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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台 崎怪 14492 字 2个月前

第56章 不系之舟(二)

殿内, 百官在歌舞之中半醉半醒,尚未察觉危险正在悄然降临。

万众瞩目下,崇合帝命钟则抬进一张几案和一坛杜康酒, 提议众官做诗赐酒后, 有不少官员争先恐后地涌出,费尽毕生所学, 落笔于薄薄一纸之上, 只为在崇合帝前谋个好印象。

等那坛杜康酒赐得差不多的时候,一名工部官员越众而出,有点踉跄地朝崇合帝与同僚拱手做礼,走到了写诗的几案前。

有人揶揄:“宋郎中,醉成这般,可还能清醒做诗?”

宋郎中豪迈大笑, 道:“诗不离酒,酒不离诗, 醉了正好!”

说罢,提笔便落,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行云流水,自带一股潇洒。

“请陛下鉴阅!”

本来钟则要去拿了诗呈给崇合帝,但宋郎中将直接将自己诗词提溜起来, 展示给不远处的崇合帝。

“好诗!”

不待崇合帝说话, 有人已经率先赞不绝口,“此诗然能从小小一盏琉璃灯,延伸到皓月,天地,四海, 浑然天成,气势恢宏又不显空高,实乃心怀天下,务实之才!”

时亭喝着手里的庐山云雾,也瞄了眼宋郎中的诗。

他虽不精诗词歌赋,但也能看出,这诗绝非俗品,今日必定一骑绝尘,轻松艳压其他人。

但他更知道,这诗并非是宋郎中所作,因为不远处座位上的时志鸿,已经不屑地翻了好几次白眼,疯狂示意他。

“怎么时少卿不做诗?”

乌衡凑了过来,笑笑道,“据说时少卿可是当年的状元郎,文采绝世无双。”

时亭呡了口茶,道:“二殿下知道的还挺多。”

乌衡:“一点点,比起对时将军的了解,其他都是九牛一毛。”

时亭闻言顿住喝茶的动作,不禁想起山洞中的种种,冷声道:“今日场合,还请二殿下自重。”

乌衡自然猜到时亭想起了什么,当即见好就收,心满意足地回身坐正。

时志鸿见乌衡靠近自家表哥,不停对他瞪眼警告,乌衡测过脸去装瞎。

崇合帝看了三遍宋郎中的诗,对宋郎中一招手,道:“确实是好诗,值得三杯杜康酒,过来,朕要赏!”

“谢陛下赏!”

宋郎中高呼一声,到崇合帝面前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接酒。

时亭看着宋郎中宽大袍袖上,手臂处不经意间鼓起的一点,警惕地抬手抚上惊鹤刀。

崇合帝将酒杯递给宋郎中的瞬间,宋郎中突然伸手,死死抓住崇合帝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袍袖里抽出匕首刺向崇合帝,目眦尽裂,没有半点醉态!

与此同时,旁边靠近主座的两名乐师腾身而起,一人用琴砸向崇合帝,一人冲向最近的时亭,阻止他救驾。

群臣尚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所有人的目光要么盯着崇合帝,要么看向时亭。

“救驾!”

随着钟则尖细的嗓子大喊一声,惊鹤刀被主人抛出,斩断了宋郎中拿匕首的右手,鲜血刹那扑溅在明光的龙袍之上,格外刺眼。

场面刹那混乱起来,时亭一脚踹开阻拦自己的乐师,往崇合帝身边赶。

突然,一名太监从乌衡身后冲上来,举着果盘直冲他脑袋。

而乌衡正盯着崇合帝这边,似乎一无所知!

当然,乌衡并非真的一无所知,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身后的太监有问题。

但他更想知道,那个坐在九龙宝座上的人,最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在赌,他想看看母亲致死都让他和兄长不要记恨的舅父,到底记不记得他这个亲外甥。

同时,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就像他说的那样,一个从小没有见过面的亲人,就算拥有血缘关系,也不过是牵强地将两个陌生人凑一起,无论爱恨,都显得浅显和苍白。

所以无论崇合帝做什么选择,他都不会有任何触动。

只可惜,他还是亲眼目睹了时亭冲向崇合帝,在一片生死之际放弃了自己,顿时整颗心如坠冰窖

——那怕他知道,在崇合帝与西戎质子之间,时亭不可能选他,但积攒在内心深处的不甘和贪欲,还是一下子呼啸而出。

当太监举果盘砸向他头部时,他首先想的是,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如果时亭之后发现自己就是阿柳,他是先痛恨自己的欺骗,还是先后悔和伤心?

