗?
谢无奕这样问自己,双腿却跟灌了铅一样挪不动一步,对他来说后退比向前要更轻松。他逃了,不够从容的、再一次的。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可惜无人来牵。她握了握空落落的手掌,轻笑一声。
——她从不怕他逃。
无论他逃到哪里,她总会找到他。
作为少校,她拥有独立的休息室。她点起台灯,认真地修理moto,主板烧坏,电路故障,简单修一修就成。
moto在剧烈冲撞下发生故障,还停留在谢无奕晕倒的时候:“来人啊!他快不行——小陆?我怎么在这?”
陆钦游一弹moto,“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替我逗他开心?”
moto气不打一处来:“可别说了,那个叫邱什么的一直故意找茬,还总拿你说事,上将也不好说什么,一直受他的气!把上将气得都吐血了!我撞了半天门一个人也没来!”
她目光一暗,“吐血?”
“对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那个邱啥的光欺负他,给他气出病来了!还有,这里的人一点都不讲礼貌,把人撞倒了也不知道扶起来!上将是优秀,又不是铁人,总不能让他不睡觉给他们卖命吧?!气死我了!”
若不是moto,她估计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她以为谢无奕在第二联邦也能叱咤风云,没想到处处受人欺负,还安慰她说一切都好。
他根本就不好。
“为什么不用恢复剂?他应该带了才对。”
“早用完了。后来实在没辙,上将跑去找姓邱的要,那家伙就是不肯给他。”
依他的性子万不得已不会开口,应该是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才会去找别人。她难以想象他是怎么熬过这段日子的。
“帮我做件事。”
“什么?”moto问。
陆钦游将终端的芯片拆除,安置在moto身上,依靠moto的自动读取系统还原了聊天记录。终端报废后,谢无奕跟她发过很多条信息,而这些信息就像石沉大海,根本得不到回应。
她一条条地翻阅,明明只是一行黑字,却能让她想象到谢无奕在打这行字的神态。
【怎么不回信息?没电了?】
——或许无奈,或许平淡,他此时还期待着她的回音。
隔天晚上。
【是生气了吗?】
凌晨。
【这几天没有人来找我。】
【我也没有去找别人。】
【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你不要误会,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隔天凌晨
【上次吵架的确是我的错。】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只要你需要我,我永远都在。】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再害得你不高兴的。】
两小时后。
【上上次吵架也是我的错。】
【对不起。】
【别生气了。】
撤回了一条。
又撤回了一条。
陆钦游知道,他从不会打错字。
【仔细想想,很多时候我只顾着自己,意识到有些话本不该说出来,就已经伤害了你。是我太任性了,对不起,但我真的想跟你好好在一起。】
【别不理我。你答应我了,不会不理我的。】
此后,他就只是每天发一个数字。
等到数到25时,他就不再数了。
她忽然想起来,谢无奕已经二十五岁了。而她并没有祝他生日快乐。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今天零点。
他说:小尾巴,生日快乐。现在我们的年纪只有个位数不一样了。
陆钦游闭上眼,仿佛能感受到他软软的尾音,清冽的,温柔的,就像海面翻涌的浪花,向她涌来。
“你是不是偷偷哭过?”
她指着那只风铃娃娃,用指腹揉了揉它脸上的腮红。
“不许偷偷哭,听见没有。”
谢无奕微微出神,洁白的灯光笼罩他身,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塑。
“以上就是本次进攻计划。谢指挥,请问您还有没有补充?”陈铭不见他回答,“谢指挥?”
邱熠明嗤笑:“谢指挥年纪大了反应迟钝,给他点时间。”
陈铭恼了:“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我没有补充,”谢无奕冷静道,“陈铭,你将目前计划如实上报总司令,我会在明天下午之前上交后续战略。散会。”
各个指挥员离开会议室,谢无奕并不想多看邱熠明一眼,将文件放入文件夹中,转身就走。
“你官威很大啊,谢无奕。”邱熠明并不打算放过他,“总司令让你独挑大梁,你就这么回馈他?呵,等到明天下午,黄花菜都凉了。”
“我明天上午需要体检,已经提前跟司令打过招呼。如果你觉得进度太慢,不如亲自来?”谢无奕不给他反呛的机会,径直踏出门去。
离开会议室的一瞬间,一股灼烧感自小腹一路向下,让他险些栽倒。
“谢指挥。”过路的指挥员向他颔首。
“嗯。”他面无表情地点头致意,将厚厚的文件夹抵住腹部,强撑着向前走去。越向前走,他的呼吸就越沉重。终于推开休息室的门,他一下卸了力,靠着门板剧烈咳嗽起来,文件夹掉在地上,文件四散。
他捂住嘴巴,费力地弯腰去捡,而一只手赶在他之前拿起文件夹。
陆钦游站在他面前,含笑望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自责,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愤怒。
不等他开口,她先说道:“抱歉,不得已动用了一点手段。不然,今晚怕是见不到你了。”
他别过头,局促地贴紧门板。“你来这里做什么?”
