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跑儿在雾里咳嗽,口鼻已经开始吸不进去氧气了,他看向自己手臂,上面开始发红、起泡,整只手臂似乎浮肿了一圈,并且他开始口渴,整个人陷入非人的痛苦。
“吉小弟……”他朝丘吉的方向走了两步,结果一头栽倒在地,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丘吉掐诀的指尖发白,眼神看向已经到达身体极限的赵小跑儿,嘴里的咒语念得越发极速,他知道他不能停。
赵小跑儿仰面朝天,怔怔地盯着天花板,那些白雾渐渐变成了黑雾,嘴皮也像烟花一样炸开了。
可是在这片混沌中,他依稀看见了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橘色,扎着马尾的,清瘦的女孩背影。
耳边忽然安静,蒸汽的声音统统消失不见,只有那个女孩的声音清脆亮丽,穿越了他十多年的警察生涯,成为他无边孤寂的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赵小跑儿已经出现了幻觉,他伸出已经被蒸熟的手,无助地抓住虚无,已经发黄的瞳孔中,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泪,顺着眼角,掉进了耳朵里。
“吉……小弟……”
他仿佛听不见自己的声。
“有空……替我去一趟……东北H市……”
最后一个字即将消失在一片漆黑,他以为自己就要命丧黄泉时,突然感觉到一阵冰凉,漆黑一片的视线突然亮如白昼,仿佛生命被谁硬生生地从鬼门关扯了回来,神智很快回到自己的大脑中。
等他重新恢复视线时,眼前已经站着一位穿着一袭深蓝色改制道服的人,那腰上的铜钱线红得亮眼,对方如玉的面容也在在浓重的蒸汽里渐渐清晰。
丘吉猛地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距离自己几米的位置,蒸汽渐渐消散,茶香味疯一般地窜进他的鼻腔内。
第37章 畜面人(23) 你跟那个变态有什么关……
那从浓稠蒸汽中渐渐清晰的轮廓, 令丘吉的心脏猝然失序,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
深蓝色的道服被水汽染湿,紧贴着他挺拔如竹的躯体, 他穿过翻涌的白色雾障,最终停在了离他仅一步之遥的距离。
“小吉。”
清火中那空洞飘渺的声音此刻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林与之俊逸非凡的面容出现在丘吉面前, 完美得就像幻境。
不知道是对师父下意识的思念驱动,还是条件反射让他情不自禁, 他紧紧握住了面前人自然下垂的手腕,力道之大连他自己的都惊讶了。
可是就在这一刻, 他心中一紧。
肌肤相触的地方,一阵寒意顺着掌心直奔他五脏六腑, 因为蒸汽带来的滚烫热浪在这一刹那间仿佛被冻结。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碗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麻婆豆腐突然被送进了液氮里。
这股寒意,比果子林跪阴仙时更甚,带着一种非人的死寂。
太冷了,师父的体温低得不像活人。
“师父,你……”丘吉的疑虑瞬间压过了重逢的喜悦, 眼神直勾勾地钉在林与之的手腕上,他指节收得更紧, 指腹几乎要陷入那冰冷的皮肤。
林与之被扣住的手腕闪电般挣脱了丘吉的束缚,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身后, 动作快得近乎心虚。
紧接着,薄唇一张一合,巧妙地岔开了话题:“是你的五行阵和我在外面的阵法同时碰撞,产生的能量撕裂了工厂外围的禁制,我才能暂时打开入口进来,没事吧?”
他的目光扫过丘吉全身,似乎在确认伤势, 但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丘吉的心沉了下去。
师父在回避。
那晚筒子楼里的薄冰、还有现在这冻人的体温,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却无法忽视的答案。
阴仙契约应该还在!
“没事。”丘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刻意放平,“赵小跑儿……”他转头去找那个东北汉子。
“他没事。”林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和,目光投向斜后方,那里原本已经失去意识的赵小跑儿正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慢慢爬了起来,脸上苦瓜一样的表情皱成一团,眼神却恢复了清明,显然神智已经正常,他身上的烫伤红得吓人,起了大片水泡,但好在没有伤及性命。
“我的亲娘姥姥。”赵小跑儿看清眼前的林与之,嚎了一嗓子,带着哭腔,“林道长,早知道你这么厉害,就该让你自个进来了,吉小弟,你咋样?”
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酸痛的四肢,因为周围蒸汽太大,迷了眼,他完全没发觉师徒之间微妙的气氛。
丘吉站起身,发现两侧墙壁上的蒸汽口还在源源不断地喷吐着灼热的白色蒸汽,而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依旧清晰可闻,面具男显然还在等着他们投降。
林与之踱步至窄窗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外面晃动的人影,低声道:“工厂禁制被撕开的口子不会维持太久,你们必须立刻出去。”
你们?
丘吉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思,试探地问:“师父,你呢?”
林与之那双眼深邃漆黑,直勾勾地盯着厂房外,那个像人形立桩一样杵在红海里的鹰脸面具的男人,丘吉看见师父的背影在蒸汽中显得有些模糊。
“阴仙容器如果真的成了,就必须要捣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丘吉唇线绷直,眼底的冰冷一闪而逝。
一旁的赵小跑儿完全不知道丘吉的情绪,早已经跑到他身边,看了看面前的铁块,纸箱,茶壶,紧张地问:“站在这就能嗖一下回到奉安了?这阵法有保障吗?会不会坠机啊?”
林与之礼貌谦和地笑道:“放心,不会的,祁警官他们已经在那边等候了。”
说完,他便伸出手指放在唇边,低声默念咒语,周围气流开始疯狂涌动,那些悬在空中白色蒸汽顺着气流形成无数个漩涡,如同龙卷风一样将丘吉二人紧紧包裹,随后赵小跑儿便感觉双脚在往下沉,同时身子开始变得轻盈。
他劫后余生般揽住丘吉的肩,呼出一口气:“吉小弟,你说咱俩是不是也算同生共死了?这事完以后,跟哥哥去喝一杯怎么样?嗯?怎么不说话?”
