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了骂的小女儿在一旁委屈地掉泪,一张纸巾递到眼前,那个在西省就和她们家住在一个巷子的男生正用一种怜惜的目光看着她。
她接过纸巾,泪眼朦胧中好像看到男生的母亲和他对了个眼神,擦去眼中的泪水再去看,却又看不出异常了。
“谢谢你。”她说:“你不要怪我妈,她一向刀子嘴豆腐心,我会劝她把收你们的粮食还回去的。”
张维眯起眼睛,笑得温柔:“不用,本来就没有白吃白住的道理,何况你家里也困难,想到这些粮食能让你吃上一口饱饭,我就觉得……很值得。”
女孩咬了咬嘴唇,耳朵里已经听不见母亲和大哥的声音,心中只余一片甜蜜。
第136章 这孩子从小就装
风雨又小了些,姜町收回看向外面的视线,回过头来对男朋友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恢复供电。”
“两天的暴风雨一定损毁了不少设施,可能要等水退了,检查过线路,供电才能恢复。”
姜町没去排水渠的下游看过,好奇地问:“下游能容下这巨量的雨水吗?”
“应该可以,只是那是一片洼地,这次过后恐怕会变成湖泊。”
“天越来越冷了,希望雨能赶快停下,否则这个冬天应该会很艰难。”姜町忧愁道。
丛易行拍了拍床沿,喊她:“别想这些了,进被窝里暖和暖和。”
姜町脱掉外衣上了床,躺到他身边之后又有点负罪感:“吃了睡睡了吃,这样下去会胖成小猪的吧。”
“那运动一下。”丛易行教她:“像这样,模拟在空中蹬自行车的动作。”
他两条长腿交替伸展,果真像在蹬自行车一样。
姜町学着蹬了几下,很快腿就酸了,又不肯轻言放弃,干脆把腿翘到男朋友的腿上,让他带着她的腿动。
丛易行:“……”怎么有人能懒成这样?
看到男朋友无语的样子,姜町耍赖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可是给你面子才学的,腿酸了让你带我一下怎么了!”
丛易行败下阵来,翻过身来换了个方式:“那这样,我们来做平板支撑,做这个腿不酸,还能顺便比一比谁坚持的久。”
姜町:“我才不和你比,别以为我不知道,钟睿都比不过你!”
丛易行哄她:“我让你,等我开始一分钟后你再开始。”
姜町眼珠子骨碌碌转:“好呀。”
然而等丛易行摆好了姿势,她坐起身来假装从床头柜上拿手表计,实则趁他不备直接骑到他背上,扯着他的后脖领子大喊一声:“驾!众将士随我冲锋!”
丛易行一个岔气趴了下去,害得姜町歪倒在被子上,头发糊了满脸。
姜町就着那个姿势躺下,叹一口气:“出师未捷而老马力疲,令本将军颜面扫地矣!”
丛易行把脸埋在枕头里,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姜町气得锤他:“不许笑,憋回去!”
两个人打打闹闹的,又捱过了一天,这天夜里睡觉时他们盖了一层厚被子一层薄被子,竟然也不觉得热。
第二天早上,窗帘缝隙透出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姜町被丛易行亲醒,还没睁眼先嘟囔了一句:“你该刮胡子了,好扎。”
客厅里传来钟睿的惊呼时,姜町正闭着眼咬男朋友的下巴玩儿呢,听到钟睿在那喊什么“下雪了”,她一秒松开嘴,扑腾着爬出被窝,一路爬到床尾,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却只看到白花花一片。
“哇,好大的雪。”
学着她的样子爬过来的丛易行敲了敲她的脑袋,“小傻子,那是窗户外面糊的泡沫板。”
姜町站起来,从泡沫板上方的空隙去看,空中的雨果然不见了,变成了像粗盐一样的白色雪粒,掉在窗台上时很快会变成透明水色,只有累积得足够多时,才会铺出一片白。
地上的积水并未消退,看着像是变浅了一些,少了大雨和狂风的搅动,水面已经逐渐变得平缓,但还没有结冰的迹象。
雪粒落进浑浊的水面,就像盐粒撒进了热汤,一秒消融,不见踪迹。
钟睿跑过来拍他们的门:“快起来啊,下雪了!姜町!阿行!起床啦~~~”
姜町着急忙慌地穿衣服,丛易行一边帮忙一边回应门外的钟睿:“滚。”
骂走了钟睿,他对姜町道:“慢慢来,不要着急。”
姜町可着急了:“不行啊,我要去看看水管冻住了没有!”
丛易行抽空看了一眼温度计,室内温度:-2°C。
多亏丛易行的小妙招,持续滴水的水管并未上冻,但厨房和卫生间里接的几盆水都冻上了。
姜町看着结冰的水盆,突发奇想道:“如果今晚我把空间里的饮料拿出来,明天早上再收进去,就变成了冷饮!”
一旁的钟睿打了个寒颤:“不要了吧,冬天冷饮没有市场,我想喝姜汁可乐,阿行你会不会做?”
他的阿行没空理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姜町做试验。
只见她把手指虚虚点在盆里的冰块上,连眉心都在用力,在她的努力下,冰块居然脱离了模具(塑料盆),凭空消失了。
看着原地只剩光溜溜一个盆,姜町仰着脸求表扬。
丛易行海豹式鼓掌:“真棒!”
姜町看向钟睿。
钟睿:“厉害!”
她满意地笑了,在空盆中放出热水:“来洗漱吧。”
*
吃早饭的时候丛母面上难掩愁绪,在丛易行的询问下说道:“就算已经尽量节约,每顿只做最简单的饭,几天下来也用空了一个气罐,这样下去消耗太大了……”
丛父安慰她:“等水退了肯定会继续供电的,白兰省什么都不多,就能源最多。”
姜町想到空间里的两台发电机,有点发愁该怎么名正言顺地拿出来。
好在这算是他们家目前唯一的难题,其余诸如过冬衣物被褥等,都已在前段时间提前备好了。
自从背井离乡开始,当家的丛母就一直很有忧患意识,抛开别的不提,粮食反正是备得足足的。
现在的问题就是怕断水,家里能储水的容器又太少,丛父怀念起老家来:“还是以前那种大水缸好使,一缸就能装几百斤水!”
姜町闻言看了一眼男朋友,心里想着要找个机会把空间里那个最大号的不锈钢汤桶拿出来,还有大号收纳箱,那个也很能装的。
众人正说着话,五楼又传来争吵声。
风停了,雨变成了雪粒,落到积水里面时静悄悄的,上午楼里面正一片安静之时,更凸显了五楼的嘈杂。
好事的钟睿跑去拉开了一条门缝,姜町听到一道有些年纪的女声怒气滔天地喊:“滚!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
听声音像是开着门吵的,或许人就在楼道里?
