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谢贱生?”她看着那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 反而生出极度的厌恶。“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啊?!我的一生都被你给毁了!
“妈妈……”
“不许这么叫我!我不是你妈!”她猛地拍掉他的手,扭动着非人非虫的身体向后退去。从一开始,她就不想生下这个孩子。一个风月场里头的女人, 最忌讳的就是跟人有真情。那个男人没有回来,只留下一团血肉。这团血肉断了她的财路,毁了她的身材, 甚至还会在她接客的时候把那些男人轰走。
如果不是他, 如果没有他, 她一定会比现在活得轻松。贱生, 她这么诅咒他,贱人生的孩子,活得贱, 生得也贱。
她畅快地骂道:“你要埋怨我为什么丢下你是不是?那是我做过最好的决定!没了你这个累赘,我活得滋润多了!”她像以前那样扇他的脸, 凡是受了气, 她都这么发泄。谢贱生也是个逆来顺受的货,任她怎么打都不吭声。
可是她已经不是人类了,挥出的巴掌变成锋利的骨骼体,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可怖的血痕。看到这,她的心竟然舒坦了几分, 紧接着涌上无端的不安, 她为了掩盖这种不安, 尖声呵道:“贱东西,你凭什么生得这么漂亮?”她的眼睛里有恨, 有妒忌,更多的则是迷茫。
谢无奕机械地抹去脸上的血,淡淡地笑了笑:“我从未恨过你, 妈妈。”
她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沉默。她捅穿他的心脏,却刺到了怜悯。
“这么多年,你从未抱过我一回。”
“也从没对我说过一句温柔的话。”
“但我凭借自己的双手救活了一个女婴,抚养她长大,盼望她高飞,托举她走向光明。不只是她,还有无数无依无靠的孩子,尽我所能保护他们,帮助他们,为了曾经那个被你抛弃的我不再存在于他人身上。”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他人口中的妓女,我只知道你是生我养我的人,是我的妈妈。”说到“妈妈”这两个字,他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你不知道吧,曾经我也有一个孩子。当她一点点在我身体里生长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那天阳光正好,窗外树影摇曳,我感受着她的心跳,突然就明白了你的心情。你一定也不想失去这个孩子,即便知道他会侵蚀你的岁月,掳走你的容貌,吞噬你的血肉,你也仍会不辞辛苦地哺育他,只因为你是一位母亲。”
“妈妈,请你原谅自己吧。”
沉默,良久沉默。
忽然袭来的骨骼体告诉他,这个女人从来都不会爱他。无数个日夜的思念,无数次内疚或心疼的心情,都在这一个巴掌之间烟消云散。
他捂住流血的胸口,已经无力去跟对面这个糟粕的灵魂说些什么了。
可他还是轻轻抱住了她。
女人感受到一股温暖的能量顺着儿子的手掌灌入身体,很久之前,她似乎也这么把他抱在怀里,不过她早已忘了那是什么感觉。她的灵魂从异化的身体剥离开来,是谢无奕的爱,让她在痛苦中得到了赦免。
谢无奕觉醒的第二异能「解离」,可以将人的灵魂从虫兽之中解放。可惜女人到死,都没有告诉他,谢无奕是在母亲节诞生的孩子。
他跌坐在地,面对着虫兽的尸体不知所措。
从今以后,他在这世上就没有亲人了。
无形的潮水向他涌来,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双眼。似乎到了临死前的走马灯,他回忆起很多人很多事,这些倏忽即逝的时光匆匆淡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陆钦游的笑脸。
“小尾巴。”他呢喃着,如果没有她,自己这一生该多么惨淡无趣啊。
头顶的灯不断闪烁,电流的滋滋声愈发刺耳,坍塌的门板响起轰隆轰隆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向他走来。
谢无奕睁开眼睛,看到一具无头女婴站在阴暗的长廊中,正向他缓缓走来。她的动作僵硬,像一只提线木偶,冰冷地喊了声:“MAMA?”
他惶恐地向后退去,枪口对准女婴,就是狠不下心扣动扳机。女婴的身后跟着一串小型虫兽,他分不清她到底真实存在,还是只是幻影而已。
“不要过来!”他冲地板开出一枪,女婴站定,脖子断面长出无数的肉芽,结成一颗完整的头。那张脸,实在是太像他和陆钦游了,蓝色的眼睛,腮边还有婴儿肥,这不就是小乖的样子吗?
他明白,小乖终于来找他了。
谢无奕丢下蓝源手枪,呆滞地盯着前方。然而那并不是女婴,而是虫群!
“哥哥!”陆钦游趁他被吞没之前「崩坏」虫潮,将失温的谢无奕抱在怀里。他的身体一直在发抖,捂住胸口,窒息般大口喘息。
“别怕,我在,我在。”她捂住他胸口的伤,释放信息素安抚他。而他一直盯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着他的孩子。血腥味浓到根本无法忽略的地步,她向下看去,谢无奕的腿间淌出了汩汩的鲜血。
他陷入了虫兽的幻境空间,虫兽的残余致幻源正逐步蚕食他的意识!陆钦游摁住他的双肩,竭力大喊:“哥哥,振作起来!不要被它夺取意识!”
可是谢无奕根本无法听到她的声音,在幻境空间里,他再一次感受胎儿被活生生蹍死在肚子里的感觉,未成型的骨肉化成血水,从身体一点点流出,这是多少日夜的噩梦。
MAMA!MAMA!MAMA!
为什么丢下我!为什么丢下我!
“不要,不要……”他抖着唇,失焦的双眸流出生理盐水。
你不要我了!你抛弃了我!你抛弃了我!