电光石火间,乌衡突然无声地笑了下,在衣袖中捏住金钱镖。

如果最后一刻无人出手,他将一击毙命身后太监。

这种绝境逢生的事,他早已习惯。

至于得不到的东西……

乌衡隔着慌乱的人群,死死盯着那道青色身影,危险地眯了下眸子。

但在果盘砸中乌衡头部的前一刻,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接射穿太监脖颈,当即血溅三尺,引得惊呼一片。

太监失去行动力,作为凶器的果盘瞬间脱手。

乌衡抬头看向主座,崇合帝不知何时手握弓箭,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这个外甥。

按理说,崇合帝还可以等等再出手,借机试探乌衡。

但崇合帝没这么做。

乌衡知道自己赌赢了,自己果然是这位帝王的软肋,这对他的大计简直如虎添翼。

但他对此并无太大喜悦,而是用余光紧紧锁定时亭的背影。

那怕他回头看一眼自己,也是好的。

时亭刚将宋郎中和两名乐师制服,一头墨发披散着,眉眼遮得若隐若现,审视着在场所有人,美丽而锋芒毕现。

唯独没有看向乌衡。

乌衡心里苦笑一声,暂时将那一顿没名没分的火气压回去,继续演起自己的戏码,当即惊呼一声,抱头跌落在座位上,装作一副吓坏的模样,猛烈地咳嗽起来。

突然,乌衡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他在行刺太监的身上,除了看到崇合帝射出的那一箭,还有时亭发间的玉簪。

原来,时亭的头发不是因为打斗散开的,而是他拔出了束发的玉簪。

只不过,那玉簪快如残影,又几乎整个刺入太监脖颈,让人很难注意到。

“陛下!陛下龙体可安否?”

等刺客伏诛,满殿官员似乎终于回过神,开始一窝蜂地涌向崇合帝,哭天喊地地问候。

崇合帝放下手中弓箭,慢慢走回主座坐下,在一片嘈杂中靠坐休息。

时亭注意到,刚才崇合帝拉弓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崇合帝拉弓,还是在老师下葬那天,连射九十九支鸣镝送行。

“诸位大人请回自己位置。”

时亭清冽的声音响起,硬是让殿内安静下来。

众官员面面相觑,各怀鬼胎,纷纷朝大殿门口看去,发现殿门不知何时已经被羽林军关上。

春和殿俨然成了一座牢笼,人人自危。

落针可闻的死寂中,乌衡终于等到时亭抬眼看向他,当即对时亭可怜地眨了下眼睛,就差把“我害怕,陪陪我”写脸上。

时亭快步走过来,扶住乌衡。

乌衡喜上眉梢:“就知道时将军舍不得让我一个人待着。”

时亭淡淡道:“是陛下让我照顾二殿下的。”

乌衡轻叹:“时将军可以不说实话的。”说罢,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故意扯了扯时亭的衣袖,低声说了句悄悄话,亲昵非常。

众人:……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纠缠时将军,倒也是种本事。

时亭听完乌衡的悄悄话,直言:“刚才无论是谁现在殿下那个位置,我都会救,何况殿下之前在白羽箭下帮过我。”

言外之意,不要靠这个套近乎。

还有,我们两清了。

“但偏偏站在那里的是我,救我又是时将军,不是吗?”

乌衡仗着时亭不会当众发作,低头俯到时亭耳畔,笑道,“这种缘分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用你们大楚的话说,妥妥的金玉良缘。”

时将军懒得纠正乌衡的胡言乱语,往旁边移步,并举起惊鹤刀阻止他靠近。

乌衡也不在意,撩了衣袍在旁边坐下,一动不动看着时亭,大有一种“有本事就将我眼睛挖了”的架势。

时将军当然对挖眼睛没兴趣,侧过头眼不见为净。

崇合帝看着两人一来一去,像是恍然明白了什么,但笑不语。

另一边,皇城门口灯火通明,照亮长道上的三十余名灾民,以及被围住的一辆马车。

灾民皆是面黄肌瘦,衣裳破烂,和周围繁华富丽的帝都,和眼前的宝马雕车,都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们眼中浓烈的仇恨,却好似滚滚而来的湍流,汇在一起成了滔天巨浪,令人望而生畏,心底发怵。

“请宣王殿下给黄州百姓一个交代!”

站在灾民身前的,是一名浓眉阔脸的年轻人,身上衣袍比灾民还要破,乍一看和街头乞丐并无分别。

但他双手高捧万民血书,举止从容,言辞铿锵,一双眼睛明亮而锐利,俨然一派读书人的风骨。

“十年前,朝廷便令黄州知州段牧在两年内于箐江修筑五座河堤,但时至今日才修筑两座,致使去年和今年洪灾发生时,黄州九个县,共计两万百姓遭灾,死伤无数。”

“不仅如此,段牧在洪灾发生后,为掩盖河堤工程怠慢的事实,污蔑三花县百姓造反炸堤,并通过严刑拷打结案,将三千无辜百姓斩杀,替自己顶了罪。”

“这还远远没有结束,段牧之后为霸占赈灾款,要么以瘟疫为由屠杀流民,栽赃山匪,要么抓丁开矿,将人活活累死,致使九县百姓不得宁日。其中,尤以三花县最为惨烈,十室九空,留下的都是些老人小儿,他们只能挨饿,只能等死!”

