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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到了。”兵部侍郎转头冲她说了一句,见她在出神,忍不住拔高声音,又说了一遍:“马上就要到了,傅大人!”

“啊、哦哦,抱歉,”傅计圆这才回神,“不如休息片刻吧。”

兵部侍郎正有此意,他抬手示意后方,扬声道:“暂作修整!”

兵部侍郎将京畿舆图展开,同傅计圆指点道:“距离山匪出没之地还有不到十里地。到时候傅大人带人将山脚围住,我带人上山……”

傅计圆打起精神,连忙点头。

萧琢一身白衣,很好的隐匿在一片茫茫雪景之中,发丝在寒风中摇曳,唇微微抿着,看不清目光中的情绪。

十三步伐轻巧地腾跃几步,落到萧琢身边,冲他点点头:“别院的人已经被救走了。”

萧慎果然已经等不及了。

他隐忍筹谋了这么久,暗地里联络旧部,萧琢都看在眼里。

金吾卫左街使方奉延带了令牌,带人将洛阳五十坊的巡卫,以及东侧与南侧的城门守卫尽数换下。

原本隔两个时辰才换一次的人,现在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换下,不少人心中犯了嘀咕。

十一每隔一刻钟,便将城中变动传入宫中。

萧祈佑握紧了袖口的衣襟,眉头紧皱,即便坐在椅子上,也难掩盖焦虑,他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略有些按捺不住,抬眼看了看在一边低头看折子的秦臻。

“母……”

“嘘……稍安勿躁,”秦臻不紧不慢,“你叔叔不会让你有事的。”

“儿子知道,但是儿子觉得自己很没用……”萧祈佑敛下眸子,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儿子都是靠着叔叔和母亲。”

这种感觉非常不妙,他想要保护别人,而不是被别人保护。

秦臻听到儿子的话,将笔搁下,冲他徐徐一笑:“那母亲等着依靠你的那一天。”

萧祈佑一握拳,信誓旦旦道:“母亲,我一定会努力的。”

“所以你现在是不是应该把太傅留给你的字帖描完?”

“哦……”萧祈佑听到字帖,脑袋又耷拉下去。

不多半晌,就连城中的百姓都察觉出气氛的诡秘,东街与西街上的禁军与金吾卫来回走动,将街上的商贩驱赶走,并且封住了各个坊市的出入口。

接着城外接连窜上了几束烟花,在空中爆炸开。

于是气氛更凝重了。

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魑魅一个个都现了形。

*

傅计圆看到空中烟花的一瞬间,瞳孔紧缩,意识到不好。

兵部侍郎见她冷汗津津,刚想问她怎么了,便见草丛中射出几道寒芒,他连忙翻身,在地上滚了几圈险险躲过。

萧慎的脸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刻,他身上的冷汗程度并不亚于傅计圆,他唇瓣颤抖,无意识地呢喃:“陛下……”

萧慎把目光转向傅计圆,“傅大人。”

她瞳孔还是涣散的,狠狠抓了一把腿上的肉,才勉强扯了扯嘴角,当机立断做出反应,跪下高声道:“恭迎陛下!”

周围跃跃欲试的禁军见状,当即将佩刀扔下,跪地俯首。

“平身。”萧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畅快了,“太子作乱谋逆,秋猎之日伙同越王意图谋害朕,幸而天命所佑……”

剩下的话,傅计圆已经听不清了,她现在的心已经悬起来了,如战鼓一样隆隆作响,此刻并不是最好的行动时机,萧慎的冲动,无疑是拉着她进行了一场豪赌。

但是现如今箭已离弦,容不得她后悔。

她看向地上已经傻掉的侍郎:“侍郎大人,是死在这里,还是无上的从龙之功,你现在应该选一个。洛阳城中巡卫布防,现如今都是我们的人呢。”

兵部侍郎刚从太子弑父篡位这么大的消息中回过神,傅计圆又把问题抛给他了。

傅计圆的刀还架在他脖子上,他只能哆哆嗦嗦点头。

先帝……哦不,是陛下这张脸出现在此处,胜算就已经五五开了。

傅计圆拿出令牌,令大军回城。

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军令如山,底下将士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只能听从命令。

97. 第 97 章 二更

今日腊月初二, 本该下雪,但天阴沉沉的压着,像是把雪都兜住了, 一丝都舍不得往下放。

萧慎的人已经控制住了东侧的新曹门、新宋门以及南侧的宣化门。

他们绕了大一圈,从东南角穿过了汴河, 然后接近新曹门的时候, 傅计圆吊着的心, 才算略微松下一些。

新曹门紧闭着, 完全没有平日里车水马龙的盛况。

萧慎看了傅计圆一眼,傅计圆叫门道:“我乃司兵参军,奉皇命剿匪,快开门!”

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应答, 过了一会儿, 墙头上才站上一个兵卒, 傅计圆又重复了方才的话。

那兵卒掏了掏耳朵, 冲着下面大声道;“什么司兵参军?司兵参军傅大人去剿匪了,今天才走, 怎么可能这么早就回来!”

萧慎直觉不对劲儿,他分明已经吩咐方奉延亲自守在新曹门了:“叫金吾卫左街使方奉延出来!”

