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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宋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沉。

刺骨的寒包裹住了他,企图入侵他的整个骨架。

他冻得止不住发抖,勉强睁开眼看清周遭的一切。

周围是浓稠的黑暗海水,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声音,他挣扎着想要往上游,却怎么都看不见水面。

深海,黑暗,冰冷,痛苦,无助。

从业那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有着那么多复杂的感受,脚不沾地,悬悬浮浮,最后他索性放弃了抵抗,仍由无名的力量将他往下拉。

就在他即将被这片虚无吞噬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黄色的身影,背对着他,漂浮在无尽的深蓝之中。

那是谁?

祁宋在心中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又产生了力气,拼命想要靠近,那身影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过半张脸。

那张脸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带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祁宋愣住了,这个笑好熟悉。

随即,一个低沉而熟悉,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深处。

“祁警官,你连自己弄丢的东西,都找不回来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祁宋混乱的记忆深处炸开,一些模糊的碎片疯狂闪烁,差一点就要连成清晰的画面。

他几乎是从床铺上弹坐起来,周遭的一切都化作泡影,冰冷感消失不见了,那个笑也消失不见了。

他愣愣地抬头,发现自己在丘吉的客房里。

赵小跑儿正站在不远处,笨手笨脚地给丘吉胸口那道不算太深但皮肉翻卷的伤口包扎。

但他举止太粗鲁,用沾了水的卫生纸将简单清理以后,就拿毛巾往上一拍。

“嘶!你拍黄瓜呢!”丘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皱眉表示不悦。

“你小子运气真好,再偏一点就捅心窝子了,不过话说回来,那禁奴这么弱不禁风,下手还挺黑啊。”

丘吉自己扯过毛巾,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嘀嘀咕咕抱怨道:“那些禁奴可不是什么完美受害者,别带着标签看人。”

赵小跑儿一愣,没想到这里面还有水分,不由得谄媚地凑近丘吉:“吉子哥,你难道知道了些什么?”

丘吉斜眼看他,将带血的毛巾递到他面前:“去帮哥洗了,我就告诉你。”

“……”

赵小跑儿不情不愿地往卫生间走,一边走一边抱怨:“怎么不叫你青梅竹马照顾你啊,怕不敢使唤吧。”

而丘吉的青梅竹马——石南星此时正站在窗边,眉头紧锁地盯着外面,突然低声道:“我们进入鬼界中心了。”

她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刚刚苏醒过来的祁宋,恰好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这一看,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窗外已经不是茫茫的大海了,而是海下。

邮轮仿佛驶入了一片诡异的水下世界,深邃的海水中,不见鱼群,只有无数妖艳血红的彼岸花,一望无际地盛开着,它们的花瓣随着暗流轻轻摇曳,美得令人心悸,也诡异得让人胆寒。

更可怕的是,在那些彼岸花丛中,隐约可见一些苍白扭曲的静物轮廓,它们仿佛没有生命,又仿佛拥有意识,正用空洞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船舱内部。

万籁俱寂,连海浪声都消失了,只有一种死寂的压迫感,令人透不过气。

“花……彼岸花……”

祁宋猛地从床上滚落下来,双手死死抱住头部,身体剧烈地颤抖,刚才梦中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荡。

——你连你自己弄丢的东西,都找不回来吗?

找不回来……弄丢了什么……丢了什么?!

“我到底弄丢了什么?”他颤抖着重复这句话,表情痛苦。

赵小跑儿赶紧和丘吉一起冲过去按住他:“老大,老大你冷静点,啥丢不丢的,咱人没事就行!”

祁宋一把抓住丘吉的胳膊,那双撕裂的双目渴求般地望着他。

“我看见张一阳了。”

丘吉猛地一顿,反手死死抓住祁宋的手腕,以一种强迫的姿势逼问他:“他在哪里?他对你做了什么?!”

“喂!你轻点!别弄伤我老大啊!”赵小跑儿心疼地看着祁宋被死死握住的手腕,那里都已经淤青了。

丘吉没理会赵小跑儿咆哮,依旧步步紧逼:“你跟他果然有关系,不然他不会刻意针对你,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迟迟不敢出现?”

祁宋的目光呆滞,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失去意识了。”

“我问的是你和张一阳的关系!”丘吉再次逼问他。

祁宋猛地一颤,死死地咬住下唇,那双眼神有了些许波动,他一字一句地吐出四个字。

“没有关系。”

“我不信。”丘吉无比倔强,张一阳已经快要把他搞得神经错乱了,他恨极了这个东躲西藏的人,跟阴仙一样捉摸不定,他迫不及待要找到他。

“你们怎么认识的?”

“十年前,在一起灵异事件中。”祁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默默地开口回答。

“什么灵异事件?”

“一艘鬼船上。”

“鬼船?”丘吉感觉自己仿佛进了一个圈套,“这艘船?”

“我不知道,我带队进船调查犯罪分子,船却突然驶进了一个诡异的地界。”祁宋努力回忆起十年前和张一阳的初遇,“那是艘鬼船,犯罪分子和鬼有勾结,我们丧失了很多兄弟。”

“那张一阳呢?”

“是他帮我逃离了鬼船,他说他是茅山道的人,专门解决灵异事件。”

“然后呢?”

“然后……”祁宋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光滑的木地板,回忆顿时变得嘈杂起来,他努力在回忆中捕捉一些东西,却什么都没捕捉到,“然后我们就经常有了合作,各取所需。”

丘吉实在不相信二人只是同事关系,不然张一阳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搞这么大一出禁奴的事,吃饱了撑的?想和好朋友回忆一下美好杀鬼的青春岁月?

荒唐!