“段牧所为,罄竹难书,而替段牧多年做保的,正是宣王殿下你!”

说到最后,年轻人的声音已经哽咽,周围的灾民更是群情激愤,不由自主地逼近马车,恨不能将马车里的人挫骨扬灰。

宫墙上,户部尚书时玉山看着下面情形,心情有些复杂:“这些灾民能到这里,摆明了是陛下的主意。”

“钟总管提前让我们这两个老东西等在这,不也是陛下的意思?”

吏部尚书方以德走过来,开门见山道,“帝都三大世家,丁氏已灭,只剩你我两家,陛下让我们看到这一幕,不就是要我们一个态度吗?要么用黄州的事拉宣王下马,要么保他直到登基。”

时玉山:“那你什么打算?”

方以德苦笑一声,道:“说是让你我选,其实时将军的选择才是关键,不是吗?”

时玉山闻言皱眉:“他早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方以德:“可不是吗,时将军只想做臣,从没有旁的心思。但时大人,你真的乐意辅佐宣王吗?他不是陛下,也不是时将军,他或许是一个善于权谋的合格帝王,但绝不会是一个贤明的君主。”

时玉山不忍再看那些被各方利用的灾民,唏嘘道:“不乐意又能怎样?宣王再行事欠妥,也比剩下的那些个皇室血脉强。”

“黄州的事,可不是简单的欠妥。”方以德冷哼一声,“要是时将军愿意,方家倒也不必给一个德不配位的人铺路。”

时玉山闻言皱眉,提醒道:“方大人好歹是当朝重臣,还请慎言,眼下我们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请宣王殿下走下马车,给我等一个说法!”

宫墙之下,为首的年轻人带头闯向马车,高声问责,“黄州知州段牧,目无法度,鱼肉九县,宣王苏元鸣,纵容贪官,维护污吏,两人狼狈为奸,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易子而食,此罪天理难容!”

此人一呼百应,有灾民愤然提议: “他能有什么说法?他们是一伙的!我看不如今天冒死相拼,给乡亲们报仇!”

刹那,灾民的怒骂声与呜咽声此起彼伏,潮水般淹没了马车。

马车内,苏浅气愤不已,好几次想要出去争辩,都被苏元鸣拦下。

“哥!他们这是不分青红皂白!”

苏浅的手焦急地握着剑柄,“段牧自己做的孽,就该他自己去还,他倒好,知道自己这次没救了,就反咬你一口,我看八成是丁道华那个老东西用什么和他做了交换!”

苏元鸣长叹了口气,道:“朝中皆知,段牧是宣王府的人,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我是否知道,我都难辞其咎。”

“道理是道理,但也要看你南巡的苦劳吧?现在人连皇宫的门都没进去,就被拦在这里!”

苏浅替自己哥哥委屈得不行,“还有时大哥和时志鸿,也不说来接一接!”

苏元鸣摇摇头,神色黯淡下来,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皇宫里应该是出事了,不然他们不可能一点信都没有。”

苏浅顿时紧张起来:“那我带头冲出去好了!我们一起去宫里看看发生了什么,也好帮志鸿他们!”

“浅儿。”苏元鸣伸手紧紧握住苏浅的手,“多事之秋,我们越急越莽撞,反而什么事都处理不好。而且宫里有念昙在,我们应该放心。”

外面又掀起一波质问和谩骂,苏浅叹气道:“哥,你都和太子没区别了,怎么也没人来帮着解围?”

“这是陛下的意思,没人会提前插手的。”苏元鸣道,“还有,不要说我是太子,陛下并未承诺过我这个。”

苏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我根本不在乎哥当不当太子,当不当皇上,但你为朝廷这些年的付出,当十个太子都够了。他们就看到段牧是你的人,却看不到你救灾时,亲自照顾百姓,差点得瘟疫死在江南!”

苏元鸣闻言反而笑了下,捏捏苏浅的手,道:“我以前就说过,有我在,妹妹不会再受委屈,念昙和归鸿也不会受委屈,只要我们四人好好的,多辛苦都不算辛苦。”

“哥……”

苏浅止不住地冒眼泪,连忙用手去擦,但越擦反而越忍不住。

“如果不高兴,就哭吧。”苏元鸣温声劝慰,拿出帕子递给苏浅。

这时,外面侍卫扣响了车壁,急声禀报:“王爷,我们就要拦不住了!”