那兵卒冷哼一声:“方大人,哪个方大人?新曹门如今是金吾卫右街使徐大人管的。”

萧慎这下就算再蠢都知道方奉延这边出了变故, 真是个蠢货,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撤!”他勒着马缰,吩咐傅计圆离开。

萧慎心里骂方奉延蠢货,却不知道在傅计圆心中,他才是那个蠢货。

万事都没准备好,便这样急匆匆的。

她连忙传令撤回。

将士们也被她翻来覆去的命令搞得不知该怎么好, 不少人心中犯起了嘀咕,从后面高声质问:“傅大人,我们不是去平凉山剿匪吗?怎么来来去去的?”

有人开了个头,质疑声更是层起彼伏。

傅计圆咬了咬牙。

原本只要进了新曹门,这五千禁军便是和他们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躲了躲不掉,更有方奉延作为内应,加上萧慎的身份,怎么着也不会太过艰难,但现在他们连门都进不去。

新曹门骤然被打开,京兆府少尹带着调动禁军的令牌出现在此地。

几个小将认得他,连忙喊他。

京兆府少尹从带着令牌走出京兆府之后就举得不对了,现如今看着这场景,更知道事情不简单,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举起京兆尹的令牌冷声道:“京兆尹令,禁军此刻归我调度,傅大人,得罪了。”

此话如水入热油,惊起一片,但是将士们此刻却安心了一些。

傅计圆更是握紧了马缰,目眦欲裂。

萧慎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他睁大眼睛,高声喊着:“放肆!朕还在,你哪来的权力!”

少尹见此,大概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他不知道面前的先帝到底是不是先帝,但新帝已经登基,他连忙叫人打开新曹门两侧的角门,命令禁军从此入城。

原本京兆尹是叫他带了令牌前去傅计圆那处的,说是傅大人年纪轻,第一次剿匪带这么多人恐怕不妥帖,只是没想到还没出新曹门,就遇到了折回来的傅计圆他们。

他听说这是越王吩咐的,或许今日之事,越王早有预料……

若是傅计圆无反心,他照常督军,若是有反心,借京兆府控制住这五千禁军,左右都不浪费了。

他左右摇摆,正不知这么办,便听到一道声音传来。

“少尹大人既已经完成任务,便回去同京兆尹复命吧。”

少尹远远一眺,见萧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身下一匹白马,一身白衣,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了。

他巴不得不掺和进来这些破事,连忙带人走了。

白茫茫的雪地上,只剩下萧慎的一拨人还有萧琢带着十三与钟琪他们。

兵部侍郎连滚带爬从马上滚下来:“殿下,老臣不知啊……”

萧琢微微抬了抬下巴:“将侍郎大人带走吧。”

萧慎的亲卫们纷纷拔出利刃,围成一个圈,护着他。

“哈……哈哈哈哈……”萧慎笑起来,如癫似狂,他眼眶通红,看向萧琢:“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琢看着已经圆润到看不出少年时候模样的萧慎,心理负担少了许多,他淡淡说:“我花生过敏,我哥最喜欢桂花。”

“那么早……竟然是那么早……”萧慎喃喃起来,继而大吼:“我做的这一切,在你眼中就如笑话一样是不是?!”

他仰头,对着天咒骂:“萧慎,你个贱人,怪不得你走的时候说死也不会让我得逞,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你个贱人!贱人!!”

萧慎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已经消散了的那个人拖出来撕碎了吃掉。萧慎篡改了记忆,反复强调了萧琢喜欢花生,自己最讨厌桂花。他是故意的!!!

临死还要背刺自己一刀。

傅计圆手抖起来,萧慎疯了?萧慎在说什么?

血洒在积累了许久的皑皑白雪上,像梅花一样热烈。

萧慎和傅计圆被摁在马下。

萧慎却意外笑了,看向萧琢,带着三分的疯狂和三分的讥讽:“萧琢,萧琢永远不知道,你哥是因为你死的!不是我杀死了萧慎,是你!你才是害死萧慎的人!”

看着萧琢迟疑了,他又笑了,语气带着引诱和蛊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哥身体里你知道吗?是他自愿的,他十五岁的时候在你重病的时候发愿,只要能出人头地,只要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他什么都愿意用来交换!

所以我才出现在他身体里!是他自愿的!”

他当时穿越的时候,是有系统伴生的,但是他并不愿意受累奋斗,于是将天赋点都加在了萧慎身上,自己选择沉睡十年。

不过真不错啊,他一醒来,这具身体都已经成为九五之尊了,虽然系统早就故障不能启动了。

“是你!他为了你,才出卖灵魂!”萧慎咆哮出来。

萧琢愣了愣,向他举起剑:“你闭嘴!”

萧慎笑了笑,靠着蛮力挣脱了身后人的桎梏,一把冲向萧琢。

“噗嗤”

“滴答……滴答……”

“萧琢,你不仅……让你最亲爱的哥哥魂飞魄散,现在……还亲自举剑,杀害……了他的身躯。你的哥哥,从里,从里到外,都是你杀的!”

萧慎圆润的身躯轰然倒下,他带着讥讽看向萧琢,看他茫然的表情,还有白衣上的血,得意极了。

他就算死,也要最后捅萧琢一刀。

他在心里呼喊系统:“系统系统,我算是完成任务了?可以回去了?还有十亿奖金!”

