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撕破脸了

“哇靠!她来裹什么乱!”

钟睿一句吐槽刚说完,脚步声就渐渐近了。

常苹跑得脸颊通红,气喘吁吁地停在几米外,问:“丛易行,你们怎么还不下去排队?姜町呢?”

丛易行没理她。

姜町不得不从钟睿身后走出来。

她正因为刚才偷偷做的事情心虚,此时表情便不算太冷漠。

常苹不知道是从她的表情里接收了什么信号,还是真的脸皮厚到这种地步,居然在姜町明确表示不和她来往之后,还能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亲近她。

她跑上前来挽住姜町的胳膊,撒娇道:“我在人群中找了你好久都没看到你,原来你们没有下楼排队……现在大家都怕去得晚了赶不上转移,你们怎么不着急呀?”

姜町尴尬地抽回手,用了之前丛易行应付安宇的说辞:“我们在等人。”

常苹没再执着地挽她,但仍靠得极近,她问:“等什么人呀,你们还有别的朋友?是住在楼上的吗,几楼呀?”

姜町还没说话,旁边钟睿已经忍不住了:“关你什么事啊,你走你的就是了,姜町都说不跟你玩了,你怎么还硬要贴上来?”

常苹眉心一拧,瘪着嘴做出个委屈的表情,又好似强忍委屈一般说:“姜町,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对你男朋友真的没有兴趣,我是跟着你才那样叫的,只是一个称呼罢了,因为这个你就这样对我么?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你不喜欢的话,大不了以后我不和你身边这两个男人说话好了,一句话都不说,你应该就不会再误解我了吧?”

“我靠!当着老子的面,你再茶一个试试?”钟睿气得往上卷袖子,看起来恨不得要打人了。

常苹害怕地躲开两步,也不理他,就执着地看着姜町。

姜町不胜其扰,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死缠烂打,她正要开口严词拒绝,却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她学着常苹的样子说起了茶言茶语:“就算是误会又能怎么样呢,常苹,你也看到了,我男朋友和他的朋友都不喜欢你,我一个女孩子,在这种时候全赖他们保护,我总不能为了你和他们闹掰吧?”

常苹觑了丛易行一眼,下意识咬了咬唇。

姜町这话让她很难接,她又不能说‘我看你分明就能拿捏住这两个男人’这种实话,脑中疯狂思考了好几秒,才面带失落地说:“好吧,我知道你的处境也不好,唉……”

姜町为难地笑笑:“说起这个,常苹,你朋友后来又为难你了么,我有没有什么能帮助你的?”

常苹闻言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期盼。

她飞快向下方望了一眼,对姜町露出一个快要哭了的表情:“嗯……我都习惯了。本来还想说能不能和你们一起走,但你朋友不欢迎我,我也只好继续厚脸皮地跟着朋友走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人丢下……”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搞清楚了常苹的目的,姜町不再试探,叹一口气说道:“唉,是啊,像我们这样一无是处的人,只会成为别人的拖累,我能理解你朋友一家想赶你走的心情,这个社会太现实了,被抛弃也是无用的人的宿命。”

常苹:“……”她在说什么?谁没用??

生气的常苹忍不住暗讽:“对哦姜町,世道变啦,现在不光朋友靠不住,男人更加靠不住,你一定要小心哦,万一被抛弃的话,下场不一定会怎么样呢……”

姜町眼神微冷,她拦住身边蠢蠢欲动的钟睿,自己上前一步,认真道:“是啊,靠山山跑,靠树树倒,人总要学会靠自己,而不是做别人身上的寄生虫。常苹,这句话同样送给你。”

常苹震惊地看着姜町。

她从小看人就准,明明在她看来姜町就是那种不敢与人争执的老好人性格,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刚,居然直接和她撕破脸了???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必多言。

常苹忌惮地看了看站在姜町左右两边呈守卫状态的两个男人,恨恨地一咬牙:“受教了,姜町,谢谢你给我上了一课,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幸运下去。”

姜町温柔一笑:“我当然会。”

常苹气得转身就走,姜町冷静地目视她的背影。

钟睿在旁边叨叨个不停:“卧槽了!什么人啊!!姜町你为什么拦着我,我真的好想破口大骂!她都那样诅咒你了,你还好声好气的跟她说话!你是不是面团做的,啊?!”

姜町收回目光看向钟睿,“我还击了的。”

她转而看向丛易行,认真道:“我还击了。”

丛易行点头,同样认真的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对,你还击了,我都听到了。宝宝,你很棒,是超级无敌厉害的姜町。”

姜町挺直的肩背一点点放松下来,缓缓呼出一口气。

是啊,这样的她很棒。

一直以来姜町都秉承着不主动与人发生矛盾的处事风格,认识的人有一半都夸过她性格好。

性格好是什么好词吗?是褒义的吗?是做人至高无上的真理吗?

她为什么一定要性格好?她永远都要‘高情商’地回避冲突吗?如果有一天她不再性格好了,就会立刻失去现有的东西吗?会被身边的人厌恶排斥吗?

姜町时常为自己的懦弱而感到困扰,她人生中最崩溃的时候也只会嚎啕大哭,她不会争吵咒骂,不会据理力争,人们说她的性格和外表一样柔软时,她感觉到了强烈的不适感。

人的性格不该以外表来定义,哪怕长着很怂的一张脸,她也可以是坚强的、强势的、甚至尖锐的。

姜町定定地看着这个夸她很棒的男人,她说:“我会骂人,如果惹怒了我,我可能也会打人。”

丛易行双手握上她的肩膀,用了一些力度,他肯定地点头:“对,如果你打得不过瘾,就叫上我一起打。”

钟睿搞不懂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他急得在旁边上蹿下跳:“别忘了我呀!还有我!我也能帮你骂人帮你打人的!”

*

又一艘船载满人走了,船只启动时的鸣笛声响起,逗留在四楼的三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四楼已经有一大半的人登船离开,剩下的一小半人还在楼下排队。

姜町在楼上看着常苹隐在队伍中离开,期间没有任何人前往四楼,仓库的事情应该是瞒了下来。

“安宇没有上报。”钟睿做出这个结论,又略微有些困惑,“为什么呢,他看起来不像是自私的人。”

“谁知道呢。”丛易行垂下若有所思的眸子,说:“我们也走吧。”

“等一下啊,被子,地上还有好多被子呢!”钟睿不舍道。

姜町嫌弃:“那是别人盖过的。”

钟睿:“没事啊,把表面的拆掉洗洗,又是一床新被子了。这样留在这里好可惜,太浪费了!”

姜町看向丛易行,丛易行微微点头。

她认命地将附近散落的被子收进空间,却听到钟睿说:“还有别的店铺!进去找找有没有隐藏仓库!就算没有仓库,别人丢掉的那些东西中还有很多实用的呢!”