“你对他就只有这么一丁点的了解?”丘吉不死心继续质问他。

祁宋点点头,看起来似乎真的没有任何隐瞒,至真至诚地看着丘吉。

“仅此而已。”

不像在说谎。

丘吉攥紧了拳头,感觉自己向来好使的大脑,此时像萎缩了一样,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的石南星皱了眉头,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蹲下身,伸手覆盖在祁宋的小腹上。

“喂!你这小妞咋也这么没边界感啊?”赵小跑儿都要被他俩给整怕了,万一他俩想对祁老大图谋不轨,他一个人可拦不住啊。

石南星闭目感应片刻,突然脸色凝重地看向丘吉:“阿吉,情况比你想的还要复杂。”

第56章 情蛊蚕欲(15) 英雄救美还是美救英……

“他体内的情蛊非常古老, 而且非常特殊,它好像并不是控制类蛊虫,而是……”

石南星的指尖在祁宋的小腹上游走, 旁边的丘吉和赵小跑儿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修复。”

“修复?”丘吉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它似好像在不断地修补他身体的某种缺损。”石南星收回手, 眼神困惑,“这种蛊虫消耗的是宿主的精气神, 但反过来,它又在维持宿主生命体征的稳定, 尤其是心脉,这太矛盾了, 下蛊的人应该不想控制他,而是在保护他。”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小跑儿张大了嘴:“保护?意思是整半天,我们才是反派?”

丘吉脑中飞速运转,联想到之前赵小跑儿说张一阳对祁宋的格外关照, 以及那枚特制的护身符,一个猜想逐渐浮现。

难道祁宋身上, 存在着某种连他自己都可能不知道的创伤或者秘密?

张一阳,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事情仿佛陷入了一团更深的迷雾,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张一阳,可这个关键人物却始终藏在阴影里,操控着一切。

丘吉不自觉地走到窗边,窗外那片诡异的水下花海,血红的彼岸花在幽暗的海水中无声摇曳,那些苍白扭曲的静物轮廓若隐若现,一切都变得越发深沉起来。

扶柒那张酷似师父的脸和背后的陷阱, 祁宋体内诡异的情蛊,还有这艘游走于鬼界、以欲望和绝望为食的巨轮……

张一阳到底想做什么?

“吉小弟,你别也像祁老大一样失智啊。”赵小跑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双担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丘吉。

丘吉懒得理会他,不屑地嘲讽:“你以为谁都跟你们警察一样不靠谱啊。”

“啧,我们警察什么时候不靠谱了,不靠谱是你们道士吧?要不是你搁那被那什么禁奴迷得要死要活,祁老大会被弄成这样?”

赵小跑儿愁绪满满,从上衣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行了,先抽根烟缓缓。”

丘吉摇头:“无生门戒律第一条,不沾烟。”

赵小跑儿皱了眉,嘀咕:“死性。”

随后又掏出两颗包装花哨的口香糖递给他。

“口香糖总行了吧?不是薄荷味儿,不会阳痿的。”

丘吉心不在焉地接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的香甜瞬间布满了味蕾,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许,他无意识地咀嚼着,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窗外虚幻的彼岸花海。

赵小跑儿也学他的样子惆怅地盯着外面的花海,自顾自地继续说:“唉,这船邪门得很,感觉啥都是连着的,就跟咱老家乡下那棵大榕树似的,看着是一棵树,底下根连着根,盘根错节,动一个枝杈,整棵树都得晃三晃。”

这句无心的嘟囔,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丘吉脑中的迷雾。

根连着根,命脉相连。

以前师父说过,鬼灵界是一个极其诡异的暗黑空间,人要进入鬼灵界,除了死亡,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一个交通工具。此交通工具必须有一个能够承载鬼灵阴气侵蚀的核心,这个核心就叫做命脉。

丘吉想起了那棵风水术,它或许不仅仅是风水的象征,很可能就是这艘“环球号”在鬼界航行的锚点。

如果要验证猜想,那就得试一试。

丘吉猛地一拍窗沿,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是啊,命脉,有谁可以眼睁睁看着命脉被毁呢?”

赵小跑儿一头雾水:“吉小弟,你咋了?”

他话音未落,丘吉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客房门口。

“喂!你去哪儿?”赵小跑儿和石南星同时惊呼。

丘吉没有回答,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目标明确,直奔船员办公区,那里配备着应对紧急情况的消防斧。

几分钟后,当丘吉手持沉重的消防斧,浑身煞气地冲到五楼中庭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许多富豪和游客被之前船体的异常震动惊扰,纷纷来到中庭,此刻正仰头望着穹顶之外那诡异的水下花海,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丘吉的出现,以及他手中那柄明显不属于此情此景的凶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你要干什么?!”有人惊恐地指着他。

丘吉无视了那些惊愕恐惧的视线,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棵在幽蓝水光与金色灯辉交织下,显得愈发神秘而庞大的风水金树,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亘古如此,吸纳着所有人的贪婪与恐惧。

“丘吉!”赵小跑儿和石南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看到持斧而立的丘吉,脸色大变。

“吉小弟!你疯了?快把斧子放下!”赵小跑儿试图上前阻拦。

丘吉回头,眼神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没疯,我要砍了这棵树,断了这船的命脉,逼张一阳现身!”

“砍树?!”周围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满脸络腮胡的年轻人彻底疯了。

石南星听到命脉两个字,顿时明白了丘吉的意思,她惊恐道:“阿吉!你要想清楚,破了命脉,很有可能我们全都会死!”

“是啊,全都会死。”丘吉的表情狰狞恐怖,与之前那副淡然的模样天差地别,“包括张一阳。”

赵小跑儿腿脚发抖,紧张地拍打着石南星的肩:“快快快,你青梅竹马是真疯了,快去制止他,那孙子要同归于尽!”