冰冷的电子女音带着微弱的电流,刺激着他的神经,保证他能清醒听完这段话。

“本次任务——成为帝王。系统判定,任务失败,将对宿主启动电击销毁。”

萧慎的笑容一窒,他心中不甘心地喊道:“我明明做过皇帝,为什么不算!”

电流声越来越大,似乎在积蓄能量,电子音最后回复道:“完成任务的首要条件是宿主不得违背被寄宿者本身意志。”

萧慎瞳孔一缩,继而放大,身体颤抖起来。

萧琢将剑扔下,在寒冷的雪地里,将沾着血的外衣脱下,扔在萧慎身上,然后脸色苍白的进了城。

城里隐隐有血腥味,刚刚清肃过一遍,各个坊市还被封着,街上一个人也看不见,他觉得眼前有些花,也无法思考后续该怎么做了。

算了,都交给祈佑吧,他已经那么大了。

天大概兜不住雪了,细碎的绒毛纷纷扬扬往下落。

萧琢忽然想起今天出门他看了一眼黄历,腊月初二,诸事不宜。

他觉得不是腊月初二诸事不宜,是他这辈子哪天都倒霉催的,诸事不宜。

萧琢冒着雪回了家,被冻了一路,反而轻松很多,只是脸色已经发青。

逢喜也是刚从宫里回来,洛阳但凡是萧慎的旧党,她都处理掉了,剩下的收尾交给小皇帝,他刚登基,正需要一次机会立一立威。

她进门,就看见萧琢衣衫单薄地坐在椅子上出神。

逢喜咳嗽了两声,萧琢见到她,下意识冲她伸出手。

逢喜过去抱住他,发现他身上冰凉的,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萧琢答非所问:“他死了。”

他比划了一下:“他主动撞上我的剑死的,我本来没想杀他,我总觉得哥或许有一天还会回来。”

“他说哥在临走前,篡改了他的记忆,大概哥就是怕有这一天,所以特意给我们留下了线索。哥临走还在操心我。”

逢喜抱紧了他,试图给他一点温暖,但是她低下头的时候,闻到萧琢身上那股血腥味,忍不住胃里翻涌,一把推开他,去外面吐了。

萧琢吓坏了,他连忙站起来:“怎么了?”

逢喜吐得脸发白,跟萧琢现在的脸色差不多,说不出话。

萧琢倒了茶水给她,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腕,忍不住一愣,然后又一把握上去。

腊月初二,好像也不全是诸事不宜。

*

洛阳下了雪,扬州却还在下雨。

郊外的乱葬岗中。

扬州首富文老爷刚死,他的夫人便将他最宠爱的姬妾的儿子打死,丢在乱葬岗中。

冰冷的雨拍在文归邈的眼皮上,他的手指无意间动了动,眼皮下的眼珠也凝滞地转了转。

98. 第 98 章 三更

萧琢现在已经顾不得伤春悲秋, 他连忙从宫里叫了几个太医来。

他虽然久病成医,医术勉强对付着够用,但妇科也不是专业的, 虽然他隐约猜测逢喜的脉搏不大对劲,但是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做。

三个太医轮流给逢喜把完脉, 对视了一眼, 齐声冲着萧琢恭喜:“恭喜殿下, 王妃娘娘已经有一个月身孕了。”

萧琢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多, 一听这话,登时眼睛一翻,一头栽了过去。

几个太医又连忙去给萧琢扎针掐人中。

好在他身体好,不多一会儿便幽幽转醒过来。

逢喜抱着被子,坐在床上, 眼睛眨巴眨巴看向萧琢。

她心想, 萧琢腰子是真好啊, 就是现在情绪有点太激动了。

萧琢觉得刚才自己一头栽下去的表现实在丢人, 于是连忙找补说:“近来有些累了。”说罢又欲盖弥彰地摁了摁自己的额头。

三个太医表示懂,连忙应和他, 殿下最近是太累了太累了。

逢喜拉了拉他的衣角,教他俯身过来,小声道:“我怕他们说漏嘴给我爹娘。”她摸摸自己的肚子:“我娘现在还以为我的孩子有三个月了……”

萧琢咳嗽两声, 叮嘱三个太医道:“这件事暂且不要外传, 逢大人也不可说,等到时间合适,我们自会告知。”

三个太医连忙点头称是,他们也理解,毕竟前三个月胎没坐稳, 是不好对外说的,容易冲撞了。

萧琢让管家给他们一人包了一块金子,然后送出们。

三个太医见到被塞进怀里的金子,连眼睛都直了。

这这这……

这真是越王给的?他们没做梦吧?

越王这么抠门的人,竟然舍得给一块金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三人纷纷将金子揣进怀里,心想着市井传言果然是真的,越王和小逢大人的关系甜甜蜜蜜好着呢。

你看小逢大人一怀孕,越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竟然舍得拿金子赏人呢。

三人唏嘘着回了宫中。

萧琢和逢喜对坐在床上,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不知道说什么。

萧琢盯着逢喜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睛挪不开,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是没敢碰上去。

逢喜坐着,不敢动,也不敢碰,连伸伸手指都变得谨慎。

这事儿她是真没经验,她一想到肚子里有个小东西,就害怕,生怕自己万一动一动,小东西就没了。

萧琢看了一会儿,终于先开口了,问:“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他顿了顿,又补充,“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吗?”

