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科学打败迷信
直接说不想嫁人生子,邓霞和钟春生肯定接受不了;
说想要嫁给鬼,她爹娘肯定也要“昏”过去。
钟颖深思熟虑了两天,才组织好语言。
她还好心的等家人们都吃完饭才开口的。
“嫂子,你先让国强去院子里玩,我有事要和你们讲。”钟颖说。
本来吃完饭就想往外跑的钟国强小朋友不乐意了,“讲啥?我不能听?”
“对,你听了晚上会尿床。”钟颖故意戳他痛点。
钟国强已经三岁了,初见男性特点——“要脸”,一听这话立马就跑出了屋子,他才不要尿床,太丢人了!
苗素云对着儿子喊了一声,“别出院子,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冬日里天黑得格外早。
邓霞纳闷的看向闺女,“你要说啥事?”
这么郑重其事的,害得她心口莫名的惴惴不安。
钟颖见嫂子把屋门阖上,开始了她的表演。
“爹、娘,我不能嫁人了!”钟颖“悲伤”的说道,一把捂住了脸,不捂不行,毕竟她不是专业的演员。
她这一嗓子唬得邓霞一惊、钟春生差点掉下板凳来,就连一旁已经默许她行为的死鬼都忍不住侧目。
这是要干啥?
苗素云连忙抚上钟颖的后背,关切地问,“怎么了妹妹?发生什么事了?”
钟信也是一脸担心。
“我一直没敢说,其实……其实他死了之后,一直跟着我……”钟颖故意吸了一下鼻子,假装委屈巴巴的哽咽说道。
“他”?他是谁?
所有人心头涌上这样的疑问。
钟颖继续说,“娘你最近提了好几回嫁人的事,他就不乐意了,说、说他拿命救了我,我怎么能嫁给别人!”
人和鬼都震惊了。
邓霞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李家的那小子一直缠着你?!”
李霖时也吃惊的看向钟颖,“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
他不是,他没有!
钟颖没理他,继续她的表演,“他说我要是敢嫁给别人,他就把那人在我面前弄死!来一个他弄死一个,来一双他弄死一双!”
阴湿文学,钟颖还是看过几本的。
李霖时瞳孔微颤,“……杀人是要进畜生道的,我又不是疯了!”
钟春生眉间紧锁,“颖妮儿,你不会是在唬人吧?”
不怪他起疑,实在是这闺女脑子太鬼x机灵,五岁时就会装哭骗走她哥碗里的肉、十来岁开始爱漂亮后想要红头绳能坚持好几天披散着头发……就算他是亲爹,钟春生都不得不承认,他这闺女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品质,多少回了,别人只有被她牵着鼻子走的份儿。
邓霞从震惊中清醒了一些,也是满眼怀疑的看向女儿,“他真的变成鬼跟着你了?”
虽然邓霞深信山神娘娘的存在,每逢初一、十五的日子都会去村子后面的山神庙里烧个香,但要说“鬼”,她还真没那么相信有这种存在,可见她的愚昧思想也是相对辩证的,和后来人们主张的“信则有、不信则无”有异曲同工之处。
钟颖就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的凭借她的三言两语就“过关”,所以提前做了一点小手脚。
她眼神从指缝间悄咪咪的往地面上瞄,见痕迹开始显现了,立刻腾出一只捂脸的手,指过去,“他真的就在。”
一屋人的目光齐齐看过去,有一刹那,李霖时真的有种被人们看到的感觉,只不过下一秒他才反应过来,人们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前一步远的那块地面。
目光汇聚下的夯土地面缓慢的一寸寸显露出颜色稍浅些的男人脚印,好似真的有什么站在那里,因为人的质疑而不满的露出了一点痕迹。
邓霞倒吸了一口凉气。
钟春生呼吸一滞。
苗素云坐着的板凳因她后退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呲啦响声。
钟信惊疑不定的看着那脚印,又看向他姐。
这不是李霖时的手笔,就连他看了那显现出的脚印都疑惑不已,问钟颖,“你做了什么?”
钟颖只是偷偷拿了一点厨房的盐,兑了点温水化开,趁着吃饭前家人们不注意悄悄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形象的脚印,冬天气温低,盐水干得慢,直到饭后水分才慢慢蒸发掉,而留下的盐结成白色的小结晶体,这些晶体让画过的地方变白,显露出画下的图案。
看似是什么非自然现象,但其实就是个小学生都会的物理小实验。
见家人们终于都信了,钟颖长出了一口气,果然还得是科学,科学打败迷信,亘古不变。
腊月十五那天,一大早李明就和生产队的几个壮劳力把队里养的猪大半交售给了公社供销社下的食品收购站,和粮食一样,猪也是有“任务”的。
每年公社会划给各个生产队不同数量的猪仔,这叫“派养”,猪养大养肥之后,再“派购”给收购站,当然这个是给钱的,而且为了提高农民养猪的积极性,还会给予“斤猪斤粮”的奖励,按每两公斤毛重奖售粮食一公斤、按猪价款每元奖给布票两寸,偶尔还会奖励少量的工业品券。
同甘生产队的众人都聚集在打麦场的空地上,听队长说话。
“去年咱们公社一共养了九头猪,今儿个交售上去八头,总共得了四十九尺的布票、两百四十六块钱,其中二十四块六买了一百二十三公斤的粮食,和以前一样,粮食算进集体粮里统一分配,钱扣掉养猪成本和买农具、农药的公积金后,再按工分分配……”
李明说的清清楚楚,也就没人有意见。
人们更期待接下来的杀猪,虽然同甘生产队不像其他富大队一样有能力养更多的猪、甚至那些大队里一些农户自家都能养上头猪,但临近年关也是能每人分上半斤或一斤的肉。
绑住手脚的猪被抬上杀猪的大条凳,似乎知道自己的命不久矣,叫得格外凄惨尖锐。
曹芳飘在半空中,看着人们热火朝天杀猪的场景,每年看每年都觉得触目惊心,她忍不住拍着胸口对自己说,“不能杀人哦,杀人下辈子只能这样被宰了,太可怕了……”
钟颖闻言瞥了一眼站在人群外的男鬼,心想,这可真是对鬼的警示,瞧见没,不想下辈子沦落到如此境地的话,可千万老实点。
人群中,胡打听和聂英挨着站,两人顺便说起话来。
“现在谁被周长庆家的搭话心里都得掂量掂量了,毕竟没人敢说自己闺女一定就能生出个儿子来。”胡打听讥讽,又对聂英说,“这事你家二妮能从泥坑里拔出萝卜不带泥,没被牵连的坏了名声,你可得好好谢谢钟老二家的和她闺女!还有大妮生产时,也是她家忙前忙后的……”
胡打听不禁感慨,“就像颖妮儿说的那句话,远亲不如近邻,真遇上事了,还不是你这互掐了十几年的老邻居帮了忙!”
聂英脸上表情有些不自在,“行了,我又不是那种不知好赖的人!”
等到分肉的时候,聂英分得一块脖头处的五花肉,肥肉不少,和未来人们爱吃瘦肉不同,缺油水的年代肥肉才是宝,这种五花肉既能拿来炼猪油,拿来炒菜、剁馅包饺子都是好的。
聂英提溜着肉条,看到邓霞手里的肉,她像以往那样凑上前去,只不过这次没有炫耀自己的、嘲笑对方的,而是别别扭扭的说,“你这分得的什么肉,连点肥的都没有,呐,我家的跟你换,我聂英可不是个不知感恩的——”
邓霞硬邦邦的打断她的话,“不用。”
聂英睁大了眼睛,盯着邓霞难看的脸色,她简直难以置信,不是?她都这样说软和话了,这钟老二家的不应该接住她给的梯子往下下吗?