女孩尖锐的哭声和他的声音相重合,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无助地对着那片海哭泣。
“不是这样的!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对不起你……”
无数没有成形的生物向他爬去,刨开他的肚子钻进身体,吸吮他的血液,一点点吞噬他的生命。它们叫喊着他的名字,它们吃掉了他。
他全然失去理智,机械地重复:“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陆钦游只能看着他这么痛苦下去,却毫无办法。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如果我能保护好她,就不会……”
MAMA!MAMA!
救救我!
黑暗中有人高举刀尖,捅向他的肚子!
他发出一声近乎力竭的痛呼,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的出血量更大,陆钦游立刻抱着他去找Omega应激急救医生。医生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情况,吓得急忙让人打镇定。
谢无奕很快不再挣扎,无力地伸出手,被陆钦游紧紧握住。
“不要夺走……我的孩子。”他的嘴唇发白,颤抖地翕动,“不要……不要丢下我。”
他的眼睛化成淡淡的天蓝色,盯着上空,表情也逐渐消失,她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最后只能看着他一点点失去生气。
谢无奕被推进抢救室,只剩她一个人愣在原地。她的双手沾着他的血,鲜血顺着指尖落到地上,怎么都洗不掉。她抱住头,崩溃地嘶吼起来,然而她不敢真的吼出声音,她是王,任何时候都要坐怀不乱,这样失态的一面仅仅维持了十几秒钟,阿丽莎赶来,跟她说明了其他地区也遭到虫兽急袭的坏消息。
“王,你怎么了?”阿丽莎顿感不对,“是不是老谢他……”
“带我去前线。”她冷冷道。
阿丽莎觉得陆钦游似乎下一秒就会晕倒,“可是……”
“带我去前线!”
阿丽莎的心脏一震,立刻俯首道:“是。”
DARK以全球性的虫潮急袭为开场,打了人类一个措手不及。浩浩荡荡的虫兽自云层降落,太空武器不断轰鸣,到处弥漫着硝烟的味道。那一夜,人们看着太阳王在虫潮之中厮杀,王好似被一股恐惧和愤怒所笼罩,一刻不息地斩杀虫兽。
她在害怕,害怕听到那个消息。然而,事实就是她彻底失去了他。
……
距离人类彻底失去太阳已752天,在人类的负隅顽抗之下,DARK最终停止了攻击。人类终于得以喘息,满目疮痍的大地无不展示着这场鏖战的残酷。
王率领部下穿越黑洞,进入到未知领域,人们以为她死了,然而她却在今日凯旋而归,将DARK被驱逐重弦宇宙的好消息带回地球。
在王统治帝国的两年时间里,人们虽然活在恐惧之中,但无不心怀希望,一个真正平等的时代因为王而到来,人们敬仰她,爱戴她,却不知道她的身心早已伤痕累累。
谢无奕已经昏睡了两年之久。
陆钦游守在他的病床前,听着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休息,这样的夜,她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在他的病危通知书签下字后,她就一直生活在噩梦中。
当医生把病危通知书递给她时,她才知道除腺体敏感以及信息素紊乱之外,他的生殖腔还有过多次间接性出血,并且长期服用生殖腔催孕素,这是一种能缓解出血症状的保胎药,但有很强的刺激性,会损害omega的腺体。
“生育对omega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一旦流产,会有50%的概率自杀。剩下的50%,会因流产而产生间断性幻觉,类似精神分裂。”
她面对医生的“指控”,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她以为他只是做了噩梦。她活该失去他。
病床上躺着的人头发长了不少,墨发漫过肩头,就像绸缎。她想起欢岁节文艺汇演时,他扮成玫瑰公主躺在水晶棺里,那时,她觉得长发的他真漂亮。
“哥哥,你的眼角新长了一道细纹,像天边的月牙。”
“阿丽莎和雪莉结婚了。很多人都给他们送去了祝福,你在的话,阿丽莎一定会把手捧花交给你吧。”
“你不在的时候,我把玫瑰照顾得很好。”
他年长了两岁,要是再躺下去一年,等醒来时他们就同岁了。她也问过医生他何时会醒,医生也模棱两可,暗示她或许他会一直沉睡下去。
谢无奕曾跟她开玩笑说,玫瑰公主等了一百年等到王子,我只等你九十九年,过时不候。她笑笑,说放心,我肯定会追上你的。
似乎等他醒来,他会变成更年轻的那个人吧。
她望着窗外的婆娑树影,飞鸟惊飞,掠过月色。
她想,哥哥也太狠心了,他怎么忍心让一只飞鸟看着大树慢慢枯死?