不知对面人说了什么,那女声更加生气,叫骂道:“大家都来看看啊,我们家好心收留他们母子,这天杀的小畜生竟然想把我女儿拐到床上去!”
“我还没死呢!当着我的面就来拐我女儿!”
“她才20岁啊!大学都没毕业!就被这畜生母子给盯上了!”
“天杀的狗东西,谁能来评评理啊~~!”
门口的钟睿一脸八卦地伸手招呼姜町,姜町看了一眼男朋友,心虚又无畏地跑了过去,凑到门后竖起耳朵。
两道纷乱的男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很快,楼上又传来一道年轻女孩崩溃的哭声。
伴随着一阵七嘴八舌的劝慰,五楼响起了巨大的关门声,没一会儿,楼道里多了两道下楼的脚步声。
姜町实在太好奇了,见钟睿一只眼睛凑到门缝后,她也学着他的姿势偷偷往外看。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从楼上下来,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东西,背上背着包,表情阴沉。走在他后面的中年女人面露不忿,边走边小声骂道:“呸!都是死了老公,她看不上我儿,我还看不上她女儿呢!什么东西!”
年轻男人向后看了一眼,警告地喊了一声:“妈!”
见他妈缩着脖子不吭声了,男人目光在三楼的几扇门上扫视一圈,吓得姜町立刻退后,同样紧张的钟睿没收住力,“砰”一声关上了门。
门内两个心虚的人捂着胸口屏住了呼吸。
门外,张维目光阴狠地盯着301的房门看了几秒,转身下楼,对他妈说:“你不是认识几个二楼的人么,去问问……”
姜町蹑手蹑脚地往回走,一回头才发现丛家一家子人都站在玄关这一小块儿地方,对上姜町的视线时,孙怀珍腼腆一笑,丛大哥摸了摸鼻子,丛父避开视线,只有丛母淡定地说:“我们也来听听,万一打起来了,还能出去劝劝。”
一家人回了客厅,钟睿小声说:“听他的意思,要去找二楼的人借住啊?”
丛母:“他们母子才被五楼赶出来,谁敢收留他们啊?”
孙怀珍:“实在不行只能回一楼了吧……还好雨停了,看样子水也快退了。”
丛父:“那也住不了人,泡了水的房子阴冷阴冷的,更何况现在都零下了,一个不注意是会冻死人的。”
姜町:“看他们的东西不算多,说不定都没有过冬的厚棉被……”
丛大哥:“冻死也是活该!借住到别人家还打人家姑娘的主意,我要是那家男人我能打死他!”
丛母:“就是!那大妹子骂的还是不够狠,要是我……咳、要是我就直接动手了。”
被丛父拉了一把的丛母紧急撤回了一万句脏话。
………
一聊起八卦,丛母也不为燃料忧虑了,丛父也不想念老家了,孙怀珍也不腼腆了,丛大哥也不话少了,就连贪玩的丛善杰都不乱跑了,依偎在奶奶身边,仰着小脸听得全神贯注。
只有全程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的丛易行被八卦圈排除在外,孤零零的身影透着萧索。
丛易行:“……”这个家让我感到陌生。
钟睿很快注意到了他,喊道:“阿行,你坐在那儿装什么深沉,快来和我们一起聊天!”
“是啊二弟,你不吭声我还以为你回隔壁去了。”孙怀珍惊讶道。
丛母不客气地评价:“这孩子从小就有点装。”
姜町还是比较维护男朋友的,闻言说道:“没事的阿姨,反正也没有影响到别人,就让他装去吧。”
插不进嘴的丛易行:“……”这对吗?这属于家庭霸凌了吧?!
第137章 A区乱了
难得有瓜吃,姜町也不提回隔壁了,干脆在301里等着吃午饭。
由于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很快,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后的探子钟睿报告了新的动态:“他们母子好像住到二楼去了!”
“不会吧。”孙怀珍问:“20几?明明之前二楼都没人肯收留他们,怎么现在他们和五楼闹翻了,反而有人愿意收留了?”
钟睿:“听声音好像是205。”
丛母回忆了片刻,说:“205住了一对堂兄弟,分别带着自己的成年儿子……这一家里四个男人,物资消耗确实大,会被利益打动也正常。”
钟睿:“我听到他们提什么做饭,会不会是这几个男的不会做饭,才答应这对母子住进去的?图人家会做饭?”
“什么不会做,都是懒!”丛母说着横了大儿子一眼。
干活的时候勤勤劳劳唯独不会做饭的丛大哥:“……”
见火烧到了自家男人身上,孙怀珍出声解围:“不是每间房最低也要住满四个人么,这一家怎么就见到她们母子两个?”
那天上午丛父参与了全程,对这件事比较清楚:“这两个人是和以前的邻居拼房合住的,她们家邻居被402收留了。”
他又顺便解释了:“401和402住的是像我们这样的一大家,挤一挤的话完全能腾出一个房间的。”
“那403后来……”
话题拐向了89栋的住户分配上,姜町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她最不擅长记这些数字了,越听越晕,最后反而把之前记住的内容也弄混了。
除了号称集体宿舍的A区之外,兰吉外区的另外几个区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建筑,每栋楼有五层,一层六户,按照一户最低四人来算,一栋楼最少最少也住了120个人。
楼上楼下一百多个邻居,别说才住了半个多月,就是再住上一个月,日常爱宅在家里不喜欢社交的姜町也不一定能将人认全。
见她听得目光都开始涣散了,丛易行连忙制止了话题的延伸,对丛母说:“妈,该做午饭了。”
意犹未尽的丛母砸砸嘴,横了儿子一眼:“没有我你们就吃不上午饭了?生了三个儿子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她说完看了一眼表,不敢置信道:“才十点多,还没到十一点呢,你又饿了?!”
丛易行情急之下找了个烂理由,只好硬着头皮说:“太冷了,热量消耗的太快。”
挨了丛母一记白眼之后,终于有人站出来解救了他,丛父说:“可能是吃的太素了,反正鱼罐头囤的多,今天中午开两盒罐头来吃吧。”
丛母:“说得简单,这个东西不太好搭配的,既不能用来下面条,又不能用来做焖饭,还得单独加热,多浪费燃料。”
“这好办,”丛父立刻想到了办法:“反正盒子是铁的,都不用倒出来,做饭的时候放在炉火旁边烤烤就热了,实在不行我用封窗户剩下的细树枝给你搭个小火堆……”
“别!”丛母连忙阻止他:“我可不敢在屋里烧柴,等会儿再把家给烧了。”
一家人从八卦中醒过神来,讨论起了别的。
丛易行看了女朋友一眼,见姜町眼神发散,好像还沉浸在那一堆数字里,他用指尖刮了刮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宝宝,回神啦。”
晕乎乎的姜町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一堆人,一脑袋杵上男朋友的肩膀,喃喃道:“宝贝,我太笨了。”
丛易行忍笑:“不笨,是这个瓜太复杂了。”他说完一抬眼,落在他俩身上的目光瞬间移开,几个人打着哈哈让出了这一小块地方。
丛母:“哎呀,做饭了做饭了。”
孙怀珍:“妈,我跟你一起。”
丛大哥拉着丛父:“爸,刀还没磨好呢。”
只有钟睿捂着丛善杰的眼睛,故意道:“小朋友不要乱看。”
姜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自己当众做了什么之后,脸上的表情僵成了一座雕塑。
*
除了501里时不时传出中年女人愤怒的咆哮之外,五楼的另外几户也并不安宁,只是冲突并不像501那样激烈的爆发过。
而住进了205的两母子,则一直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出来。
又是一晚上过去,室温下降到了零下五度。
封上之后就没再打开过的窗玻璃上结满了冰晶,将外侧的泡沫板等填充物牢牢地粘在了玻璃上。
起得早的丛易行把室外温度计带到了门外测量,楼道里的温度已经接近零下十度。
楼下的积水好像停止了流动,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丛善杰发现之后兴冲冲地想去冰面上玩耍,被丛母严厉制止:“只是表面冻上了,谁知道底下什么样儿,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许出去!”