“想见你。”她注意到他的双腿在打抖,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血腥味,来自他的下身。
“别看。”他用手挡住不堪的地方,深深地垂下头去,颤着声音,“脏。”
“只是血而已。”她牵起他的手,动作轻柔地环住他的腰身,让他把重量放在自己身上。“我带你去洗澡。”
“不用!”他开始剧烈挣扎,抗拒她的怀抱。“我自己可以,不用你!以前都是我自己……”他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以前?”她眼睛一眯,语气不自觉急迫起来,“以前也出现过流血的情况?为什么不跟我讲?”
她的力气自分化后变得很大,他完全不是她的对手,手腕被她紧紧攥住,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疼……”
她闻言将手一松,看到他腕处的青紫不禁心脏一痛。“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夜流静谧,此间唯有他们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之间,好似有一把无形的锯切开他的躯壳,露出白花花的内里。谢无奕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你要看吗?”
“什么?”她不明白。
谢无奕机械地解开腰间的皮带,松垮的裤管顿时掉到脚边,露出一双修长消瘦的腿,殷红的血染红他的内裤,顺着腿间直直流下。他解开上衣的扣子,将所有的不堪暴露在她的眼前。干瘪的小腹,突出的肋骨和胸骨和薄得只剩下皮的腰,他就像将死的枯木,失去了全部的生命力。
“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垂下双手,像个提线木偶般站在原地,等待她的审判。
“小尾巴,你还要我吗?”
第88章
陆钦游望向他, 面对这具不再富有魅力的身体,面对那双不再熠熠生辉的眼睛,她好像被无形的利刃生生凌迟。
心脏从未如此痛过, 连呼吸都掺着血味。
她是个不称职的Alpha。
“对不起,对不起。”她抱住他,“让你受委屈了。”
谢无奕并没有回应她, 呆滞地盯着某处, 头颅轻仰着, 灯光轻柔地落在他的眼睫, 遮住眼尾一丝丝泪光。
“小尾巴,忠于谁就会被谁抛弃,你永远也不要忠于我。”
“你就把我当成一把生了锈的铁刃, 不用怜惜,只要拼尽全力地砍下敌人的头颅, 终有一天我将折断, 到那时就把我丢下吧。”
不见回答,他兀自笑笑:“我果然很矫情吧?”
“不能这么说自己。”她脱下外套,披在他的下身。在抱起他之前,她特意等他彻底放松身体。他轻了不少,已经是她单手抱起也绰绰有余的程度。
清理干净后, 谢无奕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头顶毛巾, 呆呆地坐在床上,发梢的水珠滴落在他的手背, 他抬起手,让水珠顺着皮肤滑下。
“哥哥,我帮你吹头发。”她坐在他对面, 考虑到他的耳朵将吹风机调成小风,耐心地吹干他的头发。
谢无奕任她摩挲,盯着她的眼睛不说话。自开战以来,他很少有机会能仔细地端详她的眼睛。夜晚的赤金之瞳也足够耀眼,金色麦浪涌动着赤色光芒,像天边的火烧云,又像落日那般热烈。
“在想什么?”
“在想你以前的样子。”他淡淡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一转眼过去,他们已经相识四年了。
她放下吹风机,用毛巾擦干最后一点水珠。“好在你没变,我也没变。”
他背对着她躺下身去,淡淡道:“你长大了,我也快变老了。”
“怎么会呢?”她一点点地靠过去,手掌贴住他的小腹,轻轻地贴住他的颈侧,“玫瑰公主沉睡一百年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哥哥是不会变老的。”
月光静静的,他的心也久违地沉静下来,轻飘飘地浮在水面,就像落花。
“我喜欢你。”她说。
谢无奕没有回答。
“我超级超级喜欢你。”她继续说着,每说一句就落下一个吻。
“特别特别喜欢你。”
“喜欢谢长官,喜欢哥哥,喜欢老婆。”
“永远永远都喜欢你。”
“最喜欢你。”
“喜欢喜欢喜欢你。”
他听着听着,忽然落了泪。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他扭过头去,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似在质问她为什么不理自己。
“其实刚见面我就想跟你解释。我的终端在登陆战的时候被弹片扎到,报废了。我想借通讯设备给你报平安,碍于敌方的电子拦截,任何消息都发不出去。”
“被弹片扎到了?”他细细打量她,没发现任何创口才放下心来。
“千真万确。”
谢无奕不再生她的气,又躺了回去。
“哥哥,你要背对着我睡啊?”