那晚,她做了个梦。梦里,她跟他住在温馨的小屋里头,斑斑阳光打在玻璃上,她们一边吃西瓜,一边看电影。楼下响起孩子的欢笑声,小狗跟小狗正在交朋友,谢无奕说,他给她准备了惊喜,是一枚戒指。
一声脆响,她恍然梦醒。
地上,正是她亲手给他戴上的戒指。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为了量他的指围,没少偷偷环住他的手指。他应该也是那时候察觉她的心思,才想方设法地提前订好戒指求婚。
她鼻头一酸,躬身去捡那枚戒指,而额头贴上一个冰冷的物件,她抬眸,蓝源手枪的枪口正冲她的面门。随着她的动作,枪口又逼近几分。
“说,你是谁!”谢无奕眉头紧皱,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狠戾和陌生。
第102章
陆钦游一时怔愣, 谢无奕醒过来,这本是件好事,可是他眼底的陌生又让她一阵心寒。理智告诉她, 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谢无奕了。
“王君,您该注射——”病房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谢无奕趁她发愣的功夫, 一个箭步闪至她的身后, 用枪口抵着她的太阳穴。
刘护士吓得手一抖, 几针价格不菲的药剂差点一命呜呼。“这、这……”她哪敢相信王君会拿枪指着王, 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去叫人。
“不许动!”谢无奕大喝一声,“敢叫人,我就一枪把她给崩了。”
刘护士闻声一抖, 目瞪口呆地看着陆钦游,谁知陆钦游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让她从了谢无奕的意思。
谢无奕一手握枪, 曲肘卡住陆钦游咽喉。陆钦游一看便知这是劫匪的惯用手段,谢无奕在进军队之前当过一段时间“劫富济贫”的义匪,她倒是并不意外。他不会杀了她,不是因为她的实力远超现在的谢无奕,而是蓝源手枪里根本就没有子弹。
他自然不知道实情, 阴恻地盯着刘护士, 时不时观察四周, 似在思索最快的逃跑路线。“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就把她给放了。”
刘护士不知道他要闹哪出, 枪口还抵着王的脑袋,她也不敢懈怠。“您、您说!”
“这是哪?”
“军区医院。”
“你们有什么目的?”
刘护士哑然,看了陆钦游一眼:“呃, 为了让您康复?”
谢无奕眯起眼睛,很显然并不相信对方的说辞。“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要把我卖去哪里?”
刘护士一脸茫然,就在她愣神的功夫,谢无奕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到房门口,头也不回地跑了!刘护士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方抬头,看见陆钦游那阴沉的表情更是害怕。“王,现在该怎么办……”
“让他跑。”陆钦游从容地倚着墙壁,赤金之瞳倒映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等到他跑没了力气撑着墙壁喘息的时候,才踱步而去,捏住谢无奕的下巴。
谢无奕一脸不服气,猛地拍开她的手。
陆钦游轻轻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反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自己是谁!说,你把我妹妹藏到哪了?!”他光顾着逃跑,没注意腿上扎着小拇指粗细的滞留针,猛地一拽,针头都不见了,只剩一个血洞汩汩冒血。
陆钦游面色一沉,伸手去抱他。
“别碰我!”他突然激动,害怕地蜷缩在墙角,仿佛陆钦游是什么洪水猛兽。“我不是卖的!”
她一怔,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你……你误会了。你的腿在流血,如果不及时止血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而谢无奕根本不听她说什么,一个劲地挣扎:“不要把我卖到那种地方!不要把我抓回去!我不回去!!!”
陆钦游只得抓住他的两只手,硬是把人抱回病房。刘护士早跑去叫人了,这里只剩他们两个。谢无奕胡乱挣扎一番,倒先把自己折腾得没劲了,发现陆钦游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图后,躺在床上不动了。
她想把被子往上提一些,谁知手刚伸出去,谢无奕却伸出手臂挡住了脸。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仿佛姿态,她心一痛,解释道:“或许你忘了,但我是你的爱人,是不会冲你动手的。”
谢无奕迟疑地抬起头来,对方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才放心地放下手臂。
陆钦游坐在床边,手里摩挲着他掉下的戒指。既然他已经不认得她了,那么面前的这个谢无奕必然是成为“谢长官”之前的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垂下头,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还是开了口:“谢贱生。”
原来他叫谢贱生,怪不得他刚进军队时不肯告诉别人他的名字。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名的手紧紧攥住,怎么都呼吸不过来。“那你记得我是谁吗?”
他摇头。
“你的家在哪?”
他摇头,反问道:“我的妹妹呢?”
“她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他反复咀嚼这几个字,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饿了。”他又说。
陆钦游让人端来三菜一汤,他饿得不行,一阵狼吞虎咽。刘护士带着一帮医生过来,给小谢止血,做了个简单的检查。
“我知道我是谁、从哪来,能别耽误我吃饭吗?”小谢幽怨地看了一眼医生,无声地告诉对方:我不是傻子,谢谢。
陆钦游使了个眼神,让他们到门外等着。
看着他的腮帮子鼓鼓囊囊,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虐待他。
他吸吸鼻子,半晌抬起头来:“你身上有股米饭味。”
得,当过冰激凌之后,她又成米饭了。
“谢……”谢贱生这个名字她还是说不出口,“小谢,你的身体现在不只是你的身体,下次不要再胡闹了,好吗?”
小谢点点头,专心吃着,这副架势倒是有能吃三盆白米饭的潜力。她对负责“谢三盆”伙食的炊事班班长肃然起敬。
吃饱喝足,小谢也困了。把人哄睡之后,她走出病房,把谢无奕的状况跟医生大体说明,医生说这是记忆防御机制,谢无奕不想面对现实,于是让另一个自己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如果心结不除,小谢就会代替谢无奕活下去。
陆钦游的心一沉,长吐一口浊气。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不能质问谢无奕的生母,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唤醒谢无奕。或许,这是她重新认识他的机会。
医生道:“或许带王君回到故地,会让他逐渐恢复记忆,比如曾经去过的街道,饭店等等。”
她思索一番,“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支不支持出院?”
几个专家相视一眼,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王君只要每日打一针营养剂就能支撑24小时的能量消耗,已经不需要机器检测了。”
病房响起动静,她快步走去,刚推开门就撞上了小谢。小谢丝毫没有愧色,正大光明地挡在她身前。“让开,我要上厕所。”
“病房有厕所,去那里上。”她一眼识破小谢的计策,无非是想支走她逃走罢了。
小谢一咬牙,灰溜溜地退回病房,嘭一声甩上洗手间的门。
陆钦游终于能清静一会儿,这个小谢脾气真是冲,一点儿也不如谢长官温柔。她现在可算体会到阿丽莎说的“老谢他只对你温柔”是什么概念了,那可真是独一份的温和啊。可惜……
厕所响起一声尖叫,她警铃大作,小谢推开门,满脸通红地冲她喊:“喂!你怎么把我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哑然:“……你分化成了Omega。”
“什么?!”他急得团团转,“你说你是我对象,难不成……你是我老公?!”