姜町:“……所以别人都在排队撤离,我们就在这里不紧不慢地捡垃圾吗?”

可惜钟睿好像入了迷,完全不听她说话。

只有丛易行还算理智,他看了眼楼上。

四楼的人还没完全撤离,四楼以上的人员不被允许下来添乱,楼梯口和扶梯处都有人守着,大家倒还算安分,只是挤在护栏处羡慕地看着正在进行转移的队伍。

丛易行不确定有没有人在注视他们几个,但好在这家店铺的门开得不大,三人在室内的动作楼上的人是无法看到的。可如果想要一间间店铺的探索,必定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丛易行对钟睿讲明了利害,总算打消了他捡漏的心思,三人背上行囊向楼下撤离。

队伍实在太长了,大约下午四点才排到他们。

三人坠在四楼队列的最尾部,中途有些扛不住,还原地吃了点东西。

登船口人实在太多了,一直到他们排到近前,姜町才看清楚这边的情形。

墙面被砸出大约三米宽的缺口,缺口处的砖石应该被推到了水里,四周地面上除了脏污的水痕和脚印,并没有别的杂物。

十来个穿着红马甲的工作人员套着连体雨衣,带着能挡住脸的透明兜帽在维持秩序。

缺口处用绳索固定着三个七八米长的金属折叠梯,梯子的另一端架在外面船只的甲板上。

透过缺口,姜町看到了停泊在商场外的船只。

像是运输货物的内河运输船,有着宽而扁平的船身和方形船头,除了设在船尾处的操作室,其它区域都是用来装载货物的货舱。

这种船的货舱并非在甲板下,而是在甲板上方设置了专门固定货物的地方,看那四四方方的形状,或许是用来运输集装箱的集装箱舱?

沽省地处内陆,境内虽有几条大河穿过,姜町几人生活的城市却并不毗邻运输河道,所以他们对这类船只并不熟悉,唯一熟悉的就是各种景点的湖面或水库中花里胡哨的各类游船。

思及此处,姜町有些可惜地回头看了眼商场内部的水面,依旧没能看到自家两只小船的踪影。

钟睿和她想到了同一件事,他回过头来,叹道:“太可惜了!”

丛易行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前方的人陆续登船,队伍终于排到了他们。

登船口处,风携雨势横扫进来,瞬间打湿了他们刚才抽空套上的雨衣。

姜町头上是雨衣的帽子,脸上带着口罩,眼睛上被丛易行扣了一副墨镜,打扮得怪模怪样。

好在安置点的所有人在进入时都进行过登记,所以登船时并不需要重复登记。已经有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通知五楼的人下来排队,站在缺口处的工作人员冲三人挥手,示意他们加快动作。

运输船的船体要高出缺口一些,奇怪的是船上并没有舷梯伸出来,反而要靠安置点内架出去的折叠梯登船。

一开始还好,等到姜町四肢都爬上折叠梯,透过梯子看到身下船只与建筑之间浑浊的水面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她怕自己一不小心掉下去,所以爬得愈发小心翼翼。

姜町的背包被丛易行背在身前,他身前背后各一个大背包,本该有些影响行动,爬梯时的动作却比没有任何负担的姜町还要快。

他和钟睿先一步落地,伸手拉了颤巍巍的姜町一把。

三人站在甲板的最边沿,还没来得及转身,便看到折叠梯被下方的人迅速收走。

下一秒船只鸣笛,发动机的轰鸣从船尾响起。

身后有人在喊:“快点过来坐好,船要启动了!”

姜町回头,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从货舱内露出。

第92章 前方悬崖

“好挤!”

“这和我想象中的船不一样……”

“知足吧,有的人想坐还没得坐呢!”

“是啊,天马上就要黑了,安置点里还有那么多人没有上船,你说他们是摸黑行动还是要等到第二天?”

“谁知道呢,总之我们已经上船了,就别操心那么多了。”

“最近夜里总是狂风暴雨的,老恐怖了,我们今晚要在行驶中的船上过夜,不会正好遇到那种天气吧?”

“尼玛,不要吓人好不好!要是遇到那天晚上那种规模的雷暴,我们全得嗝屁!”

“别瞎猜了,看看我们头顶的雨棚,这种运输船原来没有棚的,这肯定是官方提前安装给我们避雨用的,官方都能准备的这么细致了,转移的时候怎么可能会不看天气预报呢!”

“现在还有天气预报吗?网络断了那么久,我都怀疑我们的卫星坏求了!”

“我们这儿没网不代表别的地方也没网啊,说不定西省就有网络信号,到时候就能给家里打电话了!”

“哈?你手机还有电吗?我的手机都关机好久了……”

………

几百人挤在雨棚下的船舱里,屁股挨屁股的坐在甲板上,随身的行李都没有地方放,大部分人都把行囊抱在怀里,太大的行李便坐在屁股底下,这时候也顾不得会不会压坏里面的东西了。

姜町坐在其中一个背包的背面,她的左边是一个抱膝坐在地上的年轻女人,右边是面朝她坐着的丛易行。

前方是陌生人的背部,身后则是同样坐在背包上的钟睿。

钟睿手指戳了戳姜町的肩膀,脚尖轻踢丛易行的小腿,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后,他低头凑近,小声说:“这船上啥都没有,万一想上厕所怎么办啊?”

姜町:“……”他不提还好,一提姜町就想起登船前没来得及去上个厕所的事了。

可恶的钟睿还在继续说:“我们太傻了,明明排在队伍末尾,可以先去三楼上个厕所的嘛!”

姜町回头瞪他一眼:“你,不许再提上厕所三个字,懂?”

钟睿瞬间噤声。

丛易行低声对姜町说:“没事,不要憋着,我去后面找工作人员问一问。”

船上也有随船的工作人员,红色的马甲在阴雨天里也很是显眼。

姜町感受了一下身体情况,略有些犹疑地说:“还好,我还能忍一忍。”

丛易行哪会让她忍?他站起身来,一路喊着“让让”“借过”地向后方走去。

大约五分钟后丛易行回来,对姜町说:“船上有厕所,我刚才去看了一下,目前还算干净,走吧,我陪你去。”

姜町起身,左边抱膝坐着的年轻女人跟着站起来,在姜町的视线中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能和你一起去么?”