逢喜想摇头,但是怕自己动作幅度太大,于是开口:“感觉不到。”

于是两个人又沉默着继续对视,逢喜看他看得眼睛都酸了。

她揉揉眼睛,萧琢慌张站起来,脑袋不慎磕在床角,他捂着脑袋问:“你是不是困了?你先躺会儿,我去给你杀鸡煮鸡汤。”

他跳下床,小心翼翼地把逢喜扶着躺下,然后又给她掖了掖被子,才又捂着脑袋跌跌撞撞出去了。

每次做饭的时候,铁蛋都跟在他身后转来转去,这次也不例外。

萧琢把鸡炖进锅里,铁蛋甩着尾巴在他身后哼哼唧唧。

萧琢蹲下,铁蛋凑过来舔舔他的脸颊,眼睛亮晶晶的,然后把爪子搭在萧琢的膝盖上。

萧琢抱住它的狗头,狠狠揉搓了一番,然后才后知后觉回神,跟铁蛋说:“你要当哥哥了!”

“汪汪汪!”铁蛋听不懂,但是它爹高兴它就高兴。

萧琢又抱着它狠狠揉搓了一番,甚至在它狗头上狠狠亲了一下:“你说你的弟弟妹妹是叫狗蛋好还是叫钢蛋?”

他笑得合不拢嘴,炖好鸡汤后,就迫不及待送过去给逢喜了。

萧琢并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高兴和殷勤,因为上次他那么殷勤,让逢喜误以为自己更喜欢孩子而忽视他。

所以他现在知道逢喜有了宝宝,也怕高兴过头,让逢喜觉得自己是因为她有孩子才对她那么好的。

他尽力像往常一样,一口一口把鸡汤喂到她口中。

但是微微颤抖的手,还有发亮的眼睛都无法无法隐藏他笨拙的喜悦。

萧琢以前觉得,能和逢喜在一起,自己喜欢她,她也喜欢自己,两个人过一辈子,就很好了。

但是现在他们两个即将有血脉的延续,不久之后会有一个孩子叫他爹爹,他的心就像是泡在蜜罐里一样甜蜜。

大概是因为童年不幸,所以他既害怕有了孩子不会教养,又渴望有一个孩子,他一定会好好对这个孩子的。

他抿着唇,尽量不让自己说话,他觉得万一打开话匣子,他容易收不住。

逢喜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颤抖的手上,憋不住笑了出来:“你高兴就说嘛。”

萧琢点点头,刻意收敛了一下情绪:“一般高兴。”

逢喜才不信,他哼了一声:“你原来也没多么喜欢我,我有着你的孩子呢你都没有多高兴。”

萧琢没想到她这么难伺候,怎么做都不对了。

逢喜低下头,伸手去捧住他的脸,然后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我其实很高兴的,我也知道你很高兴的是不是?”

萧琢手一抖,勺子里的鸡汤洒进了碗里,他眼神有些躲避:“我怕我表现的太高兴了,会让你觉得我喜欢这个孩子多于喜欢你。”

逢喜嘿嘿一笑:“别担心,因为我好像喜欢这个孩子多于喜欢你了。我很讲理的,你也可以最喜欢他。”

萧琢脸色一下子变得臭起来。

“开玩笑的。”逢喜又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他还没出生呢,我当然最喜欢你。”

萧琢的脸色稍霁,将鸡汤放在一边,抿了一下唇,眼中带着些许薄红。

虽然有些话说起来很羞耻,但他真的很想跟逢喜说。

他认认真真看向逢喜,将她的手纳进自己的掌心里,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郑重:“逢喜,谢谢你。”

他眼神闪了闪:“我下面说的话,你不要嘲笑我,我是认真的。”

“我很感谢你,愿意和我共度一生,又愿意给我一个孩子。我这个人身上毛病很多,身世也不光彩,很感谢你喜欢我。”

逢喜摸了摸他的脸颊,将他额角的发丝别到耳后,也认认真真说:“不客气。”

萧琢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轻轻环着她的腰,将头枕在她的大腿上。

“我小时候第一个愿望是能吃饱饭,对未来的期许是长大后每顿都有热馒头吃,我感觉这样就很幸福了。

后来我哥成亲了,我看着我嫂嫂,就想着,将来如果也能有一个妻子就好了。

你应该知道,我当时就很喜欢你,但是不太敢奢望你会喜欢我,却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将来的妻子是你就好了。”

逢喜摸了摸他冰凉的头发。

他继续说:“然后再大一点,祈佑出生了,我又想,如果将来成亲了有几个孩子那就更好了,冬天的时候我给你们烤橘子煮茶吃。”

“然后我越长越大,对幸福的定义逐渐从模糊变成了一个具象。现在我年少时候所想所念的幸福,已经实现了,我总觉得是梦……”

他忽然弹起来,有些急切地请求她:“你快掐我一把,看是不是梦。”

逢喜作势要掐他,最后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睛,只是低下头,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