他扭头一看,却见丘吉表情阴郁,周身的气流都结了冰一样。赵小小跑儿缩了缩脖子,没来得及再问,手下突然一空,丘吉灵活得像只猫一样瞬间远离了他们所站的位置。
他大惊失色,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脸被蒸汽模糊,最后全部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林与之在看见丘吉在入口关闭的最后一刻突然踏出阵眼,目光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摆出师父的威严,眼前便一阵恍惚,宽大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将他逼得后退至厂房的墙壁上,发出铁板碰撞的声音。
他抬眸看去,撞入一双看似温柔,却饱含戾气的眼神中。
二人的距离贴得极近,林与之能清晰地感受到徒弟胸膛剧烈地起伏,以及那具年轻身体里蕴含的炽热,与他自己冰冷的身躯形成强烈对比。
手腕再次被扣住,这一次是霸道的,侵入性的,没有再给他一丝一毫逃避的机会。
“师父,事到关头,还不打算跟我说实话吗?”
“什么意思?”
林与之想再次挣脱对方的钳制,却发现巍然不动。
“你和外面那个变态的关系。”
丘吉的质问中依旧带着微微的压抑和尊重,并没有完全失控,这对于像头野豹一样在工厂摸爬滚打了八天的他来说,已经是极限。
“清火传讯,是你我特有的联系方式,为什么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可以很轻松地介入清火,并且冒充你跟我对话。还有,他明明知道了我的身份,却没有直接与我正面交锋,反倒是在故意引导。”
丘吉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
“他对你了如指掌,利用我逼你现身。”
他实在不想在这种情形撕破脸皮质问师父,可心里那片狭隘之地已经被偏执的情绪彻底占据。
那个面具男模仿师父时的腔调,那份对师父习惯、语调、甚至气息的了解,像一团线一样缠绕着他。
不是说过师徒相依为命,彼此是对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吗?
这突如其来的第三人又是什么意思?
他步步逼近,林与之退无可退,后背靠墙的位置开始急速变冷冒寒。
蒸汽将师徒二人围困,堵死了所有的后路。
丘吉看见师父眼中的慌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转瞬便被深不见底的幽暗吞没,脸上的所有表情褪去,只剩下一种死寂。
不管遇到任何事都波澜不惊,是师父的作风。
“他是巫马家族的人。”林与之的声音像结了冰,淡漠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往事,“我第一个徒弟的后代。”
蒸汽翻涌,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丘吉瞳孔猛地一缩,扣住师父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瞬。
“第一个徒弟?”丘吉难以置信,他完全想不到师父在自己之前竟然还收过徒弟。
“是。”林与之转过身,视线投向窗外那片翻涌的红色人潮,眼神幽深难测,“不过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无生门还没有覆灭。”
一丝落寞从他眼底掠过。
“只是后来他知道了阴仙之力足以逆转生死的秘密。”
车间内的蒸汽稍散,显露出面具男那高得离谱的身影,他依旧静立,惨白的面容在红色工服的映衬下像一个在风中游荡的幽灵。
他似乎感知到了林与之的目光,微微偏头,鹰脸面具下的视线穿透窗户,落在林与之身上。
林与之的声音低沉下去:“他被阴仙力量蛊惑,走了歪路,阴仙的诅咒烙印在他的血脉之中,巫马家族世代都活不过三十岁。”
丘吉的心一紧,诅咒,短命,他想起了在宴席上看见的那个高得离谱的人。
原来面具男是巫马世。
他瞬间明白了面具男为什么这样疯狂地追寻“容器”,他们想制造一个能承载阴仙反噬的工具,一个能打破家族诅咒的活祭品。
而那些畜面人就是他们实验的失败品。
“所以……”丘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却死死锁住林与之的脸,“他们制造容器,是想替整个家族逆天改命?”
“是。”林与之颔首,目光终于转回丘吉脸上,那眼神深处带着浓重的悲悯,“巫马世就是这一代背负诅咒的人,他设了这么大的局想要引我来这里,我猜测,应该是记恨当初无生门对他们见死不救,想利用他们已经做成的阴仙容器把我们一网打尽。”
丘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原来面具男对师父的了如指掌,源于血脉的渊源和刻骨的执念。
可是令丘吉不解的是,为什么仅仅因为见死不救四个字,就让巫马家族对无生门产生这么大的仇恨呢?
他们应该是自食恶果才对吧?
他没有机会细究师父故事的漏洞,就在这时,厂房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重的轰鸣。
五分钟前。
泥土里有些冰晶似的东西,反光耀眼,面具男微微眯了眼,死死盯着那些东西。
冰霜。
那座已经被蒸汽弥漫看不清内部情况的车间似乎在膨胀,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撑破爆炸,难怪这么久了,里面的两个人都没有反应,他还以为死了,原来是真正的猎物到了。
正得他意。
他嘴角上扬,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狂躁的光,那是一种对期待已久的礼物的渴望。
林与之,这个让他深恶痛绝的人,终于与他见面了。
他摸摸自己的皮质手套,伫立在黑夜中的他宛若一个没有生气的雕塑,反倒带着浓重的肃杀之气。
“进去。”
他指尖一点,身后的红色职工便像飞蛾一样往车间扑过去。
可是不到一分钟,那些飞蛾又尽数飞了回来,面上难掩焦急之色。
“老板,人不见了!”
面具男不易察觉地一顿,指骨脆响,眼神越发冰冷,不等红衣职工继续汇报情况,他便像利箭一样闯进了车间内。
蒸汽弥漫,整个车间宛如仙境,滚烫的热浪让那些穿着防护服的职工都忍不住频频后退,可面具男就像感觉不到一样,在车间内四处寻找,最后停在那几个蒸汽口前,其中一个蒸汽口的铁栅栏被暴力摧毁,洞口边缘留下了攀爬过的痕迹。
紧跟过来的职工们不可置信:“他们竟然会从蒸汽口逃出去!”