就在这骚动之际,丘吉已经举起了消防斧,周身法力灌注双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劈向了那粗壮的金属树干!

砰!

第一斧落下,整棵树发出金属刺耳的轰鸣,从树干到树尖,震颤惊天动地。

紧接着,整艘巨轮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摇晃,穹顶之外,幽暗的海水仿佛沸腾般翻滚起来,血红的彼岸花疯狂摇曳,那些苍白的静物轮廓发出震天的尖啸,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如同世界末日。

“猜对了。”丘吉眼中闪过狂喜,这剧烈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想,这棵树的确是关键!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抡起消防斧,凝聚起更强的力量,就要劈下第二斧。

“不要!丘吉!停下!”石南星突然失声尖叫,声音凄厉。

丘吉动作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本被赵小跑儿搀扶着站在不远处的祁宋,在丘吉第一斧落下时就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而当丘吉举起第二斧时,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重创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萎靡,胸口剧烈起伏,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貌似生命正在被急速抽离。

“祁老大!”赵小跑儿魂飞魄散,死死抱住祁宋,“怎么回事啊老大!”

石南星冲到丘吉面前,抓住他持斧的手臂,哀求道:“阿吉!不能再砍了!这树跟祁警官的命脉也是连在一起的,你砍树就相当于在砍他!”

赵小跑儿听到石南星的话,眼泪鼻涕一起流,抱着祁宋大叫:“丘吉老弟!哥求你了,别砍了!我死不死无所谓,祁老大不能死啊!”

丘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看着奄奄一息的祁宋,又看看手中沉重的斧头,一股冰寒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明白了石南星说的修复两个字的含义。

张一阳竟是用这风水树作为庞大的能量源,通过情蛊,强行维系着祁宋的缺损。

树在人在,树毁人亡。

他所有的决绝和疯狂,在这一刻被祁宋的模样击得粉碎,他可以为了逼出张一阳不惜一切,可以为了师父干尽一切荒唐事,可是……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祁宋死在自己手里。

他高举的斧刃凝滞在半空,剧烈的挣扎在他眼中翻涌。

他犹豫了。

就在这时,一只染血的手从他眼前挥过,等他反应过来时,斧柄上多了一双手。

丘吉愕然转头,对上的,是祁宋已经撕裂的双眼,那双眼因痛苦而布满血丝,眼底却是一片近乎平静的决然。

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竟强撑着从赵小跑儿怀中挣脱,双手死死抓住了丘吉持斧的手。

“祁警官……”丘吉试图挣脱。

“给我。”祁宋的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他猛地发力,竟是硬生生从丘吉手中夺过了那柄沉重的消防斧,夺斧的动作牵扯了他的伤势,让他又是一口鲜血咳出,溅在金色的树干上,瞬间被吸收,消失无踪。

他拄着斧柄,艰难地挺直了脊背,那身染血的白衬衫在摇曳的灯光下,竟透出一种悲壮的惨烈。

他回头,看向丘吉,看向赵小跑儿,看向所有惊恐望着他的人,嘴角扯出一个傲然如松的弧度。

“作为警察……”他喘着粗气,“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话音未落,他聚起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狠狠挥出了第二斧!

这一次,斧刃深深嵌入了树干,一道清晰的裂痕蔓延开来,金光爆闪,整艘船发出了濒死般的哀鸣,震动得更加疯狂。

而祁宋也在这反噬般的重击下,再次吐出一口血,斧头险些离手,而他自己整个人也因为失力半跪在地。

“老大!”赵小跑儿崩溃大哭,想要上前去制止他,却被祁宋命令般的眼神定住了,他知道,这是上级的命令,他必须遵守。

祁宋吐出口中残余的鲜血,握着斧柄的手青筋暴起,他狠狠地擦掉嘴角的血,撑着斧头再次站起来。

这一次,他要砍下第三斧。

他眼中凶光毕露,带着必死的决心,斧刀锐利如寒星,划破空气。

丘吉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前。

就在这天地变色,万物悲鸣的刹那,一个慵懒中带着些许戏谑,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自风水树的顶端悠然响起:

“祁警官,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不要命的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斧头戛然而止。

所有人骇然抬头。

只见那金树之巅,繁茂的枝叶阴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暗黄色的唐装,衣袖角绣着暗金色的繁复云纹,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拎着一瓶圆形玻璃质地的威士忌酒瓶,姿态闲适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月光与船灯的光辉交织,落在他那张潇洒不羁的脸上,他的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慵懒和邪气。

张一阳!

他终于,出现了!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下方混乱的人群,最终落在了浑身紧绷的丘吉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打量新奇玩具般的兴味。

“至于你……”张一阳唇角笑意加深,声音危险,“胆子不小,敢动我的树。”

丘吉在张一阳现身的瞬间,大脑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所有的线索和异常都在这一刻串联。

他果然赌对了,风水术就是张一阳的命脉。

这个野道,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一样充满了压迫感。

张一阳从树上跳下来,那半瓶酒在如此剧烈的动作下竟然没有丝毫晃动。

他首先凑近了祁宋,那双狭长的双目死死盯着祁宋嘴角的血,目光里蕴含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随后,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擦掉那抹红色。

祁宋瞪着他,不卑不亢,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冷漠。

也正是看见了这丝冷漠,张一阳像被什么东西束缚,指尖停留在半空中,没有继续往前。

“看来,你还是没有找回遗失之物。”张一阳伸回手,遗憾地摇头,“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

一旁的丘吉紧紧地盯着张一阳,那张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脸,心中的回忆翻天覆地般袭来。

他太了解这个野道了,他知道,不能等他主动动身,必须先发制人。

毫无预兆,丘吉动了!