这让姜町想起了同样因厕所结识的常苹,但她并未拒绝,只是冷漠地对女人点了点头。

运输船上的厕所挺简陋的,姜町出来后轮到那个有些怯弱的女人,姜町看着她进入,却没有立刻和丛易行一起离开,她在原地滞留片刻,直到听到里面传来冲水声,才拉着丛易行,在那没有锁扣的门被打开之前先一步离开。

丛易行笑着揉了揉女朋友的脑袋,在她看过来时又迅速地恢复成面无表情。

姜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嗯。”丛易行说:“没错,我就是在想你。”

姜町:“我可没有烂好心。”

丛易行:“对啊,你只是素质比较高。”

“上个厕所跟素质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斗着嘴回到座位上,姜町刚坐好,从厕所回来的女人冲她友善地笑了笑。

姜町:“……”她错开眼,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这种船的航速好像不是很快,加上白天水面还算平和,行驶起来没有太多不稳的感觉。

姜町暂时没有晕船的感觉,但她看到四周有不少人都面带不适,有几个还跑到边上吐了。

城市内的建筑密集,船只接上人之后就掉头向城外行驶。城郊的房子都比较矮,还伫立在水面上的也不剩下几栋了。

度过刚开始的慌乱,等姜町抽出空来仔细打量四周时,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她问丛易行:“这是到哪儿了?”

丛易行转头打量片刻,可惜连路牌都已淹没在水下,露出水面的楼栋和屋顶都较为陌生,直到看到远处一栋高楼上的广告牌,丛易行才分辨出来:“应该快到安北区了。”

船当然不会从市区内过,它擦着安北区的边缘向西北方向行驶,路上遇到障碍就绕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走直线。

宽广幽深的水面方便了船只的行驶,现在可没有什么交通规则了,为了节约燃料,肯定是按照最近的路线走。

路上偶尔会碰到对向有船只驶来,船与船之间隔得老远就会互相鸣笛示意,姜町看到一艘艘空船驶进市区,心里默默祈祷着豫市所有人都能顺利转移。

头顶的雨棚被雨水击打得“噼啪”作响,雨势时大时小,但总也不停。

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从天上的云,到空中的雨幕,再到脚下荡着波浪的水面,全都是或深或浅的灰,不同的是,水面的灰中泛着黄,无数的塑料垃圾漂浮其上。

如果没看过眼前的场景,姜町根本不会想到,原来人类是这么能制造垃圾的生物。

普通塑料的降解需要百年以上的时间,那这些漂浮在水面上的塑料垃圾,今后要如何处理?

她很快又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可笑,人类几乎已经无法自保了,哪里还有余力顾忌这些?

天色将暮,船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四周连绵不断的雨声在耳中越来越清晰,有些人疲惫地闭上了眼,有些人则望着远处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姜町感到有些累了,她将脑袋歪在丛易行肩头,表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好几天没洗头了,感觉到丛易行在她发顶轻嗅了一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却没偏开头躲避。

她问:“臭吗?”

丛易行诚实道:“有一点。”

姜町缓缓闭上眼,呢喃道:“没事,你也臭。”

空气也臭,整个世界都臭臭的,谁也没资格嫌弃谁。

*

姜町不知不觉间睡着了,醒来时发现丛易行的胳膊揽住她的肩头,后背上似乎有硬物支撑,才没让她无意识间倒下去。

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是钟睿的背。

周围黑漆漆一片,有几道彩色的灯光在船的两侧和头尾闪烁,但光线很弱,照不穿这浓重的夜色。

空气中有交错的呼噜声响起,四周的人大部分闭着眼,姜町偏过的头回正的瞬间,感觉到肩膀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丛易行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声问她:“脖子痛不痛?我给你捏捏。”说着便按住了她的后脖颈,轻轻揉着。

相比自己的脖子,姜町觉得丛易行撑了她一路的胳膊应该会更难受一点,她的手伸上去,止住了他的动作,轻轻按摩他大臂上的肌肉。

她的身体自动坐直,后面支撑她的钟睿背后一空,也醒了过来。

他动作小心地转过身来,控诉道:“一睁眼就看到你们在虐狗。”

丛易行低笑了一声。

姜町安抚炸毛的钟睿:“你也辛苦了,给我当了半天靠背。”

钟睿实在好哄,闻言嘿嘿一笑:“不辛苦不辛苦,小弟就是要任劳任怨的为大佬服务!”

几人的交谈声吵醒了身边的人,姜町看到左边的年轻女人动了动,从包里拿出半瓶矿泉水喝了几口。

她舔了舔嘴唇,也觉得有些渴了。

手机和挎包都塞进了背包里,姜町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丛易行听到她的疑问,思索着道:“等到了西省,就想办法买一块手表。”

钟睿微微抬起身子从屁股下的背包里摸索吃的,闻言说道:“给我也整一个,要帅一点的!”

他从背包中摸出一把小面包和牛肉干,丛易行则拿出了保温杯。

保温杯里是早上打的开水,到现在还温热着。姜町喝了两口水,又吃下一个小面包。

牛肉干很干很硬,她塞进嘴里慢慢咀嚼,是香辣味的。

旁边有人不满地嘟囔:“别人都在睡觉,吵什么吵!”

三人无意与人起冲突,便不再说话。

直到前方雨幕中渐渐出现一道巨大的黑影,黑影之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有人惊呼:“到了!”

“那是西省?!”

“不是吧,好像是座山啊。”

“西省不就在玉硪山脉后面吗?!”

“翻过这座山应该就是金城吧?”

“这么说真的到了?山上怎么那么多灯光啊……”

“不知道,工作人员呢,去问问!”

静默行驶的船只一瞬间醒了过来,人们慌忙起身,有人不顾雨水的倾洒跑出雨棚范围,趴在船舷上张望。

周围稍微空了一些,姜町三人从背包上下来,站在原地慢慢活动僵硬的手脚。

一落地姜町才感觉到腿脚冰凉,已经快要冻得麻木了。

她在爬折叠梯上船的时候淋湿了鞋子,当时没有湿透便没管,估计是鞋子表面的雨水在她睡着时渗透了进去。

安宇提醒他们要换上防水的衣服和鞋,可姜町收拢仓库东西的时候只顾着紧张了,加上担心楼上始终有人在向下看,她也怕换了全身衣物太过显眼,便没有换。

身上的冲锋衣和裤子都还好,只有这不防水的运动鞋有些麻烦。

见丛易行没注意到,姜町默默地将伸向腿部的手收回了。

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还是不要说出来节外生枝了,忍一忍等到了再换鞋吧。

从发现山脉的影子到靠近山脉,总共行驶了半个多小时。

一直等到完全靠近,船上的人才发现,前方竟然不是逐步上升的山体,而是一道笔直的悬崖!

悬崖之上,有着成片灯光的地方距离水面还很远。

前方的悬崖之下,只有几道探射灯发出的光线照亮,十几米高的位置上,一道开在悬崖绝壁上的裂缝里垂下数条绳索和绳梯,有戴着头灯的人影在裂缝中闪过。

等到船只调转方向,侧面无限贴近崖壁停泊好后,上方传来扩音器的声音。

“船上的人听着,把你们的行李绑在绳索上,自行爬绳梯上来……”

四周的人声轰然炸开,有人不敢置信地问:“啥?他说啥?!”