“不睡,只是躺一会儿。”
“可我想看见你的脸。”
谢无奕突然红了耳根,羞愤地盯着她。
“好好好,我不开这种玩笑了。”她与他十指相扣,从背后把他紧紧禁锢在怀中,感受着他腹部的一起一伏,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谢无奕眨着眼睛,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她的鼻息温热,悉数打在他的后颈,是一种温柔缱绻的痒。
“小尾巴。”
“嗯。”
“等大战结束,我们结婚吧。”
陆钦游呼吸一滞,睁开眼睛,借着月光去望他的侧影。他的目光柔和平静,不热烈,不冲动,这让她觉得他是思索了上百个日夜才肯开口的请求,于此,承诺便更加庄重。
“好。”她笑笑,“我们不再偷偷的了?”
“不再偷偷的。”
——就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相爱。
在他的默许下,她与他交换一个应当出现在礼堂的吻。
如此,礼成。
……
即便有她在,谢无奕并没有休息多久,坚持继续工作。
“可是现在很晚了,明天再做不行吗?”
他摇摇头,“明天上午有事,今晚要赶一部分进度。”
“什么事?”她立刻警觉。
谢无奕并不打算瞒她:“我的身体不太舒服,需要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检查一下也好,我陪你去吧。”
“不用。你明天不是还有战前集训吗?我让陈铭陪着就行。”
她还是放心不下。“我听moto说你吐血晕倒了?是肺部还是胃部不适?”
“应该是肺。”他蜷在她怀里,揉了揉左膝,“看来今晚要下雨了。”旧伤新伤一个接一个地发作,他都怀疑它们在报复自己。
“都会好起来的。以后我要监督你,不能让你再吞云吐雾了。”
他闻声一笑:“嗯。都会好起来的。”
陆钦游终于把人哄好,倚在床头看他工作。时钟一分一秒地走针,谢无奕开始频频点头,最后伏在桌面睡着了。
她起身,两指轻轻抚过他的侧脸。
“不能再瘦下去了,哥哥。”
她将他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谢无奕即便在梦中也紧锁眉头,呢喃着什么。她凑过耳朵,听到他在喊“小乖”。
她抱住他,用掌心的温度温暖着他的小腹。曾几何时,这里睡着他们的孩子,她不知道她的性别,十周的婴儿只是葡萄粒大小,对于谢无奕来说却是一生的钝痛。
“对不起。”
她握住他瘦削的肩膀,试图稳住怀中之人的颤抖。
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达米安,谢无奕就不会这么痛苦,他们的孩子也不会流掉。——一切都拜达米安和里斯曼所赐。
她紧攥双拳,指节咔咔作响,狂暴的信息素充斥整个房间。谢无奕痛苦地咬住下唇,呼吸急促起来,在她怀里不安地战栗。
陆钦游逼自己冷静下来,收回无意识释放的信息素。他的身体和腺体都很脆弱,外界的刺激对他来说足以致命。她曾引以为傲的Alpha信息素,现在成为伤害他的双刃剑。
大脑发昏,那些黑影又出现了。不断放大的眼睛太过真实,让她不敢相信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甩甩脑袋,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只要他好好的,就够了。
***************
翌日,西区第二批部队陆陆续续赶到东区。陆钦游跟破风队员重聚,几人都晋升队长,一起配合完成模拟突袭计划。
高层一致决定以正面进攻的方式突围边境,从东西两翼出发,占领文明之塔的同时逼近圣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计划出自谢无奕之手、经各个指挥官讨论而成,出招大胆且考虑周到。陆钦游知道他很出色,但还是为他的指挥能力所折服。
集训结束,众人围在一起寒暄,卡夫卡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差不多到午饭时间,她急着去见谢无奕,他应该在休整区食堂。
路上碰见夜隼部队的姑娘们,双方一见如故,热情地闲聊起来。他们跟任鸣鸣和宋孝勇打过照面,被她们的变化一惊。
“当年失败后,我参加了下一届争霸赛,带领小队赢了第一联邦。”宋孝勇骄傲地说。
“遇见那帮傻b就该狠狠地打!哎,小尾巴你看啥呢?”阿丽莎见陆钦游一直望着某个方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群指挥员聚在一堆吃饭。
等陆钦游走去,阿丽莎才看到人群旁边一个形销骨立的影子。
谢无奕一个人坐在角落,慢慢吃着冷掉的盒饭,B区的指挥员不敢跟他坐得太近,A区的指挥员围坐对面那桌,聊得热火朝天。
像他曾经所做的那样,陆钦游自然地坐在他对面,笑道:“哥哥,你回来了。体检有结果了吗?”
B区指挥员们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目光在邱熠明和陆钦游之间来回流转。邱熠明盯着谢无奕,表情很是不爽。
谢无奕并未理会他,有些意外地看着陆钦游。“集训结束了?”他把餐盘往回一收,给她让出足够的空间。“陈铭帮我拿的报告,医生呕血说是气血攻心,好好休息就行。”
“真的?”她眉头一皱,吐血是很严重的情况,怎么只是气血攻心?
“老谢!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了?”阿丽莎坐在谢无奕旁边,夜隼部队的姑娘们坐在陆钦游旁边,有意无意地看着对面的邱熠明。
“别大惊小怪。”谢无奕怼一句阿丽莎,转而安慰陆钦游,“医生不会出错,放心吧,我没有事。”
阿丽莎话里有话:“我听说最近联盟有点内讧啊?”