“知道了。”

苏元鸣听着外面咒骂,轻叹一气,将发冠取下,又脱了簪子和锦袍,只着素白中衣,俨然是请罪状。

“哥……”苏浅拉住他衣袖,不让他出去。

苏元鸣缓缓将衣袖从她手中扯出来,微笑道:“没事,哥哥一定安然无恙。”

说罢,推开前门走出马车,脚刚落地,便被一块石头砸中额头,当场见了血,顺着鼻骨淌下。

“哥!”苏浅听到动静想跟出来,但苏元鸣已经反手将车门落锁。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便是苏元鸣。”

一片激愤中,苏元鸣从容上前,拱手朝灾民深深一拜,“关于黄州的灾情和冤情,在下不仅不会逃避,而且会全力相助。”

与此同时,包围重重的春和殿外,青鸾卫及时赶到,浴血杀进皇宫,和一队风尘仆仆的江南客正好碰面——

作者有话说:[猫爪][猫爪]

第57章 不系之舟(三)

崇合三十二年的深秋, 天边晚霞映天,却远没有皇宫满地的鲜血灼目。

就在一个时辰前,北辰得到消息, 今日值守承乾殿的羽林军封锁宫门, 意图不轨,且已切断外界联系。

北辰于是当机立断, 手持时亭留下的金腰牌调动青鸾卫, 直接杀进皇宫救驾。

青鸾卫是大楚帝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何况如今又被时亭几近磨砺,有着足以摧枯拉朽的实力,整个救驾过程不过半个时辰。

之后,承乾殿外便是血流成河,造反的一队羽林军皆被枭首。

一刻钟后, 北辰在偏殿找到了此次刺杀的幕后之人,蒋纯。

此外, 还有一支从江南赶来的队伍,领头人是本该在家侍奉生病母亲的顾青阳。

这是两个万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百官忐忑地垂首在承乾殿内, 死寂一片, 余光皆紧紧盯着至尊宝座上的崇合帝。

——今日宫变发生得过于突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更不知道如何抉择和站队。

想想看, 时玉山和方以德不在, 这可是摧毁丁氏在京势力后,眼下朝中剩下的唯二世家大族,几乎掌握了所有话语权,他们不在,谁敢站队?

乌衡坐在崇合帝右下方, 对于百官便秘一样的表情实在没有任何兴趣,而是趁着众人不注意,拖腮默默看着时亭,跟赏花观月似的,越看越舒心。

时亭察觉到了乌衡的目光,只觉今日之事和他脱不了干系,但眼下不是和他掰扯的时候,便只视若不见,转而用审视的目光扫了一遍百官。

百官在时亭犀利的眼神下,本就忐忑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活阎王突然拔刀砍过来!

毕竟丁党以前一手遮天,谁没多少巴结过?这要真清算,大半个殿的官员脑袋都留不住。

“陛下。”

时亭冷眼睥了眼百官,看向殿外押解的蒋纯,以及风尘仆仆的顾青阳,请示崇合帝,“今日之事有些蹊跷,臣代青鸾卫奏请,立刻在偏殿审问蒋纯。”

“准了。”

崇合帝想都没有多想便应下,“蒋纯的事你去审,朕和时少卿留这听听顾青阳的来意。”

时志鸿上前领命谢恩。

出乎意料的是,下一刻崇合帝将目光落在了乌衡身上,道:“你也同去吧。”

让一个西戎的质子参与宫变的审讯?

百官惊讶地看向乌衡,乌衡自己也疑惑地望向崇合帝。

时志鸿小碎步挪到时亭身边,低声问:“陛下这什么意思,带他一个外人去审这么重要的案子?”

时亭看了眼乌衡,又看了眼崇合帝,若有所思。

“陛下,我不懂审案子的。”乌衡一副怕事的模样,连连摆手,激动地咳嗽起来,“还是让时将军咳……咳去审吧,我去只会添乱。”

崇合帝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下,道:“你不懂案子,才需要去学一下,涨涨见识,日后才好辅佐你的王兄。”

时亭听出,这不是崇合帝的真正用意,恍然明白过来,崇合帝也对这位好外甥产生了怀疑,暗示自己趁机试探。

“陛下有心了。”乌衡也瞬间明白了崇合帝的意图,但他心底毫无波澜,转而可怜兮兮看向时亭,语气委屈,“时将军,我方才吓得有些腿麻,站不起来了,能扶扶我吗?”

百官见状一阵牙酸。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厮还在这里勾搭时将军?好一个色胆包天的纨绔!

崇合帝不置可否,默默看着时亭,等待他的反应。

时亭面上一如既往地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侧身站在百官面前,宛如一尊超脱凡俗的观音像。

片刻后,这尊观音堪堪走向乌衡,垂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还真朝他伸出手来。

乌衡顺势将手搭上,借力站了起来,半个身子靠在时亭身上,满意道:“多谢时将军了。”

时亭不说话,对崇合帝颔首示意告退,然后扶着乌衡朝偏殿走,身后的青鸾卫默契地去押蒋纯入偏殿。

片刻后,偏殿大门关闭,大片天光被驱赶出去,整个偏殿好似一座囚牢。

时亭居高临下,看着面前形容狼狈,神色却悠闲的蒋纯,由衷道:“我没想到是你。”

蒋纯在宫变的反抗中被折断了一条腿,闻言抬眼望向时亭,挺直脊背,费劲而坚定地往前走了两步,反问:“怎么不能是我?我是丁党的人,想刺杀大楚的皇帝不是很正常吗?”

