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双极其干净而纯粹的眼睛。让他联想到广袤的冰原与天空,悠真难得缓和下口气:“离开这里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少年不言不语,只是安静地跟着他。当悠真回到同僚中时不禁再度看去,却已经找不到对方的身影了。
此后的日子,他经常能够看到那个孩子。
古怪的是,也只有他能够看到。
当他一次任务失误,差点丧命时,那个白发少年忽然化为了一匹白狼,咆哮着将敌人压倒。悠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得以死里逃生,也真正将对方放在了心上。就像是曾经清夏对他做的那样,他开始逐渐靠近这个怪异如妖的少年。
他就像是一张白纸,对于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悠真一点点教导对方,曾也动过利用的念头。但想了想,他还是放弃了。他在同僚眼中是孤僻的怪人,这座繁华的城市中,祖父的住宅也早已化为了灰烬。世界之大毫无落足之处。仔细想来,唯一能够回忆的地方居然仅剩下那座小小的村庄。
当少年抬头看向他,露出一副懵懂模样时,他总会想起,那个时候,清真为什么要向自己伸出手呢。
少年所化的白狼帮助了他很多,最终,悠真成功得到了靠近仇敌的机会。
动手的前一晚。他仔仔细细擦亮了自己的刀。借着幽暗的烛火,他看到刀面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那天晚上,他忽然想写一封谁看见了都会怀念他的长信。
但找到笔墨,迟疑着想要下笔的时候,悠真却又想到,他希望能够收到信的那个人,会愿意收下他的信吗。
离开的那一天早上,站在村口的他踌躇着是否要去找那个人告别。但如果告诉他、感受到他的心情,他害怕自己会失去出发的勇气。
毕竟一个人孤身对峙黑暗与仇恨,总是一件孤独的事情。
......
悠真也曾无数次想过。倘若有一天他身陷牢笼,即将赴死。他会想到什么。
是懊恼自己没能替家人复仇、还是痛苦于自己的无能。在最后的关头,他会想到那棵每一片树叶都犹如燃烧的苍天老树,还是祖父抽出刀时无畏的背影。是母亲痛苦的面容,还是父亲用力地握住他的肩膀,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悠真,你要记住。”
记住你的血脉,记住你的仇恨,记住你乃武士后裔。这高贵的血统绝不容沾污,生死之仇,凡拔刀者,必将血溅五步以还之。
泥土埋葬了父母的身躯,他的胸腔中有一整座火山在轰鸣。蓬勃的火焰以此为食粮,将他化为地狱中复活的恶鬼。他没有家人,没有恋人,也不需要朋友,在这条注定走向黑暗的道路上,心甘情愿迎接自己毁灭的尽头。
可是清夏。
只有清夏。
他是彻头彻尾的笨蛋、傻瓜、没心没肺又不知道警惕的大白痴。
他是他唯一的朋友、仅剩的亲人、没有血缘的兄弟。他曾有过可耻的想法:如果清夏发生危险,和复仇之间,他会选择哪一个呢?在得出结论的那一刹,武士的心因此动摇着。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一定会被阻止的。
如果因此让他遭受危险,如果因此害他也被卷入这黑色的漩流。不同于从小受到训练的自己,那家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子而已。
他已经失去了幼年与父母,决不能再失去最后的家人。要将这个秘密咀嚼吞咽,封死下肚。哪怕是共处时间已经比父母还长的对方,也看不出来半分端倪的地步。无穷无尽的疼痛灼烧着他的内心,让他迟迟无法开口说出别离的话语。
但这一切都需要得到终结。
家族的夙愿、父母的期待、深重的血仇与压在少年肩头的沉沉重量。他站在光里,始终注视着黑暗。那黑色终究会将他拉扯吞没、粉身碎骨,才算是一个真正的盖章定戳。
可在最后,他只是想起和清夏一起去抓鱼的河流,夏季总会翻起阵阵白玉般的浪花。
秋天林间结的果实酸甜可口,摘的时候甚至能够看到有毛茸茸大尾巴的松鼠从身边窜过去,随后耳边就会响起某个家伙大呼小叫的声音。
冬季围着炉火一起取暖,窸窣炸裂的木头声中弥漫着婶婶所做的饭菜的香气。而在两人都最喜欢的春天,漫山遍野的花绽放着。
无边无垠的花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他们在原野上尽情地奔跑、嬉戏,筋疲力尽地倒在花堆上笑着闹着。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蔚蓝,两个人望着洁白云层中偶尔穿过的一点褐色,幼稚地数着这是第几只飞过的鸟。
在那一天晚上,清夏看着自己的眼睛含着光。窗外吹过树梢的沙沙作响的风真是温柔啊,在他身边的景色,总是让自己如此开心。
所以稍微的,那个时候,他也想多停留在这里一会儿了。
悠真刚开始不喜欢这个村庄。
这个村子太过祥和,在和平的地方生长太久,人就会失去进取心,这对武士、不,这对复仇者来说是致命的。
但是,因为有那个人在,多多少少的,他也并不讨厌这里。
他离开的那一天,整个村庄沐浴在初至的晨曦中,安静而祥和。等他抵达武田时已是半月后。这里是与乡下截然不同的繁华景象。门外叫卖声不断,悠真却只觉得吵闹,因而才更思念和友人一起走在落满树叶的林间小路上,去采摘野果的情景。那时候对方的笑声,现在他还记得很清晰。
都说人到死前都会看到走马灯,若不是此。他绝对想不到自己原来将那座村庄中的景象记得如此清晰。悠真断断续续地笑着,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生命正在从这具身体中逝去,濒死的武士喃喃道:“你在这里的吧。”
从角落走出的是一匹雪白的狼。
谁都不知道它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它用那双美丽的眼睛望着悠真,仿佛孕育着一场象征着永恒安宁的雪。悠真喘了口气。艰难地用还没有断掉的左手抚摸着它的脑袋:“妖怪也好,神明也好。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拿走作为犒劳吧...咳咳...一定....要把信...”