邓霞脸色难看倒不是针对聂英,只是任谁的女儿被鬼缠上了不让正常嫁人,都不会有个好脸色。
聂英看着邓霞就这么离开,又气得不行,势不两立!她和这人这辈子都不可能亲近的!
可紧接着,聂英就见邓霞又倒回头来。
“你知道有什么驱鬼的法子吗?”邓霞压低声音,悄悄问道。她想着都帮聂英家闺女两回了,也该反过来帮帮她闺女了。
聂英懵圈的眨眨眼,“啊?”
自从在家里人面前“露了一手”之后,钟颖有种恍恍惚惚进入家族群打假的感觉,不过现代人的家族群是家人们转发「惊!吃外卖等于慢性自杀」、「茄子治糖尿病,一定要多吃茄子!」等等毫无依据的推文,那么当下钟颖面对的就是同样毫无依据的驱鬼土方子。
钟信把家里扫帚倒放在钟颖屋里角落,认真的说,“姐,你别动这个,我特意问的,这样鬼就不敢接近你了。”
钟颖看着那倒立的扫帚,脑海里浮现魔性的曲调,“哈利波特骑着扫帚飞,骚瑞骚瑞……”,她晃了晃脑袋,等弟弟走后,钟颖问一旁的鬼,“有用?”
“……没用。”李霖时也有些无语,这就是把普通的扫帚,倒着放也还是扫帚。
邓霞带着钟颖三天给山神娘娘上了两次香,试图用向神许愿的方式来赶走缠着女儿的死鬼。
钟颖看着跟进庙里的男鬼,眼神询问:感受到来自山神娘娘的压迫感了吗?
李霖时:……
他只感受到了钟颖带来的“压迫”。
那天李霖时也曾过后质问钟颖为什么要乱诌,他根本没说过什么要是她敢嫁给别人,他就把那人弄死这样的话。
钟颖对此只故作一脸深沉的回答了一句——“只有活人才能书写历史”。
不就是说活人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李霖时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他又是因为谁死的?
苗素云端来一碗草木灰水,让钟颖喝了“驱鬼”,“草木灰干净,肯定管用。”
钟颖看着碗里的黑黑灰灰泥浆一般的水,对鬼肯定没用,对人肯定管用,这喝了肯定闹肚子。
钟老爹的法子是红线捉鬼,碗里盛满干净的水,然后在碗口外沿围上一条红线,摆在了钟颖床尾。
结果是早上钟颖迷迷糊糊起床时一脚踩翻了碗,还是鬼好心扶了一把她才没摔跤。
钟颖真想让他们别折腾了,封建迷信要不得,这些都是假的。
邓霞提着一条猪肉风风火火的回到家,“隔壁你范五婶子又给我说了一招,斩鸡头!”
秋收时家里已经宰了一只鸡吃了,现在鸡圈里就剩一公一母两只成年鸡和两只才巴掌大的小鸡仔。
邓霞犹豫了片刻,担心小鸡效力不够、又舍不得能下蛋的母鸡,最后她掐住了相对来说更没用的公鸡的脖子,把它提溜了出来。
按照聂英说的,一刀斩下鸡头扔过屋顶,这样就能驱赶家宅中不干净的东西。
“怎么样?走了吗?”等了会儿后,邓霞期待的看向女儿。
钟颖捧着瓷碗,嘴巴不停的嚼着鸡肉,听到她娘问话才把埋在碗里的脸抬起来,“啊?”
她看了一眼李霖时,“没走呢,还在还在。”
邓霞气极,“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啊x!”
钟颖连连点头,封建迷信一点用都没有,还害鸡不浅!
她嫂子做的炖鸡可真好吃,啊,真香~——
作者有话说:鸡:最终一切还是我扛下了(流泪)
第42章 春秋笔法
眼看着马上就要过年了,生产队里谁不是满脸红光、喜气洋洋的,偏钟老二一家子个个沉着个脸,李明还被钟老二家的暗暗瞪了好几回,就连一向是个和气老实人的钟老二对他也没了好脸色,惹得李明心里纳闷了好几天。
直到钟老二一家子上门拜访,李明才知道了是为什么。
邓霞和钟春生两口子是真没招了,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全都没用,一问闺女就是那鬼还在,那还能怎么办,只能来找这当爹娘的了。
李明和刘红艳两口子懵懵然的对上钟家三口人,邓霞板着脸、钟春生脸色冷沉,只带了闺女钟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家小子欺负了钟家闺女,被人爹娘找上门来算账。
“先让几个小的出去吧,这事你们老两口听着就行。”邓霞嘴角下撇,语气也说不上好。
刘红艳倒是好脾气,让大儿子、二儿子带着他们媳妇、孩子们都先出去回各自屋子。
等到屋门关上,邓霞才泄气一般的看向钟颖,“你说说吧。”
钟颖站出来,弱弱的(她装的)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李明和刘红艳,“李大伯伯,伯娘。”
刘红艳还一头雾水呢,如往常般和声和气的问,“怎么了闺女,你说。”
钟颖又看了一眼屋子里的李霖时,那她可就要开始说了。
“李霖时死后来找我,说要娶我……”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令李明和刘红艳齐齐变了脸色,异口同声的惊呼,“什么?”
钟颖手指搅着棉袄衣角,“他还晚上来我屋里……”
李明和刘红艳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还真是他们家小子欺负了人家闺女,被人爹娘带着一块儿找上门来算账了!
“之前伯娘想要给他结阴亲,也是他不愿意,非逼着我去找你说。”
“还有,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李霖时站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忍耐的咬紧后槽牙,“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我和你只不过是为了长贵才拜天地走了一遍过场,不要说得好像、好像……”
继“活人才能书写历史”之后,钟颖又给他来了一招“春秋笔法”。
这叫适当的留白,钟颖心想,绘画上也有这么个说法,有意保留空白区域,给人遐想的空间。
果然人们已经想歪了。
邓霞也是头回听女儿说到这事,她脸色大变,“什么?他已经欺负你了?!”
钟颖委屈的点点头,“我也不想的,他掐我脖子……”
李霖时深吸了一口气,他是掐过她脖子,但那时候是想要她的命!可她现在这么说、这么个语气,别人会以为他掐着她脖子逼迫着把什么事都做了!
李明咳了一声,“颖妮儿啊,你是不是梦里梦到他了?”
比起相信这些匪夷所思的话,李明更怀疑钟颖是不是疯了、精神出问题了。
钟春生拧紧眉头,“那天我们在家都看到了,正说着话呢,地面上突然就多了个男人的水脚印。”
钟颖附和着,“是啊,李大伯伯,他现在就在屋子里呢。”
李明和刘红艳顿时不住的打量着屋子里,心里有点发怵,但又想要找到儿子的存在。
“你要不要和你爹娘说点什么?”钟颖看向李霖时,在其他人眼里则是她在对着一片虚空说话,场面诡异的令屋子里的众人都后脊梁骨发凉。
李霖时说,“你跟他们解释清楚,我没做不该做的事情。”
他是有道德底线的,不论是当人还是做鬼,他都一直保持着男女之间该有的距离,哪怕杀心最盛的时候,看到不该看的他也是立刻就避开了。
钟颖说,“他说他做的都认,他就是想要得到我、占有我。”
李霖时怒火中烧,漆黑的眸子里仿佛燃起冰冷的火焰,不只是因为她故意扭曲的话语而愤怒,还有……恼羞成怒,就像被人戳穿了一直以来小心隐藏着的东西。
“我、没、有!”李霖时下颌绷紧,一字一字从牙缝中挤出,青白的脸阴沉着,显得更加难看恐怖。
邓霞也是脸色难看的很,扭头去质问李家夫妇,“这让我闺女还怎么嫁人?”