丛善杰因此不高兴了一早上,在姜町他们过去吃早饭时磨钟睿:“小睿叔叔,奶奶不让我出去玩,你去跟她说一说嘛~”
钟睿哪敢答应这个?别说冰面可能不安全,就算安全,外头天寒地冻的,他也不敢带小家伙出去啊。
他们这一群沽省来的人,几十年来经历过的最低气温也就是这种程度了,在室外待上一会儿,大人都有点儿受不住,何况孩子?
天上的雪粒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真正的雪花,被风卷着,无声无息地铺满了大地。
可能是被雪色装点的冰面给了人实地的错觉,在家里憋了好几天,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出门,姜町听到楼梯里传来脚步声,几个人直奔一楼而去,又停在距离冰面一步之外的台阶上犹豫不决。
钟睿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没意思地撇了撇嘴:“都不敢上。”
但89栋的人忍住了,终究还有别的人忍不住,渐渐有其他楼栋的人出现在冰面上,谨慎些的会在身上套一件救生衣,胆大的则直接毫无防护地从楼栋中走出来。
有人打开窗户问他们去哪儿,那些人苦笑着说:“家里断粮了,上管理处看看能不能弄点儿吃的。”
这些人要么是心里没有成算,平时不注意囤积物资。要么就是手头拮据,日常连维持温饱都勉强。
趴在玻璃窗前的钟睿嘀咕了一声:“这也太胆大了。”
各人有各人的苦楚,姜町没有对他们这种行为做出评判,只能说有选择的话,谁会愿意这时候出门去呢?
好在冰面还算结实,并没有出现走着走着冰面裂开把人吞噬的情况。再加上积水其实并不算深,大约只有一米左右,就算掉进去也要不了命,渐渐的,走出家门的人越来越多,大多都是往管理处去的。
丛母知道后叹了口气:“唉,都不容易。”
丛父很是担心:“暴雨之后就是降温,这种情况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物资运输,万一城里的粮食储备不够,可能要生乱。”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地方已经乱了。
气温低,冰面又难行,将近一个小时,第一批前往管理处的人才两手空空地回来。
有人问起,他们苦着脸回道:“管理处没人,听住在附近的人说,A区那边前两天出了乱子,管理处派了人去处理,这一去就没回来,后来管理处就没人值班了。门没锁,我们进去看了一圈,里面啥也没有!”
众人惊呼一声,有人连声问:“什么乱子?A区闹起来了?”
“不知道啊,实在好奇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还是别去了吧,A区住的都是没家没业的人,日子过得比我们还不如,如果真是管理处都处理不了的事儿……”
“你们说的也太夸张了,他们还能把人怎么样不成?别的不说,兰吉县城里就有一小支部队,真有人敢闹,也就是一枪子儿就能解决的事儿!”
有胆小的就有胆大的,渐渐的,还真有不信邪的人要跑去看A区的热闹。
这样的人还不少,他们自发组成‘斥候’小队,对着周围几栋楼里的居民喊道:“我们替大家去探探情况,如果天黑之前还没回来,就说明出事了,希望剩下的人能联合起来,团结一心……”
钟睿:“……整的还挺热血,说得我都想加入了。”
丛大哥瞪了他一眼:“你给我老实点儿!”
说归说,钟睿肯定是不去的,一家人凑在窗前目送‘斥候’小队远去,听着周围楼栋中传来的各种声音,连午饭都没心情吃了。
好在,不到下午两点,临行前悲壮万分的‘斥候’小队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他们一群人平平安安一个没少。
坏消息是A区真的乱了。
就像之前那个人说的,住在A区的大部分都是没家没业的独狼,手头没几个积蓄,再碰上接二连三的天灾,生存更是艰难无比。
其中一部分来得较早的人参与了兰吉外区的建设,混口饭的同时也挣到一点儿工资,暂时还能支撑生活。
另一部分来得晚的基本就只能靠官方的接济,凭借管理处给开的‘无收入无存款’的条子,可以每三天去城里的超市领一批救济物资,虽然少,但也勉强能维持温饱。
可是突如其来的暴雨加狂风把人困在了建筑内,对这群三天不去领救济粮就得饿死的人来说,降温加断粮更是双重打击。毕竟他们买不起涨价的冬衣和棉被,不管是挨饿还是受冻都是会死人的。
也说不清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总之2号那天晚上,A区里有好几栋楼都出现了恶性抢劫事件。
一扇扇门或是从外面被砸开,或是从里面打开。那些自觉山穷水尽的人们集结在一起,对身边情况稍好一些的人实施了抢掠。
人性的恶是没有极限的。
这些人或许原本只是想抢一批食物,可当他们抢红了眼,体会到了不劳而获的快感之后,原本不在他们目标内的财物也成为了新的目标。而过程中遇到的那些胆敢反抗的人,更是遭受到猛烈的攻击,从拳打脚踢到使用武器,也不过是一个短暂的过程罢了。
伴随着第一个人被打死,有人退缩了,也有人渐渐杀红了眼……鲜血将崭新的建筑蒙上了暗色,刺鼻的血腥味里,有人狼狈逃出,蹚着冰冷的积水,游去管理处求救。
除了红袖章外,管理处只配备了不到二十名民警,他们的存在多是为了震慑,实际上连配枪都没有,日常只需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哪里想到会出现这么大的群体性犯罪事件!