陆钦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没忍住笑起来。
“喂!不许笑!……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了!”
她笑得肚子发酸,长吸一口气,安慰道:“好,好,我不笑了。”缓过劲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大笑过了。
小谢也笑了:“我以为你是什么苦大仇深的Alpha呢,现在看来,你也蛮可爱的。”
“你觉得我怎么样?是你将来会嫁的类型吗?”依谢无奕的性子不一定会“嫁”给她,但是面前的人是小谢,她觉得占个便宜也没什么。
他想了一会:“说实话,见你的第一眼,你在床头趴着睡觉,阳光洒在你的脸上,我感觉你很乖,很可爱。”他指着自己的心脏,“那时候,这里暖暖的。”
陆钦游呼吸一滞。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小谢耸耸肩,故作轻松道,“你知道吗?”
是心动,是心有灵犀,是重弦之人霎那间的同频?陆钦游怎么也无法找到一个最合适的理由。
“你也不知道吧?反正现在的我肯定不会喜欢你,你也不要拿未来爱人的身份来诓我。明天我就会离开这里,你不要拦我,你也拦不住。”
“你想去哪?”
小谢没注意她的说辞是“想去哪”而不是“要去哪”,后者是对人的质问,而前者则是你去哪我陪你去的意思。他自然道:“回家啊,临界城。我妹妹在家里等我呢。”
她没告诉他“你妹妹已经死了”,她也开不了口。或许小谢也明白只有他自己在医院,妹妹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所以他不敢直接问陆钦游,安安是不是已经死了,他要留一个念想,让自己有个期望、有个念想。
“我陪你。”她说,“你一没有钱,二不会开车,三来身体也不好,需要一个人照应。”
小谢也是没想到自己未来混得这么差劲,叹了一声:“好吧。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出发,你别睡过头了。”
陆钦游没说话,开始收拾东西。
小谢见她忙碌的样子本想过去帮她,奈何腿上连着吊瓶只得作罢。“对了,还没问你,你年纪大还是我年纪大?”
她想也没想:“我比你大,你得喊我姐姐。”
“哦,姐姐。”
陆钦游的嘴角上扬三度。
简单打包好物品,她托刘护士办理出院手续,拿上备用营养剂,打算带小谢回家。
“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家?我不要。”
她眉一挑:“你是我的Omega,不跟我回家,难道想一辈子待在医院?”
小谢本就不喜欢医院,更不想在病房待一辈子,主动服软,前提是不能对他动手动脚。
陆钦游虽然憋了很久,但也不至于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动手,郑重承诺一番后,小谢才同意跟她回去。
一路上,小谢万分沉默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有好几次陆钦游想开口,却不知怎么开场。路过他们曾经约会的蛋糕店,她停下车,一会儿提着蛋糕回来了。
小谢没说什么,心里馋得很,碍于面子没问她是自己吃还是给他买的。
回到家的一刻,风铃传来一声熟悉又陌生的“欢迎回家”,小谢顿了顿,一脸不可思议。
“是你的声音。”她将蛋糕放在餐桌上,仔细地拆开包装,“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小谢眼睛一亮,但还是维持着倨傲的模样,“谢谢。……姐姐。”
“你的房间在二楼楼梯转角处第二间房,累了的话可以早些休息。”
果然,没有一个小孩子能拒绝甜食,或许当一个人不再嗜甜的时候,就意味着已经成为无聊的大人了。
陆钦游这个无聊的大人走进书房,接听了指挥部的电话。邱熠明例行汇报不明信号的探测情况:“那七个不明磁体正穿越黑洞,向太阳系逼近。信号时弱时强,无法确定具体位置,但肯定的是DARK卷土重来了。”
简单地询问后,陆钦游让他们注意七个磁体之外的信号,便挂断了电话。她卷起袖子,手臂的黑斑几个小时内已经爬满了整条小臂,她面无表情地整块撕下,崩坏。
该死的,头疼又严重了。
等她走出书房,小谢早已不见,餐桌上也没有蛋糕的残骸。
她压低脚步走进他的房间,小谢正安静地睡着。他的胸膛一起一伏,消瘦的身体夹在被褥之间,让人不禁担心他会被羽绒被压得喘不过气。月光映在他的侧脸,曾经俊朗的容颜瘪了下去,苍白的皮肤覆在凸出的颧骨和凹陷的双颊上,让他看起来不像本该踔厉风发的年纪。
可就是这样瘦弱的身躯,撑起了妹妹的一片天。
她拉开床头柜的底层,果然在最里面找到了他留下的半块蛋糕。这是小谢的习惯,无论什么好东西都要给安安留着。
她蹲身,轻轻拨开额前的碎发,吻过他的额头。“晚安,宝贝。”
小谢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扬起一抹笑容,黏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第103章
清晨, 陆钦游一睁眼就看到小谢双手环胸,站在她的床边,一脸幽怨的神色。
“你还是起晚了。”
要不是昨晚头疼得半夜才睡着, 她肯定不会起晚。
小谢见她起床有些吃力,便伸手去扶她。“早饭已经做好了,去吃。”
陆钦游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他照顾自己, 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也是乐得自然地品鉴起来。——嗯, 难吃。
她机械地进食, 看着坐在沙发上穿针引线的小谢,他的神色一贯认真,眉头紧锁, 似在思索该从哪里下针。
“你在做什么?”她问。
小谢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的裙子破了个洞, 自己不知道?”