面具男眸光锐利,嘴角微微一翘。
“真是有意思的师徒,配合得天衣无缝。”
“老板,他们没有打开工厂传送口逃离,而是爬蒸汽口,会不会是想捣毁阴仙容器?”
“放心。”面具男摩擦着自己的指骨,抬高了下巴,“他们绝对不知道容器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收藏破两百啦!撒花撒花!!
第38章 畜面人(24) 密教沙陀罗
丘吉一脚踢开蒸汽口的大铁栏, 阴冷的雨水很快糊了他一脸,砸得他生疼,脚下轻松一跳便稳稳地落了地, 回头看见师父从蒸汽口从容不迫地走出来,不像是来危机之地, 倒像是来旅游的。
他下意识朝师父伸出手,冰冷的风一吹, 那只悬在空中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显得格外有力。
二人视线交汇, 同时顿了顿。
林与之抿了抿下唇,大方得体地将手搭在那只宽厚的手掌上, 跳了下来。
“那茶壶底座的印度密咒又是什么?”丘吉走在前面探路,朝着办公区域而去,心中却想着工厂和印度的关系,“还有我们在办公区发现的自愿协议是印度语,工厂也是在印度。”
他回头看向师父, 疑惑不解:“巫马家族难不成是境外黑暗势力?”
林与之淡然摇头,道:“不, 这说明他们和印度密教沙陀罗有关系。”
“沙陀罗?”丘吉表情凝固,动作肉眼可见地一滞。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上辈子和那些各界行业巨头打交道,其中有一个人便是沙陀罗。
当时他作为道术届的新兴力量参加研究会,在会上看见一个穿着另类的男人,慈眉善目地坐在角落里,对每一个打招呼的人都双手合十,俯首鞠躬,示以微笑。
为什么丘吉会觉得他另类, 因为他穿着的是印度传统服装,金色刺绣长衫和白色宽松长裤,浑身点缀着亮片和珠宝,充满了印度风情。
可是这人的长相又十分中国范儿,除了皮肤偏黑,整个人的五官和国人没什么两样,这也是丘吉会将此人的样貌记得如此清楚的原因,当时他随口问了旁人几句,旁人告诉他,那人是印度密教的人,沙陀罗。
“沙陀罗并不是一个人名。”林与之面不改色,“而是一个教派,里面的所有人对外都是称作沙陀罗,以前这个教派只是在印度流行,最近几年国内才开始涌出一堆人信仰此教,其中大部分都不是真正的印度人。”
丘吉了解了,所以是巫马家族和印度密教联手弄出这一出阴仙容器的荒诞剧目。
一个以境外势力模糊工厂位置,逃避调查,一个在国内权势滔天,为沙陀罗提供便利,二者合一,倒还真是难搞。
“所以师父你之前换的那套新茶具,其实是巫马世寄给你的?”丘吉话锋一转,脚步不停,眼神却带着一丝了然和促狭,意味深长地瞥向身后的林与之。
林与之步伐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从容,雨丝打在他如玉的侧脸上,声音听不出波澜:“是,当时我便察觉壶底的印度密咒,知道是沙陀罗的手笔。我们无生门即然知道此事,绝对不能置身事外”。
丘吉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眼角漾出一点笑意,师父这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姿态还真是很“林与之”。
这点上,他觉得自己确实随了师父。
“到了,师父。”
丘吉蹲伏在办公楼侧面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压低身形,雨水顺着叶片落下,声音清脆悦耳。他锐利的目光穿透细雨,死死锁住前方那栋隐匿在黑中若隐若现的白色建筑。
雨水冲刷着墙体,却洗不散空气中那股浓重的咸菜味。
办公楼正门处,两名佩戴电棍的红衣职工盯着雨伫立在此,而侧面的小门紧闭,上方有一个不起眼的红外探头缓缓转动着猩红的光点。
丘吉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快速扫视:“师父,之前我和赵小跑儿已经来过一次,这里楼外围有很强的道术禁制,强行施展稍大些的法术,不仅会被察觉,还可能引发反噬。”
林与之靠近他,两人肩臂几乎相贴,隔着湿透的衣料,丘吉能清晰地感受到师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透骨的寒意,他心神微荡,眼神暗了暗。
“巫马家族虽然已经脱离无生门,可用的道术还是源自无生门。”林与之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清冷的气息拂过丘吉湿漉漉的耳廓,“就像我平时教你的阵法,一定有生门。”
他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三枚铜钱,摊在手心,片刻后,他指着西南方向说道:“那个方位能量波动最弱,从那里进不会被发现。”
丘吉舔了舔被雨水湿润的嘴唇,眼神锐利起来:“可里面有很多监控。”
“用这个。”林与之从袖中滑出几粒饱满圆润的红豆,轻轻按在丘吉掌心,丘吉只觉掌心一阵温热,驱散了指尖的冰冷。
“红豆连接阴阳,用它做媒介,道术不会被发现。”林与之解释道,指尖在丘吉掌心快速划过,以红豆为引,画下一个微小的符箓纹路。
丘吉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收拢手指,将红豆握紧。
“我引开那些职工的注意力。”林与之的目光投向正门方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丘吉立刻会意,没有半分犹豫:“小心,师父。”
林与之微微颔首,身影很快朝着正门处而去。
片刻之后,正门处突然传来一声撞击声,像是重物落水,守卫的呼喝声和手电光柱瞬间被吸引过去。
丘吉趁机猛地从灌木丛后窜出,身体压到最低,冲向办公楼西南角,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等到了西南处,他猛地蹬地跃起,左手在围墙顶端借力一按,右手闪电般弹出,将那几粒红豆精准地射向侧门上方的监控。
很快,那原本正在缓慢挪动的摄像头竟然静止不动了,红光也熄灭了。
丘吉已经贴近办公楼外墙墙根,他四处看了看,脚尖一跃,便顺着廊道外窗翻了进去,悄无声息地落入一片漆黑的走廊。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便传来细微的声响,他心提到了嗓子眼,想尽快找掩体。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廊道外窗口滑进来,落在他身旁。
是林与之。
丘吉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绷紧了神经。
师父身上的寒气,似乎更重了,丘吉站在他身边都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他扭头去看师父的脸,借着微弱的廊道灯光,他发现师父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他知道,应该是师父的契约又开始反噬了,这里的道术禁制果然有影响。
丘吉垂眸,佯装无意识地拉住了师父的胳膊,此番举动引得林与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丘吉当看不见,一边悄无声息仍由师父的冰寒体质吸收自己的阳气,一边用着小时候才会用的胆怯的语气,糯糯地说:“师父,我有点害怕。”