钟春生跟着说,“颖妮儿说,你家四儿不乐意她嫁给别人,不论嫁给谁,他都给弄死。”
刘红艳抚着胸口,跌坐在凳子上,已经信了大半,“确实是四儿能干出来的事……打小他的东西就从不让别人碰……”
李霖时皱着眉转头看向他娘,他不让别人碰是因为别人一动,他自己就找不对地方了。
但显然他专注在学业上的时间太久,与家人的相处时间太短,所以对彼此的认知都有些偏差。
李明也以为自己小儿子是这么个霸道脾气,以为李霖时死后做了鬼后变得更加偏执,本来救人的恩情现在反倒变了味,他羞愧又为难,“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儿啊,你别执着了,该投胎就去投胎吧。”刘红艳对着虚空苦口婆心的劝道,“活人和鬼是没结果的,你再抓着不放也不过是强求。”
李霖时有种哑巴吃黄莲的感觉,憋屈得不行,现在强求的是他吗?强求的人分明是钟颖!
他直直的看向一切的“罪魁祸首”,压抑着愤怒的可怖目光,仿佛下一秒会扑上来的猛兽。
钟颖仿佛没感受到一般,只是怎么可能,这样仿佛要穿透她脑袋的强烈视线,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最糟的结果不过就是被“猛兽”扑过来,像以前那样被掐住脖子,总好过嫁给一个三观不同、无法沟通的男人、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
人终有一死,或早或晚,钟颖有种看开的超然物外,不是现在被愤怒的男鬼掐死,就是未来死在生孩子的床上、或者七老八十因为身体被掏空而失去生机。
而且……钟颖也不是疯狂的赌徒,这鬼从没当着别人的面动过手,她是讲科学和概率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概率她不会死在当下。
和原本“钟颖”的有恃无恐没什么两样,钟颖伸出左手,撸起衣服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粉色的勒痕,“他还给我留下了标记,我都不敢让别人看见……”
李霖时气笑了,伸出他的手腕,“到底谁给谁留下的标记?”
苍白手腕上的鲜红头绳和钟颖自己拿头绳勒出来颜色已经变浅的印子,好一个李逵一个李鬼。
刘红艳羞愧到满脸涨红,儿子这都干得什么不是人的事!不过她又转念一想,她儿子现在还真的已经不是人了。
李明也是窘迫难堪,儿子要还是人的话,这个时候负起责来就行,但现在……
“颖妮儿啊,大伯对不住你,看他都干得什么混账事!”李明呵斥,又惭愧的说道,“但总不能让你真的给他守寡……”
可以的,可以的!钟颖克制住自己内心计划快要达成的喜悦,继续“推进”,“他说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他是缠定我了,我要嫁……只能嫁给他。”
李霖时竭力克制着。
她怎么可以这么的坏。
自私、狡黠、颠倒黑白。
三言两语就能操控人心,一步步按照她计划的那样走向她想要的结果。
可是凭什么,她怎么可以总是这样用简单的一字一句就能轻易令他的情绪挑起波澜?
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几乎已经割裂掉最接近“人”的部分,但现在,那些澎湃的情绪又回来了。
李霖时突然有些恨她,一种近乎恨的怨愤。
他理智的知道钟颖说的那些话都是别有用心,都是为了她自己,但……还是无法避免的心神紊乱。
一种令他浑身震颤的惧怕横生,近乎溺水一般,李霖时仿佛感受到了来自理性那一面的警告,不对,他不应该放任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可以再任由她这样子缠上来了……他会再次溺毙、再次无法抽身。
而钟颖犹如站在岸边,在他沉沦时扔下一块又一块的“石头”。
在这种“溺水”恐惧和自救本能的驱使下,李霖时突然伸手扼住了钟颖的脸,他眼神冰冷诡谲,周身弥漫着阴郁晦暗的煞气,此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再说了。
几个当x爹娘的正都觉得荒唐和难以接受,人怎么能嫁给鬼呢?
钟颖还想再以退为进加点火,“我也不想的——”
不等她说完,就被鬼掐住了脸颊。
钟颖下意识的抓住他青筋绷紧的手臂,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眨眨眼,第一反应是,怎么不是掐脖子而是掐脸?掐脸是掐不死她的啊,顶多是让她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看不见李霖时,但能看到钟颖脸颊上突然显露的指痕,力道极大的陷进皮肉之中。
两方爹娘亲眼目睹这一幕后,再也没了任何怀疑,只都着急的劝说着。
“儿啊,先把颖妮儿放开,娘答应你还不行!”刘红艳急得想来扒拉儿子,却又看不见鬼、碰不到他,心里更着急了。
邓霞也急,“嫁你嫁你,快撒手把我闺女放开!”
钟春生也忧心女儿,着急地说,“知道了你不愿意听她接下来的话,她不说了,不说了,你快放了她!”
李明沉着脸摇头,重重的叹息一声,呵斥道,“放手,没见都答应你俩的婚事了吗?!”
钟颖顿时睁大了眼睛:啊?成了?
李霖时黑眸中恢复了些清明,也有点懵了,他本来是想阻止的,可怎么会?
刘红艳和李明夫妻俩因儿子做出的混账事羞愧难当。
邓霞和钟春生则心中满是担忧,找个一般女婿,要是对闺女不好,他们还能教训一二,但这……像刚刚那样,他们啥也做不了,闺女以后难道只能任他欺负?
只有钟颖是高兴的,早知道他一怒就事半功倍,她就说得更过分一些,早点惹他发火动手了。
不过邓霞和钟春生两口子真的是担心早了,从来只有他们闺女欺负鬼的——
作者有话说:不管怎么样都会被钟颖欺负,好惨哦(露出看热闹的幸灾乐祸表情)
第43章 槽多无口
讽刺的是,即使是嫁给一个死鬼,商谈婚事细则也只能是双方爹娘谈,钟颖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未婚女儿家要避嫌和矜持,一向都是不允许在场的。
更讽刺的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偏偏是这个寻常意义下被安排的对象,钟颖这个做闺女的。
不过钟颖已经把自己塑造成了“完美受害者”了,相信有她娘在,也不会坑女儿。
也就一个来小时,堂屋门终于又打开了,特意登门来钟家商谈这桩特殊婚事的李明、刘红艳两口子道别离开,邓霞这才转到女儿屋子,像大多数家庭中的娘亲一样来和闺女传递一些婚事相关的讯息。
“日子定在春分之后的农历二月十三,”邓霞说,“本来现在都提倡不收彩礼,要么就是私底下少给点,李家愿意给四十,再加上他家四儿先前自己攒下的还有十几块钱,他家愿意凑个整,一共给六十元的彩礼。”
邓霞说着,就直接从兜里把这钱拿了出来,“你自己拿着吧。”
一想到这钱是怎么来的,邓霞心里就膈应,她还是耿耿于怀钟颖“被迫”守寡的事,于是干脆全给了闺女,让她自己拿着。
钟颖眼睛不可抑制的亮了,钱!自打在这个时空生活她就没再摸过钱,当钱用的鸡蛋倒是摸过许多回。
六十元不算小数目了,钟颖记得赶集时看到过的这个时代的物价,鸡蛋拿去卖钱的话是五分钱一个,要卖一千两百个鸡蛋才能换来六十元钱。
邓霞继续说,“房子本来也早已经给李家四小子盖了,他家说了,这房子本就是给小夫妻结了婚住的,现在也照样给你,里面的家具会尽快置办齐全,‘三十六条腿’不会少。”
钟颖惊喜,还有房子?