她无法跟小谢解释那是衣服的设计, 任他缝缝补补。不难想象,他也是这么给安安缝补衣服的,这么多年,他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
缝完了,他把裙子叠好放回沙发, 开始巡逻, 寻找下一件破洞的衣服。陆钦游“需要照顾”的形象看来已经扎根在小谢的心中。
吃完饭, 她带上一早收拾好的行李,从家里出发。人类的生命力和创造力总是如此惊人, 两年过去,大地重新恢复生机,仿佛曾经那段至暗时刻早已过去。可是头顶上空的太阳仍是无底黑洞, 稍有不慎,这黑洞就会泻下烈焰岩浆,顷刻间让人类灭亡。
临界城对第一州来说很远,陆钦游开启空中模式,驾驶车辆飞速前进。小谢好奇地望向窗外,陆钦游像他当初那样摇下车窗,让他探出头去看脚下的万里山河。
越靠近临界城,高楼大厦就越稀疏,人烟越荒凉。无论联邦发展到何等程度,临界城就像世外桃源一般不受侵扰,可惜这是一座血与黑的城市,暴力、欺诈、脏污充斥临界城的各个角落,里面的人不是穷凶极恶就是走投无路的苦命人。
陆钦游发现,这座城市没有任何被虫兽阴影所笼罩的痕迹,甚至安全防御网等安保设施都不完备的情况下,他们是怎么做到正常生活的?
一落地,她就闻到一股极其酸臭的味道,险些吐了出来。小谢却面不改色,甚至有些怀念地说:“这是死老鼠和垃圾混在一起的味道,临界城的小巷到处飘着这种气味,气味越浓,意味着可以捡漏的好东西就越多。城里的乞丐一般都会结伴去搜罗,各个帮派之间经常发生械斗。”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小谢一耸肩:“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活下来的?抢不到就会挨饿,一直抢不到就会饿死,等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其他人就有吃的了。”
陆钦游不敢仔细去想。起初,她以为临界城只是充斥着人性的恶,仔细想来这种恶混杂了诸多无奈。在这个吃人的社会,善良就是害死自己的原罪,所以小谢去争,去抢,毫无保留的利己主义,就是他的生存方式。
小谢凭记忆,带她走到一间破旧的烂尾楼。这里很久都没人住了,楼前有几根焦黑的木炭,经过岁月的侵蚀松散不已,屋内只留下报纸铺成的“床”,和几件已经硬掉的军大衣。
“可恶,这帮人把我家的桌子椅子都给抢了!”小谢狠狠地哼一声,像头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戳戳这踢踢那,最后不满地坐在台阶上,望着对面那条小巷。
“以前,安安就坐在这里等我。她很乖,也不跟其他小孩一样乱吵乱闹。有时候我会出去很久,她也会一直坐在这里,等我回家。”他垂下眼睫,一脚碾碎了那团木炭,百无聊赖地碾着。风吹过小巷,吹动他的发梢,显得他的侧影更为寂寥。
陆钦游没有回答,坐在他身边,等他讲述这个漫长的故事。
“我是在垃圾堆里捡到安安的,那时候,我还是个跛子,靠捡死老鼠和垃圾为生,连自己都养活不起的人,拿什么来养孩子?我饿到恨不得把自己的肉割下来炖了吃,可是我怂,下不去手。”
她的视线忽然模糊了,握紧了他的手。“后来呢?”
“后来,我找了份工作,把安安交给隔壁的奶奶照顾,打一场20星币,别人只能打一场我能打三场,中午管饭,我就多吃点,晚上就不用再花钱了。剩下的钱给安安买奶粉,买婴儿的尿不湿,买各种各样的婴儿用品,她渐渐长大,可是我觉得不能让她只是活下去。我捡破布给她缝长长的公主裙,她很开心,可是每当路过橱窗里漂亮的公主裙,我心里不是滋味。”
“于是,我加入了临界城的一个强盗组织,抢富贾豪绅的钱,反正他们也是吃人血馒头的烂人,把他们的钱分给重病的、无家可归的人,我们再分一点零头。”他突然灵光一现,“大叔说明天会有大人物来这里,我要去抢!”
这个大人物想必就是李奇吧,她心想。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个“明天”已经是很久之前的明天了。“真是的,真是的……”他真想破口大骂,可是在陆钦游面前开不了口。
“你说一天打三场是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THE KILLING,临界城最大的地下拳场。”他对这个地方没什么好印象,外围围着旋转齿轮的八角笼,凶神恶煞的对手,嗜血的“kill him”都让他一阵恶心。可是这里也有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他这种人有一条活路。
又一阵风过,卷起一片枯叶。失去太阳这么些日子,她早就忘了春天、夏天是什么样子,好像随着谢无奕的离开,她的世界也消失了。
“安安她是不是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吊着一整颗心,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知道了答案,低垂下头,问道:“是我的错吗?”
她恍惚一瞬,总觉得是谢无奕站在她面前,噙着眼泪问她,是不是他亲手杀了安安。他好像困在了安安死去的那年,一个人在原地打转。
“不是你的错。她的死与你无关。”
可惜一切的解释都太过苍白。他们坐在狭窄的小巷里,陆钦游似乎也回到了小时候,奶奶去世后的无数个黄昏,她也这么坐着,期望身边能有人陪她看夕阳落山。
一切好像都变了,又似乎没变。
“谢无奕。”
小谢懵懂地回过头来,才意识到她是在叫自己。
“你愿意陪我看落日吗?”