他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猎豹般窜出,以一种诡异的步法迅速逼近,他体内无生门的正统法力全力运转,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三枚古旧铜钱,手腕一抖,铜钱带着破空之声,成品字形直射张一阳面门与双肩要害。

同时,他左手在身后快速结印,一道禁锢之力悄无声息地罩向张一阳周身空间。

这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攻防一体,显示出丘吉极高的战斗素养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然而,面对这凌厉的攻势,背对着他的张一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三枚蕴含法力的铜钱竟在空中猛地一滞,随即像失了力一样掉落在地。

至于那道无形的禁锢之力,在接近他周身三尺之时,便消散于无形。

“无生门的小把戏学得不错。”张一阳转身轻笑,眼中却没有半分赞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可惜,火候差得远。”

丘吉心头一沉,但依旧没有停下动作,他欺身接近张一样,身体猛地一扭,肘关节直逼张一阳面门,这是他融合了无生门正统与上辈子厮杀经验的杀招。

张一阳似乎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他微微侧头,避开这致命一肘,同时狠狠一掌。

一股巨震,丘吉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被狠狠掼向地面。

他重重砸在地板上,感觉后背脊椎像撕裂般疼痛,但他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强忍剧痛,一个翻滚卸力。

就在这时,他的后背骨骼发出细微的声音,身体以一个非人的角度扭曲,很快,他便又再次站了起来,像没有受到过重击一样。

“哦?”张一阳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幽光,“断骨重组?这不是我的术法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然而下一秒,话锋陡然转冷:“有意思。”

就在丘吉以为术法生效,准备反击的刹那,一股阴冷的能量突然疯狂窜进他刚刚修复的脊椎关节处。

丘吉强忍着发出一声闷哼,再次半跪在地,后脊椎传来的是一种碾压的撕裂感,这让他第一次感觉到恐惧。

因为他赖以自豪的断骨重组术,在张一阳面前,竟然失效了。

张一阳拎着酒瓶子,一步一步走到丘吉面前,俯视着在地上强忍着痛苦的丘吉,无聊地挠挠自己的头发。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偷学的,但是在这种时候暴露,也太着急了,你难道不知道,这种术法是需要和我的蛊虫结合的吗?你这都没完全结合呢?而且……”他低头逼近丘吉的脸,单纯无辜地睁着双眼,“我的东西,当然只听我的。”

他的那只酒瓶子突然扬起,轻描淡写地砸在丘吉的胸骨上。

瓶子碎了,骨头也碎了,这一次,没有任何修复。

剧烈的痛苦让丘吉眼前一黑,几乎窒息,终于撑不住力气扑倒在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

张一阳的目光看向了丘吉的大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掌心暴起一阵剧烈的能量,目标便是丘吉的大腿骨。

然而能量在靠近丘吉最后一刻,一个散发着剧烈光芒的银色铃铛突然挡在他面前,替他化解了大部分的力量,但铃铛也因为重创彻底四分五裂。

张一阳望过去,却见石南星充满戾气的双眼,以及呈抛出姿态的右手。

“神巫女家的小妹子。”张一阳还没来得及完全看清石南星的模样,对方就像被激怒的豹子一样冲上来,与张一阳交手。

可是几个回合下来,石南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几下就被扭住了手臂,动弹不得。

张一阳看着石南星激愤的脸,也不忍心伤害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巫女而已,没必要到处树敌,于是他将石南星推开,伸手凭空将丘吉那三枚铜钱抓了过来,眼神再次放在丘吉身上。

“断骨重组没你想的那么好炼的,你得舍得把自己全部弄碎才行。”

他这话富含深意,可是丘吉却没听出其中的意思,等他撑起身子后,看见的却是三枚铜钱以破空之势朝他面门袭来。

要死了。

这是丘吉那一刻最后的想法。

用赵小跑儿的话说,真是抓瞎了,本来是来求人救师父的,怎么一不小心就跟人敌对上了,实力差距太大,失算了。

张一阳这逼货,操!

那三枚铜钱凝聚起毁灭性的能量,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丘吉,他已无力反抗,甚至连思考都变得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铜钱朝自己而来。

赵小跑儿和石南星发出绝望的惊呼,想要冲上来,却被张一阳周身散发的恐怖气场所阻,根本无法靠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响起。

丘吉面前突然出现一片红,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意外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他的周身忽然覆盖了一层坚硬无比的能量,将那三枚铜钱全部挡在了外面。

他瞪大眼睛,瞳孔中是那柄刻着复杂符文的红纸伞。

驱魔伞。

是师父!

第57章 情蛊蚕欲(16) 我更害怕失去你……

丘吉就这样看着那抹红色在面前旋转, 最后稳稳悬在他的头顶。

一股熟悉的茶香和茉莉花味的气息散开,瞬间把周围的血腥味和阴冷感冲淡了不少。

丘吉心跳差点漏拍,因为他的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了一个身影。

月白色宽松唐装, 衣服干净整齐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跟这乱糟糟的场面格格不入, 那头刻意染白的碎发下,是一张年轻无比的半张侧脸。

丘吉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叶行就是师父!

林与之就挡在他前面, 侧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张一阳, 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拍开了一只苍蝇。

“哟呵?”张一阳看清来人,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收敛了些, 但整个人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散样,他胡乱抓了抓头发,“我当是谁这么大排场,这不是林道长吗?”

两大高手全部登场,将诡谲云涌的浪潮推向了最顶端, 这等惊天地的画面让一旁的石南星和赵小跑儿应接不暇,感觉就像之前经历地种种挫折都是在为这一刻做铺垫似的。

一个是无生门, 一个是茅山道,市面上比较火的两个派系撞一起, 买谁的股票会赚得比较多呢?