“这台词怎么这么耳熟,跟拦路打劫的一样,这真的是官方吗?”

“这么高怎么爬啊,我草!我恐高啊!”

第93章 冻坏了

笔直的崖壁上悬着数条两指粗的绳索,两道绳梯的两侧则各有一条尾端带着皮质绑带和金属锁扣的安全绳。

船只侧面延伸出一块两厘米厚的金属板,卡在前方的岩壁缝隙中。

有腰间绑了绳子的工作人员前去探路,往返几次后对众人道:“是安全的,放心走,一次两人!”

不停歇的雨水落在金属板的表面,第一组上去的人胆战心惊。

哪怕这块板子足有两米宽,他们也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脚滑交代在这里。

毕竟谁也不知道下方的水面下到底有多深,底下又有没有肉眼看不清的暗石。

卡在岩缝中的探照灯兢兢业业地为他们照亮附近漆黑的夜色,第一组的两个男人走到崖壁前。

他们将行李绑在旁边的绳索上后,其中一人向上方喊了一声,绳索不知道是机器控制还是人力拉扯,总之贴着崖壁缓缓向上而去了。

行李被顺利拉了上去,绳子很快再次垂落下来。

两人略微安心,将绳梯旁安全绳的皮带绑在腰间,扣好锁扣后认命地爬了起来。

雨水令崖壁的石面变得湿滑,两人紧紧扒着绳梯缓慢攀爬,全程不敢分神。

下方船只上人人屏息凝神地紧盯着他们的动作,试图从中汲取经验。

几分钟后,两人顺利爬到上方的裂缝处,被人拉了一把,很快消失在下方众人的视线内,而安全绳再度落下。

船上的人自觉排好了顺序,胆大的先走,胆小的留在原地再缓缓。

钟睿看着前方人谨慎的动作,有些奇怪道:“按这个速度,我们前面的船居然这么快就卸完人了?”

姜町想起还在远处时看到的画面,庞大山脉的不同位置都散落着灯光,她猜测:“应该还有别的登陆地点吧,这个登陆口太小了,效率也很低。”

钟睿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很可能和安宇不在一个登陆点登陆,那还能在金城相逢吗?”

“不知道,或许会吧。”

姜町不明白才认识几天的时间,他怎么就和安宇那么好了?难道这就是自来熟的社交世界?

丛易行喊了姜町一声,问她:“要上吗,还是再等等?”

长痛不如短痛,姜町咬着牙说:“上。”

钟睿对她比了个大拇指:“好样的姜町!”

三人排到了队伍后,又各自检查了一番鞋底。

丛易行拉着姜町的手伸进自己的背包,看着她说:“里面有我干活用的手套,你拿出来戴上,防止等下手滑。”

姜町顺势‘掏’出几双白色的劳保手套,有新有旧,都是丛易行以前舍不得扔的‘破烂’。

二十分钟后排到了他们,丛易行和姜町一组,为了让姜町爬起来轻松一点,钟睿站在下面替她绷直了绳梯的下半部分。

绷直的绳梯果然好爬一些,不过十几米毕竟太高了,姜町的体力要爬上去还是十分困难。

她爬到中途停下,双手紧紧抓着绳梯,缓解紧张到麻木的腿部压力。

丛易行始终保持着跟她相同的速度,见她停下,他也停了下来,两人挂在半空中,隔着雨幕聊天。

丛易行问她:“腿怎么了?”

姜町不肯承认冻到了,嘴硬道:“没事,就是感觉风景不错,停下来看看。”

她在丛易行探究的眼神下扭过头去,继续奋力地往上爬。

丛易行稍微落后她两步,眼睛时刻关注着她,好在她支撑不住的时候拉她一把。

姜町这回很争气地一口气爬到了终点,被人拉上去站在实地上时,感觉腿是僵的,掌心磨得发烫。

这道位于悬崖中间的裂缝约有五米宽,正中间修了一道阶梯,阶梯陡峭地向上延伸,夜色中看不清终点。

阶梯两边是错落的乱石,他们脚下站立的位置则是一块不小的平台,平台两侧的石壁上题有龙飞凤舞的诗句,看样子像是景区的其中一个景点。

平台上有八九个人,其中两人守着一台自动收绳机,两人负责引导群众,其他人则腰间系着安全绳,交替接应绳梯上的人。

负责引导的人将他们的行李递过来,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个皮质的安全背带,他指了指阶梯两侧固定好的钢丝绳,对他们道:“安全背带穿在身上,用钢丝绳上带的锁扣扣好,爬的过程中一定要小心脚下,感觉要滑倒的时候扭一下锁扣上的这个按钮,可以把锁扣固定在原地,防止滚落。”

姜町两人仔细记下话中的重点,还想再等一等钟睿,便听到工作人员催促道:“快走!这里地方就这么大,人人都在这儿等人,把空间都占了,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做?”

人家说得也有道理,两人只好扣好腰间锁扣,抓着钢丝绳缓缓向上走。

姜町这才知道刚才的引导人为什么用‘爬’这个字眼,因为这阶梯实在太难走了!

上方不断有雨水顺着台阶,像一道小型瀑布般急速流淌而下。姜町不防水的鞋子完全泡进了水里,冰凉的雨水冻得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了。

好在鞋底还算防滑,她才没在第一步就被冲得摔下去。

才爬了几步,姜町被雨帽遮住的额头就冒出了冷汗,她听到身后钟睿惊讶的声音:“哇塞,你们怎么还没走,在等我吗?”

姜町:“……”不是不走,是走不动啊大哥!