陆钦游接道:“现在是战时状态,所有人都应该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某些人搞排外不太好吧?”
雪莉也说:“是啊,第三联邦的战士和指挥官可都是万一挑一,有些人竟然还要鸡蛋里挑骨头。”
邱熠明知道他们在点自己,气得脸都绿了。
谢无奕摇头莞尔:“小尾巴,你想做什么啊?”
她这么做无非就是告诉对方:谢无奕有人撑腰。谢无奕不明白,倒也没关系,她会让他明白的。
“哥哥,昨晚的承诺算不算数?”
他点了点头。
“不反悔?”
“绝不反悔。”他郑重道。
她笑笑:“各位,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这不在计划之内,破风和夜隼集体竖起耳朵,B区指挥员也翘首以盼。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云淡风轻地宣布:“我的心上人跟我约定,等战争取得胜利,他会跟我结婚。”
心上人就在她面前,眼眸雀跃。
“你同意吗,谢长官?”
声音不大,却足以激起山崩地裂。从那双太阳般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生的圆满。
“我愿意。”他回答。
众人万分激动,围着他们欢呼。“恭喜啊老谢!地下恋终于转正了!”“我磕的cp是真的!是真的!!!”夜隼的姑娘们尖叫。B区指挥员震惊之余,受其感染也在鼓掌,邱熠明更是恨得牙痒痒。
“行了,别瞎起哄。”谢无奕招架不住众人的热情,笑着让他们冷静些。
陆钦游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谢无奕,似乎找到了曾经那个锋芒毕露的谢长官。这才是他,这才像他。
她对上邱熠明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无声地说:“我有老婆。”
没理解?干脆让他彻底明白。
“哥哥,把手给我。”
她牵起谢无奕的手,无声一笑:“看见没有?”
——正如所见,她有老婆。
她承认这样做很幼稚,但就是想这么做。
谢无奕不明白她的意思,歪过头问:“小尾巴?”
她发现他有时那么敏感,有时又那么迟钝,敏感的时候让她恨不得紧紧抱住他,迟钝的时候又让她哭笑不得。
她托着腮,指腹摩挲他的左手无名指,笑眯眯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少了一枚戒指。”
他读出她的言外之意,故意拖长语调:“那可不行,怎么说也是我来求婚。”
“好啊。”她笑起来,“我等着那一天。”
第89章
“三点钟方向两只Lv.5虫兽。”
“十二点钟方向一只Lv.6虫兽。”
“东翼防守崩溃, 任务成功。”
陆钦游一挥静刀,夜隼部队站在她的身后,面前是一片虫兽尸体和机甲残骸。域内亮起绿灯, 她们转身离开,残骸随之沙化。
谢无奕摘下通讯设备,站在战前集训室门口等着她们。
“谢指挥, 多亏有你, 我们的战力提升不少。”“是啊是啊, 配合也更默契了。”
谢无奕笑着, 把一早准备好的矿泉水递给她们。“辛苦了。我给大家买了冰激凌,每个人都有份,想吃什么口味自己拿。”他蹲身打开小型冷藏箱, 平日里当简易的冰箱来用,放冰激凌正好。
“哇——谢指挥真好!”姑娘们热情地围了上来, 在战壕里天天吃罐头, 现在有冰激凌吃简直太幸福了,一个个争着拿喜欢的口味。
谢无奕看着她们,眼角弯成月牙。比起虚与委蛇的老滑头,他更喜欢跟女孩子们待在一起,听她们聊天, 看她们玩闹, 好像一切烦心事都能抛之脑后。
陆钦游倚着墙壁, 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刻意等人散开才走过去。“哥哥, 我的那份在哪?”
他应了一声,从箱子里拿出一支香草冰激凌,撕开包装递给她。“早就给你留好了。”
其他人看破不说破, 退到一边看着他们,嘴边漾着姨母笑。除了任鸣鸣和宋孝勇,其他三个第二联邦的女孩对他们的事知之甚少。
“谢指挥,陆队,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啊?”任鸣鸣难以想象那个不怒自威的谢长官是怎么和陆钦游谈上的。
“而且还成了陆队的老——”宋孝勇的嘴被人捂住,同伴示意她千万别说。
谢无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被捡来的小孩扑倒的故事属于有点长,他看向陆钦游,对方一脸看戏的样子,并没有替他解围的打算。
他想到李奇的话,回答道:“或许我们就是重弦之人吧。”
“重弦之人?”
陆钦游接道:“就是命中注定。”
“哇!我就说你们是天生一对吧!”“嗯嗯,看起来很般配!”“对啊,谢指挥很漂亮陆队很飒,简直是新时代AA恋的标杆!”
谢无奕听到她们说他漂亮,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你们之前都在哪个部队服役?”