值班的民警划着冲锋舟叫醒了宿舍里的同事,带上大约二十名住在附近的红袖章,一行三十几人赶去A区制止暴乱,却再也没能回来。
剩下的红袖章们想去县城求援,可是唯一备用的冲锋舟被A区扣下了,他们无法在接近零度的水里坚持到县城,只好躲了起来。
幸运的是他们中有些人的家人就在身边,互相之间挤一挤,还能顺便安顿独身来到这里的同事。
不幸的是,暴雨加上降温加上积水,交通不便使得县城方面并没有发现兰吉外区的异常,哪怕短短几公里之外就有一支驻扎在县政府的部队,A区的悲剧,却还是没人能够阻止。
“我们远远看了一眼,那附近的冰都是粉红色的,一些窗户上还能看见血手印,我一看这铁定是出大事儿了,赶紧叫大伙儿撤退!”
“也不知道是没人发现,还是太冷了懒得出来追,总之我们退到了A区外围,跟附近的人打听了半天,才弄清楚了整个过程!”
“唉,希望县城那边能尽快过来处理吧,不然我真怕那些人抢上了瘾,把目标放到A区之外的地方。”
“得想办法通知县城啊,有没有人去求救了?!”
“怎么去?冰天雪地的,去县城的路就在A区前面,他们要是想拦,根本没人能过得去,除非绕路!”
“吓死人了,我今天晚上都不敢睡觉了,你说他们会不会一路抢过来啊……”
“不至于吧,外区一共好几万人,他们能在A区得逞是因为A区住的都是独狼,诸位有家有口的,这些人真来了,为了家人也得上前去拼命吧?我们这么多人还能叫他们几百个人给拿捏了?!”
最开始带头去A区打探情况的人站了出来,对着四周的居民扬声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准备建立一个E区巡逻队,诸位要是信得过我,就每家派出一位男丁前来86栋议事。人多力量大,这是我们自己的家,是男人的,就参与进来,我们自己想办法保护家人,保护E区!”
这个人明显很懂得煽动情绪,周围的楼栋内果然有许多人响应,巨大的声音盖过了冰面的“咔嚓”声,等有人发现不对时,附近的冰面已经裂开了好几处,运气好些的人及时躲开了,倒霉点的下半身直接落到水里,露在外面的手和脸都被尖锐的断冰划伤了。
一时间人们作鸟兽散,呼啦啦散回了楼道里,再没人顾得上那人提出的建议。
建什么巡逻队,冰面都不牢固呢,A区那些人应该也不敢在这时候乱跑吧?
第138章 说点我不知道的
脆弱的冰面劝退了聚集在楼下的人。
巡逻队的事不了了之了,钟睿有些可惜:“要是真能组建起来,我这体格不得当个小队长啊?”
丛易行则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就算只有很小的可能,也还是要注意防范,从今晚开始,我们家里安排守夜吧。”
丛大哥:“行,你们安心睡觉,今天晚上我守夜。”
丛父:“一个人太辛苦了,万一熬不住睡着了呢?我们俩轮流守吧,我上半夜你下半夜。”
丛母想说什么,看了眼二儿子,又咽回去了。
但丛易行给她当了二十五年的儿子,能不知道自家老妈在想什么么?
他暂时没吱声,过了一会儿,借口太冷了回去加衣服,带着姜町回了302。
天气实在太冷了,哪怕在301的时候一家人都聚集在客厅,丛母甚至抱了一床被子让怕冷的她和孙怀珍一起坐到放在客厅充当沙发的折叠床上,腿上盖着被子的姜町还是觉得冷。
这种沁入骨头缝儿一般的冷意是姜町从未体会过的,豫市最冷的时候也才零下五六度,丛易行的老家或许比豫市更冷一些,但也没有超过零下十度这么夸张。
更难受的是没有暖气也没有制热空调,甚至连个烤火的炉子都没有,这是什么人间酷刑?
下半身盖在被子底下感觉还好,手上戴着手套也没冻坏,姜町搓着自己冻到麻木的脸颊,一点儿也没怀疑丛易行拉她回来的借口,毕竟她都冷得想再加两套保暖衣,何况没有被子盖腿的男朋友?
她一边从空间里翻找合适尺码的保暖衣,一边对男朋友说:“目前还行,但是如果温度再降下去,我看叔叔阿姨他们穿的盖的就不太够用了,得想办法把空间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些,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不暴露空间的情况下,想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是不可能的,毕竟现在连门都出不去,他们怎么解释人在家里凭空多出来的物资?
既然当下无法解决,丛易行便不再想了。他要说的是另外一个话题,一个姜町可能无法接受的提议。
“宝宝。”丛易行喊了一声。
“怎么了?”姜町看向他。
少了人气儿的302比隔壁301要冷得多,就站了这么一会儿,姜町感觉自己毛线手套下的手指头都要冻僵了。
她挪了下位置,把手揣进男朋友的口袋,却发现他口袋里一片冰凉。
姜町惊呼:“天呐,你怎么冷的一点热气儿都没啦!”这下顾不得暖手了,她赶紧继续从空间里翻那些未拆封的衣服堆。
“得找时间把这堆东西整理一下,否则要用的时候现找,也太耽误事儿了。”她碎碎念着。
丛易行看着她担忧的小脸儿,终于把喉咙里滚了半天的一句话说了出来:“宝宝,我们能不能先搬去隔壁住几天?”
“找到了!XL的!”姜町小小地欢呼一声,手上多了一套和丛易行身上穿的一样颜色和款式的羊绒保暖衣。
她一边拆开全新的包装,一边问:“你刚才说啥?”
丛易行顿了顿,说:“A区的混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平息,在官方前来解决之前,我们能不能先去隔壁住几天?一是方便守夜,二来人多也更安全。”
不等姜町回答,他又接着道:“我知道你会不习惯,但现在情况特殊,我们先以安全为主,等事情一过去,我们马上就搬回来,行不行?”
姜町眨眨眼,这才注意到男朋友眼中微微的纠结与请求。
“行啊。”她仿若未觉地应下一声,又催他:“快添衣服吧,我给钟睿也找一套,等会儿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让他也穿上。”
假装没看到男朋友脸上的惊讶,姜町弯腰检查床上的床品,“这样的话羽绒被就不能用了,我和阿姨大嫂睡一个房间?那得给我们多弄几床被子,不然晚上会冷的。”
又叠穿了一层保暖衣的丛易行穿上外面的羽绒服,却没立刻拉上拉链。
他上前一步,撑开衣襟,从身后包住了正撅着屁股检查床铺的女朋友,紧紧将人搂住。
下巴在她脑袋上毛茸茸的绒线帽上蹭了蹭,丛易行语气柔软:“宝宝,你真好。”
被抱住从而被迫直起腰的姜町着语气平淡:“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嘴角没有忍不住上翘的话,她演的就更像那么一回事了。
丛易行偏了偏脑袋,嘴唇凑近她被帽檐包住一半的耳朵,呼出的温热气息拂动姜町耳廓上细小的绒毛,他用姜町最喜欢的那种声音,发出低沉且带有磁性的呢喃:“我说,我爱你。”
哪怕身子软了,姜町的嘴还是硬的:“说点儿我不知道的事。”
………
“多大点事儿还整上色诱了?”姜町顶着红扑扑的脸蛋儿谴责。
丛易行从被子里冒出头来,懒懒抹去唇角的湿意,声音暗哑:“你就说暖不暖和吧。”
“……”是挺暖和的,姜町一边在被窝里找秋裤,一边装作不耐烦地看表:“都几点了?快起来干活了!”