姜町从没吃过这种爬都爬不动的苦,她咬着牙爬了七八米,就感觉身上没了力气,双腿在雨衣下抖得跟被夹起的面条似的。

爬在阶梯左边的丛易行跟着停下来。

路两边每隔十来米放置着一盏灯,虽然不算很亮,但足够照亮他担忧的脸庞。

丛易行放开自己这一侧的钢丝绳,把锁扣摘下,绑到了姜町这边的钢丝绳上。

他站到姜町身后,一手安全绳,一手推着她的背。

水声回荡在崖壁中造成巨大的回响,他的声音被水声模糊了,姜町听到他说:“别怕,我在你身后,摔倒了也有我给你垫背。”

酸涩麻木的双腿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姜町眼眶有些发酸,她模糊的视线在男朋友脸上深深停留片刻,转过身去奋力向前爬去。

*

这一路注定是艰辛的,好几次姜町都觉得自己坚持不下来了。

身边不停有后来人超越他们,姜町越爬越慢,最后几乎是被丛易行和钟睿交替拎着走的。

等终于爬到终点时,已经不知道是几个小时之后了。

姜町几乎站不住,雨衣下的身体说不出是冻得还是累得,总之不停在发抖。

山路难行,每个爬上来的人都是差不多的狼狈,丛易行体力虽好,却因拖着她走了太久,也有些力竭。

悬崖之上是一小块平地加上一大片缓坡,平地上只有几间简陋的房屋和好几个大型雨棚,雨棚下隐约能看到一些大型器械的影子,黑夜里认不出是什么东西。

平地尽头的缓坡上没有任何植被,看着像是一整块的巨大岩石,坡顶的灯光比底下这块平地还要密集。

守在阶梯尽头接应他们的工作人员说:“那边的房子里有热水和食物供应,你们先去吃点东西暖和一下,再往坡顶上去,那里搭的有帐篷,没有具体分配,哪儿有空位睡哪儿就行。”

丛易行道了谢,牵过姜町向左前方的房子里走。

刚才爬上来时根本无暇顾及别的,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姜町的不对劲,他松开姜町冰凉的手,扒掉她脸上的口罩看了一眼,顿时吓得心脏都要骤停了!

姜町面色发青,唇色惨白,看起来像是马上要晕倒了一样!

丛易行眉心狠皱,拦腰将姜町抱起,一言不发地向前跑去。

后面的钟睿拎着两个背包拔足狂奔,都没能追上他。

门洞大开的简陋平房里灯光还算明亮,门口堆着防水的沙袋阻隔雨水入侵,屋内两名工作人员坐在一张长桌后整理物品,见到一大坨黑影从外面闯进来,她们两个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身来。

丛易行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房间没有窗户,除了工作人员的长桌和凳子外,只有侧面放着一张老式的木质沙发。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将姜町放下,无视两名工作人员的询问,他卸下背包,动作迅速地从背包中拿出一条毛毯和压缩毛巾。

钟睿这时才追上来,他即将跨进房门之时,听到丛易行冰冷的声音,他说:“别进来,背包放下,把门关上!”

钟睿担忧地看了眼半躺着的姜町,他把属于姜町的背包放到沙发旁的地面上,退出门外的同时乖乖将门带上。

而丛易行已经解开姜町的头发,用展开的压缩毛巾包住头发吸水。

他扯开姜町雨衣的扣子,小心且迅速地将姜町的外衣脱下,这才发现内里的卫衣和秋衣都已经湿透了。

旁边的两个工作人员都是女性,丛易行这会儿顾不得姜町会不会感到不好意思了,他拉过地上的背包,动作熟练地把姜町由内到外的上衣全部换下。

脱到裤子时他才发现,姜町的脚一点儿血色也没有了,苍白得像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

那双脚浮肿却冰凉,握在手里像握着两块冰!

丛易行替姜町换上干净的裤子,又往她脚上套了一双内里加绒的棉袜,用毛毯将她整个人包住,这才腾出手来脱去自己身上的雨衣。

他雨衣下的衣物也是湿的,回身看了一眼桌后被他一连串动作惊得不敢上前的工作人员,丛易行微微点头,客气道:“麻烦背过身去,我需要换一下衣服。”

“哦、哦哦!”两个年龄不大的女生满脸尴尬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丛易行飞快换掉自己全身的衣物。

他从包里找到保温杯,里面还残留一些失去温度的凉白开,他走到桌前,拧开搁在桌上的不锈钢开水桶的水龙头接水。

同时对两名工作人员道:“麻烦了,谢谢,你们可以转过来了。”

第94章 发烧了

加了红糖姜茶粉的开水放在一旁晾着。

丛易行把姜町的脚塞到自己胸口处的衣服内捂着。

钟睿从屋外进来,脱去雨衣后看到姜町的样子,他从自己背包中拿出另一张毛毯,扶起姜町的头,将毛毯垫在冰冷坚硬的木质沙发扶手上,随后替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

丛易行伸手把姜町身上掉落的毛毯再次裹紧,身后其中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工作人员小心地走过来,轻声问道:“她怎么了?”

丛易行握着姜町仿佛暖不热的脚腕,低声道:“冻到了。都怪我,没有及时发现她的异常。”

他太自责了,表情沉重,屋里的人都跟着沉默下来。

过了几分钟,桌后短头发的年轻女孩开口,问他们:“你们要不要吃点东西?这里有泡面,还有饼干。”

丛易行没说话,钟睿收回放在姜町身上的目光,转身回应道:“好,那就泡面吧,谢谢小姐姐。”

包装袋被撕开,热水灌入,房间里很快弥漫起泡面霸道的香气。

姜町半躺在沙发上,她能感知到刚才发生的一切,眼皮却沉重地无法掀开。

她知道自己的双脚被捂在男朋友散发温热的胸膛,她能嗅到旁边地上保温杯里丝丝缕缕向外溢出的姜茶的辛辣味,只是闻着就能想象到它会带给她的热意,姜町喉头微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丛易行立刻捕捉到了她的动静,他此刻蹲在沙发前的地上,不得不暂时将姜町的脚从怀里放开,起身抄起保温杯,抿了一口试了试温度。

天太冷了,敞开盖子的保温杯里水温下降得很快,已经不烫嘴了。

他单手撑起姜町的上半身,把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肩头,随后把杯口凑了过去,低声哄着:“宝宝,喝点水。”

姜町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儿,微微启唇。

姜茶熟悉的味道冲入鼻腔,姜町喝了一口,感觉到热意顺着喉咙一直流淌进胃里,她贪婪地吞咽,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

数分钟后,冰凉的四肢在姜茶的作用下渐渐恢复知觉,姜町浑身打了个冷颤,终于睁开了眼。

钟睿这时才敢说话,他捧着一盒有些泡发了的泡面过来,弯腰问姜町:“有泡面,吃吗?”

此时一切散发着热气的东西都能吸引姜町,见她点头,钟睿把泡面递到她手里,却没立刻放开手,而是问她:“你拿的稳不?”

“可以。”姜町嗓音都有些变了。

泡面碗底被烫的热乎乎的,捧在手里温暖的不得了。姜町坐起身子小口吃起了面,丛易行就单膝撑在沙发坚硬的镂空木条上替她擦头发。

钟睿蹲在一边呼噜噜嗦着泡面,姜町看到他的头发还在滴水。她又看了看身侧的男朋友,这位更是厉害,换衣服只换了上半身,下半身仍旧湿漉漉的,打湿的裤子紧贴着皮肤,因为单膝跪着的姿势,而显露出大腿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姜町咽下口中食物,问他们:“你们不换衣服么?”