他迟疑地点点头。
“以后的每一个日子,你都会陪我看落日吗?”
他没有回答。
陆钦游紧握他的双手,温柔而炽热的温度顺着掌心流淌他的心间,正如她对他细水长流而轰轰烈烈的爱。
“可我会永远陪你看海。”她坚定地说道。
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妈妈把他带到了一片海前,他又回到了那个时候,面对无垠的海,看着潮起潮落,思考大海的深处会不会有宝藏。等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来接他的不是妈妈,而是一个陌生男人。
“不错,值这个钱。”男人咂摸着嘴,赤裸龌龊的眼神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慌。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小朋友,叔叔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好不好啊?去了就有小蛋糕吃。”男人讪笑着,扭曲的笑容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他最喜欢小蛋糕,那些来看妈妈的男人有时候会带这些甜食给他,可他一次也不吃。“我的妈妈呢?”
“啊,”男人摸着胡子,“你妈妈不要你了,现在你只能跟叔叔走。”
原来,他的妈妈不要他了。
他的妈妈居然不要他了。
他被关进了笼子里,隔壁笼子住着一个脖子上挂小红牌的小男孩。“喂,你是新来的吧?我跟你说,叔叔告诉我今晚有个大哥哥要请我吃饭,你想要什么,巧克力,酥糖,水果糖随便你挑!”那晚,小男孩被拉走了,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神色恍惚,□□有血,他说,他想撒尿。
一股难闻的臭气猛地炸开,谢贱生一呕,恨不得把五脏六腑吐出来。
小男孩倒在地上,身体不停抽搐,一群人嫌弃地拖走他丢进垃圾桶里。然后,牌子就挂到了他的身上。
他吓得半夜逃了,结果在巷口就被人抓住。男人抓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扇,“贱骨头,鸡生的贱种不当鸡难道当凤凰?别浪费你这张脸,赶紧跟老子回去!”
脸颊疼得发烫,他的耳朵被扇聋了,男人的辱骂声渐渐模糊。他心一横,趁他不注意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鲜血四溅,男人哀嚎一声,抄起墙根的木棍冲他狠狠一棒——
只听咔嚓一声,他的腿彻底断了,男人抓住他的头发把他往回拖,好在有人察觉到这里的动静,正要喊人。他用一早准备好的曲别针狠狠扎进男人脚跟,跑了。
之后,他就拖着一条断腿,拼命地、拼命地活下去,为了找回妈妈。不是为了质问她,而是只想再见她一面。
“不要丢下我,妈妈。”
他哭喊着,整片海只有他一个人的哭声:“不要丢下我……”
眼角痒痒的,他以为那是泪水,而温暖的温度告诉他,有人替他抹去了眼泪。小谢睁开眼睛,陆钦游正歪头看着他。
“做了噩梦了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梦到妈妈了。可是,她已经不想要我了。”
“你恨她吗?”她知道他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她实在是无法对她有好感。如果是她被母亲抛下,这一生都只能活在阴影之下。
小谢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轻轻摇着,就像他偷偷躲进母亲的怀抱时那样温柔。可是天亮了,身上就有数不清的伤。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不要我了而已。”
她捂住他疲惫不堪的眼睛,将他纳入怀抱。他索性闭上眼睛,一颗空落落的心悠悠地落在她怀中,从她的怀抱里,他找到了幼时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暖。
心脏前所未有地跳动起来,他伸出双臂,用力地回应这个怀抱。
“我不会丢下你的,”她轻轻道,恨不得将他融入骨血,“永远也不会丢下你。”
他们像几百个日夜之前那样,在无尽的黑暗中依偎着对方,他们是战友,是爱人,是王与王君,是天塌下来必须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可是现在,他们只是两个互相舔舐伤口的少年。
曾经,谢无奕带她走出泥潭,奔向新的未来,现在,她要为他驱散往日的阴霾,和他一起走向光明。
夜静了,卡布里蓝映着温暖的虹光,陆钦游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谢无奕的影子。
“陆钦游,其实,我愿意陪你看落日。”
第104章
“你说你进入了我的精神领域, 那你应该看到那片海了吧?其实,那片海就在临界城,是妈妈把我丢下的地方。我不知道你的精神领域长什么样, 但是我知道,那也是困住你的地方。人越向往什么,就越会被什么困住, 人越期待什么, 就越容易被希望杀死。”
小谢淡淡道:“我知道你希望他回来, 但我能感受到他。他想看看曾经的地方, 见见曾经的人,生在哪里,就葬在哪里。”
他跟谢无奕虽然不共享记忆, 但是灵魂的感受可以相互连接,所以, 他替他来完成最后的一切。
即便再舍不得面前这个人, 他也该坠落了。
就像隆冬将至,树木葱郁的枝叶终会凋落,这是无可挽回的坠落。
陆钦游何等聪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横亘一片无法跨越的海,明明能看见对方, 却不能跨过这片海去拥抱彼此, 于是她只能看着他独自走向毁灭。
这七百多个日夜, 她一直活在愧疚之中,她反思, 她懊悔,她守着他的影子哄骗自己,可是她始终体会不到谢无奕的痛苦。也许,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无可奈何,尽管再怎么挽留,再怎么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也始终参不透对方真正的想法,重弦之人再有缘分,也不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可是她不想让他离开。
陆钦游选择不去点破他的话,“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不是吗?”