“不是梦。”

萧琢笑起来,蹭了蹭她:“是梦也挺好。至少是个美梦。”

*

扬州的雨还在下,夜幕低垂,黑漆漆的一片,这样的天连黑鸦都和自己的亲人挤在巢穴中,不肯徘徊在此处。

少年修长纤细的手指撑在泥泞的土地上,白与黑碰撞,显得格外分明,手指被冻得关节通红。

他浑身沾着泥土,看不清相貌,唯有一双眼睛格外坚毅明亮。

少年喘着粗气,硬生生拖着残破的身躯站起来,一步一踉跄地翻过腥臭的尸山,终于在一里地外找到了一座可以容身的破庙。

少年一头栽在破庙的稻草里。

他摸了摸浑身上下,唯有值钱的只有脖子挂着的一只玉貔貅,他一把将其扯了下来,死死握在掌心中。

千万,千万要活下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

萧琢浑身一颤,陡然在夜幕中睁开眼睛,他呼吸急促,心脏骤跳,手不由得抓上胸口。

他一时间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萧琢感受到身上的重量,僵硬着身躯,缓缓转身,见逢喜正睡在他身侧,四肢都黏在他身上。

她白皙的脸颊贴在枕上,红润的唇微微嘟起,十分乖巧可爱。

他忍不住狠狠喘了几口气,然后翻身,将人锢在怀里。

他方才做梦,梦见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逢喜金科及第,成了探花,但两个人从来没有互换身体。她有了很多朋友,仕途顺畅,最后嫁给了延鹤年,人人都满意这门亲事。

他还是洛阳纨绔,为了维系表面的亲情浑浑噩噩度日,逢喜讨厌他,他也不想拖累逢喜,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最后他死在春日的槐树下。

他们说他是醉死的,但他死前喝了宫里送来的新酒。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梦,萧琢忍不住又将怀里的人搂了搂。

逢喜迷迷糊糊间抱住了他的腰,抚了抚他的后背。

萧琢顺势将下巴搭在她的颈窝,好在梦是假的,他现在的幸福是真的。

99. 第 99 章 她今天格外可爱

文归邈醒来的时候, 已经不知何时了,外面天光大亮,透过破烂的纸窗, 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察觉到手中的玉貔貅还在, 算是松了一口气。

文归邈忍痛坐起来, 浑身各处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玉貔貅, 料子肉质细腻, 种水很老,应该能换不少钱。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抱歉”,然后扶着墙出门,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块貔貅只能卖掉了。

虽然这些钱足够他回到洛阳, 但是有些事情不能贸然, 他还要从长计议, 毕竟总不能就这样回去。

*

洛阳经过那日坊市封闭后, 人心惶惶了几天,没过多久便恢复了往常的热闹与平静。

进了腊月之后就开始准备过年了, 愉悦的节日氛围冲淡了恐慌和猜忌。

大雍官员的年假较长,从腊月二十能放到正月初五,期间官员轮值, 保证衙署的正常运作。

腊月二十之后, 萧琢和逢喜都闲下来了,于是便开始置办年货,顺便没事回娘家吃个饭。

逢大人特意让人取了一壶酒来,冷着脸对萧琢说:“这是我师兄特意从扬州给我寄回来的酒,你也尝尝。”

他抬手给萧琢斟上, 萧琢受宠若惊。

想到自己岳父心中那点隐秘的小喜好,萧琢今天还特意穿了一身白衣来的。

逢喜倒吸一口凉气,这酒是陈伯父之前特意寄给父亲的,他只剩下这一壶了,竟然还舍得跟萧琢分享?

这酒里不能□□吧。

她对着酒杯瞄了又瞄,觉得她爹应该还没狠心到让她做小寡妇。

萧琢饮了一口,见逢大人还在眼巴巴等着他说话,他当即赞许道:“虽和西域进贡的果酒有些相似,但清亮甘冽,入口绵柔……”

他一边夸,一边悄悄打量逢大人的脸色,见逢大人明显表情舒展,如沐春风,他夸得更起劲了。

逢喜感觉越听越恶心,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拉他一把悄声说:“说几句得了。”

逢大人正处在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状态,恨不得把这一壶都跟萧琢一块儿分了,虽然面上不显,但是心里美滋滋,觉得武功漂亮的人果然都会喝酒。

江湖上那些少侠,都是这样的。

他突然被这么一打断,当即大手一挥,冲着逢喜指点了一下:“你安静点儿……”

逢喜:“……”

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萧琢笑了笑,摸了摸逢喜的后背,冲她眨眨眼睛。

聂夫人目光扫向逢喜,皱了皱眉头,忍不住伸手抚了一下她的肚子,把萧琢和逢喜吓得一身冷汗。

她疑惑:“你这个肚子快四个月了,怎么还不显怀?好像没有一样,不应该啊。”

逢喜倒吸一口气,然后特意挺了挺腰,紧张的舌头都快打结:“我刚才吸气了……”

“这玩意还能吸气吸回去?”聂夫人疑惑。

“母亲尝尝这味八宝葫芦鸭,我今日一早就开始准备了,特意做好了带来的。”萧琢连忙将话题转移开,用公筷夹了一块,言笑晏晏地放入她盘中。

聂夫人果然没再注意逢喜的肚子,两个人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关。

撒谎的滋味果然不好受。

小两口这顿饭吃得战战兢兢,好不容易走出逢府,迎面撞上来送年礼的延鹤年。

延鹤年和上次见面的时候变化不大,只是入仕到底没有做个闲散游士来得快意,他清减了不少。

虽然岳父岳母还在,但萧琢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嘴贱:“师兄一个人来的?”