“三十六条腿”是人们习惯性的说法,其实指的是一套家具:一个衣橱、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张床。要置办这么齐全的一套家具可要花不少钱,一个农村家庭两年的收入都得搭进去。
李明和刘红艳两口子心里愧疚,毕竟好好的闺女因为他们儿子的原因后半辈子只能守寡,所以商谈婚事事宜时样样宽厚,不像彩礼更像赔礼。
还不止票子、房子,邓霞又接着说,“他有两个兄弟,以后谁家儿子多,会过继给你一个。”
这个钟颖就不想要了,“孩子就算了吧,也不必这么一步到位……”
钟颖既不想生小孩,也不想养小孩,她对小孩这种生物就没什么感觉,而且养别人的小孩,这不是拿她未来妯娌们当代孕妈妈吗?噫,知法懂法的现代人可干不出来这种事,漏漏漏,拒绝了哈。
“女人家以后没个孩子怎么能行?谁给你养老?”邓霞瞪她,“而且你以为是现在就能给你一个儿子啊!他大哥、二哥现在各家就一个儿子,你就等着吧,还不知道谁家能再得几个儿子!”
钟颖稍稍放下了些心,“等着”,四舍五入约定于零,就像她一推再推没去打卡的咖啡店、在收藏夹里积灰的健身视频和一直没影儿的休假。
邓霞突然问闺女,“在吗?”
钟颖知道她娘说的是谁,她娘现在基本上都是省略名字,就像某著名魔法文学中的那位——“Youknowwho”。
李霖时确实神出鬼没的,自从掐了钟颖的脸之后,这鬼就一直处于一种低气压中,啧啧,气性真大。
他刚刚是跟着邓霞前后脚进的钟颖屋子,显然这鬼是有去偷听两家爹娘商谈婚事。
钟颖睨了一眼,回答她娘的问题,“在呢。”
邓霞对着虚空,咬着牙恶狠狠地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李霖时看着钟颖,阴沉着脸,“这下你满意了吧?”
钟颖连连点头,满意满意,她很满意,有钱有房,意外之喜,她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
婚事定下了章程,两家各自放出风声,不过对外的说辞稍微美化了一下,毕竟被鬼缠上不是能宣扬的事情。
于是钟颖成了无法忘怀李霖时的舍命救她,一意报恩,以身相许,抱主成婚,戴上了一顶“贞烈”、“重情重义”的高帽。
钟颖一下子从过去人们口中“奸懒馋滑、脾气还不好、谁家敢要这样的媳妇”变成了“这姑娘有情有义啊”。
从坏名声变成了好名声,钟颖自己都有点说不出话来的心情复杂,就挺唏嘘和讽刺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钟妮找到堂姐,拧着秀眉看向钟颖,“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不,我是想得太开了。”钟颖似是而非的说道。
曹芳倒是脸色一片欣慰的神情,“我早就觉得你俩这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姻缘。”
李霖时面无表情,可不是已经乱了套。
钟妮看不见,但钟颖能看见,她看着堂妹和她身后飘着的大伯娘,再向后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男鬼,钟颖忍不住低下头掩饰唇角的笑意。
实在是又奇怪又好笑,她们一人身后跟了一只鬼,简直像什么背后灵守护神数码宝贝之类的。
钟妮看着低头偷笑的堂姐,突然就释然了,她刚和刘广田定亲那阵子也是总忍不住的发笑,感觉天也蓝了、水也清了,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之后钟颖又遇到了范大妮、范二妮,甚至连知青都来劝说她。
钟颖颇有些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女知青,她和这个叫杨美娟的女同志其实并不怎么熟络,即便是同在打麦场工作了一段时间,杨美娟还是和另一个叫陈丽娜的女知青走得更近些,两人同出同进的。
“你的思想是错误的、落后的!”杨美娟义正言辞的说道,试图改变面前这个小村姑的愚昧思想,“你不应该为了报答恩情搭上自己的一生!”
钟颖双眸晶亮的看着她,原来已经有女同志思想在进步了呀。
杨美娟被她这样的目光盯着,忍不住耳廓发红,强撑着说,“生产队的事我们知青也都知道,哪怕是拿命换了你的命,你也不该这样想,除了以身相许,还有很多还恩情的方法。”
“谢谢你,我知道。”钟颖认真的感谢她的好意,“不过我还是得这么做。”
杨美娟耳朵上的热度消失,她被气到了,好言相劝换来死不悔改?
钟颖看着女知青气鼓鼓离开的背影,有些莫名,“她为什么生气?”
“呵。”李霖时冷笑一声,谁遇上钟颖能不生气?他生的气就少吗?
没过两天,钟颖又遇到了一个男知青,巧得很,还是她曾经抛过媚眼的那一个。
程彬眼神复杂的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孩,他又不迟钝x,怎么感受不到她的别有用意,只不过是还想着总有一日要回城、不想在这农村娶妻生子扎了根而已。
钟颖看着这男知青先是一脸复杂、接着又变成下定决心,简直像变脸表演似的。
“如果是你爹娘逼你这么做的,”程彬下定决心,“那我去和你爹娘说,我愿意娶你!”
钟颖懵了,“啊?”
身旁的男鬼投来阴测测的目光,“你和他还有一段呢?”
钟颖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用不用。”
男的是不是都有病啊?昨天的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就来舍身取义救风尘了?
钟颖真的是觉得槽多无口。
上年纪的婆子间也在讨论着钟颖。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同甘生产队里几家的妇人凑在一起,在胡打听家的院子里支起大锅做豆腐。
泡豆、磨浆、过滤、煮浆、点卤、压型,这一系列的活儿都需要多人协作才能做好,众人一边干活儿,一边聊着天。
聂英推着磨,说起这两天生产队里的“新闻”,不赞同的看向倒豆子的邓霞,“你也不好好劝劝你闺女,怎么这么死脑筋的非要报什么恩,抱热乎男人不好吗?”
院子里都是结了婚的媳妇,没有未婚的大姑娘,于是说话也就没了顾忌。
胡打听在一边起哄,“就是就是,姑娘家的不懂,你一个当娘的还不知道大冬天的有个男人暖被窝的好处?我这些年可是真觉得冬天被窝冷。”
胡打听的男人是六年前得了痢疾没的,她是生产队除了三姑婆以外的另一个寡妇。
林淑红和胡打听关系好,跟她开着玩笑,“那你怎么不再找一个?给别人做了这么多次的媒,也给自己做一回呗!”
胡打听笑着啐了她一口,“我都该安享晚年的年纪了,才不再找个男人来伺候呢!而且现在说钟老二家闺女的事,别拿我打岔!”
话题又被绕了回去。
邓霞有苦说不出,哪里是她闺女死脑筋,明明是鬼死脑筋!而且邓霞越寻思越觉得是李家四儿故意报复,毕竟其他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当初是她闺女想要强嫁给他,反倒害得他丢了性命。对,一定是这样,所以这鬼才要她闺女给他守寡,这就是报复!
真是越想越想郁结,简直像缠在一起的麻绳,理不出个头绪来!
邓霞心烦意乱,没多想顺着胡打听的话就反驳道,“这样不也挺好,一嫁过去男人就是个死的,打年轻时候就不用伺候男人!”