语气中甚至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那双眼神波光粼粼,仿佛穿透了岁月,硬朗英俊的青年五官开始柔化,幻化成那个只有半人高,一身奶膘的小少年。
林与之微微顿了顿,冷峻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暖意:“没事。”
办公楼内部比外面更加死寂。
两人贴着墙壁悄悄移动,丘吉在前,敏锐地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林与之紧随其后,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指尖微动,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这时前面忽然冒出来几个红衣职工,师徒俩极具默契地紧靠在走廊拐角处,等那几人推门进了走廊两旁的办公室,他们才探头出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与之眉头紧皱,以这种找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畜面人改造的地方。
丘吉也一筹莫展,探针似的眼神在这个空荡寂寥的楼廊上来回扫视。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走廊尽头的那盏白炽灯开始频繁闪烁起来,并且随着一黑一亮之间,一个黑色人影轮廓若隐若现。
丘吉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仔细一看,顿时被一双红得亮眼的平底鞋吸引了注意力。
那个黑衣女人!元风的女儿!
她低着头,依旧打着那把黑伞,看不清她的容貌,只是那握着伞柄的地方,僵白色皮肤露出狰狞的青色血管。
林与之也看见了她,指尖的道力渐渐凝聚,可很快便被徒弟的声音压制了。
“师父……她不是想害我,而是在为我引路。”丘吉肯定道。
回想起第一次探厂时,这个女人短暂地出现了一会儿,之后又在花臂男奔进雨中时出现,更巧地是,丘吉爬下水道时,看见的那个红色影子,想必也是她。
如果元小雨真的想害他,早在第一次就像花臂男那样失控冲上来厮杀了,怎么会三番四次地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刻?
所以丘吉能肯定,元小雨在有意引导。
她一定想告诉他什么。
丘吉与师父短暂对视了一眼,对方眼中的疑虑渐渐化为信任,不用丘吉再解释,林与之便首先朝着元小雨的方向而去。
等他们到了楼廊尽头,黑色身影不见了,他们面前出现一条朝下的楼梯,下面没有灯,楼梯尽头伸进浓浓的黑暗中,而元小雨那双红鞋子却又继续出现在楼下平台处。
她的确是在引导无疑了。
丘吉和林与之二话不说便跟着她的指引往下去,直到走到底,引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极度宽阔的地下停车区,车道尽头处,是一扇大得夸张的钢制防火门,顶端写着“研发中心。”
元小雨的身影在此处停留了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见。
应该就是这里了。
门禁是指纹加虹膜扫描。
丘吉皱眉,强行破门动静太大,他看向师父,后者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林与之缓缓伸出手,没有触碰门禁,而是将掌心虚按在冰冷的合金门板上,闭上双眼。
一股极其细微的精神力从他掌心蔓延而出,小心翼翼地渗透进门的缝隙,试图绕过禁制,感知门后的结构。
丘吉紧张地看着师父的侧脸,只见他眉心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过程并不轻松,他甚至能感觉到师父身体散发出的寒气似乎更加不稳定地波动了一下。
突然,林与之猛地睁开眼,低喝一声:“退!”
钢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轻响,红光瞬间熄灭,那即将爆发的警报声被硬生生扼杀在喉咙里。林与之的手指被反震之力弹开,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师父,你怎么样?”
“没事,走。”林与之一把拉开钢质门,闪身进入,丘吉紧跟其后。
门在身后合拢。
眼前的景象,让师徒二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研发中心”,而是一个充满了科技感与原始血腥味交织的恐怖实验室,空气中的咸菜味增强了好几倍。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数个区域,最触目惊心的是中央区域,数十个三米多高的圆柱形玻璃培养舱矗立着,里面浸泡在绿色营养液中的是各种形态的畜面人,有的覆盖着鳞甲,有的生出角质,有的肢体扭曲,脸上覆盖着各种动物骨骼制成的面具。
而那些玻璃培养舱上,还用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些梵文符咒。
丘吉还没从这无比震撼的场面中回过神,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角落里传来,那里用绿色的厚布盖着一些方形的东西,声音透过厚重的布传出来。
他走到角落一把将厚布掀开,里面的场景令他躯体一震。
五六个巨型铁笼里,关着十几个裸体畜面人,每个畜面人的模样都不一样,有的类似蜥蜴,有的类似鲸鱼,有的类似猩猩,这些畜面人无一例外都有着人类的特征。
透过十几双惊恐的眼神,丘吉能知道,这些畜面人应该还保留着神智。
“阴仙容器。”林与之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掉入了冰窟,“他们一定就是被用来改造成阴仙容器的试验品。”
丘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自愿协议?那些工人以为自己签的是高薪工作的合同,却不知签下的是将自己变成怪物的卖身契。
“可是,到底哪一个才是被改造成功的阴仙容器?”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忽然颤了颤,丘吉看见师父眼神突然凝重,陷入一团道不清的黑雾里。
“我们可能被误导了。”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低沉震鸣从实验室上方那个不显眼的扩音器里传出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空间:
“林与之,你终于舍得来看看我了!”——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有改动,增加了部分剧情
第39章 畜面人(25) 交给我
广播里的声音沙哑不堪, 冰冷的声音令丘吉后背发紧,可林与之却置若罔闻,看向角落里那些瑟瑟发抖的畜面人继续说道:“容器很有可能不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师父你能感知到真正的容器?”丘吉投去一道怀疑的视线。
林与之巧妙地回避了他的眼神, 视线扫过那些浸泡在绿水里覆盖动物面具的畜面人。
他指着那些梵文道:“那上面的咒语是噬魂的,和茶壶底座的咒语一样, 容器是吞噬诅咒的,怎么可能需要噬魂呢?”