延鹤年见他就烦,他以前对萧琢无感,但是后来萧琢每见他一次,连眼角眉梢都写着挑衅,他就越来越烦。

他想不通,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讨厌的人。

延鹤年皮笑肉不笑地点头:“自己。”

萧琢将逢喜揽过来:“我隐约记得师兄比我还要大几岁,家中不急吗?”

萧琢一提,聂夫人那颗做媒的心蠢蠢欲动,忍不住对延鹤年道:“我与你母亲传个信,她若是放心,我在洛阳替你张罗张罗,相看相看。”

“阿琢和小喜孩子都快出生了,你总一个人……”

延鹤年记得之前聂夫人和逢大人还对萧琢横眉冷对,现在都亲热地叫上“阿琢”了,他真是不知道萧琢这样讨厌的人,到底是怎么赢得这么多人喜欢的。

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多人都喜欢萧琢,只有他不喜欢,是不是他的问题,是不是他不懂得欣赏人性的善良,过于小肚鸡肠……

聂夫人碎碎念着将延鹤年迎接入府,萧琢挑衅地冲着他摆摆手。

年纪大了,不就是这样。

逢喜对于萧琢的幼稚行为在精神上表示强烈谴责。

她坐在马车上,又往嘴里塞了几块乳酪:“你说我现在还能瞒住,等过两个月,我娘肯定能看出端倪。”

“不如我们坦白从宽,我看你爹娘现在对我也没那么大意见了。到时候他们要是生气,就冲我一个人来,你别担心。”萧琢膈应了延鹤年暗爽之余,也有些担心此事,于是建议坦白。

逢喜连忙摇头:“别了别了,快过年了,就算要说,也得过完年的。”

没见有谁临过年找骂的。

萧琢又摸了两个橘子,橘子冻得有些凉,他放在手心捂了捂,问:“你现在还能吃得下吗?吃得下我给你剥两个。”

逢喜飞快点头,发髻上的步摇上下晃动,她现在胃口极好,就算一天八顿饭都能吃,两个橘子自然不在话下。

她冲着萧琢讨好地笑了笑,萧琢被她笑得身上发毛,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剥橘子的手一顿:“你又要干什么?说话,别老笑,笑得渗人。”

逢喜冲他伸出手:“马车好硌啊,还冷。”

萧琢满脑袋疑问,不可能啊,车里的炭火都烧足了,马车上前前后后贴了三层棉花和一层狐绒。

“那我再给你垫点儿东西。”

还未等到他动作,逢喜便手脚并用,爬到怀里去了,坐在他腿上,然后搂着他的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蹭:“再软的垫子都没有你身上舒服,我是这个意思啦。”

她又吃了橘子,觉得不喜欢,随手塞进萧琢嘴里:“这个太酸,你给我剥另一个。”

“矫情的你。”萧琢嘴上说着,随手拿起一旁的大氅盖在她身上。

“逢喜,我以前没见你这么矫情呢。”

萧琢记得两个人第一次去凉水村办案的时候,逢喜骑马腿磨破皮也能继续赶路,村子里硬邦邦脏兮兮的床板都能忍受,甚至糊了的粥也能填肚子。

现在竟然连马车都嫌硬,橘子不是嫌甜就是嫌酸,真是了不得了。

“嘿嘿~”逢喜憨笑了一声,“因为人家最喜欢你嘛,所以对着你才这个样子,你看我没有对着我师兄这样诶!”

萧琢算是明白她这一系列的动作是为什么了,他当即把头扭过去:“合着你跟我撒娇都是为了你师兄啊,我可真是心灰意冷。”

他凉凉开口,宛如怨妇:“常言道家花没有野花香,真是不假。想当年我在洛阳艳冠群芳,某人看得我眼睛都直了,现在这个人吃着碗里的,又觉得锅里的香。

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

逢喜亲他一口:“家花没有野花香,野花哪有家花长。野花哪能比得上我们凤娇在我心里的重量?何况我们凤娇最香了。”

萧琢忍不住嘴角勾起,想听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人家只是想让凤娇成为一个好人。你看咱们两个情比金坚、情深似海、情意绵绵那是整个洛阳都知道的模范夫妻,你真忍心伤害我师兄一个光棍啊?”