“这不是刚劳动完么?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使啊,姜大王,让小的歇歇吧。”丛易行说着说着人就懒散地躺下了。
姜町:“……”
她稀奇地看着男朋友这及其少见的一面,手中的动作一点点慢下来,最后反手扔掉刚找到的秋裤,一边往他怀里钻,一边说:“这可是你先颓废的,不怪我啊,我只是进来陪陪你,等下耽误了正事,你得跟他们说清楚是因为谁!”
“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耽误您处理政务了。”含糊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姜町挠他痒痒:“你和钟睿学了什么坏东西回来,不许这样,快变回去!”
一般自己家孩子有什么不好都是和外人学的——没有孩子的姜町无师自通了这项技能。
背锅的钟睿并不知道一墙之隔的302发生了什么,他跺了跺冻到发麻的脚,问一旁磨刀的丛父:“叔,水凉了没,我再给你添点儿热的。”
丛父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一双手早已饱经风霜,他摇摇头:“没事,不算凉。”
丛大哥朝泛红的手指上哈了一口气,对钟睿道:“我这凉了,给我添点儿。”
“好嘞!”
由于磨刀石材质的问题,给这几柄短刀开刃并不容易,好在经过几天的努力,当姜町两人歇够了从隔壁过来时,四把刀都即将开刃成功了。
看着丛父和丛大哥通红肿胀的手,姜町咬了咬唇。
她空间里明明有更保暖的衣物,有可以烧柴也可以烧煤的不锈钢炉,甚至还有发电机和带制热功能的空调……那么多东西,却不能拿出来给身边的人用,连多穿一层保暖衣都要偷偷的,这种滋味儿实在难受。
有一瞬间,她甚至有些不敢去看男朋友的表情,怕从那张脸上看到动摇。
可马上她又反应过来。
不会的。
丛易行那么爱她,他才不会这么轻易动摇。
除非……除非他们面临非常复杂,且只有空间能解决的危机。
姜町想到这里,理直气壮去观察男朋友的表情,果然,丛易行面色如常,只是上前替换了丛父,“爸,我来吧。”
*
刀磨好了,也到了晚饭时间。
卡式炉燃起蓝色的火苗,丛母准备往锅里下米,一转头却发现身边围满了人。
丛大哥伸着手靠近炉火:“太冷了。”
钟睿跟他一个动作:“勤姨,你做你的,我们就站这儿暖暖。”
丛父讨好地笑笑:“我来给你帮忙。”
还少一个。
丛母探头瞅了瞅,蜡烛光的阴影里,二儿子正把手塞进女朋友脚边的被子底下暖着。
她无声叹了口气,念叨着:“要是有个柴火炉就好了,既能烧水做饭,还能烤火。”
丛父:“现在不是有那种新式的?过了今晚冰面应该就能冻结实,明天我们上城瞅瞅能不能买一个。”
丛母瞪他:“去个屁!没有公交车不说,A区还刚好在路边,”她目光警告地从几个男人脸上掠过,“A区的事情没平息之前,你们几个都不许出门!”
丛大哥嘴唇嗫嚅几下,想说如果没有人冒险去城里求助,A区的事情如何能平息?
但是想到自己上有父母下有幼儿,中间还有个娘死爹不爱的柔弱媳妇儿,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钟睿开口:“勤姨,我无牵无挂……”
“放屁!”丛母爆了个粗口:“你怎么就无牵无挂了,我们不是你的牵挂?在我心里你和自家孩子没什么不同,我不许他们去,难道就能同意你去?想都别想!”
钟睿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笑容,又很快严肃下来:“可是,如果没有人站出来……”
“没有可是。”丛母态度坚决地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孩子们勇敢是好事,可她不能放任他们的无畏。都是肉体凡胎,事情还没到自家不站出来就解决不了的程度。
下午那群人可是说了,A区乱起来的只有几栋楼,在那几栋之外仍有很多暂时保持平静的楼栋,相比远在E区的他们,那些暂时还安全的A区人才是离危险最近、最为恐慌的人。不管是为了铲除近在眼前的危险,还是为了自己身边不出现效仿的人,总有受不了的人会想办法解除A区的危机。
丛母的想法正是大多数E区人的想法,是以,这个晚上还算平静。
吃完了晚饭,丛易行对母亲道:“妈,我们三个今晚搬过来住吧,方便守夜。”
丛母闻言看了一眼姜町。
丛易行:“姜町也同意的。”
“行啊。”丛母说:“那我去收拾收拾,还是男女分住,o不ok?”
“okok!”钟睿一边回应丛母,一边锢住了好兄弟的脖子,“虽然我没什么意见,但是阿行你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为什么和姜町说了却不和我说?!”
丛易行微微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和钟睿商量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掰开钟睿的手:“滚开,故意把手伸我脖子里取暖是吧?”
被推开的钟睿讪讪地搓搓手。
嘿嘿,被发现了。
第139章 A区来人
客厅里的折叠床铺上一层褥子,上面是一床崭新的厚棉被。
最后一个洗漱完的丛母走过来叮嘱守前半夜的大儿子:“多穿一层袜子,把你弟拿过来的暖宝宝贴两个,坐得冷了就进被窝里暖暖,保温瓶里有热水,实在冻得慌可以把炉子点上,等室内温度高点儿了再关上就行。”
“知道了,妈,没那么夸张,你放心睡去吧。”丛大哥说。
丛母往里面的卧室走去,四天没洗的头发已经有些痒了,她一手打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挠了两下,进屋前才把手放下。
屋里姜町和孙怀珍已经躺好,床小,丛母小心地掀开被子躺下,隐约闻到被窝里飘出一股清新的香气,她把头偏向旁边的姜町,那股香气更明显了。
年轻人就是干净,几天不洗澡还香喷喷的。丛母这样想着,朝外侧过身去,对两人道:“睡吧。”
一夜无话,等睡在中间的姜町睁眼时,左右两边的人都已经起了。
两侧少了人,两床厚重的棉花被只靠她一个人支撑,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摸一摸脖子,甚至还出了一层薄汗。
身子是热的,但暴露在被子外的头和脸都是凉的,姜町目光痛苦地看了一眼一旁晾衣架上挂着的衣服,已经能想象到冰凉的衣服套上身时的感觉。
不对。
移开的目光重新转回去,姜町发现衣架上少了一些东西。
还没想通是怎么回事,她下意识要下床,起身的时候腿却碰到了什么东西。
伸手在被窝里掏了掏,姜町看着手中熟悉的毛衣和保暖裤,愣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的冬天。
那时候家里没有暖气,每到冬天,起床就变成了姜町的第一大难题。
不管睡得多早,早上都总觉得睡不够的她,每次都被外婆强制开机,然后一层一层地往她身上套衣服。
秋衣秋裤、棉衣棉裤、外衫外裤,一件又一件,件件都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从不会出现被衣物冰到清醒的情况。
于是姜町迷迷糊糊地起床,迷迷糊糊地吃饭,迷迷糊糊地被送去学校,直到坐进冰冷的教室,才会完全清醒过来。
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高科技,她穿上身的每一件暖呼呼的衣服,都是外婆的功劳。
总是醒的很早的外婆,会把她穿在里面的衣服塞进被窝里提前暖着,也会把她的外衣搭在煤炉旁边仔细地烘热。
鼻尖仿佛又嗅到了蜂窝煤燃烧后的味道,姜町脸上露出微笑。
拧动门把手的声音传来,姜町抬眸,看到门缝中露出男朋友的半边面孔。
见她已经醒来,丛易行走进来。
跟随他一起进来的,是一股米汤的暖香。
“饭快好了,起床吧?”丛易行问她。
“嗯。”姜町一边套衣服,一边观察他的眼下,“你守的后半夜?昨晚有什么动静么?”