“你还有别的选择,你和徐世隆其实都有。”时亭感慨道,“你们同在崇合二十九年入朝为官,他是当年的武状元,你是当年的武状元,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曾真心实意为百姓请过命,曾在边境上流过血,陛下不会忘记,如果你们将功赎罪,悬崖勒马,什么时候都不算太晚。”

蒋纯低头看了眼手脚的镣铐,倏地苦笑起来,道:“是吗?或许,陛下和你会给我们另外的选择,但宣王殿下会吗?”

说着,蒋纯直视时亭的眼睛,一字一顿反问:“宣王殿下睚眦必报,一旦入主承乾殿,会放过我们这些丁党旧人吗?”

会吗?

时亭没有立即回答。

就在一个时辰前,之前被秘密派往江南的青鸾卫带回黄州的消息,时亭已经掌握了黄州洪灾的详情,尤其是受灾最严重的三花县真实情况。

乌衡看着面上波澜不惊的时亭,攥紧了手中的金钱镖。

他真的很想知道,当时那个还算纯良的小宣王,如今在帝都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变得不择手段,时亭还愿意因为以前的情谊接纳他吗?还会想当初一样真诚相待吗?

当然,乌衡真正关心的并不是时亭是否愿意接纳苏元鸣,而是时亭是否愿意接纳自己。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苏元鸣”?

“所以你打算一条路走到黑。”

时亭不接蒋纯的话,而是目光犀利地与他直视,一针见血道,“说白了,你还是放不下你的高官厚禄,还想靠丁氏搏一搏,如果我猜得不错,丁承义能逃出帝都和你有关吧,你想让他回到西大营,想他和你里应外合,给这大楚江山换个姓。”

蒋纯先是皱了下眉,随即笑了:“不愧是时将军,猜的一点不错,不过可惜,青鸾卫到得太快了,我的刺杀计划落空了。”

时亭直言:“丁党的主要官员都被清理,唯独让你安然无恙,我不可能一点监视和控制都没有的。”

蒋纯道:“不过时将军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我真有法子让丁承义出城,甚至策反今日值日的羽林军发动宫变,这么看,蒋某也算能和时将军过上两招的人了。”

“我从没小看过你,不过。”时亭上前蹲下,难得露出点笑意,道,“蒋大人大概不知道,丁承义能出城,也是我计划的一环。”

蒋纯闻言惊恐地看着时亭。

他知道,时亭从不打诳语,竟然能这么说,那就真这么做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蒋纯难以置信地追问。

时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向乌衡,意味深长道:“当然是在阿蒙勒将军出城的时候发现的。”

乌衡闻言不禁挑了下眉,恍然明白过来点什么

——丁承义能成功出城,他在暗中没少出力,但他确实没料到,时亭早就察觉到,并选择将计就计。

“二殿下是否应该跟我解释一下,阿蒙勒将军为什么要带大楚的罪臣出城呢?”

时亭好整以暇地看着乌衡,将一封青鸾卫的密函递给乌衡,上面记录着事发时的具体情况。此外,密函下方还挂着一方拇指大小的私印,主人正是阿蒙勒。

面对铁证,乌衡一点都不慌乱,而是悠闲地装起傻来:“听时将军的意思,本来就打算放丁承义离开,阿蒙勒将军不过是阴差阳错帮了个忙,好事啊。”

好一出厚颜无耻的颠倒黑白!

蒋纯要不是亲眼所见,几乎不能想象这位出了名的草包质子竟能如此狡黠,当然,他的厚脸皮更令人无语。

时亭则早已习惯了乌衡的无赖,闻言没有太多波澜。

他知道,乌衡没有反驳,那就是默认。

两人隔空对视,一笑一静,却早已心照不宣。

面具被一点点揭下的时候,他们才开始真正认识对方。

承乾殿正殿,时志鸿看着跪在阶下的顾青阳,一时间感慨万千。

顾青阳浑身血污,遍体鳞伤,跪都只能半蜷缩着,说话都明显吃力。

但他的声音却急促而高扬。

“陛下!草民奉旨与符州官员送粮至黄州,因大雨和起雾迷路,却正好撞破官兵与山匪勾结,欺压百姓,黄州知州段牧为了掩盖罪证,竟要将我在内的十五名商贾,以及九名符州官员灭口,并企图用流民暴/乱定论!”