小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确定他睡着了,她才从后背抱住他,从一开始的无声呜咽,小声啜泣,直到再也压抑不住地低声痛哭,她发现好像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怀里的这个人。
“哥哥,求求你回来吧……”她不断地重复这句话,黑色斑块从她的手心延伸至脖颈,她能看到那些黑影、那些空洞的眼睛正向她逼近,只有紧紧抱住他,才能抵御内心的恐惧。她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她的身边再也没有谢无奕,该有多么可怕。
翌日清晨,陆钦游是先醒的那个人,副官给她安排的公寓环境还算不错,生活用品齐全,冰箱里还有新鲜蔬菜和瓜果。她简单地煎了鸡蛋,煮上粥,思考应该给他准备什么甜点。
就饼干吧,她的拿手戏。
她刚找出黄油和面粉,忽然愣住了,往事如潮水般涌来,看到谢无奕从圣殿出来的脆弱、想要哄他开心而逐步学习做饼干弄伤了手、去见他结果被骂得狗血淋头、他想要挽回她连发好几条语音、又带着她去商城买裙子……后来,他在聚光灯下吻了她,他们在一起了,再后来……
她捂住双眼,拼命咬住下唇,可是喉咙深处的颤抖让她难以压抑哭声。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
陆钦游长吸一口气,恢复了从容冷静的模样。
“姐姐,早安。”小谢倚着墙壁,神色依旧倨傲。
她强逼自己不去回头。“今天想去哪里?”
“普罗蒂斯吧,”小谢想想,“那片海很有名。临界城的很多情侣选择在那里求婚,是浪漫之海,不过也时常发生命案。”他歪过头,陆钦游的双手各戴着一枚戒指,右手中指上的戒指款式简约素雅,戒指圈口稍大,卡在她的指节处,有些奇怪。他觉得戒指有些眼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陆钦游没察觉他的心思,说了声“好”。
临界城没什么美食,娱乐项目一般都违法,她对这座罪恶之都没什么好感,驱车快速驶过街道。今日运气不佳,几乎每个路口都能撞见红灯,形形色色的行人从挡风玻璃掠过车窗,刀疤脸,麻子脸,一脸凶相的土匪,每个人都像是她在警匪片里见到的狠角色。
小谢发现了什么,将头探出车窗,陆钦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个逆着人流、抱着蓝色玫瑰花束的姑娘,她匆匆掠过,留有余香。
陆钦游立刻闻出这是十九结玫瑰的香味。
“她捧着的是生命之花。”小谢解释道,“人们说,生命之花因爱永不枯萎,是一朵只为所爱之人所开的花,只要你的爱不消失,花就永远不会枯萎。这些花开在临界城的每一个角落,就在城南有一片巨大的花海。”
“因为所爱之人不在了,是么?”她问。
小谢点点头,“临界城没有公墓,所以人们用生命之花来祭奠死去的人们。那片花海承载了人们最深最重的夙愿。”
“原来是这样。”
倒计时还有十秒,她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红色的数字在头顶倒数,不知为何,她的心脏突然越跳越快,简直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陆钦游,你会为我送上一束生命之花吗?”
她没有回答,默默注视着三二一倒计时,一脚油门,车子绝尘而去。引擎声在耳旁不断轰鸣,沿途的风景就像摁下了加速键,车子行驶在沿海公路上,仿佛要超光速穿越到另一个宇宙。
“陆钦游!冷静!”小谢有些慌张,“喂!给我冷静下来!”
她猛地刹车,小谢差点给脑袋撞出一个大包。
她深呼吸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暴动。她突然觉得很累,往日那些强行挽留他的手段不能用在小谢身上,所以……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强行挽留,对啊,她一直在费劲心思地挽留他,不惜一切手段,倘若,倘若她把主动权交给他,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普罗蒂斯海到了,我们走吧。”小谢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她曾无数次望向他的背影,月光下的悸动,阳光下的温柔,都没有一次能像现在这样令她心碎,好像下一秒这个人就会与大海融为一体。
海岸无人,十九结玫瑰在沿海公路旁寂静生长,第一州困在花瓶里的珍惜花种,在临界城摇曳风中,肆意地绽放生命力。或许,这就是谢无奕想要的答案。
她陪着他,望着这片出现在幻境空间里、最后真实地出现在面前的海。她知道,这就是困住谢无奕一生的海。
“面对这么无垠的海岸线,难免会觉得孤独吧?”她问。
“还好,”小谢回答,“偶尔一个人来看海,会觉得内心宁静许多。这个世界太喧闹、太繁华,能有这么一片安静的地方也挺好的,能躲一躲。”
海风吹过,空气镀了一层莹蓝色,像他快要哭泣时蒙着水雾的眼睛。她感到脸侧划过一丝凉意,没有下雨,是他的眼睛在下雨。
小谢向前走去,她伸出手,却落了空。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她分不清是风揉皱了他的影子,还是视线被泪水模糊了。
她想伸手去够他的影子,双腿却跟灌了铅一般沉重。海浪冲过沙滩,她陷进湿软的砂砾,越陷越深,离他也就越来越远。
小谢没有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我要走了。”
从他提出要来这片海时,她就明白他要离开自己了。冥冥之中有无数双手推搡她向前,去挽留他,可她却不想往前走一步。
“在你离开之前,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
冰冷的海水漫过膝盖,小谢从未觉得膝盖的旧伤如此要命,疼得整个人都要模糊,或许根本就不是旧伤,而是另一个部位。“你说吧,我认真听着。”
陆钦游深吸一口气,垂下头,用最最真诚、最最认真的语气道:“对不起。”
他回眸,她的身子深深地躬了下去,那个万人之上的王居然对他鞠躬道歉,他望着她弯折的腰,总觉得是自己的灵魂折断了。
“你不要这样,陆钦游。”
她直起身子,定定地望着他。“时至今日,我才意识到世事不可强求。曾经的我害怕会失去你,祈求你回到我身边,却从未问过你的想法。你那时是为了我而活下去的,所以你最后又离开了。”两年,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少女成长为足够有担当的Alpha。
“你曾说过,真正的强大不是不会受伤,而是拥有再站起来的勇气。爱会让人更强大。如果你没有遇见我,你可能会于某日战死。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我只会在愧疚里结束自己的一生。而现在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是幸福的证明。”
她没有一刻挪动步伐,没有展示任何挽留的动作。他们此刻就站在命运的天平上,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平等的对话,是爱人之间绝对的尊重。
生与死,本就是个人的选择。
“倘若你死,我便让你的精神永世长存,此后百年,必将有人比我更崇尚你的名字。你将万古长青,永垂不朽。而我会在余生绽放自己的光彩,一如既往地爱着你、思念你,你永远拥有我全部的爱。”
他转过身,某一个瞬间,她从这个人身上找到了属于谢无奕的神色。
诚然,人和草木一样生长,一样接受天空的鼓励和斥责,年长时欣欣向荣,盛极而衰,记忆抹掉了繁华,湮没了勇敢,正如现在的谢无奕,是一棵耗尽所有生命力的枯木。
而当这一切奄忽浮生的时候,容光焕发的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于是腐朽化为年轻,黑夜化作白昼,他的心脏突然充满了勇气。他想看看那些和她一样明媚的事物,想要感受她的温暖,想要成为欣欣向荣的一员。他明白,是自己、是谢无奕这个人想活。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年轻的枝丫上,等待又一年春天。
他抬起头,太阳如此耀眼,春天终会来的,难道不是吗?