“你的意思是说, 这些畜面人是被噬魂的?”
林与之目光如炬:“很有可能。”
丘吉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食堂饭菜里怪异的咸菜味, 那些神经错乱的职工……
“畜面人是饲料!”
丘吉紧张地看向自己的师父,后者淡定地点头。
“而职工才是容器试验品。”林与之肯定了丘吉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 “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自愿协议是烟雾弹,实际上是利用这些穷人想成为阴仙容器的心理,将其改造为畜面人,再将他们碾碎喂给厂里的职工,职工再通过茶壶底座的噬魂咒, 将畜面人的痛苦转换为自身的能量。
这样长此以往,就能挑选出一个绝佳的容器, 来容纳阴仙之力。
冥财厂实际上采用的是挑选机制,那些被挑选作为畜面人的人, 实际上是绝好的养料,一旦被挑选,就注定与阴仙容器无缘了。
而丘吉重心尽数放在找到畜面人改造室,而忽略了身边那些被控制的职工。
“那么……真正的阴仙容器,就那群职工里。”
丘吉低语,脑海中加速回忆身边接触过的每一个职工,到底哪一个才是已经炼成的容器?
就在这时, 实验室厚重的钢制门缓缓滑开,打断了丘吉的思绪。
刺眼的白光从门口涌入,勾勒出一个极其高大挺拔的身影,鹰脸面具在强光下泛着冷光,黑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巫马世缓步走了进来,皮质手套轻轻拍打着掌心。
“精彩。”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带着点欣赏,“师祖眼睛真毒,这么快就嗅到了盛宴的味道。”
他停在几步之外,目光透过面具的孔洞,饶有兴致地在师徒二人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林与之惨白的脸上。
“这么多年不见,师祖身体还好吗?早知道您这么急着见我,我就不陪您演这出戏了。”
林与之背挺得笔直,湿透的道服贴在他身上,显出清瘦却硬朗的轮廓。
他没理巫马世,目光越过他,盯着门口阴影里那些红衣职工,他们像等着索命的彼岸花,蠢蠢欲动。
“沙陀罗的聚灵咒,可以吸收畜面人的痛苦之力,转化为精元,吞噬一切诅咒。”林与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和沙陀罗想利用阴仙容器,得到阴仙之力。”
巫马世发出一阵低沉嘶哑的笑声。
“师祖还是和五百年前一样聪明。”他走到角落的培养舱前,戴着黑手套的手,暧昧地摸着冰冷的玻璃壁。“你应该想不到我们巫马家族为了延续血脉,可以做到何种境界吧。”
培养舱里的绿色粘液随着他的触碰,翻涌起一串气泡。丘吉死死盯着那玻璃,胸腔里的暗血忽然剧烈翻滚起来,他感觉到浑身的骨骼都在铮铮作响。
“延续血脉?”林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用成千上万无辜者的魂魄做你的续命丹?你可比你的先祖更疯魔。”
“疯魔?”巫马世身体颤了颤,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堪的往事,他猛地转身,面具后的视线锐利如刀,带着恨和痛苦,“是你先背弃承诺!”
他带着发狂的目光扫过丘吉,眼神复杂。
“还收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徒弟,他对你,应该比我先祖更好吧?愿意为了你,跑来如此危险的地方。”
“巫马世。”
丘吉的沉默忽然被打破,他像一尊毫无感情的石像,幽冷地看着面前的疯子。
“你想叙旧的话,找错了时机,也找错了对象。”
巫马世明显一愣。
丘吉偏头,轻轻摩擦着自己的手腕,那些骨骼正在疯狂叫嚣着。
“劝你把那些芝麻烂谷子的陈年旧事全都咽回去,因为,他现在是我的师父。”
林与之身形一顿,回头看向自己的徒弟,那桀骜不驯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邪气的表情。
从前那个遇事只会哭、踩死蚂蚁都自责的小徒弟,现在冷得像块铁。
巫马世没被吓住,眼里的惊讶很快变成了浓烈的兴趣。
“真有意思。”黑手套下的手指用力摩挲着,他向前两步,凑近这个让他嫉妒得发疯的人,看清了丘吉脸上的每一寸。
可他又突然变得很难过,带着点遗憾。
“丘吉,好名字。”
“可惜。”
谁也不知道他说这两个字的的含义,只是在如此近距离的对视下,丘吉竟然看见一双悲伤到极致的眼,其中蕴含的复杂的情感令人费解。
可下一秒,巫马世又露出一声鬼魅般的嗤笑,下一秒,他猛地抬手,狠狠按向培养舱侧面的一个暗红色按钮!
“可惜你们都没有机会再看见彼此的模样了。”
刺耳的机械声响起,实验室天花板顶端忽然弹出一个金属面板,随着雪花闪烁,一个监控实时录像应声而出。
那是厂区最高点的画面,能俯瞰整个厂区现状,并且这次的视角比丘吉上次用小船探视的范围更广。
直到这一刻,丘吉才反应过来。
这个厂区的布局不对劲。
外围一圈是黑白相间的棺材房,中围是几个圆形巨型加工车间,最中间是一座巨大高台式建筑,建筑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阶梯直通屋面。
不像厂区,而像一个大型祭台。
一个人影正迎着月光缓步朝着高台而上,每走一步他便跪地磕头一次,额头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知,依旧一步一叩首地向高台顶端而去。
丘吉身体一僵,呼吸险些凝滞。
那个往上爬的人,是和他同吃同住八天的……元风!