“幸好,宣王殿下及时相救,又亲自护送那批赈灾粮,之后,宣王殿下更是在局势复杂的黄州各种周旋,想方设法援助赈灾,并暗中搜集段牧的罪证。”

“不料回京后,段牧突然反咬一口,怂恿不知真相的灾民上京告状,颠倒黑白,泼尽脏水,还半路截杀我等知晓内情,赴京喊冤的人,导致最终赶到帝都的只有草民。此等欺上瞒下,罔顾法度之举,其罪当诛,请陛下明察!”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说完,顾青阳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百官面面相觑,皆朝宫门方向张望。

时志鸿知道他们在望什么,不过是在看苏元鸣有没有过来。

顾青阳今日此举表明了顾家态度,他们已经是宣王党。

一切果然如时亭所料,顾家失去了崇合帝的完全信任后,迫切想要重塑荣光,搭上新的大船。而这条新大船,他们无疑选择了宣王。

片刻后,至尊宝座上的崇合帝发出一声叹息,示意顾青阳将陈情书呈上前。

时志鸿接过,匆匆看罢一遍,便专递给了崇合帝,崇合帝也没怎么看,搁到了一边。

他们都明白,其实陈情书不是重点,顾青阳也不是重点,重点是顾青阳能成功抵达帝都,带着这份陈情书呈给了陛下,在黄州一事上给了宣王一个台阶。这说明,一路上的青鸾卫都没有为难顾青阳,也就是执掌青鸾卫的时亭没有为难顾青阳。

换句话说,时至今日,时亭依然坚持扶宣王继位。

“蒋大人倒是死得决绝。”

偏殿内,乌衡看着撞柱自尽的蒋纯,趁机凑近时亭,一副害怕得不行的模样。

时亭后退两步,拉开和乌衡的距离,看着那双极具欺骗性的琥珀色眼睛,直言:“眼下只有你我,二殿下不用再装了。”——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58章 不系之舟(四)

以前时亭这么问的时候, 乌衡一定会选择装傻,这是他最擅长的伪装,就算骗不过时亭, 也能暂时搪塞过去。

但多年如履薄冰的经验告诉他, 这一次和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时将军似乎话里有话?”

乌衡看着时亭,含笑开口。

时亭注意到, 乌衡身上的忐忑已然烟消云散, 眼神里多了镇静和从容。

也对,忐忑是装的,镇静和从容是真的,看来眼下乌衡是不打算再装下去了。

时亭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道:“我早说过,我一定会揪出二殿下的狐狸尾巴。”

乌衡也不反驳, 而是好奇追问:“那时将军可否告诉我,是什么时候揪出的呢?”

时亭不急着回答, 而是拍了拍掌,门外青鸾卫呈入一沓密函。

“给二殿下看吧。”时亭吩咐, “从白云楼死尸案开始, 到抱春楼地下室,到聚仙茶楼的刺杀,再到洛水曲坊的雪罂, 都留下了西戎的痕迹, 二殿下不会不认识的。”

青鸾卫递给乌衡,快速退出。

偏殿大门在乌衡身后关上,带走一室天光,阴影落在他的下半张脸上,时亭只能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从第一次见面起, 时亭便无法再忽视这双眼睛,不仅因为其拥有独一份的美丽,还因为其主人格外狡黠,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捉摸不透。

好比此刻,那怕铁证如山近在眼前,这双眼睛也毫无波澜,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时亭提醒:“都是青鸾卫搜查到的证据,不可能有假。”

“那是自然,而且就算是假的,时将军说是真的,那便就是真的。”

乌衡脸上没有一点被揭穿的慌乱,甚至主动走近压迫感十足的主审,闻了闻那股浅淡却令他魂牵梦绕的茶香。

他不禁想起那日山洞独处,自己发疯将人按在身下时,潮气和热气那般浓厚,而他只贪恋这股淡淡的茶香。

大概,是因为时亭和茶很像吧,淡而薄苦,却又隽永悠长,让人难以忘记。

两人只有咫尺之距,时亭能感觉到乌衡温热的鼻息,顿时浑身不自在,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乌衡笑笑,见好就收,眼神直直望着时亭,但人没有更近一步。

“二殿下觉得是真是假并不重要,真相就在眼前。”

时亭重新对视乌衡,指了指他手上的密函,道,“白云楼有小厮交代,你入京当天有西戎样貌的人包下雅间,没多久那个雅间便出了两条人命,成了两条重要线索,直指北狄在帝都的暗桩,还有洛水曲坊的雪罂交易,前者撼动了北狄在帝都的势力,后者更是直接在扳倒丁氏一事上发挥了巨大作用。”

“但同时,这两股势力在式微后,又被西戎的力量暗中保护,不让大楚进一步铲草除根,从而形成三方继续明争暗斗,彼此消耗的稳定局面。”

说着,时亭不禁对乌衡笑了下,道:“真是好一出制衡之术,一般人还真筹划不了。”

乌衡脸不红心不跳道:“时将军竟然查到这了,我也不隐瞒,这些都是王兄交代给阿蒙勒将军的任务,我不过是事后知情。”

“二殿下果然还是想抵赖,不过,”时亭摇了摇头,从袖袋里拿出一枚玉印递给乌衡,“这是青鸾卫从姚双贵女儿家搜到的东西,二殿下不会不认识吧?”