“帝星二队。”任鸣鸣说。“我在游歧。”宋孝勇说,剩下的人也举起手来回答。
“都是不错的战队。”他看向这群眼里闪着光的女孩,即便不在部队,她们也能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你们……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战士?”
“为了信仰!”“为了更好的明天。”“为了将来的人能好好活下去!”
宋孝勇打趣:“我就没你们那么高大上。我纯粹是不想被逼着嫁人,从家里逃出来进的军校。看看我现在,不也过得很好?”
“哎呀小宋又开始了……”“真遇到帅的A你也不嫁?”她回答:“就不嫁,大女人就是要靠娶的!”
大家都被她逗乐了。
谢无奕托着腮,看着吵吵闹闹的女孩们,嘴角挂着一丝落寞的笑。他希望她们能永远纯粹,永远天真,但凌驾于头顶的未知告诉他,这些美好不过是虚幻的泡沫,终有一天会彻底破碎。
“老婆。”
很轻的语气,只有他们才能听见。
他闻声回头,对上一双赤金之瞳。“怎么了?”
“你到现在都没有表扬我。”她故作委屈地努努嘴,头靠在他的肩膀,百无聊赖地对着食指。
又耍赖。他笑笑,轻轻在她颊边咬了一口。
“小尾巴最厉害啦。”
“有多厉害?”一个吻可不能安抚她,她向来不好哄。
他一挑眉,故意凑近她的耳朵,用只能他们听见的声音说了什么。
……她脸红了。
东西线同时发动进攻,谢无奕和邱熠明负责指挥西线,游歧部队配合夜隼部队占领文明之塔,东线由李奇等人指挥,与达米安率领的帝国真理部队正面对峙。
正式出发之前,谢无奕特意找到夜隼部队,除了基本战术以外特意嘱咐她们多保重。她们相视一眼,明知任务艰巨却还是相互打气。
陆钦游单独留下,跟谢无奕面对面站着。谢无奕没有说什么,只是认真地为她理了理领口。迎上她炽热的目光,他欣慰一笑:“去吧,小尾巴。”
“等我回来。”
“嗯。”他目送陆钦游离开,转身走向指挥室,步伐坚定,眼神坚毅,像极了黎明时分摇曳的战旗。
陆钦游停下脚步,转身去望他的背影。
忽而,她笑了。
谢无奕从来不会回头,因为他永远在奔赴前方的路上。
她率领夜隼部队奔赴战场,登上战舰。自从特种部队大规模引入外骨骼机甲,死亡率大大降低,应对第一联邦也更加得心应手。
她安装好外骨骼机甲,做最后的调试。宋孝勇坐在她对面,眉头紧张。
“紧张?”
宋孝勇点点头:“有点。”
“借用谢指挥曾对我说的话,这世上没有不能抗争,只有不敢抗争。不管面对什么,坚信你自己能赢。”她伸出拳头,与众人碰拳。
千里之外的谢指挥闻声笑笑,“是时候了,姑娘们。”
舱门打开,她们望向脚下战场,狂风吹乱她们的长发,却吹不乱她们的意志。
“出发。”陆钦游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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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拉坐于王座之上,里斯曼家族站在两侧,等待她的命令。在她身后,一只被砍去四肢和头颅的傀儡漂浮空中,脖子架着重重的镣铐。
凯拉问:“王储行动了?”
里斯曼大公颔首:“启禀陛下,达米安殿下率军亲征。”
凯拉一笑,眼中只有漠然。“很好,废棋就该发挥应有的效用。”
里斯曼大公与其他里斯曼相视一眼。“陛下认为,我军该何时……”
“等他们想要一举吞并文明之塔时,再一网打尽。”凯拉玩味地伸开手掌,刚才还暗地里与大公递眼神的里斯曼瞬间化成灰烬。
“我要让世人明白,王永远是王。”
她看着投影里的那个女孩,姣好的面容逐渐扭曲,是嫉妒,是愤恨,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惧惮。亲眼见到赤金之瞳开瞳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太阳手记所预言的太阳王终究不是自己。
“王与太阳……”凯拉冷笑,“太阳已经不复存在,王自然也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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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队!我们已经解决掉了五级兽!”
“对方的高射炮也被我们报废了!”
“游歧支队在我们身后,我能看到文明之塔!”
陆钦游擦干磁阻镜上的血液,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活物,敌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现在正是冲锋的最佳时机。
“指挥,是否发动进攻?”
谢无奕紧盯光屏,总觉得进展太过顺利。还没等他开口,邱熠明说道:“你们距离文明之塔只剩五公里,驻扎附近的敌军已被游歧牵制,可以发动进攻。”
没有等到谢无奕的答案,陆钦游仅仅犹豫半秒,率领众人向前冲去。在战场上,瞬间的犹豫足以决定生死。
“任鸣鸣,你带人先行潜入文明之塔,确认没有敌情后发信号给我。”
“是。”
“所有人待命。”她躲在掩体之后,等任鸣鸣等人确认安全后,手向前挥示意进攻。
“等等,情况不对。”谢无奕叫停,“文明之塔附近的敌人人数过少,这不合常理。你们不能贸然发动进攻!”