赵小跑儿默默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遭受了石南星毫不客气的一拳: “你还有心思想这个?”

林与之惯来礼貌谦逊,面对眼前这个把他的徒弟打得胸骨全碎,还是禁奴案件的罪魁祸首,竟然还能维持表面的宁和,从容不迫地回道:“张天师,许久不见。”

张一阳噗嗤笑出了声, 一副无奈的样子:“与之啊,你还是老样子,咱俩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斗,没想到现在还是要继续斗,你不累吗?”

他话锋一转,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丘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次挑徒弟的眼光倒是挺特别的,他体温应该很高吧,能给你暖床吗?”

这话像针一样刺破了丘吉的神经,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无数个拥抱着师父为其取暖的夜晚像放电影一样在丘吉眼前循环播放,连师父都不知道的事……

这个野道是怎么知道的?

张一阳注意到丘吉的表情,感觉到很意外,“哟”了一声,说道:“原来这小子还不知道呐?啧啧啧,林与之你这腹黑的玩意儿。”

林与之眉头蹙了蹙,目光扫过地上疼得脸色苍白的丘吉,然后落回张一阳身上,声音清清冷冷的:“这是我无生门的事,跟你无关,我本不想跟你敌对,只是张天师不讲道义,欺负晚辈,我这个当师父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欺负?”张一阳一脸无辜,抱着手臂抱怨,“我这是正当防卫好不好,你看看我的树。”

他指着那棵光芒暗淡的风水树,一脸苦大仇深。

“你宝贝徒弟上来就给我整这出,我没当场报警说他破坏公物已经很有风度了。”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看向一旁的赵小跑儿:“哦,是了,警察也在这,来来,你给我评评理,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赵小跑儿恨得牙痒痒的,毫不畏惧地指责:“你欺负我吉小弟,你这个狗日的!”

“……”张一阳甜美地笑了,掰了掰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说什么?”

赵小跑儿立马闭了嘴,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咒骂。

林与之没理会张一阳满嘴跑火车的行为,表情都没变一下,语气平淡但带着护犊子的坚决:“徒弟不懂事,是我没教好,我们无生门只管阴间事,无意牵扯进这趟浑水,这次只是意外,可张天师不念旧情,明知道这是我的徒弟,还下此重手,看来也没有把无生门放眼里。”

张一阳笑容僵了一下,眼神看向林与之身后的丘吉,眼神锐利起来:“林道长,我这人的性格你了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的徒弟管闲事管到我的地界了,我没马上弄死他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

林与之听闻,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带着淡淡的疏离和清冷。

“张天师,你怎么不说,是你执念太深,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你失态。”

张一阳脸色猛地变了,站直了身体,懒散劲儿没了:“林与之,你知道了什么?”

“如果一个人决心丢掉的东西,你再强迫他捡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张一阳仿佛被戳中了心思,余光不经意地扫过祁宋,他已经被赵小跑儿带到了远离他们的位置,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真是臭脸。”张一阳忍不住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这也是我的事,关你什么事?”

“张天师的事就是一团浑水,还无辜牵连那么多的人。”

于是,俩人没动手,口角之争却先一步爆发了。

“我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伪人强,你瞧瞧你那样,你有情欲吗?你下半身还能动吗?”

“张天师不也只是嘴皮子能动吗?”

“这么没人情味,你照过镜子没有?我怀疑镜子里的那个人都能被你冻僵。”

“那也比张天师好,镜子里的那个人都不敢承认是你。”

“呵呵,求求你赶紧去给阎王爷多烧点纸存着吧,不然死了都没人给你烧纸。”

“你烧吧,你更像穷死的。”

“……”

张一阳气得脸色发白,他跟林与之针锋相对了多年,每次都会被这张臭脸和没有感情的讽刺轻飘飘地打回原型,变得暴躁易怒,他真不知道这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家伙怎么还不去死。

林与之毫无波澜地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貌似这种程度的斗嘴对他来说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情绪波动。

旁边的赵小跑儿觉得这场景有点诡异,撞撞石南星的胳膊问她:“现在高人之间的对决都这么接地气吗?嘴攻啊?”

石南星还在揉着刚刚被张一阳扭疼的手臂,没好气地抱怨:“这就是他们道士的风格,你们警察学着点吧。”

张一阳烦躁地抓抓头发:“行了行了!懒得跟你扯皮,这小子动了我的树,他必须得给我个交代,你就算是他师父也没用。”

林与之没再废话,手腕一抖,驱魔伞瞬间收拢回到他的掌心,伞尖对准张一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神仿佛要将人穿透。

他的行动已经很明了了,任何人都动不了他的徒弟。

张一阳冷笑一声,掌心已经慢慢凝聚起一股强大的道力。

两人没直接动手,但空气中的压力却在不断增加,像是低音炮开到最大,震得人耳朵发麻,整个中庭的金光开始闪缩。

石南星和赵小跑儿只觉得胸闷气短,差点喘不上气,尤其是赵小跑儿,感觉即将见证什么大场面一样,两只眼睛瞪得滴溜圆。

就在这时,头顶的玻璃穹顶发出刺耳的巨响,像要裂开,那棵风水树的光芒像接触不良一样疯狂闪烁,阴冷的气息兜头罩下。

“不对劲……”祁宋支撑着赵小跑儿勉强站立,盯着那开始由上到下慢慢被黑暗吞噬的穹顶,眉头紧锁,声音更虚弱了。

张一阳最先反应过来,猛地后跳拉开距离,抬头看天,脸色难看:“操!撑不住了,都怪你们!”

他焦急地看了一眼祁宋,然后抬起手腕看表,当发现表上指针指向夜晚十一点时,他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还有一个小时啊,撑得住吗?”他的低声嘀咕没有人听见,包括林与之。

林与之抬头看着那片黑暗中闪烁着的星光,以及一股浓浓的阴气,像是早就料到一样,眼神锐利。

砰!