那枚玉印像是被摔过,只剩一半,又多磨损,十分破旧,但依然能清晰看到上面雕刻的鹰隼。

鹰隼正是西戎的图腾,而且只要拿起细看,便能发现图腾中藏有“乌衡信引”的字样。

乌衡看到此物直觉恶心至极,但也只短暂地露出了一丝嫌弃的神情。

但在时亭犀利的目光中,那怕只是短暂地表露真实情绪,也能轻易捕捉。

时亭将乌衡的情绪收入眼底,了然道:“二殿下还是接下吧,这是你父王为你打造的私印,专门用来联系远在大楚内的细作。换句话说,死在白云楼的姚双贵和邓乐儿其实都是西戎的人,只不过他们后面背叛了西戎,投靠了北狄,我说的对吗?”

乌衡没有接那方私印,笑意少了几分,问:“时将军还查到什么了?”

时亭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道:“如密函上所写,青鸾卫深入西戎,在王廷发现一位老先生,他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并长住于王宫,据说是某位王子的老师之一。而大王子并不会奇门遁甲之术,所以显然老先生的学生不是他。”

“好巧不巧,之前抱春楼的地下室,二殿下却能通过奇门遁甲之术在复杂的地道里穿梭自如,所以我猜,二殿下才是那位老先生的学生吧?”

话音方落,乌衡举手鼓起了掌,道:“时将军对我乌衡还真是看得起,我要是会这些,那会来大楚当质子?”

“你当然需要来大楚当质子。”时亭直言,“西戎王廷之内,你早已协助大王子掌权,内忧已除,下一步当然是要把手伸向大楚。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亲自到这片谋划多年的地方来,搅搅浑水,掀一场腥风血雨。”

时亭的话无疑句句一针见血,乌衡也没想着再辩解,便默认了。

如此,密函上其他内容便也不用再多问了。

显然,棋还没下完,棋盘便提前露出,这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

但因对手是时亭,乌衡第一感受并非愤怒,而是欣喜若狂。

他为他们惊人的默契而高兴,而且这样的时亭更迷人。

那么,在证据确凿面前,时亭下一步会怎么做呢?

乌衡有所猜测,但并不能确定,毕竟时亭城府太深,心思太重,他早就领教过了。

时亭看着若有所思的乌衡,抬手握上惊鹤刀。

揭开这人的面具,破坏他的大计,无论如何应该都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了吧。

但下一刻,乌衡突然猝不及防地抱住时亭。

时亭先是一愣,随即想要推开乌衡,但乌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是将他死死抱住,跟锁链似的。

乌衡凑到时亭耳畔,强行温存了下,问:“有王兄的消息吗,他如今过得如何?”

时亭冷声道:“你先松开。”

“不松。”乌衡态度坚决,抱得更紧。

“犯什么病!”时亭忍无可忍,直接抬手拔刀,但因整个人被乌衡抱着,刀刚拔出来一截便被乌衡推回鞘中。

挣扎间,时亭一脚狠狠踹向乌衡下盘,乌衡无奈地笑着躲过,时亭的脚来不及收,将后面凳子踢飞,啪地砸在殿门上。

“公子!需要属下进去吗?”门外立马传来北辰的声音。

“不必。”时亭当然不会让其他人看到自己和乌衡这幅拉拉扯扯的样子,何况他刚才的挣扎并未使出全力。

他是在试探乌衡的身手。显然,和之前洛水曲坊看到的一样,这人根本不像表面那般柔弱不堪,甚至劲力不小,甚至很可能练过武。

就在时亭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打算和乌衡过几招时,乌衡突然将下巴搁到他肩膀上,卸掉了大半力气。

这样的力道,只要时亭稍微动作便能挣脱。

时亭疑惑地看向乌衡。

这人又要耍什么花样?

“时将军允许我抱会儿吧。”乌衡长叹一气,“今日正好是我母后的忌日。”

时亭正打算将人过肩摔,闻言顿住动作,想到那位远走他乡和亲的公主。

如果当初不是为国为民,能够留在帝都,崇合帝必定会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幸福最快乐的妹妹,崇合帝自己也不会如今身边没一个亲人。

“乌木珠不配做我的父王,是他亲手杀了母后。”乌衡冷哼一声,继而又用温柔的语气和时亭商量,“所以,时将军以后不要说他是我的父王,我听了很会难受,好不好?”