“文明之塔人数过少是因为敌军将主力部队迁至东线,现在正是乘虚而入的好机会,如果再犹豫下去,等到敌军支援部队赶来就来不及了!”邱熠明喊道。
“雷达没有探测到任何异常,文明之塔附近并没有虫兽埋伏,我也认为可以进攻。”陈铭道。
“再等等。”谢无奕内心也在激烈地挣扎。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犹豫什么?!”邱熠明恼火,“死了这么多人不就是为了摧毁文明之塔吗?!犹豫一秒,就有更多的战士流血牺牲!”
陆钦游确认没有埋伏,果断发起进攻。冲破文明之塔,等待着他们的是空空如也的长廊,他们压低脚步向前走去,光枪的准心瞄准尽头。
“没有发现敌情。”她摁住通讯器,不见任何回答。“……指挥?听到请回答。”
指挥室亮起红灯,密密麻麻的红点在地图上浮现,文明之塔方圆五公里内不断亮起警告,一个不可思议的虫兽出现在他们头顶上空。
雷达显示,那是Lv.10虫兽「降临」!
“撤退!立刻撤退!!!文明之塔出现特级虫兽!!!!!”谢无奕试图修复电子通讯,第一联邦惊人的电子阻隔技术在此发挥作用,不仅是他,整个盟军的通讯都被切断,战场后方的指挥处也断了电,临时电源也报废了。
一声嚎鸣自天边降下,闪电劈开天幕,指挥处的所有人不禁站起身来,震惊地看着雷电之下那个巨大的虫兽。它长着奇长无比的脚,移动缓慢,像一个不可名状的黑色幽灵,庞大的身躯自天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口器汇聚一颗激光球,超强的能量扭曲了整个空间。
谢无奕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虫兽,震惊得不能言语。他看到虫兽口中的能量球,突然联想到陆钦游的异能,塞拉尔曾抽取过陆钦游的血,如果他们利用她的血再造怪物……
“快启动防御网!!”他大喊,“它要崩坏文明之塔!!”
轰——!!!
一道白光自远处涌来,他不得已挡住眼睛避开强光,再睁眼时,文明之塔仅剩一半残骸。
“小尾巴……”他不死心地连接通讯,“小尾巴!你能听见吗?!是我!我是谢无奕!!!听见请回答!!!”
血液,残肢,头颅,几只幸存的虫兽朝她走来。她撑起支离破碎的身体,半跪在地。
“任鸣鸣!宋孝勇!小刘!阿季!笑笑!你们能听到吗?!我是谢指挥!!!”
谢无奕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她握住静刀,嘴唇微张,却没能吐出一个字。
“总部!听到请回答!夜隼部队和游歧部队遭到重大打击,请求支援!”他没有听到回答,不停地调试通讯网络,“东线!西线请求……”
“别他妈再喊了!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他们都死了!都牺牲了!!!”邱熠明深吸一口气,尽全力冷静下来:“现在最主要的是保证后方部队和百姓的安全。所有人!启用紧急系统,准备第二次反击!”
谢无奕怒火中烧:“你没有确认他们是否存活凭什么放弃?!他们的命也是命!!!”
“那是可以牺牲的命!”邱熠明一把推开他,走向主屏幕前,紧急系统只能维系一个小时,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情况不明,不能贸然反击!”谢无奕拦住他的去路。
邱熠明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道:“谢无奕,我知道你想去救她,但她已经死了!我不会派人支援,你死心吧!”
谢无奕一拳把他揍翻在地,拳头咔咔作响。“老子自己去救!”
喉咙涌上血腥,他用力擦去唇边的血迹,抓过一杆光枪,一边穿戴跃迁装置一边向前走去。
“你他妈不要命了吗谢无奕?!”
谢无奕并不理会他,只是握紧那杆光枪。如果陆钦游真的战死,那他就陪她一起。
第90章
谢无奕启用了指挥部的备用飞行器, 确认跃迁点后,毅然决然地向文明之塔冲去。不断投下的虫兽堪比小型生化武器,所到之处掀起腥风血雨。
敌方战机发现了他的存在, 转而将火力对准了他。他一边向虫兽发射炮弹,一边操作飞行器向前驶去。盟军损伤大半,谢无奕掩护盟军撤退的途中, 飞行器被敌机打中炸成碎片。对方以为他不可能活下来, 调转方向朝东侧驶去。
谢无奕蹲在战壕之后, 越过成堆的尸骸和报废的机甲靠近文明之塔。「降临」被盟军远程集火, 激光炮像雨点一般落在它身上,虽然无法破开它的绝对防御,但足以阻止它继续进攻。
文明之塔附近没有敌军驻守, 只能听见几声虫兽的嚎鸣。他加快步伐,架起光枪潜入内部, 踏进门内的一瞬间, 他呆住了。
鲜血漫过他的脚踝,墙壁溅着血迹,虫兽的残骸被鲜血吞没,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暗处响起振刀之声,随后是虫兽倒地的扑通声。
他不敢确定, 那个浑身浴血、机械挥动静刀的人是陆钦游。
“……小尾巴?”