丘吉太熟悉这流程了,他立刻明白元风在干什么。
他在跪阴仙!
所以,元风才是那个已成的容器!
***
元风身形单薄,那件皱巴巴的蓝色工作服此时就像寿衣一样贴在他的身上,他面容苍老,目光虔诚,充满期待地看着阶梯尽头处的祭坛。
他听见清脆的声响在无边的黑夜中发出悲鸣,狂躁的寒风肆意地与他纠缠,眼中一片血红,他才发现是额头的鲜血掉进了眼睛里。
他伸手擦眼睛,却将整个瞳孔染红,眼前模糊一片。
等他到达高台时,他的膝盖已经无法站立,他就这样继续跪着,混凝土地板上被他蹭出一条鲜艳的印记。一片雪花掉落在他的脸上,他麻木的眼神中似有波动,冰冷的触感让他知道他已经召唤出了伟大的阴仙。
漫天白纸片与雪花一起从天而降,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埋葬。
当丘吉和林与之到达高台底下时已经晚了,他们听见了一个鬼魅般的双重音,在空荡寂寥的天地间回响。
“要求愿,需答三问。”
元风颤抖得厉害,血红一片地视野里是一个完美地和黑暗融合的虚影,就站在离他不远处。
周围静的可怕,只有呼啸的风拍打着他的身体。
“第一问,生辰八字。”
元风喉咙剧烈滚动,不受控制地回答。
“戊申年,戊午月,丁未日。”
“第二问,愿望是何。”声音飘渺不定,尖锐刺耳。
元风抖得像个筛子,膝盖的剧痛使得他突然双手撑地,盯着额头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汇成一幅画。
“把巫马家的诅咒,转到无生门所有后代身上。”
高台周围影影绰绰,丘吉与林与之刚踏上第一阶梯,那些红色彼岸花便穿破漫天的飞雪,整齐一致地站在台阶上,远看过去就像大型合唱团,威严肃穆。
紧跟而来的巫马世看见这一幕不甚欢喜,像个激动活泼的孩子一样鼓掌大笑。
“原来无生门也害怕诅咒,哈哈哈哈哈,不对不对!”他突然又悲伤起来,声音恹恹,“师祖你不该害怕的,你战无不胜,哈哈哈哈!”
丘吉看见他像个疯子一样,时而哭时而笑,在红色彼岸花中间不像个反派,倒像个遗孤。
林与之完全没理会那个疯子,他的嘴唇咬得死紧,衣袖一挥,一把红色驱魔伞带着熊熊的清火应声而出,那些红色彼岸花在这烈火中慌张地四散逃开。
林与之持伞往上,却在那瞬间脸色大变,一股冻透骨髓的寒意猛地从他骨头缝里炸开,瞬间冻僵了四肢。
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低头看去,骇然发现自己的双脚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上一层厚厚的的坚冰,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巫马世和丘吉同时看见了林与之的异样,尤其是巫马世,那种癫狂的状态很快沉寂了下来。
“林与之,原来你也……”他像是失了智一样,推开身边的红色彼岸花,不顾一切地朝着林与之奔去,“为什么,为什么……”
他一边跑一边喃喃自语,面具下已经是一个彻底破碎了的灵魂。
可在他距离林与之仅有一步之遥时,一个更为坚实的身躯却将他的信仰阻挡得严严实实。
是丘吉。
他拧着脸,阴沉恐怖地盯着他,雪花将他他的头发染成了雪白色,两个人仿佛隔着五百年的岁月遥遥相望。
巫马世没理会丘吉的威胁,眼神中只有想将林与之置之死地的坚决,他伸手企图越过丘吉,却在那瞬间被对方钳制住,手肘一弯,整个人被迫转换了方向。
巫马世闪电般伸出另一只手化作拳狠狠擂在丘吉胸口,却只听见对方一声闷哼,随即便是更为猛烈地报复。
二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仇视,各自使足了力,几次下来,彼此都无法彻底克制对方。
太像了,一招一式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丘吉只觉得自己在跟镜子对打。
有那么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对方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连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对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这样的话,丘吉就不能用常规的方式对付他了。
巫马世完全没发现丘吉脸色的变化,他那皮革手套底下的花纹正在蠢蠢欲动,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林与之必须死。
于是在他伸出那只满是花纹的手,直奔丘吉胸口。
意料之中的阻挡并没有发生,丘吉放弃了所有防御,硬生生用自己的左肩迎上了巫马世的毒爪。
利爪入肉,鲜血飞溅,甚至带起一小片碎骨。
巫马世头一次驻足愣神,傻傻地盯着面前的人。
丘吉痛得浑身剧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看向巫马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痛苦,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态的兴奋,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巫马世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下一秒,丘吉被洞穿的左肩伤口处,猛然冒出无数细密的丝线,就像有生命的活体一样瞬间缠上巫马世的手腕,企图钻破黑色皮质手套。
巫马世触电般想要抽回手,却发现那些白色丝线坚韧无比,牢牢将他锁住,他惊恐地看着丘吉肩头那狰狞的伤口在丝线的蠕动下迅速愈合,骨骼重组。
“你……你是……”
巫马世的声音因为惊骇而颤抖,他看着丘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丘吉的的非人能力,比他承受的诅咒更加诡异莫测。
“滚开!” 丘吉低吼一声,眼中戾气暴涨,趁着巫马世剧痛失神的刹那,蕴含道力的一掌狠狠印在他胸口。
巫马世被击飞,重重砸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鹰脸面具碎裂,露出半张苍白英俊却因痛苦和恨意而扭曲的脸,他挣扎着想要爬起,丘吉却像道影子一样欺近,一脚狠狠踩在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巫马世咬着牙没叫出声。
丘吉俯下身,动作粗暴地一把扯掉了他残破的面具和那只完好的手套。
月光下,巫马世彻底暴露的脸上布满冷汗,五官扭曲,最惊心的是他裸露出的双手,从指尖到小臂,皮肤下布满了青黑色扭曲的纹路,那些纹路就像蛇一样,伴随着巫马世粗重的喘息疯狂跳动着。
丘吉扫了一眼那些丑陋的纹路,声音冰冷到了骨子里。
“你真丑。”
巫马世仰躺在地,看着自己布满蛇纹的手,又看向丘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快意。
“丘吉,你不觉得我熟悉吗?”