丛易行弯腰把冰凉的手伸进她脚边空出的被窝里:“没有,外面挺安静的。”
“那就好。”姜町穿好衣服,准备下床。
刚刚还在床尾的丛易行不知何时已经挪了过来,蹲下身给她系鞋带:“我估计要睡到中午才起来,上午你要是觉得无聊,不用非得待在客厅里,回屋来躺着也行。”
系好鞋带,他从怀里掏出姜町的平板,一边叠被子一边把平板塞到姜町枕头下面,对她说:“睡不着就看平板,但是不许从小说里吸收糟粕了,听见没有?”
一家人这几天连手电筒都不敢多用,自己却在这里用平板看小说?
姜町觉得有点奢侈,但又无法拒绝小说的诱惑,脸上显出几分纠结。
丛易行叠好了被子,看到她纠结的小模样,无声笑了笑:“走吧,去吃饭。”
早饭是咸菜粥,粥里放了丛母腌的萝卜干和冻干蔬菜,加一点盐和香油,偶尔吃一次觉得味道还挺不错的,但经常吃就有些腻了。
姜町喝了一小碗粥就准备离开饭桌,丛父劝她:“天气冷,多吃一点暖和。”
姜町摇摇头:“我吃饱啦。”
丛易行:“她早饭一向吃得少。”
“那中午多吃点。”丛母道:“昨天你们守夜辛苦,中午开两个罐头犒劳一下。”
丛易行笑:“那我可得准时起来。”他看向姜町,“宝宝,中午记得叫我起床吃罐头。”
丛家人对他们俩的称呼适应良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姜町脸上刚冒出头的热意稍稍减退,故作镇定地回应:“好。”
丛易行吃完饭就去睡觉了,丛母拦住准备收拾碗筷的孙怀珍:“你别管了,叫你爸刷碗。”
丛父笑呵呵的:“我刷,我刷,你们年轻人怕冷,别冻到了。”
钟睿说话最是讨巧:“大哥和阿行的体贴看来都是遗传的您啊,丛叔,我来给你兑点儿热水。”
趁着刚吃完饭那股热气儿,几个人在客厅里溜达溜达活动筋骨。
姜町走到窗户边上,看到楼下昨天裂开的冰面又冻上了。这次应该更加结实,外面却没什么人走动了。
钟睿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道:“估计都被昨天开裂那一幕吓住了。”
姜町心中忧虑,低声问他:“今天会有人去城里报警吗?”
“应该会吧。反正换做是我住在A区,我是绝对坐不住的。”钟睿说。
姜町:“大哥和阿行都说昨晚没有动静,但是A区距离我们那么远……如果那里发生了什么,我们这边也听不到的吧。”
钟睿安慰她:“也不一定,二号那天可能是因为下雨才没听到,像昨晚那么安静的话,真出事肯定不会完全没有动静。”
两人聊了几句,姜町稍稍安心一些,刚准备回房间里看会儿平板,便听到一旁站在凳子上往外看的丛善杰喊道:“哇,好多人!”
人?
姜町猛地转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边,透过双层玻璃看到远处的冰面上多了一群人。
“卧槽!”同时发现的钟睿骂了一声,迅速从折叠床下抽出包着武器的布包。
刚刷完锅的丛父来不及擦手,接过钟睿递来的武器,分给刚散步到门边又折回的大儿子一把,同时说道:“去喊阿行起来。”
钟睿此时已经打开大门,深吸一口气,对着楼道里大喊一声:“大家注意,A区那边好像来人了!”
上下左右瞬间响起了各种声音,脚步声混合着桌椅挪动声,隔壁303的门打开,里面的男人一手握刀,神色警惕地探出头来,问:“确定是A区的人?”
303的位置确实看不到那个方向,钟睿:“反正是从那边过来的,具体是什么人不清楚。”
男人对着他点了点头,啪一下关上了门,钟睿听见里面家具挪动的声音,可能是在挪东西堵门。
他一拍脑门,立即退回屋里关上门,对刚睡下没一会儿就被喊起来,眼睛里还冒着血丝的丛易行道:“阿行,我们也找东西把门堵上。”
301里迅速忙碌了起来,丛大哥拎着没出鞘的短刀站在窗后观察,丛善杰被紧张的气氛吓得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孙怀珍一边安慰他,一边担忧地看着老公的背影。
丛父丛母忙着把客厅里碍事的杂物往屋里搬,丛易行和钟睿一起把洗衣机搬到门后顶着,又在后面叠上别的障碍物。
姜町手足无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好像哪里都插不上手,干脆也回到窗边去观察那群人的动态。
看着看着,她眉间露出一丝疑惑。
离得远,空中又飘着飞雪,虽然能看到人影,却不清楚具体人数。
令姜町疑惑的却不是这些,而是那些人的移动速度……怎么感觉有点慢?
“大哥,他们是不是……带着行李呢?”姜町不确定地问了一声。
丛大哥观察的最久,紧绷的神经此时也略有些放松:“是的,看着有男有女,不像来挑事,倒像是逃难的。”
“是A区剩下的那部分人逃出来了?”不知何时走过来的钟睿问。
丛大哥点头:“有可能。”
丛易行站到姜町身后,从她头顶向外看,口中道:“不着急,再观察观察。”
对面的建筑里同样有人在观察,两排楼中间的这条横向道路贯穿了整个E区,在他们做准备的这一会儿时间里,东边尽头处那一撮人已经走出近百米。
越来越近了,他们看清对方确实携带了不少行囊的同时,位于E区入口处的几栋楼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与路上的人进行交谈。
这么远看不清表情,但从他们的姿态来说,双方交谈时应该是较为放松的,完全没有剑拔弩张的氛围。
姜町悄悄松了一口气。
钟睿道:“应该是普通人,看他们人也不多啊,难道A区就剩下这么点正常人了?”