说笑的妇人们顿时哑口无言。
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刚到别人家做媳妇时都多多少少吃了些苦头,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忙得没个停下来的时候,也就熬成婆了,又有年轻媳妇孝敬着帮忙打下手,日子才算是终于好过了些。
一想到邓霞的闺女起步就是她们这些“多年媳妇熬成婆”现在的好日子,而且还是在生产队队长家守寡,胡打听都忍不住酸了,“你姑娘可真是命好。”
众媳妇只让她做泡豆子这种轻活儿的三姑婆乐呵呵的开口,“颖妮儿确实命好,八字就很好,日主强健,代表有着极强的生命力;食伤星发达,意味着她聪明、有主见。”
林淑红一听,“三姑婆,队长还特意找你算了俩小孩的八字?”
三伯婆点点头,“算了,正儿八经的算了,男水女土,土克水,女方要压男方一头。”
“那不是跟钟老二家的和她男人一样吗?”聂英忍不住嘀咕。
胡打听调侃,“就颖妮儿随了她娘的脾性,嫁给谁不是都得压男方一头?”
一时间众人哄笑起来,纷纷赞同。
三姑婆听着她们耍贫嘴,年迈的脸上笑意一直没消下去,只不过她没说的是,男命的八字中财星为喜用神,且旺而逢生有根有气,位于婚姻宫的日支,这是夫贤助妻的命格,也就是俗话说的“旺妻命”。
想到已经去世的青年人,又想到钟颖那丫头,三姑婆暗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到底是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可惜?我攒的钱给她了,原本我的屋也成她的了,坏名声是我背,好名声都是她的,确实是我“旺”她(咬牙)
算八字什么的感觉和塔罗牌、星座差不多,拒绝迷信,我都是拣好听的话看看愉悦自己的hhh
第44章 颠倒的婚礼
生产队每年都是过了正月十五、拜了山神娘娘后才会正式复工,这时候天气还冷着,地里的活儿不多,也就是倒腾粪、翻耕到地里,作为开春播种小麦的底肥。
如同慢慢重新启动的大型机器,生活在田野上的人们逐渐恢复以往的劳作,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转暖,不知不觉就到了年后第一个好日子。
阳历的三月三十日,阴历的二月十三,宜祭祀、祈福、结婚、乔迁。
作为年后的第一个好日子,赶在地里活计变忙前,几个生产队几乎都各有喜事定在了这一天。
做了二十几年红白喜事的钟春生却推拒掉了今天所有的赚外快机会,只在堂屋里坐了一天,他的老伙计唢呐静静立在旁边半人高的橱柜上,仿佛无声的陪伴。
钟春生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别人家的闺女出嫁他不知给吹了多少回的唢呐,偏到他自己闺女出嫁,他却吹不了一曲音调高昂欢快的唢呐。
嫁给一个死人,哪能有寻常婚嫁能有的热闹?
懂事的钟信走过来沉默着拍了拍老爹的脊背。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屋子里,邓霞亲自把女儿的头发盘起来,发尾掖进发髻中,从姑娘的双麻花辫到妇人的盘发,直观的身份转变令邓霞强忍着的眼泪再也无法憋住。
钟颖站起身,扶住她娘的肩膀,故意用戏谑的俏皮话打趣道,“瞧瞧,说出去谁敢信啊,同甘生产队的泼辣妇、母夜叉,居然也有掉眼泪的时候!”
伤心立刻变成了上火,邓霞擦掉眼角的泪,没好气的推开女儿,“闺女出嫁,我一个当娘的掉个眼泪怎么了!”
钟颖看看邓霞,又看了看屋子里抱着儿子的苗秀云、特意过来作陪的钟妮,几人都没有个笑模样,她无奈的说,“哎呀你们别这样,好像我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地上摆着两个刷了棕色木漆的嫁妆箱子,却少了本应在外面贴上用红纸剪出的喜字;
床上两床崭新的被子,寓意成双成对,特意留出来的布票本应兑成印有牡丹、凤凰之类色彩鲜艳的被面,现在也因这桩特殊的婚事只能换成了白色棉布。
看着这些东西,邓霞不禁又是悲从中来,“我可怜的闺女啊……”
钟颖不敢插科打诨了,认真安慰起她快要哭成小孩的娘,“你就当我是换了个地方住,反正都还是在一个生产队里,明天我就回来家里吃饭,行不行?”
“我的傻闺女啊,嫁了人哪还能这么自由,”邓霞心痛如刀割,“男人不愿意、婆家也不会乐意的——”
“可男人已经死了呀。”钟颖打断道,又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低头看去。
结婚前婆家为表心意往往会给新媳妇做件新衣服,大多都是一件崭新的红毛衣或是红布褂子。
李家心有愧疚,毕竟这桩婚事特殊,给钟颖直接做了一身的新衣服,仿照时兴的军便服样式,却不是绿色的,而是用的更符合她未来身份的黑色涤卡布。
钟颖第一次试衣服的时候就觉得手里好像缺了点什么,要是再拿个白色搪瓷茶缸,分分钟就能cos老干部。
邓霞顺着闺女的目光看去,突然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就李家表现出来的亏欠感,结婚第二天钟颖要往家跑,他们家可能还真不会阻拦。
男人死了、婆家愧疚,本会加注到新媳妇身上的两层锁名存实亡,邓霞不禁陷入思考,这些日子她想出的闺女未来会过的苦日子,真的会发生吗?
苗秀云在一旁伸出手去握住钟颖的手,“小妹你要是有不顺心的你就回家讲,家里会帮你的!”
钟妮早就变成了钟颖的“无脑粉”,“堂姐,我相信你一定能把日子过好的!”
“我会的。”钟颖深信于此,从便利发达的现代生活突然变成六十年代的乡村生活,她不是也适应良好,不只扭转了死亡危机,还朝着她想要的生活步步推进。
寻常人家出嫁大多都是下午黄昏前后,钟颖准备出x门时外面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李明和大儿子李钢时一同架着生产队的牛车来到了钟家门口,钟家人忙活着把嫁妆箱子、新被子等嫁妆放到车上,大黑狗红糖自己跳上了车,它是钟颖特意要的陪嫁狗。
钟颖毫无新媳妇离家的不舍和难过,只把这一切当作是走过场,轻快的对钟春生、邓霞两人说,“爹、娘,那我就坐上车先走了哈。”
在屋子里已经被安慰好的邓霞没那么难过了,只含泪点了点头。
钟颖松了口气,目光移开,却见钟老爹开始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是爹没本事……要是……爹还能热热闹闹的给你吹唢呐送嫁……”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压制了许久的情感再难以克制,一朝迸发出来,钟春生顾不上什么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睛里溢出,他统共就这么三个孩子,每一个都是他的心头肉。
钟颖一下子手足无措。
她其实不太会和“父亲”相处。
现代时她爸不着家,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应酬、工作,到后来的相亲、决裂,钟颖和她爸已经可以说是断亲;
穿越后,钟老爹是个寡言老实的庄稼汉,这时候的男人羞于表达感情,比起邓霞张扬的护崽子行为,他更多的是默默投喂个自留地的黄瓜、接手闺女压井水的事等等,都是无声无息的小事,不留意便会被很容易忽视。
可以说是继替钟颖收拾烂摊子、赔儿子一事后,钟颖在此刻再次清晰的感受到“父爱”。
钟颖扬起笑脸,眼中却闪烁着点点晶莹,“忘记哄爹了,好啦,爹,快别难过了,有没有唢呐送嫁都不重要,这是我想要的日子,我愿意的,你该为我高兴的,我以后一定能把日子越过越好的。”
看着悲悲戚戚的钟家人,李明良心都在痛,坐在牛车上第不知道多少次的在心里骂儿子:偏执玩意儿!害得他在这里做恶人!