他抬起上半身,刻意拉近自己与他的距离,那个毫无血色的唇在颤抖。
“我就是你啊。”
丘吉面无表情,眼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他抬起脚,狠狠踹在巫马世的嘴上。
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和雪花混在一起,声音断了。
丘吉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刚刚只是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虫子,他迅速转身,回到师父身边,林与之脚下那层诡异的蓝冰正不断蔓延,寒气几乎冻结了周围的空气,他显然没看见身后丘吉断骨重组的场面。
“小吉,别管我,快去阻止仪式。”
回应他的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腰上忽然一紧,林与之感觉自己的身体传来炽热,整个身体都像被迫摁进了滚烫的开水里,剩下的只有一种死而复生的快感。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回头看着将自己紧紧拥在怀中的徒弟,丘吉专注的神情,紧抿的唇线,以及那不顾一切输送阳气的姿态,令他微微错愕。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丘吉肩头刚刚愈合还残留着血迹的伤口,仿佛有些心疼。
“小吉。”
“别说话,师父。”
丘吉的声音低沉坚决,他抬起头,撞进林与之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翻涌着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丘吉的眼神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
“交给我。”
林与之脚部的寒冰正在慢慢化解。
就在此时,高台上,阴仙那毫无感情的声音终于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第三问,你是否愿意,以你最珍贵之物作为交换?”——
作者有话说:巫马世:我拥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丘吉(冷漠脸):你没有师父。
巫马世:我还有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术法。
丘吉(冷漠脸):你没有师父。
巫马世(仰天狂笑):我还拥有各派势力的协助。
丘吉(冷漠脸):你没有师父。
巫马世:嘤嘤嘤嘤
第40章 畜面人(26) 我能让你活到长大……
元风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麻木空洞的眼中罕见地翻涌起波澜,他死死盯着地面,那晕染开的血色已然成画, 忽然,有什么东西击碎了他的脑海, 无数混乱的声音汹涌而入。
“爸爸,你把手心摊出来。”
“要做什么?”
“我要在你手心里画星星。”
“为什么?”
“老师说, 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先把自己画在你手心,要是你变成星星迷路了, 就看看手心,我会帮你指路的。”
“爸爸, 捉迷藏要数到一百才可以开始哦。”
“好好好,我数慢一点,你快藏好。”
“不要作弊!”
“不作弊。不过……你一定要藏在我能找得到的地方。”
元风发现地上的红色变淡了,是他的泪水在将它们稀释。
“我……不愿意……”
他喃喃自语,随即爆发出崩溃的嘶吼, “我不愿意啊!”
丘吉和林与之踏上高台时,听到的正是这样一句撕裂风雪的呐喊。
那团黑影剧烈震颤, 风雪中机械般的嗓音戛然而止。
元风仰起头,空洞的双眼恢复了清明, 雪花坠入他的瞳孔,混着泪水汩汩而下,仿佛要将所有血色彻底洗净。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突然肆意狂笑起来,这久违的自主呼吸的感觉让他的灵魂挣脱了枷锁,他可以无拘无束地大笑,无拘无束地嘶喊: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把我的星星……还给我!”
丘吉想上前查看, 却被林与之一把拦住,他轻轻摇头,低声道:“容器没有成,阴仙,也没有降临。”
丘吉身体一颤,猛地望向那团黑影。
风雪骤停,黑影中,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缓缓走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红得刺眼的平底鞋。
接着,才是一张僵白到极致,却又温雅无比的成年女人的面孔。
黑色长裙勾勒出妙曼身姿,但那若隐若现的躯体昭示着,她并非实体。
“元小雨不是畜面人。”丘吉心跳如鼓,“她是鬼魂。”
林与之紧抿下唇,微微颔首。
元风呆望着眼前的人,狂笑声戛然而止,空气死寂,如同凝固的坟墓。
“爸爸,”元小雨苦涩地牵了牵嘴角,“捉迷藏,要数到一百才可以。”
***
“老板,又进来一个。”老头推门而入,小心地向巫马世汇报。
巫马世百无聊赖地陷在皮质沙发里,指间把玩着一只金属打火机,咔哒,打开,又咔哒,合上。
“什么人?测过体质了吗?合不合适做容器?”
老头犹豫了一下:“是个小女孩……不合适。”
打火机合上后,便没再响起。
巫马世的目光落在被老头带进来的女孩身上,她穿着明显短了一截的粉色旧衣,面容蜡黄,却毫无惧色地站在他面前。
“几岁?”巫马世问。
“十岁。”回答不卑不亢。
巫马世眯起眼,觉得有些可笑:“怎么进来的?”
女孩直直迎向他面具后的视线,那迫人的气势全然不像十岁稚童,她如同谈判般,清晰地说:“不用管我怎么进来的,你这里,是不是能实现愿望?”