钟睿抬头大咧咧道:“换什么噢,等下还得淋雨呢,等到了山顶营地一起换吧!”

他说着自己刚才在门外看到的东西:“乖乖,这个山头全是石头,我们现在才在半山腰,要上去还有的爬呢!”

丛易行目露担忧,姜町刚才都差点晕过去,现在刚缓过来劲儿,哪里还爬得动?

钟睿看见好兄弟的表情,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提议道:“阿行,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对劲。反正我现在感觉还好,要不然等会儿我背着姜町上去吧?”

姜町垂下眼,对自己拖累了他们的事实有些内疚。

丛易行道:“我背,你负责拿行李。”

钟睿看了看他同样发白的唇色,嘴唇嗫嚅几下,又把劝说的话咽下去了。

反正这个老婆奴是不会听的,他还是省点儿口水吧。

姜町的头发被擦的半干,丛易行拿出一条新的毛巾替她裹上,才端起泡得汤都干了的泡面大口吃了起来。

在他吃面的时候又有几个人爬上悬崖阶梯,一群人连雨衣都没有,浑身湿透地打着寒颤进来,喝热水、吃泡面,休息几分钟后又呼啦啦的离开了。

守在这里的两名工作人员都是面容年轻的女孩子,两人小声闲聊着抵抗睡意。

一个说:“应该不会有人来了吧?”

另一个说:“说不好诶,等王林他们几个上来,应该才是真的没人了。”

一个说:“热水快没了,我再烧一点。”

另一个打了个哈欠,口中含糊道:“估计都凌晨两三点了吧,我好困,你不困么?”

丛易行把空的泡面桶扔进角落的大垃圾桶,蹲下身问姜町:“感觉怎么样。”

姜町的腿也被裹进了毛毯里,她毛毯下的脚趾头动了动,身上虽然酸痛,但没那么冷了,于是回答:“我好多了,可以自己走。”

丛易行才不肯让她自己走。

吩咐钟睿收拾背包,他捡起地上属于姜町的雨衣展开抖了抖,用刚才湿掉的毛巾细细擦了一遍,却并不给姜町穿上,而是放在了一旁。

背包里没有准备备用的鞋子,只有一双有些脏了的棉拖鞋。丛易行拿出来给姜町穿上,提醒她:“穿好了,可别半路掉了。”

等到钟睿把东西全都装进背包中拉上拉链,丛易行蹲在沙发前,示意姜町趴到他背上。

姜町看了看屋内正盯着他们三个动作的工作人员,脸皮有些发烫,“我真的没事了。”

丛易行很少不听她的话,但他固执起来也是很坚持的。

两人僵持了十几秒,姜町不愿意被人看热闹,便只好趴了上去。

丛易行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才喊钟睿把雨衣盖在姜町背上。

宽大的雨衣从后往前遮住了两人的上半身,前面领口的拉绳被钟睿绑了个活结,挂在丛易行的下巴上。

三人收拾完毕走到门口,钟睿前胸后背各一个背包,他把最后一个背包挂在右手臂上,回头对两名工作人员道谢:“谢谢啦,两位漂亮的小姐姐~!”

长发女孩笑容温婉:“不用谢。”

再度走进雨里,这会儿的风小了很多,冰凉的雨水从天而降,打在姜町雨衣下的脑袋上。她缩了缩脖子,有点担心地在丛易行耳边说:“宝贝,上面的营地看着好远啊,背着我会把你累坏的。”

“看不起你老公?”丛易行撂下一句有些赌气的话,故意加快脚步向前方的缓坡冲去。

钟睿刚才落后过一次,这次存心要和他比一比,两个人的脚步在地面不停向下方流淌的雨水中溅出一道道水花,活泼地像两只回到花果山的猴子。

姜町真的有些服了,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在丛易行耳边喊:“慢一点!我快掉下去了!”

男人的好胜心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半小时后姜町站在山顶营地的边沿向下看去时,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脚步还有些虚浮,棉拖鞋的皮质表面很快被落在地上的雨水溅湿了。好在脚下是个稍高的人造平台,雨水落下后飞快顺着排水沟流走,才没把她才换的袜子也浸湿。

水泥平台的一边有个铁皮小屋,门的上方有一块透明玻璃窗口,屋里站岗的人也不出来,见到来人只是掀开那块玻璃窗口,对几人道:“那边黄色的帐篷只要有空位就可以住,绿色的帐篷不能进,有什么问题去找附近穿军装的人。”

“哦哦,好的。”

从平台上下去时丛易行又背上了姜町,他说:“别把袜子弄湿了。”

这座石头山的造型很是奇怪,山顶十分平坦宽阔,更绝的是西边平地而起一座刀片式的孤峰,刚好挡住了吹向这块山顶的风,连带的显得雨势都弱了很多。

三人从外沿向内部走,每路过一顶黄色帐篷就会掀开门帘向内看,借着周围悬挂的灯光,勉强能够看清帐篷内的情形。

营地里使用的是防水保暖的充气式帐篷,帐篷里容纳的人数并不固定,横七竖八地躺满为止,姜町甚至见到有些人只是贴边坐着,连躺的位置都没有。

黑暗中虽然看不太清,但一个帐篷里少说也得有数十个人。

他们一连走出好远,才在其中一顶帐篷中找到一块能容纳三个人的空位。

帐篷里的人都已熟睡,偶有几个醒着的,也只是呆呆睁着眼睛,并不出声。

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夜实在深了,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就连刚才还在逞强的钟睿这会儿都不吭声了。

这种时候也顾不得什么干净卫生了,丛易行掏出刚在裹在姜町身上的毛毯铺在地上,三人脱掉雨衣扔到旁边,把鞋子一蹬便坐下了。

姜町让他们两个赶紧换掉湿裤子:“不能穿着湿衣服睡觉,钟睿,把你里面的卫衣也换掉。”

依旧是两个男人睡在外侧,姜町躺在中间。不同的是,因为这次空间更为狭小,三人都是蜷着腿侧身睡的。

姜町尚未完全回暖的双脚被丛易行夹在双腿中间,身后是钟睿弓起的背部。

这个环境下不方便拿被子出来盖,丛易行又怕姜町夜里冷,最终还是钟睿贡献了自己的一件长款羽绒服,当做被子盖在姜町身上。

两个男人就粗糙很多,换了干净的裤子,再给脚上套双袜子,擦干了防水外套上的水珠便和衣躺下,没一会儿姜町前后两边就响起了呼噜声。

黑暗中,姜町心疼的目光描摹着男朋友的脸部轮廓。她知道,丛易行只有在累极之时,才会打呼噜。

数十人同住一个帐篷,脚臭气混合着说不出的人味儿,再加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雨腥气,各种纷杂的气味熏得姜町头昏脑涨,最后也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总之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脑壳像被啄木鸟孜孜不倦地啄了一晚上,疼得太阳穴直抽搐。

眼皮沉重地像小时候冬天睡觉时被外婆盖上了两床七斤的棉花被。

姜町感觉到一只触感陌生的手从自己额头上离开,头顶传来钟睿的惊叫。

“卧槽!你们俩怎么都发烧了!”