咳血的武士颤抖着咽下溢出的血,声音温柔,笑起来的样子英俊如初:“对不起、清夏。”
“但是,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
“一直以来,都非常感谢。”
……
幽灵一事至此得到了解决。
在短暂停留几日,确定幽灵已经消失后,银古二人便辞行离开了村庄。
清夏的父母因为太过想要挽留客人,被少年臭着脸赶回了屋子里:“人家还有事情要干,不要给客人添乱啊!真是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将怀里装满点心的包裹递给二人:“这是我家做的点心,妈妈的手艺很好,请带在路上吃吧。”
“多谢,你已经没事了吗?”
“嗯!再怎么说,也不能哭成第二天起床被误认为有人晚上打了自己眼睛一拳的地步了啊。”
清夏咳嗽一声。少年的成长需要漫长的时间,就算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内心仍可能还是幼稚的小鬼。但小孩子长大有时好像也只需要短短一个晚上。他明明看起来和几天前没什么两样,身上却散发出一种沉稳的味道。银古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也就放心了,喂——破布子,你跑哪里去了!要准备走了!”
…真是的,不要因为一点吃的就到处乱跑啊!?
他黑着脸把少年从隔壁老奶奶家拎回来,腮帮子鼓鼓的少年狡猾地躲在树丛里吃东西,被抓到的时候正捧着掌心里的花糕,仰头无辜地看着他。银古毫不客气地敲了下他的脑袋,对帮忙找人的清夏说:“谢了,既然找到了人,那我们就出发了。”
“啊,一路顺风!”
“…清、夏。”被拎得摇摇晃晃的少年突然开口,霭紫色的眼睛望着他:“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接下来…吗。”
清夏想了想,笑着回答。
“我想要去旅行,想要去武田看看。悠真以前也给我说过自己家的事情,推荐的点心也好,风景也好,我啊,也想看看他见过的、喜欢的景色。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毕竟他是很厉害的人…但是,为了能够看到他曾经看到过的风景,我会努力的!”
“我也想要悠真知道,因为待在他身边而感到开心的人,可不止他一个啊。”
真神奇。
人的脱胎换骨十分艰难。无论学习多少知识,心灵的成熟与外界无关。而可悲的是,一个人想要在一瞬间长大,最简单的方法居然是亲近的人杀死他自己,或者在他面前杀死他最重要的人。
银古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的人。
仇恨与死亡,通常会蒙蔽人的眼睛,让他们无法看到前方。人类之所以恐惧死亡,正是因为此乃不可知物,将生者与逝者以恒古的姿态隔绝在冥河两侧。因此滋生的悲伤与孤独,有时足以彻底摧毁最强壮的人的内心。
“但那家伙没什么问题。”银古背着箱子,随口对身旁的破布子说道。“他啊,可比所有人想的都坚强得多,也比所有人都多地收到了友人的信赖。”
“说起来,我也有这样的朋友哦。”
“…哈?”
“和那个幽灵对视的时候,我总觉得很熟悉,想起来了很多东西。”
白色头发的少年背着包裹,和银古一起往前走着。他仰头看着开满枝头的花,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大家都生活在一个小小的村子里,冰原上常常会被暴风雪袭击。但只要大家都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我也有这样的、重要的朋友,是一只很厉害、很大的白狼。叫做…乔安!”
“它的名字是乔安!”
少年举起右手,高高地指向右侧的树丛。伴随枝叶摩擦发出的细碎轻响,毛皮雪白的狼从灌木中缓缓走出。金褐色的兽瞳静静地望着银古与少年,破布子欢呼一声,一口气扑在了狼的身上。
…
……
…………..
银古的下巴哐当砸在了自己的脚背上。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脑袋有些死机。
哈…?可没人告诉他,救了一个小孩,那个小孩还会自带一头白狼当宠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