巫马世收了笑,指尖在口袋里的打火机上来回摩挲。
“是。”
“我想活下来,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巫马世的目光在她身上审视,最终停留在蜡黄的脸颊上。
是绝症,一个十岁的孩子,竟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稀奇。
女孩坦然承受着他的审视,或许真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小脸上不见一丝天真烂漫,只有超越年龄的冷硬沉稳。
巫马世的沉默,终于让女孩平静的面具裂开一丝紧张。
“可以。”巫马世起身,插着口袋踱到门口停下,又补了一句,“不用当容器,我也能让你活到长大。”
***
冥财厂多了一位冷酷的红衣职工头,她冷若冰霜,心狠手辣,像台精密机器般执行着冰冷的厂规,尤其那双鹰般的眼睛,只需在食堂随意一扫,所有刺头便噤若寒蝉。
巫马世在暗处观察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漂亮的脸蛋,颤动的长睫,羸弱又乖巧,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是彼岸花丛中最亮眼的那一株。
可惜是个面瘫,激不起多少怜惜,反倒更让人想彻底摧毁。
巫马世与她约定,十年后便放她自由,交易两清。
老头多次问过巫马世,为什么要答应一个小姑娘的请求,巫马世的回答从来都很简单。
因为他觉得有趣。
只要是他觉得有趣的事,他都能去干,没有原因。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人,却因某个人的到来,开始“故障”。
“新来的元风,确实是最佳的容器人选。”另一名红衣职工将一叠化验单推到巫马世面前,“命格属阴,与阴仙高度适配,稍加炼化,很快就能成。”
巫马世冷冷扫过那堆白纸,兴趣似乎钉在身旁那个瞬间脸色煞白的少女身上。
“小雨,你觉得呢?”
女孩的身体在不易察觉地颤抖,红色工服下肌肉紧绷。
巫马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瑟缩的小猫,声音轻柔得近乎残忍:“是不是很好奇?好不容易见到了他……为什么他却不认得你了?”
这话如同重锤,女孩的嘴唇被咬得发白,眼神麻木空洞地钉在虚空。
“我很爱你。”巫马世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沉醉地嗅着发间幽香,“可如果不听话……我就不爱了。”
女孩最终死在一个雨夜,“失足”坠入了烧制炉,彼时,元风正坐在宿舍里,望着窗外的电闪雷鸣,小心翼翼地在日记本上写下:
2015年6月,找女儿。
办公室里,巫马世依旧把玩着那只打火机,咔哒,打开。咔哒,合上。
旁边的职工小心翼翼地汇报:“她想带他走……被处决了。”
“嗯。”
巫马世似乎玩腻了打火机,烦躁地将其丢开,转而痴迷地望向窗外瓢泼大雨。
“我挺喜欢雨的。”他喃喃自语。
***
荒郊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祁宋背靠着一棵老树,指尖的烟蒂明明灭灭。
赵小跑儿在他旁边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阴沉的天幕,那张平日里粗犷的脸上此刻只有焦虑。
“祁老大,他们怎么还没出来?”赵小跑儿的声音干涩,“这都多久了?天都快亮了!”
祁宋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在肺里滚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他的目光同样锁着那片被阵法圈出来的空地,几面古旧的铜镜按照特定的方位斜插在泥土里,中央是一盆殷红的红豆。
这是林与之布的“归途引”阵法,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就在这时,头顶的枯枝间传来一阵异响。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声音短促而飘忽,但很快,鸣叫变得密集。
“咕咕!咕咕!”
声音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漆黑的夜空中,无数细小的黑影疯狂地朝着这片荒野汇聚,像一片翻滚的乌云,盘旋在阵法的上空,遮星蔽月。
祁宋的瞳孔猛地收缩,快速将烟蒂摁灭,林与之的话在脑海中炸响:“若见杜鹃蔽空,便是归途将启,速将铜镜对准阵心。”
“镜子!快!”
祁宋低吼一声,提前冲向最近的一面铜镜,赵小跑儿被他的吼声惊得一个激灵,也立刻反应过来,扑向另一面,其他的人也纷纷照做,将剩余的镜子全部对准阵眼。
嗡鸣响起,盆中的红豆似乎在颤抖,剧烈地翻滚沸腾,与此同时,几面铜镜镜面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瞬间笼罩了整个阵法区域。
光芒的中心,空气逐渐扭曲塌陷,形成一个漩涡入口。
赵小跑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祁宋则死死盯着那个漩涡。
很快,两个身影从那个阵眼里跳出来,重重摔落在阵法边缘的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是丘吉和林与之。
丘吉落地瞬间便一个翻滚卸去冲力,半跪起身,剧烈地咳嗽着,身上的蓝色职工服还带着雨水的潮气,林与之紧随其后。
就在此时,漩涡口的光芒再次剧烈波动。
一个更加沉重的身影被抛了出来,狠狠砸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
是元风。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机,然而下一秒,他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他挣扎着抬起头,那张原本麻木空洞的脸此刻扭曲变形,浑浊的泪水混合着泥土和鲜血横流,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和茫然。
他的灵魂就像已经被撕碎了一样。
“丘吉,林道长!”祁宋和赵小跑儿立刻冲上前。
“别碰他。”丘吉厉声喝道,阻止了赵小跑儿伸向元风的手,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林与之,见师父微微点头,才低声道,“他刚挣脱控制,心神不稳。”
祁宋的目光飞快扫过三人,确认他们虽然狼狈带伤,但都还活着,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半分,他立刻转向那正在迅速收缩的漩涡入口,警惕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后面还有人?”
“没了。”丘吉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就我们三个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漩涡入口最后一点光芒照亮的地方所吸引。
就在阵法边缘的阴影里,一个人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是巫马世。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糟糕的样子,仰面朝上,嘴里全是浓血,双目圆睁,直勾勾地望着林与之的方向,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林与之的目光也落在那张脸上,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指尖的霜痕似乎又加深了几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巫马世的嘴唇蠕动,甚至带着一个柔和的笑,谁也没有听见他嘴里发出的那两个字,就连丘吉都没有听见。
“师父……”
他的调子破碎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