穹顶玻璃突然破碎,不是海水,是无数漆黑扭曲并发出尖啸的鬼影,像倒垃圾一样倾泻而下。

张一阳迅速奔至风水树,双手朝前一推,原本摇摇晃晃,即将崩塌的树在他的道力扶持下,恢复了些力气,继续抵抗那疯狂入侵的鬼灵。

而这时林与之也找到机会,迅速到了丘吉身边,拉起他的胳膊一把就将他背在了自己身上,丘吉的体重不算轻,上身时他微微抬了抬,确保丘吉不会掉下去。

“抱紧。”林与之声线清润,令丘吉心头微颤,尽管胸口贴着师父后背的地方剧痛难忍,可他也还是听话地将手搂住师父的脖子,就像小时候那样。

手臂与脖子毫不避讳的紧贴,丘吉感觉到师父的脊背颤了颤,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林与之朝着石南星说道:“鬼灵入侵,我们要往底层走。”

赵小跑儿听闻,警察的专业素养顿时冒了出来,赶紧伸手招呼那些已经被吓傻了的富豪们,大喊道:“鬼灵进来了,赶紧往船下层跑!”

那些人这才反应过来事态严峻,不等赵小跑儿开始疏散,就争先恐后地先他们一步往疏散楼梯奔逃。

赵小跑儿搀着祁宋,一边手忙脚乱地跟上,一边回头看着在鬼影浪潮里勉强支撑风水树的张一阳,忍不住吐槽:“道长,咱就这么跑了,不弄死那丫的吗?”

林与之头都不回,清冷的声音飘过来,内容却让赵小跑儿一个趔趄:“我不是他对手,刚刚跟他说那么多就是等风水树撑不住,让鬼灵入侵,我们才好脱身。”

赵小跑儿:“……”

石南星:“……”

这说得也太理直气壮了吧,说好的世外高人呢?

“师父……”丘吉感觉胸口的碎骨已经扎进了自己的肺管子,说一句话都在漏气,而鲜血也顺着他的胸口慢慢蔓延,沿着林与之的臂膀往下滴。

林与之盯着自己肩头那团血,眉头皱得更深。

丘吉伏在林与之并不宽阔却异常安稳的背上,胸口的剧痛和失血让他意识有些模糊,但张一阳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却像鬼魅般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其实那些夜晚,你都知道的?”

林与之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过了两秒,才低声说:“我身上发生的事太复杂,以后我会向你解释。”

丘吉虚弱地笑了,眼神盯着师父光洁的后颈,那里的雪花标记若隐若现,令他心里格外难受。

“师父……你伪装成叶行……一直跟着我……”他抿抿唇,“是……害怕失去我吧……”

林与之的呼吸声变得更沉重了些,丘吉能感觉到身体底下的僵硬。

可是师父没有答话。

这一刻,丘吉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浮现出扶柒那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以及当那张脸靠近时,他所产生的情感波动。

还有……那个夜晚,那个吻。

——为师对你,的确抱有那种心思。

——我不该对你,抱有那种心思。

丘吉感觉脑袋很混乱,不知道是不是胸口的重伤让他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他感觉这这一切都变得很复杂,像一团麻线一样搅在一起。

他现在,进退维谷。

这种情绪就像师父的阴气一样,入侵了他每一个毛孔,霸道地占据了他所有的器官。

可是濒临死亡的最后的依赖战胜了他,他将师父的脖子搂得更紧,脑袋轻轻埋在师父的后颈上,与那个雪花标记紧紧相贴。

这一刻,他也放任自己失去了所有的理性。

“其实我更害怕……失去你……”他轻轻地说。

林与之身体一震,背着丘吉的双臂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很沉重,险些失去力气。

第58章 情蛊蚕欲(17) 即使站在对立面,我……

众人顺着疏散通道向下狂奔, 赵小跑儿搀扶着虚弱的祁宋,石南星紧随其后,林与之则背着气息越来越微弱并且鲜血逐渐扩散的丘吉。

通道内灯光忽明忽暗, 伴随着船体深处传来的剧烈震动和上方越来越近的鬼哭狼嚎,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跟着前面暴动的人群下了几层, 林与之却突然停住脚步,眉头一皱。

“等等。”

身后三人呼吸一滞, 纷纷停在林与之身后几步之处。

林与之的后背变得格外冷硬,眼眸中的光芒凝聚成一团浓浓的黑暗, 与此同时,赵小跑儿听见了前面传来的一阵翻天覆地的嘈杂声。

尖叫, 哭泣,以及打砸的声音。

赵小跑儿手心冒汗,慢慢偏过头,沿着林与之的肩头直视而去。

只一眼,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朝下的狭窄的楼梯通道已然是一片血腥地狱。

之前那些奔逃在他们前面的衣着光鲜的富豪名流们, 此时像被肢解后的牛,乱糟糟地躺在阶梯上, 断肢残臂与浓稠的血色混杂在一起,犹如一幅水墨画。

搅不开的杀气令身为警察的赵小跑儿瞬间僵直脊背, 他看见了……

那些赤身裸体的禁奴们,像被包裹在柔软皮肤下的野刺,从楼梯下面涌上来。

与之前麻木畏缩的形象截然不同,此时的他们脸上充满了扭曲的复仇快意和长期压抑后爆发的兽性。

他们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夺来的消防斧、破碎的酒瓶、还有拆下来的金属管条,毫不留情地向着昔日的主人们挥去。

鲜血溅满了楼梯光洁的地板和墙壁,求饶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肥胖的富豪刚往回跑出几步,就被一个脸上带疤的禁奴从后面一斧头砍倒在地, 他甚至没有停顿,又连续砍了好几下,直到对方彻底不动弹。

另一个贵妇吓得瘫软在地,哭喊着掏出珠宝首饰求饶,却被一个禁奴用尖锐的玻璃片直接划开了喉咙。

“他……他们……”赵小跑儿看得目瞪口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伏在林与之背上的丘吉抬起沉重的眼皮默默扫视了一眼面前的场景,嘴角溢出的血沫滴落在林与之肩头。

“都说了……他们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通缉犯。”一旁的祁宋深深喘了口气,眼神如鹰一般锐利,“他们都是通缉犯。”

“什么?!”