时亭听出了乌衡话语里的固执,明白他是真的很在意自己怎么称呼西戎王。

他本就对西戎王没什么好印象,便点头应了。

乌衡满意地轻轻笑了下,忍不住去蹭时亭的头发,但被时亭快速躲开。

“好好说话。”时亭本想顺便将乌衡整个人也推开,但考虑到今天日子特殊,暂且忍住了。

乌衡轻叹一声,重新将下巴搁到时亭肩上,温存了会儿,才道:“时将军知道我为什么百毒不侵吗?”

时亭直觉那不会是一个令人轻松的话题,但乌衡既然主动提了,他又一直想知道,便追问:“为什么?”

乌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在西戎有种古老的蛊术,能让人拥有百毒不侵的身体。”

但这种蛊术成功的几率很低,且过程十分残忍,只能用灭绝人性来形容

——首先,得在至亲之人体内种下特殊的蛊虫。

这种蛊虫不会立马要人命,但却是以人血为给养,不断蚕食宿主的生命,直到死亡,期间宿主会生不如死,极其痛苦。

但同时,蛊虫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很多致人死亡的剧毒都无法杀掉它们,因为它们自己会解毒。蛊术正是利用这点,通过不断地给宿主定量定时地喂毒药,从而让其体内的蛊虫不断适应各种毒药,最后百毒不侵,就算成熟。

时亭听罢,简直闻所未闻,不禁追问:“等蛊虫成熟,下一步是什么?”

乌衡眼神失焦,陷入遥远的回忆,深深皱眉道:“找到蛊虫位置,用银针刺死,让它的□□和宿主的血融为一体。”

时亭问:“然后宿主便拥有了百毒不侵的本事?”

“不是。”乌衡苦笑一声,“宿主不会拥有百毒不侵的本事,但她诞下的孩子会。”

时亭顿时寒彻心扉,脊背都是凉的。

也就是说,当年永乐公主为了让腹中的乌衡拥有百毒不侵的能力,竟对自己种下这种蛊虫。但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一个本就辛苦脆弱的孕妇选择这么折磨自己?

乌衡将怀里的人抱紧,凑近低语:“时将军,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但乌木珠却能杀害妻夺权,都说虎毒不食子,但母后怀我之时,乌木珠却要下毒杀害怀孕的妻子,以及年幼的长子。如果是时将军,面对这一切该怎么做呢?”

时亭看着空中浮沉的尘埃,一时间百感交集,沉默许久,才道:“公主殿下的牺牲是为国为民,大楚永远记得她,时某亦然。而且,我认为她永远不会后悔当年和亲的决定,唯一放不下的是你和大王子,你们兄弟二人只要好好活着,她的在天之灵会欣慰的。”

乌衡问:“那时将军觉得,怎样的活法才算好好活着?”

时亭的脑海顿时浮现出二伯父和葛叔的脸,还有牺牲在北境兵变中将士们的脸,便由衷道:“重要的人都在身边,便算最好的活法。”

“但这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不是吗?有乌木珠那样的生父,就算能活下来,也会一辈子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乌衡说着,颓然地将头垂下,抵在时亭胸口。时亭下意识要推开他,但看着那双充满悲伤的眼睛,还是忍住了。

时亭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乌衡。

一直以来,他总是伪装的,狡诈的,那怕偶尔露出真实的一面,也是转瞬即逝。不会像此刻这般,将他的逆鳞全部展露出来,任他看到血淋淋的过往。

“不要讨厌我。”

乌衡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一场落在时亭耳畔的闷雨,“我也不想这样伪装自己,可是在西戎王廷里,学不会伪装就无法活下去。为了活,我甚至称乌木珠为父亲,甚至装作不知道他杀了母后,和他上演父慈子孝的可笑戏码,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王兄,保护自己。”

时亭不得不承认,他一直对永乐公主心生敬佩。如今从乌衡嘴里知道永乐公主生不如死的痛苦,他作为大楚人,无法不心生惭愧。

对于乌衡,他实在无法判断,乌衡突然对自己坦白这段过往到底是为了什么?

凭借直觉,这只狐狸应该是要获得自己的怜悯,从而实现自己的目的,或是为了染指中原,或是为了点别的什么。

总之,目的并不单纯。

但时亭看着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最终还是伸手拍了拍乌衡的肩膀,安慰道:“节哀。”

至于其他的话,他不会给予回应,因为他们之间不适合说太多。

乌衡死死盯着时亭的脸,可惜在这张冷峻绝美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破绽。他顿时怒火中烧,却只能咬牙道:“时将军还真是惜字如金。”

时亭自然是察觉到了乌衡的愤怒,目光并不回避,直言:“二殿下,我很尊重永乐公主,也很同情你的遭遇,你如果需要我陪你喝酒解忧,我可以做到。至于其他的,恕我无能为力了,因为这并不能改变你是西戎质子,我是大楚将领的事实,我们彼此需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