听到他的声音, 陆钦游缓缓回过头去, 空洞的双眼凝视着他,再也支撑不住。
“小尾巴!”谢无奕踏着血水向她冲去, 将陆钦游护在怀中,她的双眼彻底失去了光彩,像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
“她们都死了。哥哥, 你把我丢在这里吧……”
他将一支恢复剂推进她的体内,“振作起来,你还不能倒下!只是通讯切断而已,她们没有牺牲!我不许你说这种话!”
陆钦游仿佛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自顾自说道:“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判断失误,她们就不会……”
谢无奕紧咬下唇,把她往上一托,朝着仅剩的一架飞行器跑去。设置跃迁点只需要两分钟,很快他就能带着她离开。
轰隆——!
大地轰然裂开一条深渊,巨大的土壁将炮弹和他们隔绝开来。原本在东翼战区的香缇·朱诺带着部队赶到这里,有一部分的功劳来自于邱熠明的良心发现。
对方没有选择硬碰硬,下令撤退。
香缇·朱诺看到昏迷的陆钦游,叹了口气。谢无奕向她行礼:“统帅。”
香缇·朱诺沉重道:“上将,我们的计划失败了。”
盟军第一次进攻以上百万人的牺牲画上句号。达米安愈加猖狂,将战壕的尸体垒成尸观来震慑盟军。文明之塔在两日之内恢复运作,源源不断地制造虫兽投向第二、第三联邦。
盟军前线与「降临」作战,死伤惨重,后方根据地疲于虫兽袭击,所有人都被这一战燃尽希望,被战火摧毁的土地上只留有行尸走肉。
人们在等待着一个人,为下一次冲锋吹响号角的那个人。
陆钦游躺在真空手术舱里,像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仪器规律地响动,她的呼吸拍在呼吸机上,显得愈加沉重。
谢无奕站在手术舱外,深深地垂下头去。
“等她醒来,我方才能发动下一次进攻。”李奇道,“以她为先锋,后方部队才能畅通无阻地进攻圣殿,相比起十级虫兽,摧毁文明之塔才是当务之急。”
谢无奕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陆钦游虽然是盟军的最强战力,为了大局,她也是可以牺牲的棋子。
“高层这样认为?”他问。
李奇答:“是的。”
谢无奕嗤笑一声:“为了文明之塔,到底还要牺牲多少人?”
李奇不语,反而道:“西翼总司令任你为两区总指挥,邱熠明因指挥失误降职,作为副手辅佐你。陆钦游醒后,由你指挥再次进攻文明之塔。”
这是让他看着她去死啊。谢无奕反问道:“夜隼部队的其他女孩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
他深吸一口气,向别处看去,眼底闪着隐隐泪光。“你还记得陈思凡吗?”
“谁?”
“小伊的妹妹,因为姐姐牺牲而加入了部队。可惜,她不久前战死了。”他平静地说,“张叔也战死了,帝星三就剩下呼延单一个人。”
——死伤惨重,看过这四个字的时间不足一秒,可细细看去竟是遍地尸体。
“告诉高层,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他淡淡一笑,“明明有比她更好的人选,不是吗?”
这个人拥有强大的实力,绝对的威信,能够在生死存亡之际力挽狂澜,即便身死,也要燃起世人的斗志。最关键的是,他的牺牲对大局来说并不致命。
除了帝国之心,还能有谁?
“我替她去。”他坚定道。
李奇神色微妙:“以你目前的状态,有几成把握?”
“十成。”
她是唯一的希望,这时候需要有一个人赴死,为她,为新世纪献出生命。谁将死,谁将活,谁将通往新世纪,谁将为此葬身,他已然明了。
他将以一个战士的身份死去,如此殊荣。
李奇长吐一口浊气:“曾经,我以为你是预言中的太阳王。”
“可惜你错了,她才是实至名归的王。”谢无奕望向陆钦游,眼神不觉变得柔和。
“还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就说吧。”李奇背过身去,“计划于今夜开始。”
五个小时的倒计时对于一场告别来说,的确有些仓促。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应该提起笔写下来,但他又怕她看到会哭。
他的额头靠着玻璃,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看着分化期的她。
“小尾巴,对不起,我杀了你的父母,我杀了安安,我杀了安安,我杀了好多人。”他落寞一笑,自己好像一直困在安安死去的那年。“我不明白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洗清我的罪孽,或许,只有一死了之吧。”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谢谢你坚定不移地喜欢我,谢谢你愿意和我结婚。”
“但我们不能捂住耳朵幸福,对吧?”