不知道自己爹正在心里怒骂他的李霖时沉着脸坐在牛车上,新郎来接新媳妇是惯例,哪怕人们都看不见他,他还是来了。
好不容易安抚好钟老爹,钟颖轻盈的跳到牛车上坐好,对着满脸不高兴的死鬼会心一笑,她抱住红糖的狗头,两条腿摇晃着,奔赴她争取来的生活。
从钟家到李家,不过就是从村中到村口的距离,牛车很快就拉着新媳妇到了男方家里,步行过来的钟老爹、邓霞等人也只是落后几步。
寻常婚礼这时候男方家门口就要放鞭炮了,但因为这桩婚事的特殊性,一切都变得静悄悄的,牛车停下,人们就这样平静的走了进去。
李家院子里已经摆开了三张方桌,一些亲戚朋友们都已经到了,来吃席的人不多,只有李家和钟家的亲戚,生产队里没被邀请的人家也不恼,毕竟这不是一桩喜庆的婚事。
刘红艳带着二儿子李荣时往火盆里丢进去了特意找纸扎匠定的扎成新郎官样子的纸人,烈火吞噬着燃烧殆尽,只剩下灰黑的粉末。
钟颖控制住脸上不显露出惊讶的神色,看着李霖时身上的衣服从白衬衫、黑裤子变成一身新郎官的红色衣袍。
嚯,小魔仙变身。
钟颖忍不住暗自腹诽,接着就见刘红艳抱起一个木牌位朝她走过来。
刘红艳在钟颖面前站住,哽咽道,“颖妮儿,从今以后,我儿子就交给你了……”
钟颖连忙接过来,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突然有种角色颠倒的奇怪感觉,钟颖身上的黑色军便服其实反映着当下的服装趋势,不爱红装爱武装,女装去性别化,“男女同装”其实更偏向是男装;再加上刘红艳将“儿子”交给她手上的行为,寻常婚礼上不都是父亲将女儿交到女婿手上吗?所以钟颖才有种她好像变成“新郎”的感觉。
再一看李霖时,面容姣好、一身传统红衣婚袍,就是周身阴沉,满脸的不情愿,活像是被强取豪夺的“新娘”。
等等,钟颖自认“强娶”她还能认,“豪夺”就算了,人和鬼都不算一个物种了吧,她口味还没有那么重,尽管李霖时长得确实是在她的审美点上。
“……以后你就当我和他娘像你爹娘一样,你爹娘怎么对你的,我们也会学着对你好的。”李明说道,仍是满心愧疚。
天花乱坠的思绪停住,钟颖回过神来,露出一抹甜笑,从善如流的改口,“好的,爹、娘。”
李明和刘红艳沉重的心绪终于缓解了些,他们看得出这桩婚事所有人都没那么高兴,强颜欢笑,只有钟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露出笑容。
好孩子啊,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啊。
李明带着钟颖去认人,“这是老大,李钢时,这是他媳妇田梅……”
李钢时比李霖时大十岁,长得和他爹李明很像,只是他脸上总是带着笑意,三十二岁的他脸上已经隐隐出现中年人的法令纹。
他媳妇田梅也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纤细的五官长在一张偏长的方脸上,眼尾上挑,长得并不算好看,甚至看着还有几分刻薄。
两人目前育有三个孩子,九岁的大女儿李秀云,六岁的儿子李光宗和四岁的小女儿李秀晴。
从扯着他娘嚷嚷着要夹菜的行为来看,钟颖觉得这便宜侄子不应该叫“光宗”,应该叫“耀祖”才对。
“老二和柔妮儿是双胞胎,这是荣时媳妇聂金凤,你三姐夫钱海申……”
钟颖又是乖巧的喊了人,目光清明的看着他们。
李荣时和李柔是双胞胎,今年都是二十七岁,两人长得有七分相像,都是一副好面容,浓眉大眼,只是李荣时看着更胖些,有种婚后幸福肥男人的样子。他媳妇聂金凤则是一副伶俐长相,一双杏眼最为标志,堪称点睛之笔,两人目前就只有一个儿子,才刚刚五岁,叫做李光福。
李柔就显得纤瘦很多,她的丈夫相较之下只能算是寻常人长相,两人这次来把不到四岁的女儿钱倩也带来了,小姑娘还好是更像娘一些,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女孩。
之后李明又带着钟颖认了认李霖时那嫁到沈家沟的二姑一家,还有李长贵他爹娘,钟颖唤了“三叔、三婶”……
认了一圈人,对于钟颖这个新媳妇来说,这场婚礼她要参与的部分就已经结束了,之后有李明和刘红艳代替儿子招呼男客、女客们吃席。
田梅带着钟颖去了隔壁房子。
“这是以后你的房子。”田梅开了门上的锁就把钥匙给了钟颖。
推开大门走进去,钟颖双眼发亮,这处房子比刚刚的李家看着稍微小了一些,但和钟家差不多大。
田梅抱臂看着抱着个牌位的新妯娌,心里多少有些发怵,快速的交代她该说的话,“你自己住记得夜里把门拴好,有事对着院墙朝那边喊一声就行,我和你大哥是跟爹娘一块儿住在隔壁。”
李家是非常传统的农村家庭,长子养老,所以李钢时一家跟着爹娘住,二儿子李荣时一家则是结婚时就分了出去,住在村子腰腹部的位置,挨着刘满仓、范大妮两口子家。
“早上你起了之后就来家里吃饭,你二哥他们一家也是每天过来吃的,咱们家是分房不分家。”田梅一口气把该说的都说完,“饭菜早就分出来盛在碗里给你放在堂屋桌子上了,你吃了饭就歇着吧,我走了。”
“好的,大嫂。”钟颖和她道别。
等田梅走了,钟颖把大门关好,立刻欢呼一声,冲进堂屋顾不上吃饭,把牌位随手放到桌上,拿起燃着的蜡烛就开始看她的房子。
“哇哦新刷的墙就是白,看着屋子都整洁亮堂了不少……卧室里的床好大,睡觉可以来回翻身了……这间房间空着,以后拿来放杂物好了……新茅房!好干净……”
李霖时看着钟颖撒欢儿般的在几间屋子中时不时冒出个头来,沉郁冷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算了,她开心就好。
钟颖心满意足的视察、熟悉了自己的住处,从屋子里走出来,这才注意到李霖时还站在院子里。
“你还没走?”钟颖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这么晚了,我吃了饭之后收拾一下就要睡了,你回河里吧。”
她终于不用偷偷摸摸、可以用正常音量和死鬼交流了,不用担心被人看到会被当作是自言自语,自己一个人住就是爽!自由!
李霖时的脸又一下子垮下来,过河拆桥、用完就扔,好你个钟颖x!
“这也是我的房子。”李霖时咬牙。
钟颖倒也没有非要把鬼赶出去的意思,四处看了看,“那你去井里?还是需要给你一间屋子?你还需要睡觉吗?反正空屋子还有,你要是需要主屋可以让给你,我去住旁边的偏屋。”
钟颖自认自己这番话说得大大方方的,就当是合租呗,客气的有商有量才是长远之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死鬼听了看着更生气了。
“你自己住吧。”李霖时扔下一句就气鼓鼓的化成水融入土地中。
钟颖摸不着头脑的挠了挠脸,感慨了一句,“脾气真坏啊。”
把死鬼抛之脑后,钟颖走到门边解开红糖脖子上的绳子,“在家里不用拴着,晚上和我一起睡屋里,红糖,再也没有人能管我们了!这个家我说了算!”
大黑狗兴奋的汪汪叫了两声,仿佛是附和。
“来,我们一起吃饭去,我看看有什么饭菜可以给你吃……”
李霖时其实没走,听着钟颖说话,她这人还真是奇怪,看门狗非要放到屋子里和人一起睡觉,那万一有人翻墙进来怎么办,她第一时间都发现不了!