丛大哥有点嫌他傻:“我们前面还有C区呢,对面也有B、D区,就不能是有一部分人分散在那几个区了?”
钟睿摸摸鼻子,眼见附近几栋楼都有人出去围观,他也想凑凑热闹,对丛易行说:“我下去打听打听消息?”
丛易行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道:“我和你一起去。”
他看向姜町,解释道:“想要长久的生活下去,消息就不能太过封闭。”
姜町对此并无异议,总要有人去的,她担心男朋友,孙怀珍难道不会担心大哥么?
丛易行在她默许的目光中转身,将桌上带鞘的短刀塞进外套里面,喊钟睿:“走吧。”
几人挪开堵门的东西,临出门前丛母叮嘱:“打听消息就行,不要和他们有过多牵扯。”
丛易行点头,带着钟睿出门,在楼道里碰上了从楼上下来的其他人,几人寒暄几句,结伴而行。
姜町始终立在窗口,看着他们从楼栋中走出,丛易行拉上外套的帽子之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踩着已经一指深的积雪,沿路边向前。
他与钟睿的身高都挺显眼,在家人的注视中汇入前方的人群,渐渐地也有些分不清谁是谁了。
第140章 偶遇渣爸
“回来了!”
站久了脚冷得厉害,姜町刚在屋内走了几步活动身体,便听到丛大哥喊了一声。
她连忙走了过去,果然看到远处两道高挑的身影自人群中出来,侧着头一边说话一边往回走。
跟他们同去的人没有一同出来,陆陆续续还有别的人往那边去,显得往回走的两道身影较为显眼。
又过了一会儿,孙怀珍疑惑道:“是不是有人跟着二弟他们啊?”
姜町也看到了,在两人身后二十多米处坠了三道身影,看他们身负行囊的样子,应该是A区来的人。
“好像是一男一女加一个小孩儿?”她说。
丛大哥道:“这种组合怎么会想不开跟踪两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只是路过吧。”
孙怀珍小声说:“但是再往这边走就要出E区了。”
丛父:“E区就这一条大路,其余都是小道儿,说不定他们就是要走出E区呢。”
几人都觉得有道理,只是观望不再说话,谁知随着他们越走越近,定睛看了半天的丛母忽然说:“我怎么看着……后面那个男的,像小睿他爸呀?”
“嗯?”丛父吃惊道:“不会吧,能有这么巧?”
“巧什么巧!”
丛母说:“兰吉外区的人大部分都是从阳平县安置区来的,阳平县安置区又都是从络市转移过去的,既然我们在这里,钟睿他爸跟我们一样是番谷县的人,会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奇怪的?”
几句话的功夫几人又走近了一些,丛父认真看了看,说道:“好像还真是他,他跟着老二和钟睿干什么!”
丛大哥:“他们是从A区过来的,或许和前面那一群人一样,想找个地方落脚?”
姜町感到惊奇:“他这是认出钟睿了,想跟着钟睿回家?”
“想得美!”丛母道:“我们家可没地方给他们住!”
丛父犹豫道:“302现在不是空出来了?”
“老头子你疯啦!”丛母瞪了他一眼,语带怒气:“那种抛妻弃子的混蛋玩意儿,你能放心让他住到我们家?”
丛大哥也道:“爸,302是二弟和姜町的,过几天他们还要住回去的,咱们家真没地方了。”
丛母恶狠狠道:“你这烂好心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让那种人住到我们家隔壁,我能憋屈的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丛父赶紧认错:“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小钟……要是他同意了,我们总不能……”
怒气冲冲的丛母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有些不确定:“小睿……应该不会吧,这么多年他提都没提过他爸,上大学之后更是连家都没回过了。”
姜町也觉得钟睿不会同意,不说别的,只说丛家人对他这么好,他怎么会主动把麻烦带回家?
他不是那样的人。
眼看他们越走越近,靠近E区边缘,路上的人少了许多,随着钟睿偶然的一个回头,屋里响起四五声惊叫。
“他发现了!”
“看到了看到了!”
“他认出来没有啊?”
“钟睿停下了!”
几人激动地屏住呼吸,看着钟睿停下脚步,看着丛易行和他一起转过身去。
伴随着这个动作,跟在他们身后的三人也一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了。
姜町心里暗暗着急,只恨自己不在第一吃瓜现场。
而在第一现场的丛易行心情并不美妙,他与钟睿对视一眼,问他:“你刚才看见他们了?”
钟睿眼神盯着前方,咬牙道:“没有,要是早看见他们,我不得上去踩一脚么?”
“那你准备怎么办?”丛易行借着侧头的功夫看了一眼不远处89栋的三楼窗口。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钟睿语气郑重:“放心,我肯定不会带着麻烦回去。”
短短几息之间,他已经想明白了对方跟着他的目的,无非是现在没地方住了,赶巧碰上自己这个便宜儿子,就打起了他的主意。
想得美!
钟睿上前一步,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哟,这是谁啊,怎么有点眼熟?”
不远处的三道身影同时僵了一下,几秒过后,个高的那个男人率先向他走来,停在他面前两米之外,教训道:“你怎么说话的!见了人不知道打招呼?”
钟睿勾着嘲讽的笑:“打什么招呼,不好意思啊,我只会打人,您想试试么?”
男人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你、你!果然没妈的孩子缺少教养!”
眼神冰冷地将鬓角泛白的男人从头看到脚,钟睿耸肩:“是啊,我这种没妈又死了爹的孩子啊,就是没教养。”
男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提高音量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钟睿道:“你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此时身后的女人终于走上前来,她放下手中拎着的旅行包,扶住男人的胳膊道:“小睿,你爸看到你太激动了,他现在身体不好,你别故意气他了。”
不等钟睿说话,她又一脸苦口婆心的说:“你说你也是,这么多年一趟家都不回,让我和你爸担心的不得了,要不是知道你在豫市上大学,我们都差点儿报警了。”
呵,钟睿无声冷笑,对她的话无动于衷,嗓音冷淡地问:“你是哪位?”