赵小跑儿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幕复仇记,世界观受到了巨大冲击,他一直以为禁奴都是被绑架被折磨的无辜者,却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石南星也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张一阳是在用这种方式惩戒这些人渣?”

“或许不止是惩戒。”林与之冷静地观察面前的混乱,“他将这些恶徒集中在此地,以禁奴的身份受尽屈辱和折磨,既是对他们的惩罚,也可能是利用他们的怨气和恶念。”

这个推测让众人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张一阳的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来不及了。

林与之感受到肩头的血越来越多,半个臂膀都被血液的热气包裹,丘吉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他知道没有时间和这些禁奴周旋了。

他马上掉头,跑上了最近的一层,赵小跑儿和石南星不敢怠慢,连忙搀扶着祁宋跟上。

林与之带着几人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并让赵小跑儿和石南星将所有的门窗洞口关紧。

这是一个相对宽敞的残疾人卫生间,内部还算整洁,暂时隔绝了外面的血腥与混乱。

林与之小心翼翼地将丘吉靠墙放在在相对干净的位置,经过这一系列的折腾,丘吉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胸前的衣物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是林与之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徒弟如此凄惨的模样,以前两个人不管遇到任何事,丘吉也只是受些小伤,没有到这种奄奄一息的地步。

那个被他小心护着,破个口子都会让他格外紧张的人此时徘徊在死亡的边缘,这让林与之的眼神变得愈发黑暗。

他迅速解开丘吉的衣服,露出狰狞的伤口,胸骨碎裂塌陷,尖锐的碎骨刺破皮肤扎出来,不用想也知道,里面的器官也已经严重损坏了。

林与之嘴唇微微颤抖,没有再犹豫,低声说道:“我需要童男童女的头发,一寸长。”

他这话很明显是说给在场的另外三个人听的,石南星很快就明白他这是要护住丘吉的心脉,于是立马干净利落地用手肘打碎了卫生间的镜子,拿起一块破碎的玻璃将自己的小辫割了一寸下来递给他。

随后她扭头看向同样伤势很严重的祁宋和站在祁宋旁边的赵小跑儿,最后把视线落在脸色苍白但年轻的祁宋身上:“你是不是处子之身?”

祁宋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说话,赵小跑儿先一步挺身而出,夺过石南星手里的玻璃碎片:“我是处男,割我的头发!”

石南星怀疑地看着一脸苍老像的赵小跑儿:“你别耽误事儿,林道长这是要救阿吉,你不是处男的话,会破气的。”

赵小跑儿气得翻白眼,鼻孔朝天:“老子就是处男!长得不像那也是处男,不是的话我天打雷劈!”

说完他便英勇地割下自己的一撮头发塞到林与之手中:“吉小弟帮了我们那么多,别说是头发,让我当场剃度我都行!”

林与之没有闲心听这些大义之词,将两搓头发紧紧融合在一起,又从口袋里拿出那三张扑克牌架在地上,指尖一挥,扑克牌彻底融入幽蓝色的清火之中。

他将头发放在火上,让其完全被火焰吞没,最后与扑克牌一起散成烟灰。

这是无生门独有的“同和”之术,利用童男童女的纯洁之气,愈合某些严重的伤口。

虽然不知道这对丘吉的碎骨有没有用,但在这种情况下,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

他将烟灰撵在指腹,一点点擦在丘吉被骨头贯穿而出的伤口处,一边擦一边默念一些别人听不懂的咒语。

然而,烟灰没入伤口,却如同石沉大海,很快就消散不见了,碎裂的骨骼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鲜血反而流淌得更加汹涌。

林与之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断催动法力,将道术全部灌进这些烟灰中,甚至不惜消耗自身本源,但那伤口仿佛被一种阴毒的力量缠绕着,顽固地抗拒着治愈。

林与之眉头紧蹙,略显诧异,还是佯装镇定自若,旁边的三人都以为他有把握,只有丘吉勉强撑开眼皮,看出了师父的慌措。

“师父……我没事……”丘吉尽力扯出一丝淡笑,努力让自己情况看起来好点,“我会自己恢复的……”

他看了看自己胸口前的惨状,这句安慰的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师父还是自己听的。

“只是……慢一点而已……”

他知道他很有可能恢复不了了,之前无数次的危机都是借助断骨重组,现在这破东西遇上张一阳以后失效了,以这种伤势,能活下来的概率太低了。

道术不是万能的,虽然有治愈的能力,可也只能协助维持濒死之人的“气”,只要气不散,一切都靠重症之人顽强的意识来抵抗死亡。

倘若真到了连聚气都很困难的地步,离死也不远了。

他倒是一点都不怕死,不然他也不会选择跳崖那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解除师父的寒症,如果就这样死了,五年后的师父是不是终究逃不过那样的结局?