他重新凝固身形,坐在院中那口井的沿边,眉头紧锁,异于常人的听力将一墙之隔人们纷杂的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人多则容易生乱,这让他怎么能放心回到甘霖河之中。
李霖时看了一眼亮着光的屋子,婀娜的身影被投映在窗户上。
算了,他就守一晚好了——
作者有话说:表面的看门狗:红糖。
实际的看门狗——
第45章 计较
亮起的天光照进崭新的小院里,屋门紧闭,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仿佛还像是无人居住一般,但实际上,从昨晚起这里就已经迎来了它的主人。
“钟颖。”
李霖时已经听到了隔壁房子里的响动,应该是他爹娘起了。
“钟颖。”李霖时站在屋门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这边房子里仍然安安静静的,隔壁的声音却越来越多。
“爹,昨天席上剩下的菜早上热热吃吧?我再贴几个饼子……”
“秀云,带着你弟你妹洗脸去……”
大哥大嫂一家也已经起来了。
钟颖毕竟是刚嫁过来的新媳妇,总不能等那边饭都做好了才出现,会被非议的。
如此想着,李霖时抿紧唇,犹豫片刻还是闪身直接进了屋子里面。
睡在床边的大黑狗嗅到空气中异样的味道,它立刻睁开了眼睛,但因为这种河水的清冽味道对它来说已经有些熟悉了,所以红糖并没有发出驱赶、威胁的吠叫。
夜里温度相较低了些,钟颖裹紧了身上的被子,一片绵软白色中只露出个脑袋,她枕在枕头上睡得正香,乌黑的长发无序的散落着,蜿蜒的像是山路般打着弯。
李霖时定定的看着她,感觉自己胸口里仿佛也飘进了一朵云,柔软的、同样有什么陷在其中。
“大嫂,我来帮你打个下手……”
李霖时听到他三姐的声音,回过神来。
“钟颖,钟颖,你该起了——”
钟颖终于醒了,一睁开眼就见穿着红衣的男鬼,她瞳孔一缩,怀疑自己刚刚听到的不是“钟颖,你该起了”,而是“钟颖,你该死了”,吓死人了!
“你离我远点。”钟颖心脏跳得极快,她需要缓缓。
李霖时周身一僵,面庞线条绷紧,阴沉的退出去半米远。
钟颖坐起身来,真不是她反应过激,李霖时现在的样子简直像是性转版的恐怖游戏《X嫁衣》,她的目光落到他俊美无俦的脸上,钟颖默默在心里补充,不对,应该是恐怖向乙游。
李霖时本是好心,却不想被无情喝退,他脸色难看,语气也变得冷硬,“快起,隔壁都已经起来了。”
说完他就径自离开屋子。
钟颖只能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
今天肯定要去地里上工,钟颖没穿昨天那身新衣服,从嫁妆箱子里翻出自己之前的旧衣服,找了件颜色素净的夹衣穿上。
钟颖拉开屋门,带着她那些“洋玩意儿”去洗漱,其实也就是一支大众牌牙刷和一个牙粉,小铁盒里淡绿色的粉末珍惜的用了两三年只剩下薄薄一层,她娘虽然嫌弃她学着镇上人穷讲究,但还是给她买了。
把头发随手扎成个丸子,钟颖站在井边开始压水准备洗脸刷牙,她握着压杆哼哧哼哧的大力下压又抬起,这种老式的取水方式她已经熟悉了,刚开始压的几下是上不来水的,就像是游戏中的蓄能阶段,读条满了之后才会有水出来。
李霖时站在远处,冷眼看着。
“咦?”钟颖惊讶的看着这就冒出来的井水,很快明白过来,一边忙着舀水一边扭头对死鬼道谢,“谢谢啊。”
钟颖洗了把脸,不吝啬的沾了剩余的牙粉开始刷牙,她现在可是有钱的人了,小小一盒牙粉,供销社里不用票五分钱一个,她买得起!
白天看小院更清楚,钟颖刷着牙目光巡视着院中,下次赶集再买几只小鸡仔,她自己的小日子也要过得有滋有味的,最好是鸡蛋味和鸡肉味的。
钟颖的目光又停留到院中男鬼的身上,她静静看了一会儿,仿佛在想什么。
洗漱完,钟颖没着急往隔壁李家跑,而是又回了屋子。
李霖时皱眉跟了过去。
“这些是你的东西吧,”钟颖拉开柜门,她带过来的只有两口箱子和两床被子,显然柜子里面已经放着的东西是李霖时的旧物,“有笔和纸吗?”
李霖时不明所以,但还是按她要的都找了出来。
钟颖握着笔,又瞟了李霖时一眼,低头在纸上画了起来。
不一会儿钟颖就画好了什么,只是不等李霖时看,就见她又去拿了昨夜用来点蜡烛的火柴。
钟颖捏着一根火柴棍,在火柴盒侧面棕色的方块上快速一划,火苗出现,随即点燃了她手里的纸,灰烬掉落在放着牌位的桌前地面上。
李霖时察觉到了什么变化,低头看去,他身上的衣服变成了圆领但没有任何前襟纽扣的深灰色上衣和裤腿两侧有着两个大口袋的白色裤子,这都是些什么奇怪衣服?
钟颖吃惊的张开了嘴,“还真行啊……”
李霖时一身红实在是诡异又扎眼,钟颖只是试试看,随手画了一件卫衣和工装裤烧给他,没想到真的又像昨天婚礼上那样给他换上了。
莫名的,钟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时代找到了游戏,“额……奇迹霖霖?”
接着钟颖又想,她娘不用担心她那点子缝纫技能没办法给自家男人做衣服的事情了,不过很快,钟颖从这种被影响带偏的利他性想法转变会她自己的观念,这样子的话她是不是能薅几件衣服自己穿?穿不出门也可以做睡衣啊!
如此想着,钟颖兴奋地问,“你现在身上衣服能脱下来给我吗?放心,脱了我再给你画,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我都烧给你!”
李霖时手指勾住身上衣服的领子,扯着往下一看,他抬头看向钟颖,开口多了几分压抑的火气,“我里面没有别的衣服了……”
脱了他就要光着身子了,她到底在想什么?
“光膀子而已,我又不是没见过——”钟颖在一种恐怖的死亡视线的注视下,求生欲像被动技能一样触发,她接着说,“夏天地里很多男人不都是脱了上衣干农活的吗?”
感受到危机退散,钟颖松了口气,只在心里嘀咕,真够保守的,她只是要上衣已,又没叫他脱裤子。
李霖时又听到了什么声音,揭过刚刚的事情,催促道,“二哥二嫂一家过来了,你也快点过去吧。”
钟颖心中一紧,“那是要赶紧过去了,红糖,你先在家里呆着,等会儿我再回来喂你。”
大门挂上锁,钟颖就去了隔壁房子。
刚一进门,钟颖就感觉到了一股冲力推搡过来,她一时不察,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撞进身后鬼的胸膛。
李霖时扶住钟颖的肩膀,眉头紧锁低头看向刚才的始作俑者。
六岁的小男孩才到大人大腿位置那么高,小脸上的神情却不讨喜,仿佛盯着仇人般恶狠狠瞪着钟颖,“你走!你是坏人!占了我的房子!滚出去——”
李钢时冲过来捂住儿子的嘴,有些尴尬的对着钟颖笑笑,“四弟妹,对不住啊,光宗还小、不懂事,你别和小孩子一般计较。”
虽然是道歉,但听起来总让人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不过钟颖也没打算计较什么,耀祖嘛,正常行为,反正这x又不是她儿子。
只是李霖时仍冷沉着脸,怀疑他大哥教育孩子的方法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明明去年在他死之前,李光宗还是个会乖乖唤他“小叔”的好孩子。
李钢时拉着儿子让开路,“你嫂子在厨房做饭呢,你要是有什么不爱吃的和她讲。”
“哎。”钟颖应了一声,抬脚往厨房走,她打算过去问问有什么能帮忙的,毕竟以后是要生活在一起,她总不能让别人干活、自己只等着吃,就算是在钟家也是每个人都要做家务的。
这时,一个沙包滚到了钟颖面前,她停下脚步捡了起来,递给跑过来的另一个小男孩,这是李家老二李荣时的儿子李光福,比刚刚的耀祖小一岁。
李光福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年轻女人,仿佛幼兽般小心的伸手去拿自己的沙包,等真的拿到手,他的小脸上绽开一个童真的笑,“谢谢小婶!小婶长得真漂亮!”