第95章 呲牙

如果一部剧中,男女主都倒下了,危难之际只剩下一个狗腿小弟,他该怎么办?

这就是此刻回荡在钟睿脑袋里的疑问。

他像是失了主心骨一般焦躁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崩溃地抓了抓头发,骂了一句脏话:“靠!”

周围陆陆续续有人醒来,但极少有人起身。

外面的雨打在岩石地面上,声音比住在建筑内时大了很多,几乎有些吵到耳朵了。

昨夜的一夜奔波仿佛耗尽了每个人的精神,许多人都显得呆愣楞地。

活力满满的钟睿在帐篷中很是显眼,有个胖胖的中年大婶忍不住提醒:“这里恐怕不好找医生,你们带的有药没?”

“有有有!”钟睿总算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去翻自己的背包。

背包里有急救包,急救包中放了几种常用药物,其中就有退烧药。

姜町人醒了,只是烧的有些迷糊,眼睛也睁不开。

丛易行的情况比她严重,估计是昨天累狠了,到现在都还没醒来。

姜町用尽全力睁开眼,嗓子灼热,干痛如同刀割。

她试着开口,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钟睿注意到她的动静,连忙把耳朵凑过来,仔细辨认片刻,才明白她说的是:“水,给他喂淡盐水。”

昨天从半山腰的平台离开时他们的保温杯都接满了开水,钟睿拧开盖子尝了一下,还是热的。

急救包里有五克装的小袋盐和糖,钟睿撕开一小袋盐一股脑倒进水杯里晃了晃。

他把水杯放在一边,先把姜町扶起,让她靠着自己,一点点地喂她喝了一些淡盐水。

盐没完全化开,有点咸,水也有些烫嘴。姜町喝了两口不肯再喝,示意他去照顾丛易行。

丛易行人没醒,钟睿怕呛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喂。

好歹润了润嗓子,姜町再开口时已经勉强能出声了,她强撑着力气指挥钟睿:“体温计给他测一下体温,再用冰凉贴辅助降温,酒精棉片擦拭他的脖子和腋窝。”

钟睿有生之年第一次照顾病人,在姜町的指挥下手忙脚乱地把水银体温计塞进丛易行腋下夹着,随后把冰凉贴糊到丛易行额头上,又解开他的外套,用酒精棉片来回给他擦拭。

不知道是降温贴起了作用,还是被钟睿粗鲁的动作给折腾醒了,丛易行咳嗽着醒来,只感觉嗓子里在冒火。

他喉结动了动,下一秒便立刻有人掰开他的嘴,他听到钟睿的声音,说的是:“宝儿,我给你喂水,你记得往下咽啊。”

不待他有所反应,淅沥沥的水便滴进了嘴里,然后水流越来越大,丛易行渐渐吞咽不及,呛得咳嗽起来。

“哎哎,对不起,我慢一点,再来。”

这次丛易行闭紧嘴巴死活不肯配合了。他听到钟睿在向姜町告状:“你看他犟不犟,这时候了还不肯好好喝水!”

丛易行:“……”他气得眼皮疯狂颤动。

姜町声音沙哑:“让他缓缓,继续擦拭。”

钟睿手指在旁边摸了摸,奇怪地转过头去,发现他刚才随手放在一旁的酒精棉片不见了。

他疑惑的目光对上了一道心虚的目光,一个看着十五六岁的瘦削少年把握拳的手背到身后,片刻后又伸出来,声如蚊呐:“对不起,我爷爷也发烧了……”

钟睿眼神瞬间软了下来,他伸手拿过少年手里的棉片,对他说:“这是用过的,都干了,我给你拿个新的。”

急救包里的酒精棉片只有四片,钟睿分给少年一片,给姜町留下一片,自己则撕开另一片继续给丛易行擦拭降温。

姜町拿着酒精棉片,背过身去面朝着帐篷的充气墙,在钟睿宽大羽绒服的遮挡下擦了擦脖颈和腋窝。

她身上没有力气,单是披着羽绒服都觉得沉重,想到丛易行连个盖被都没有,就这样睡了一夜,怪不得烧得比她还严重。

她把羽绒服盖到丛易行身上,钟睿不赞同道:“你也病着呢,我再找几件衣服给他盖。”说着便去翻背包了。

姜町低头,有些心酸地想,她的空间里明明什么都有,为什么还会过得如此狼狈。

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他们始终生活在人群中……

如果能够远离人群,不就可以自由地使用空间了吗?再也不用因为要保护空间的秘密而让身边的人吃苦受罪!

这个念头令姜町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她的身体在原地晃了晃,被钟睿看到后,强制她重新躺下。

姜町躺下缓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的这个思想未必是成熟的,离群索居不但需要很大的勇气,同时也会失去社会带给个人的安全感和便捷性。

再想想……再想想。

钟睿拿出体温计看了一眼,惊声道:“38.9度!”

姜町也是一惊,费力地抬手过去摸了摸丛易行的颈侧。

钟睿已经急了:“烧这么高,要输液吧!”

可是现在在山上,别说输液了,恐怕连个医生都找不到。

姜町:“……先喂他吃一颗退烧药。”

钟睿急忙拿出退烧药,给丛易行喂了一颗之后,又往姜町嘴里塞了一颗。

姜町脑中各种念头纷杂,水都没喝就下意识往下吞咽药片。

钟睿:“……你们俩,只是病了不是傻了!”

他隐隐崩溃的样子令姜町忍不住笑起来:“辛苦你啦,钟睿。”

“辛什么苦……”钟睿偏过头去,耳根有些发热,“这不都是我应该做的吗。”

他又问姜町:“你不量一下体温吗?”

姜町能感觉到自己没有丛易行烧得严重,量不量都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多想无益,现在最重要的是等待药物起效,起码要先退一点烧,才能熬到下山。

钟睿在三个人的背包中挑挑拣拣,找出两件稍微厚些的外套,一上一下搭在了姜町身上。

姜町昨天换下来的衣服还是湿的,用塑料袋装着塞进了背包,这让她的背包中散发着一股潮气,钟睿起身,想找找有没有能把衣服展开稍微晾一晾的地方。

以为他要离开,旁边的少年抓住他的裤腿。

钟睿低头,抖了抖裤腿:“小孩,你干嘛?”