“海的深处只有死亡,而我就站在这里,我的身后是你心系的人间。你可以选择走向深海,也可以选择拥抱我。”
他望向她,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
未来的他把心交给了陆钦游,他赌赢了。
谢无奕跨过那片不可越过的汪洋,紧紧拥住陆钦游。所幸,他们相爱,他们还有战胜命运的勇气。从此这片海再也不是他的牢笼,而是幸福的见证地。
玫瑰花香将她缓缓包围,与她紧紧相拥的这个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大不了就重新认识一次,用他曾经对付小孩的办法悉数用在他身上。她有绝对的自信,会让他再次爱上自己。
她牵起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小谢有意无意用指腹摩挲她右手上的戒指。
他们沿着海边往前走,狂风呼啸,她感觉小谢侧耳跟她说了什么,可她没有听清。那双卡布里蓝近了又近,他吻过来,她的额头留下玫瑰花香。
“你是不是想亲我很久了?”他那炽热的目光仿佛能看穿她的所有心思,眉头一挑一压,语气些许玩味,“姐、姐?”
第105章
说不悸动是假的, 这幅神情跟谢无奕简直一模一样。她没有开口去问,因为她知道这个人还是“小谢”。
强吻未成年实在是不道德。陆钦游矢口否认这个事实,实话讲她不仅仅是想亲他, 身为Alpha的本能也在蠢蠢欲动。
顺着沿海公路走到头就是花海,地名也有意思,叫kismit——命中注定。要不是有着“公墓”之称, 没准这里更适合求婚。
“营养剂用了吗?”她问。
小谢从她的提包里拿出一支, 手法娴熟地扎进手臂, 陆钦游余光中瞥见他的动作, 还有些奇怪,一般只有战士使用针剂会用两指夹住保护盖,然后单手注射。
“别走神。”他没有看她, 却知道她的心思。
陆钦游隐隐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骄阳蓝海, 棕榈树斜倚路边, 既散漫又惬意。他的心似乎也扬起来了,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一点点吐出积压的余污。
普罗蒂斯海岸也算临界城唯一一处不充斥着血味的地方,离海岸线越远,十九瓣玫瑰花丛就越繁茂, 这种湛蓝色的花随风摇曳, 看上去就像一片蔚蓝色的汪洋。
“到了。”小谢说道, “穿过这条巷子往前走七八百米就是花海。”
小谢轻哼着歌站在路边等她,手里还提着她的提包, 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见她过来,他还好奇地晃了晃那只蓝色戴妃:“这是谁给你买的?看起来很漂亮。”
她轻笑一声:“我老婆给我买的。”
他眨眨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老婆”是谁, 就被她揽腰肢往巷子里走。巷子的石板路油光水滑,摊贩连成排,脚边是琳琅满目的小商品,本来道就窄,这下更是无从落脚。
陆钦游下意识将他往怀里一搂,小谢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陆钦游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倒是先红了耳根。陆钦游觉得自家谢长官真是从小到大都纯情。
“怎么,是不是情不自禁地沦陷了?提醒一下,未成年不要早恋哦。”她抬起眼眸,明亮的双瞳还是那么鲜艳动人,让他一次次地心脏狂震。
他“哼”一声,“现在真是不知道谁是哥哥,谁是姐姐了。”
“你当弟弟也不错啊。”陆钦游本想给他买串棉花糖赔个不是,话未说完,她的手被人猛地攥住,不得已跟着他向前狂奔。
“小尾巴,看,是流星!”他的语气些许兴奋,拽着她向前跑。
她抬头望去,粉紫色的云霞之间滑落几道光虹,天际线一望无际,浓墨重彩的风景之下,她的眼睛竟然只能聚焦于他的面庞。
他从未如此笑过,卡布里蓝闪着莹莹光点,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是少年雀跃的笑,而是经历了经年风霜而沉淀下来的温柔,仿佛,他真的回来了。
她恍然意识到,他刚刚叫她什么?
小尾巴,小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