钟颖一怔,随即乐了,“你这么小还知道什么叫‘漂亮’啊。”
小男孩点点头,稚声稚气的说,“我知道,我爹总是这么对我娘说,‘你真漂亮,来亲——’”
“李光福!”聂金凤从堂屋里出来,恼羞成怒的喊,“过来!”
被爹娘连名带姓的喊,男童立时浑身一颤,拿着沙包转身就老老实实跑到他娘跟前。
聂金凤按着儿子的肩头,看向钟颖的目光带着某种警惕。
“二嫂怎么会……她之前对我明明是很热情直爽的。”李霖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钟颖想了想,觉得原因很有可能出在她爹娘帮她争取来的“儿子”身上,二嫂对她的警惕怕是担心她见小光福可爱生出过继的心思吧。钟颖想着,不禁耸耸肩,她真的没有抢别人儿子的想法啊。
她继续向前走,走进厨房里,对田梅问,“大嫂,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田梅早打好了腹稿,“四弟妹,我和你二嫂之前约定好的是单数日子我来做饭、双数她来做饭,要不这样吧,以后做饭的事还是我俩来,等吃完饭你帮着娘去刷碗,成不?”
古往今来,都知道厨房油水大,谁做饭谁就可以借着尝咸淡先吃两口,田梅和聂金凤都会在做饭时悄悄投喂自家孩子,大家都心知肚明。按理来说,李家三个儿媳妇都应该有同样的厨房掌勺权,只是田梅和聂金凤都不想把各自的十五天分出去五天给别人,所以想分给钟颖别的活计。
钟颖本来就不擅长做饭,对此也没什么意见,“行,那以后我洗碗。”
田梅松了口气,“那弟妹你先出去吧,等会儿饭就好了。”
一旁的李柔察觉到大嫂话里赶人的意味,立刻站出来打圆场,“颖妮儿,你帮我看着点倩倩吧,带着她们几个小的玩一会儿,很快就能吃上饭了。”
钟颖点点头,转身出了厨房。
院子一隅,三个小女孩自己就玩得挺好,皮筋的一头拴在两块摞起的大石头上,一头绷紧在年纪最大的李秀云腿上。
钟颖走过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你也和她们去跳皮筋吧,我来帮你们绷紧皮筋。”
李秀云是李家孙辈里最大的,很是懂事,但其实今年才九岁,还是个孩子,听到有人能来接替她,属于孩子的玩心盖过了长姐的责任感,“那……我去玩了,小婶,谢谢你。”
钟颖摇摇头,把皮筋固定到自己腿上,看着小姑娘们轻巧欢快的在皮筋间跳动,清晨升起的阳光落在她们飞扬的麻花辫上、照亮她们脸上的笑容。
“大嫂之前对我也不是这样的。”李霖时面色沉郁,按照世俗的角度来看,钟颖现在是他媳妇,家里人怎么能这么对她?侄子李光宗叫嚣、二嫂警惕、大嫂排斥……明明他印象中的家人并不是这样子的。
“男人视角和女人视角下的世界当然不是一个样了。”钟颖说着打了个哈欠,昨晚独居的兴奋感让她躺在床上好久都没睡着,导致她今天不止早上起不来,而且现在还有些困。
最令李霖时耿耿于怀的还是一开始李光宗推搡钟颖的那一下,还有他说的话,“那房子从一开始就是给我盖的,怎么到光宗嘴里变成他的了?”
“一定是大人私下里这么说过,小孩子才会说那样的话。”想起刚刚大嫂几句话占住做饭的事情,李霖时不免怀疑到她身上,“没想到大嫂居然是个这么自私贪婪的人。”
是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自己的小算盘,钟颖对此不置可否,但并不是那么认同李霖时的话,“我倒是觉得也不一定归咎到大嫂身上哦。”
李霖时诧异的看向钟颖,“你觉得教坏孩子的人是我大哥?怎么可能。”
“反正你现在是别人看不见的鬼,大可以去探究看看哦,就像我大伯娘考察未来女婿人选那样。”钟颖的话语仿佛像是蛊惑他打开未知的潘多拉魔盒,李霖时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来打个赌吧,”钟颖说,“我猜是你大哥,你猜是大嫂。如果你是对的,我来刷碗;如果我是对的,你来替我刷碗。”
听着好像没什么问题。
李霖时却是气笑了,“你倒是会偷梁换柱,怎么样你都不亏。”
他赢了,钟颖刷碗,可这是几分钟前大嫂刚分给她的活;他输了,钟颖正好不用干了。
一天天的心眼子全用来算计他了!——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为我发声!
第46章 心怀鬼胎
春季的农活,以整地播种为主。
上工是两人一组,一个人在前面播种,另一个人在后面拉着一种叫“砘子”的特制工具碾压保墒,拉砘子的活不算太累,不需要技术,只要人不拉偏,砘子的两个石头辊子就会顺着播种留下的沟走。
这就是李明分给他小儿媳的活。
以往都是邓霞找到他求着给女儿安排个轻省活计,现在既然做出了要像人原先爹娘那样的承诺,李明只能学着做,只是他行事一向公里公道,就算给小儿媳安排了个轻省活,但工分该是多少还是多少,并不会多算。
反正这丫头也就一张口,就算加上她那只狗,也吃不了多少粮食,况且他们李家也不是靠媳妇赚工分的。
钟颖乐得清闲,下工后像昨天说的那样回了娘家。
“我回来吃饭啦。”钟颖带着红糖一进门就大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邓霞和苗秀云立刻从厨房里出来,两人俱是惊喜又惊讶。
堂屋里冲出一个小人来,像小鸡仔一样“姑姑姑”的喊着,奔过来一把抱住钟颖的腿。
钟颖揉了揉钟国强的小脑袋,还是她老钟家的苗儿正。
“姐!”钟信也大步走过来。
钟春生也不无激动的看向闺女,心中的那股落寞感随着钟颖的归家消散了不少。
“你回来吃饭,婆家没什么意见吧?”邓霞高兴之余,又忍不住担心的问。
钟颖摆摆手,“没有,还说让我想回来就回来,只要提前说声就行,那边家里就不做我的饭了。”
苗秀云由衷的感到高兴,“好,真好,可没多少人出嫁了还能这么自在的,小妹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钟老爹也乐呵呵的说,“行,那就想回来就回来,家里不差你的饭。”
一扫昨日的悲戚。
“那谁在吗?”邓霞又讳莫如深的问道。
钟颖摇摇头,李霖时去“探究真相”了。
邓霞松了口气,拉着闺女进厨房,“苗儿啊,你歇着吧,让颖妮儿给我打下手就行。”
苗秀云善解人意的点点头,将空间留给娘俩。
邓霞拉着闺女的手摸来摸去,又仔细打量着钟颖的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