“我、你……”女人尴尬了一瞬,到底有些城府,很快调整了神色,笑道:“你这孩子,这么久不见,连阿姨都不记得了。”
她拉过身后的少年,介绍道:“不记得我没关系,这可是你亲弟弟,你总认得吧?小炎,跟哥哥打招呼。”
那少年低着头,听到他妈的话勉强抬眼看了钟睿一眼,撇了撇嘴,不甘不愿地喊了一声:“哥。”
钟睿:“瞎叫什么,我连爹妈都没有,哪儿来这么大个弟弟。”
听他这么说,少年垮着的脸上多了丝怒气,拉着他妈往后退:“妈,我们走吧,人家都不认我们。”
女人拍了拍儿子的手,又拉拉男人的袖子:“老公~”
她保养良好的脸上几乎没有皱纹,虽因这段时日的奔波多了几丝憔悴,即便如此,在四十多岁这个年龄段的女人中,也算是容貌偏上的,看得出来这些年没吃过什么苦。
她旁边的少年更是细皮嫩□□红齿白。
钟睿低头,隔着手套仿佛能看到自己的手。
他知道,那双手上布满了到处打工时留下的斑斑伤痕,年轻的少年人初入社会没有经验,要干最累的活,操作最危险的机器,才能争取到和成年人一样的工资。
他靠着这双手读完了大学,养活了自己,他长大了,这双手也变得沧桑,再也回不去了。
他在看着手愣神,对面的男人在看着他愣神。
比之小儿子,其实这个大儿子跟他长得更像,简直像是一个人的青年版和中年版。
他无疑是长得好看的,否则也不会被大城市的娇娇女看中。
可惜当初那个女孩儿嫁给他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白皙的皮肤变得粗糙,纤细的身材渐渐变形,她不懂得一个女人最重要的就是那张脸,可着劲儿的糟蹋自己。
她把自己糟蹋成那样,他爱上别的女人又有什么错?男人天生不就爱女人的美色么?
外人都在谴责自己,男人不在乎。父母带着他讨厌的儿子离开自己,男人更觉轻松。他只怪那个勾引自己出轨的女人心肠太坏,故意搞散他稳固的家庭。
于是男人甩了那个女人,开始流连花丛。
靠着手里的几个服装店,他着实过了一段潇洒日子。只是好景不长,服装店的生意缺少女主人打理,他一个男人的审美又跟不上,为了生意,也为了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人,他再娶了。
二婚娶了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老婆,人年轻又会打扮,服装店交到她手里居然还起死回生了,男人又得意起来,觉得这个老婆真旺自己。因此当她苛待前妻留下的孩子时,他选择了默许,有时候为了不听她的念叨,他甚至会主动停掉大儿子的生活费。
大儿子高中住校之后就没怎么回过家,上了大学更是跟消失了一样,对此男人根本无所谓,反正他已经有另一个儿子了,也不指望那个从小不在他身边长大的儿子给他养老。
可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高温加上暴雨,他先是关闭了服装店,失去了所有收入来源,又被天灾追赶的流离失所。
多年不管事,直到服装店因天气原因被迫关停,恐慌之下他和老婆核对账目,才知道自己家这么多年下来居然没存到什么钱!
也是,哪怕做成了县城第一连锁服装店,日日收入不菲,可他们的花销也大。
他吃喝玩乐要用钱,老婆美容、保持身材也要钱,儿子要上市里的贵族学校,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全是最好的,这也要钱。
他们原本只算小富之家,平日里的排场却大,挣多少花多少,一旦没了收入便到处抓瞎了。
暴雨之后,这一路转移都是靠着老婆变卖首饰支撑的,到了安吉县,更是连在城里落户的资金都没有,只能住到免费的官方安置区。
官方行事一视同仁,他们来得又相对早,当时怕房屋不够分,负责分配房子的人死活不肯给他们通融,让他们一家三口都住进了A区的集体宿舍。
集体宿舍里的人素质低下又斤斤计较,习惯奢靡生活的一家三口在里面过得并不如意,男人本来憋着一股气,只能在比旁人稍微宽裕点儿的日常生活中找回一点儿优越感,谁知道却出了群体劫掠这档子事儿。
因为自家平时吃穿都算是A区顶尖的,也不懂得与人为善,那晚之后的每一天男人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所在的这栋楼也乱起来,到时候恐怕第一个被抢的就是他。
他们是幸运的,哪怕昨夜又有几栋楼乱了,也没波及到他们这栋。
可是男人怕极了,当听到周围的人讨论着去其他区躲避,他赶紧让老婆收拾东西,跟着这批人一起离开。
从A区来到这里的路还算顺利,夜里生事的那些人白天要睡觉,一群乌合之众只派人守住了前往县城的路口,并没有安排人在西边放哨,他们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动静,借着楼栋的遮掩来到了隔壁的C区。
一起离开的这数百人,有些留在了C区,有些却觉得C区也不太保险,一路往最外围的E区方向走。
男人也觉得C区离A区太近了,其实如果有选择的话,他甚至连E区都不想停留,宁愿直接离开这里。
可是外面冰天雪地,安吉外区之外更是一片荒野,他连地图都没有,不知道距离下一个城镇有多远,贸然离开说不定会迷路,或者冻死在野外,相比之下,E区已经是较好的选择了。
男人带着老婆孩子跟随最后这一拨人来到E区,本来已经找到一家对物资心动的人在交流了,谁知道无意间的一瞥,却在人群中看到了过去数年从未想起过的大儿子。
几年不见,当初那瘦削阴郁的少年竟成长得如此高大威猛,小麦色的脸上表情沉稳,眼神自信,看起来已然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他身边站着一个和他一样高大的青年,浓眉薄唇,眼神锐利,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样子。
男人记得这张脸,是他儿子在学校认识的朋友,当初还陪着大儿子来找他要过生活费。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还在一起,关系肯定很好。
男人心中升起一股狂喜,这不正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吗?乱世里还有什么比一个成熟健壮的亲儿子在身边更有安全感?还能顺便得到儿子朋友的照拂!
他们一家三口老的老,弱的弱,小的小,正需要这样的年轻人保护!
他兴奋得想要上前,却被老婆给拉住了。
女人对他说:“老公,你先别急。”
她分析道:“小睿心里估计还在怪你这个爸爸,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不回家,你贸然过去,他不一定会认你。”
当头一盆冷水泼过来,男人冷静下来,觉得女人说的也有道理。
这个儿子被爷爷奶奶带坏了,从小就跟他不亲,小小年纪就敢跟他顶嘴,明明要靠着他的钱生活,却连个好脸色都不肯给他,跟他那不知好歹的妈一个德性!
他问老婆:“那怎么办?”
“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不如我们先跟着他回去,知道孩子住在哪儿了,就算他一时不认你,我们还可以慢慢来。”女人说道。
男人看了看周围的人。
确实,人这么多,他这会儿过去,亲儿子如果不认他,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
不过女人这几句话虽然说得还有些道理,但他心里对她最开始的说法是不认可的。
什么叫孩子不回家是因为心里怪他这个爸爸?难道不是女人自己苛待前妻留下的儿子,导致儿子不愿意回家的么?
唉,可怜他对她太过信任,这么多年都没想着查查铺子的帐,让这个女人把他挣的钱给挥霍光了。要不是为了小儿子,他真想把这败家的女人给踹了。
还是得想办法把女人攥在手里的首饰给拿回来,男人这样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