他笑笑:“我不在的时候,就让玫瑰和moto陪着你吧。”
谢无奕这身战斗服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穿过,颜色淡了些,但一如既往地挺拔。他借战甲的反光,恍惚间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临出征前,他抬起手腕,连扎了两针特制恢复剂。
邱熠明看着他,心情复杂。
谢无奕对上他的目光,并没有说什么,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在他身前,三米高的机械战甲如高墙般屹立,这是李奇暗中为他打造的专属兵器——“圣徒”普罗米修斯。这些圣徒吸收了他的血,能够与他进行零延时的协同作战。
知道李奇偷偷抽他的血,谢无奕还是有点生气。
“等等。”邱熠明叫住他。
谢无奕皱眉看向他。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还有,活着回来。”
他没有回答,大步向前走去,奔赴属于她的新纪元。他抬眸,湛蓝的眼瞳映射纷飞的炮火,如同破晓之光。
***************
陆钦游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她要结婚了。到时候安安要来,李萌要来,宋孝勇和任鸣鸣她们也要来。
她们一起去海滩拍照,去追粉色海豚,在夕阳下冲浪。
那是很美好的梦,谢无奕穿着白衬衫,头戴遮阳帽,站在海岸边看着她们。
她回过头去,冲他笑笑。
可他忽然不见了,海也不见了。
“你醒了。”
陆钦游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周围的一切都令她陌生。
moto松了口气:“你真是吓死我了,躺了这么多天才醒。”
“他在哪?”她的声音沙哑。
moto一顿:“上将不在这里,他——他去别的地方了。”
陆钦游挣扎着坐起,一把拽掉针头,硬撑着往病房外走去。
“别激动,你才刚醒!”moto拦住她,“我、我告诉你!上将他已经赶往前线三天了,至今没有消息,很可能——”
“带我去见指挥处。”她嘶吼道,“带我去见他!!!”
陆钦游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赶到指挥处,所有指挥员不禁起立,为电子屏幕的画面所震撼。她仰望着巨大的屏幕,宛若深陷炮火之中。
天幕之下,将出的太阳将黑夜烧成红色。谢无奕站在地平线上,脚下尸横遍野,为世人点燃火把的普罗米修斯已成残骸,唯有他屹立不倒。
蓝源子弹穿过炮火,化作天边的极光。待炮火散去,他还站在那里,支离破碎的身躯一刻不停地战斗着,宛若一朵永不枯败的玫瑰。
这是帝国之心的最后一舞——向死而生的战舞。
他再一次地告诉世人,何为帝国最强。
太阳升起,照亮遍地尸骸。他将盟军的战旗深深插入土地,沉重地跪了下去。那一刻,陆钦游从那张满是鲜血的脸上看到了释然的笑容。
她回想到主教的预言,或许祂说的不是破风,而是他。
——帝国之心,死于黎明。
炮火再次袭来,画面就此中断。众人被这场战争深深震撼,久久不能回神。世人皆知王,却不知太阳。陆钦游自始至终觉得:太阳手记预言关乎两个人,王与太阳,而他就是太阳。
“……他死了吗?”她问。
邱熠明淡淡道,“通讯中断,只能说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她笑起来,泪水自脸颊滑落,几近崩溃。“为什么他会去前线?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你们知道文明之塔有多么难攻占,你们都知道!!!”
她张了张口,眼泪却比话语更先落地。“你们只是看着他去送死而已,你们甘愿用他的性命来换文明之塔!”
“他真是个傻子,傻到甘愿去送死。”她兀自笑道,影子那样孤独。
“上将不是傻子,也不是自甘送死!”
她回眸,眼泛泪光。在moto毫无起伏的机械音中,她仿佛能听到谢无奕说这话时的语气。
“上将说,他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他还说,他一定会活着回来,为了你们的婚约。”
陆钦游是笨拙的,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他这么爱她。
“上将从不食言,他一定会回来的。”moto安抚她,“请等一等吧。”
等?她最擅长等了。等他敞开心扉,等他愿意把心交给她,等他要一个永久标记,等他说我们结婚吧。现在,她还要等他活着回来。
她站在风里,望着尽头。
不知过去多久,最深的夜过去,一轮新日冉冉升起。“经前线来报,盟军成功占领文明之塔!重复,盟军成功占领文明之塔!”空气足足凝滞了数秒,人们欢呼着,终于等来了希望。
新生的太阳自地平线上高高升起,一个身影踏着晨曦之光向她走来,步伐坚定,一往无前,好像是他为世界带来了阳光。
她觉得太阳预言有失偏颇,“王与太阳永不陨落”分明说的是两个人。如果她是王,那么他就是预言中的太阳。
她笑笑,倏然落了泪。
“不许哭,小尾巴。”
或是清风,或是玫瑰蹭过她的眼尾,留下淡淡的香气。他站在她面前,拥她入怀,炽热而温厚的温度告诉她——她的谢长官回来了,凯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