少年仰头看着他,眼含期盼:“能不能给我爷爷也吃一颗药,求求你了。”

钟睿挠了挠脸颊,心里忍不住盘算了一下。

急救包里的东西都以应急为主,所以量都不大,一板退烧药只有六片,刚好够阿行和姜町两个人一天吃三次……

当然了,这只是其中一个急救包里的药。实际上另外两个背包里的急救包都还没有拿出来,钟睿刚才往外拿东西时也刻意把急救包塞到了背包最底下。

不能让人知道他们有充足的药,昨天淋了雨又受了冻,光这一个帐篷里就有好几个看起来不太舒服的人,如果每个生病的人都来找他要,那多少药也不够给出去的。

想通这些,钟睿一狠心就要开口拒绝少年。但少年始终仰头看着他,似乎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少年主动收回了手,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了。

见到少年碰壁,四周隐隐关注着这边的目光便少了许多。

钟睿愣了愣,目光落在了少年身前的老人身上。

老人很黑,很瘦,不同于少年人抽条的那种生机勃勃的瘦,那是独属于苦难的劳动人民的,仿佛被抽空了精气一般干瘪干枯的瘦。

钟睿忽然很愤怒。

老人和孩子难道不该被格外照顾吗?

他旋即又反应过来自己的愤怒毫无道理。

国家难道不想对弱势群体格外照顾吗?他们已经尽力了,这一点从山顶营地上没有任何一个儿童和无法自主行动的老人就能看出来。

官方已经尽力调配,他们也不想让大家通过这么危险的路线转移,大概、大概情势真的险峻到某种地步,为了尽快把所有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所以才开通了这样冒险的路线吧……

钟睿想通了这些,看了看手里提的湿衣服,也没心情去找地方晾了。

他调整方位,重新坐了下来。

昨晚他们找到的这个空位是窄长形的,三个人头抵帐篷一侧横躺着睡了一晚,那名同样发烧的老人就躺在丛易行的身边。

少年在喂老人喝水,那是一个表面发黄的塑料水杯,一看就没有任何保温效果。

钟睿舔了舔唇,他看了看少年给老人喂水用的深口瓶盖,低声道:“过来,我给你倒点热水。”

少年抿唇看过来,清亮的眸子里含着倔强的泪。钟睿以为他会拒绝,但出乎预料的是,少年自己喝光了杯盖里的凉水,很快将杯盖递了过来。

钟睿握着保温杯,徐徐地往杯盖中倒水。

氤氲的热气化成小面积的水雾,少年手心一痒,旋即多了一点不属于杯盖的重量,他收回手,掌心里多了一片药。

他激动地看向那个不久前还拒绝过他的高大青年,看到对方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于是少年咽下喉咙中的感谢,若无其事地继续喂老人喝水,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将药片塞进了爷爷嘴里。

钟睿对少年的善意仿佛无意间释放了什么信号,有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他喊道:“帅哥,能不能也给我倒点热水啊,我浑身冷的不得了,感觉要感冒了。”

钟睿转头望去,看到对方是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面上并无病色。

他冷下脸来,大声拒绝:“不给!”

对方说:“不要这么冷漠嘛,大家都是……”

钟睿直接打断了他,冷声道:“都是逃难的,你想喝点热的,难道别人不想喝吗?我这儿还有两个病号呢,跟病人抢东西,真能耐啊你!”

“不给就不给,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男人站了起来,他旁边立刻有两个人和他一同站起来,三人一看就是一起的。

气氛瞬间不对劲了。

每当这种时候,钟睿都会变得格外冷静,他面沉如水地缓缓起身,连眼神都跟着变了。

他并不畏惧冲突,就像眯着眼晒太阳的狗也会在被人刺激时露出利齿。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动物,骨子里都具有来自于原始的凶性,人类当然也不例外。

双方持续的对峙令周围的人噤若寒蝉,有人悄悄往角落里挪了挪。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扩音器的声音,一道脚步声渐渐靠近,下一瞬有人掀开了门帘,朝里面喊了一声:“发早餐了!”

那人套着明黄色的雨衣,雨衣下露出迷彩服的裤脚。

他双肩上挂着背带,背带的另一头是抱在怀里的军绿色防水箱。

他把半个身子探进帐篷里,打开防水箱的盖子,里面套着一层白色的保温泡沫箱。

帐篷里凝滞的气氛瞬间动了,人们呼啦啦地站起来涌到门边,有人问:“吃什么啊?有没有热乎点的?”

“实在太冷了,兵哥,咱们这儿不发被子了么?”

大家七嘴八舌地询问着,那三个站着的男人对视一眼,也向门边走去。

钟睿肌肉绷紧地盯着他们从面前走过,眼神锋利,不肯露出一丝怯弱。

对方不知道是被他唬住了,还是碍于外面的兵哥,总之没有再继续挑衅。

钟睿略微放松身体,回头时对上姜町担忧的视线,他粲然一笑:“起来吃早餐啦。”

像对着陌生人呲牙的猎犬一回头看到了主人,眼神里的凶戾还尚未消散。

但尾巴摇得很欢。

第96章 下山

早餐是袋装的豆浆配加热后的速冻馒头。

有人迫不及待咬开豆浆袋一角,狠狠吸入一大口后被烫得吱哇乱叫。

有人拉着门口的兵哥连声询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什么时候能下山?这里距离金城还有多远?我女儿生病了,下山的时候走不动咋办?”

兵哥好脾气的一一作答:“工作人员正在做准备,十点之前就会安排你们有序下山,山下就是金城,身体不适的人会优先安排,放心吧大娘,喏,这是你和你女儿的早餐。”

他的话无疑是一颗定心丸,人们放下心来,领取了各自的早餐回到位置上,帐篷内渐渐热闹起来。

豆浆很烫,姜町背靠背包歪坐着,双手捧着豆浆袋子小口吸吮,感受着热腾腾的食物滑过食管带来的熨帖。

钟睿没急着吃饭,他把丛易行的那份豆浆倒进安置点发的铝制饭盒里,一点点把馒头撕成小块丢进去。

吸饱了水分的馒头碎松散地飘在表面,看起来入口即化,就算喉咙发炎的人也能轻松咽下。

丛易行刚才吃了药又昏睡过去,怕豆浆变凉,钟睿不得不强行把他喊醒。

他扶着丛易行缓缓靠在帐篷壁上,贴心地把他身上掉落的羽绒服往上拉了拉。

这是他昨晚跟着丛易行学的,当时他替姜町拉起了身上滑落的毛毯。

姜町歪在一旁看钟睿拿着汤匙一勺一勺喂丛易行吃饭,感觉他们像两口子。

她因此露出一丝笑意,下一秒丛易行的目光移过来,他嗓音沙哑无力,还在关心她:“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