“多说几句,我爱听。多说几句我下次就对师兄温柔点。”

逢喜觉得自己真难,她揪了揪头发,甜言蜜语像是不要钱。

她是个刑部的官员,每天却要有礼部官员的素养能力——调和萧琢和大家的关系和语言艺术。

马车稳稳停下的那一刻,逢喜刚好说得口干舌燥脑袋空空。

萧琢身心舒畅,将她打包下车。

他半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来,我背你。”

逢喜一直坚持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麻利地爬上他的后背,胳膊圈在他的脖子上,把下巴搭在他肩上,跟只八爪鱼一样,生怕自己掉下去。

萧琢勾起她的腿,没说什么什么,甚至还把她往上掂了掂,让她搂得更紧一点。

换做以前,他高低要从这些建筑上飞来飞去,带着她飞回院子里,但现在不能这么玩了。

他走得格外慢,一步一步也格外稳健。

他背上背着的,是他的后半生一切幸福和温暖的来源。

逢喜指尖拨弄着他领口的铜扣,也不觉得无聊,甚至沿路上枯萎的树枝都看起来格外有趣,除了冷风有点刮脸之外。

她把手搓了搓,然后用温热的掌心贴在萧琢冰凉的脸上揉了揉:“辛苦啦!”

萧琢克制住想把她从背上扔下来,然后亲她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逢喜又搓搓他的耳朵,略微不满地小声抱怨:“你应该说不客气。”

萧琢这种冲动实在克制不了了,她今天似乎格外可爱。

100. 第 100 章 甭想把我丢下

逢喜被亲的嘴唇红红的, 火辣辣的刺痛,然后由着他抱进去了。

她一边吸气摸着自己有些破皮的嘴,一遍含含糊糊跟他商量:“你说我下次去见我娘, 要不要在腰上绑个枕头什么的,省得再被她怀疑。”

萧琢从桌子上的瓶瓶罐罐里翻出一盒润唇的膏脂, 给她涂上, 然后摇摇头:“这行不通, 一摸就摸出来了。”

逢喜叹了口气, 心想也是。

她下意识咬了一下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朝着萧琢愤愤打了一拳。

这个人就是属狗的,亲就亲,还咬上了!

萧琢挨了打甚至还挺高兴, 握着她的手, 然后凑上去亲了她的脸好几口, 气得逢喜又趴在被褥里不理人。

逢喜战战兢兢的迈入年关, 日常都不敢多在逢府停留。

她现在深刻意识到,撒谎要不得, 现在每天做贼心虚也不知道图什么?

好在她随着萧琢在宫中守岁,不怎么见她爹娘。

她跟萧琢商量好了,等过完正月十五, 便跟爹娘坦白, 谅他们两个也不能打她,就算要打她,还有萧琢在前面扛着呢。

春节宫宴当晚,逢喜面前堆了一些坚果,她正吃着, 忽然察觉到一道幽怨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她猛地一抬头,四下巡视,却找不到视线的来源。

逢喜心里毛毛的,忍不住把坚果捏在手心搓了一圈。

应该是个错觉,她于是又低下头,喝了一口热腾腾的牛乳杏仁露。

那种诡异的感觉却突然又出现了。

不对,肯定有人在看她!

逢喜一抬头,正好与萧祈佑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对上了。!!!

萧祈佑脸一下子通红,眼神躲闪着挪开,借着喝酒的动作挡住脸。

逢喜满脑袋都是疑问,她忍不住碰了碰身边的萧琢,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我是不是脸上有东西?”

萧琢瞄了一眼萧祈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凑过去悄悄跟她说:“你别理他,最近探子来报江南一带有官员打了盐铁的主意。他要派按察使去江南巡视。你是他婶婶,他信得过你,但我刚跟他说你怀孕了,不能去……”

逢喜当即睁大眼睛举起手,打断他:“什么时候动身?!我行,我能去!”

萧琢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得过了正月吧。你行什么行?”

逢喜拍回去:“过了正月我刚好可以!”

正好过了三个月,很稳当了。

而且她和萧琢身体都挺好的,这个孩子也挺结实省心的。

平常若不是萧琢时时刻刻提醒她,她甚至都忘了自己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崽子。

逢喜一整个守岁都没安生下来,一直嘁嘁喳喳游说萧琢。

萧琢哪敢赌,但被她吵得头疼,敷衍她道:“那等等问太医,太医要说行就去。”

他就不信了,太医还能让她出那么远的门不成。

在殿后一直待命的太医已经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现在他心里只有两件事。

要么回家过年,要么给他张床他当场睡过去。

好不容易挨到宫宴结束,他拎着药箱马不停蹄就要往外跑,结果来了个内侍,对他满脸堆笑道:“越王殿下有请。”

太医打到一半的哈欠被迫收回去,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小太监去了承合殿。

萧慎登基之后,虽然给萧琢赐了封地又在洛阳里修了王府,但也留了承合殿给他小住时用。

宫宴过后已经将近丑时,逢喜和萧琢还是选择留在承合殿住一晚。

太医捏着逢喜的脉,摸了又摸,时不时抬眼看看萧琢的脸色,最后才道:“逢大人与胎儿都很健康,只要按时作息用膳,不会有问题的。”

萧琢已经开始用眼神示意:“虽然健康,但前往江南,一路舟车劳顿恐不行吧。”

太医本就年纪大了,又困得眼前发花,哪儿能看见萧琢的暗示,于是照实道:“江南距离洛阳不算远,只要不过于颠簸辛苦,按照逢大人这胎象来说,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萧琢使眼色使得眼睛都快抽筋了,恨不得抓着太医领子让他看自己的眼睛。

他还想再暗示几句,逢喜已经让苏叶拿了钱把人送走了。

“你的封地是不是就在江南一带,我们顺便还可以去看看!”逢喜已经开始对这次出门做计划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萧琢的肩膀。

“本朝也就只有你有封地了,我还真想去看看怎么样。”

萧琢冷哼了一声。

封地?

他都没去过呢,倒是年年封地上有进项,还有封地的进贡不少。

他见着逢喜兴致勃勃的,又听太医信誓旦旦保证没事,也没方才那么抗拒了。

之前主要是担心逢喜的身体,若是她身体没事,这次去江南也当出游了。

逢喜第二日下午去面前萧祈佑,萧祈佑还在为这事头疼不已。

他才登基,朝中人少就不说了,心腹之臣都是老臣,一个个身兼数职又年岁已高,江南与江北两地都需要按察使。

崔徊意自愿请去了江北,还剩下一个江南,如此富硕之地,他派人需慎之又慎,但扒拉来扒拉去,满朝拎不出一个人来……

他抓着头发甚至都想到了关在大牢里的傅计圆。

算了吧,傅计圆可不是他的心腹。

萧祈佑摇摇头,冲逢喜露出一抹笑,连忙赐座,又让人奉茶:“婶婶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逢喜也不跟他绕弯子:“听闻陛下正在为按察使一事烦忧,微臣不才,愿为陛下分忧。”

萧祈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他看着逢喜欲言又止:“婶婶的身体……”

逢喜忙道:“微臣身体好着呢,太医说没问题。”

萧祈佑原本还有些忧愁的小脸登时焕发起光彩,拍案起身:“当真?那我马上下旨!”

逢喜带着圣旨自宫中离去,忽然想到一个人。

一个原本前途风光无限,现在却在大牢中昏昏度日的人。

她家……似乎也在江南一带。

逢喜心中说不清什么情绪,吩咐车夫转头去了京郊大牢。

牢中关押的俱是罪孽深重的死囚,环境相当不好,昏暗潮湿,恶气熏天,还有成窝肥硕的老鼠。

逢喜低下头穿过一道栅门,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狱室。

狱室点着一盏微弱的蜡烛,角落里蹲着一道瘦小的人影,头发蓬乱,衣衫脏臭,正埋头,用一只细小的木棍在地上划拉什么。

听到脚步声,那人骤然抬头,看了逢喜片刻,觉得过于刺眼,于是低下头。

逢喜看着她,也有半刻失神。

新帝仁慈,只赐了傅计圆一人死罪,三族之内永不得入仕,并夺了她家皇商的资格,并未牵连她家中其余人的命。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逢喜方才缓缓开口道:“我将要启程去江南,应当会路过金陵。”

傅计圆听她的话,手一顿,呼吸乱了半拍,不应声。

逢喜也没想着傅计圆能应她,她缓缓蹲下,继续相对无言。

只是觉得有些唏嘘,所以忍不住来看看。

当年初见时,在得意楼,傅计圆与她一起饮酒,左右逢源好不风光,她们一起祝未来前程似锦,再到后来一起进士及第打马御街,琼林宴赐酒授官……

现在竟成了这样。

大概是人的欲望作祟,明知道危险,却还是被巨大的利益吸引着,甘愿冒着飞蛾扑火的风险。

傅计圆生在纸醉金迷,商贾遍地的金陵,她性子里有商贾的市侩和重利,所以贪念欲望更重。

逢喜叹了口气,又待了一会儿,狱中的空气实在浑浊,让她有些喘不上气,她才打了个招呼离去。

她走后,四周都安静下来,新鲜的冷空气在打开栅门的一瞬灌进来,在栅门被关上的一瞬又变得浑浊,傅计圆略有些贪婪地吸了两口,最后瘫坐在墙角,瞳孔在黑暗里有些涣散。

崔徊意为了家中的兄弟姊妹与晚生后辈,被迫入宫。

她为了家中的晚生,拼了命的想要改换门庭,给他们铺好路,可她到底还是操之过急,连累了他们。

对不起,她有罪。

逢喜回家后便开始收拾行囊,这一去要好几个月,带的东西不少,自现在开始就该准备着,省得到时候慌乱。

萧琢已经收拾了不少,还问宫里要了两个御医,打算随行带着,他托着腮思考,那个用习惯的锅他要不要也带上。

逢喜跟萧琢商量:“我正好去江南一带,你越州的王宫空着也是空着,我就去住了,还有……”

“停停停!”萧琢打断她,“怎么你计划里全都是你自己,合着你不会不打算带我去吧?”

逢喜愣了下,一时间没搭上话。

萧琢这一下子真明白了:“嘿,你这计划里还真没打算带我去?”

“你……还要去吗?”逢喜卡了一会儿的脑袋终于恢复运转,“我出门办差……”

“你不带我去你吃什么喝什么,谁照顾你?”逢喜想说还有苏叶她们呢,话没出口就被萧琢狠狠怼了回去:“你别说有丫鬟婆子们,她们有我伺候的好吗?有我方便吗?”

他叉着腰,大声嚷嚷着,像是个随时就要和人撕起来的怨妇。

“我告诉你,你别想把我丢京里!我都开始收拾东西了!”

上次,就上次,逢喜出去了不到七天,这七天里他可充实了,想她想的都忙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