他重生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现在不仅没有改变,还把命搭上了,一切都太让人绝望和窒息了。

回想这段时间和师父的相处,丘吉才发现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还没有好好和师父坐下来谈谈心,还没有让师父完整地看见自己的转变,还没有把师父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养大……

还有丘利,他还没有看见这辈子的弟弟穿上制服成为一名正式警察的模样,也没有看见他娶老婆,拥有自己小家的样子。

他突然很想知道,上辈子丘利出任务前一个晚上打电话说要告诉他的那件事是什么事,是他有喜欢的人了吗?还是升职了?

可惜,没有机会知道这些事了。

他看着师父因为竭力而微微苍白的脸,以及他指腹漆黑一片的烟灰,和那些鲜血混在一起,看起来很脏。

师父最爱干净了。

他心中涌起巨大的不舍和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师父正在施法的手腕,制止了他继续浪费精力的行为。

然后将那只手放在自己身上干净的地方,轻轻擦拭,就像对待清心观里那些易碎的古花瓶一样。

丘吉看着师父干净的指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

“我……我有话……想对师父说……”

林与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徒弟,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握住丘吉冰凉的手。

“我一直都很不听话……”丘吉声音有些哽咽,不敢直视师父的脸,他脑子里全是和师父生活在清心观的那些年,仿佛那就是他的一生,“一直让你为我担心。”

脑海中浮现起了小时候为了彰显自己的道术高超,和王大峰打赌要驱散白云村所有孤魂野鬼,带着丘利大半夜跑去野坟地召鬼。

结果将孤魂野鬼都引出来以后,却险些把丘利和王大峰一起带走了。

当时是师父突然赶到,三两下解决掉那些鬼魂,将受到惊吓的丘吉带了回去。

“师父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丘吉垂眸,盯着被紧紧握住的手,师父的体温又开始变低了,甚至比他逐渐失温的体温还低。

“可惜……我不知道……甚至因为害怕被师父教训大病了一场。”

那场病让丘吉吃了不少苦头,他心惊胆战,迷迷糊糊中还害怕师父拿着藤条跑进来抽他。

这种情况下如果被抽,他连躲都没力气躲。

他就一直抱着这种恐惧在床上躺了一天,捂着被子哆哆嗦嗦个不停,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高烧持续不退。

就在他以为师父会不管他时,林与之却走进来,默默地坐在床边缘。

丘吉被子底下的手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屁股,眼睛紧闭佯装一副已经高烧昏迷人事不知的样子。

随后他感觉到冰凉的手附在自己的额头,那种感觉非常舒服,使得他忍不住将头往外偏了偏,更加贴近师父的手掌。

那个手掌从额头渐渐往上移,然后在他的头顶抚摸,将他的头发都捋顺了,这个举动让丘吉眼眶发了红,想起了六岁前的记忆。

妈妈的手也曾经在自己的头顶抚摸,遥远的地方还传来一些破碎不清的调子。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瞄师父,却看见师父的嘴角抿着一丝笑,眼神充满了爱意。

那时起,丘吉才明白“师父”两个字中“父”的含义,所以在他心里,对师父的尊重就像对父母那辈人的尊重一样。

师父是不能逾越的,是最重要的底线。

尽管经常和他混在一起的那些村里的玩伴都不这样认为,有的甚至质疑丘吉和林与之的师徒关系。

“其实大家都觉得我们的关系好得……不像师徒……”丘吉的嘴唇已经成了死灰色,浑身开始发冷,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和师父多说说话。

“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家长和小孩。”那个小孩怀疑地对小丘吉说。

丘吉不服气,小小的脸蛋子胀鼓鼓的:“怎么不是?你们有父母,我有师父,是一样的!”

“总觉得不一样。”一个小孩扒拉地上的枯草,好奇地问,“吉子,你会烦你师父吗?”

丘吉想了想,坚决地回答:“我从来不烦我师父,我巴不得天天和他在一起,天天见到他。”

“你看看,这就不一样。”那小孩一副老大人的模样,用拔下来的枯草点着丘吉的额头,“我们都很烦我们的父母的。”

“烦他们干啥?”

“烦他们老是控制我们,给我们定规矩,不让看电视,不让出去玩,不让下水摸鱼,连睡觉前都要强迫我们洗脸洗脚洗手。”

“这些不是很正常吗?他们是在关心你们啊?”

“你难道不知道小孩都有叛逆期的?”那个小孩将枯草含进嘴里,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父母和小孩之间一定会有一个对抗期,这个期间,我们会很讨厌父母,讨厌他们管束,讨厌他们不理解我们,讨厌他们像祥林嫂一样絮絮叨叨啰嗦个没完,你对你师父有吗?”

丘吉愣住了,眼珠子都没有移动半分,这些话让他听得很困惑。

“我……”他低头抠了抠手指,有些紧张,“我也有啊。”

随后他开始数起师父的“罪责”来。

“我师父老是逼我练功,从早练到晚,还要看一堆道术上的书,可晦涩了,还不准我到处使用道术,说不插手因果,说话也不说直白点,一副古人的腔调。”丘吉掰着手指,气呼呼地说,“还有,他总是在我睡着以后给我缝裤子,我想要新裤子,谁要那打补丁的破玩意儿!”

那些小孩懵了,这还是第一次从丘吉嘴里听到关于那个遗世独立的清心观里林道长如此接地气的事,好像一下子就把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的道长蒙上了一层烟火气。

那个小孩噗嗤一声笑了,手搭在丘吉肩头捏了捏,表示赞赏:“那咱们的确是一样的,甚至你师父比我们爸妈还烦人。”

丘吉点点头,等和那些小孩分开,他独自一人往山上走时,他才感觉到低落。

他发现自己和这些人根本没有共同话题,因为那些关于师父的“罪责”……

“我一点都不烦……”

丘吉感觉自己的嘴唇在颤抖,眼眶也有些发热,那被林与之握着的手开始因为失血过多微微抽搐。

“我从来……从来都没有讨厌过师父……”

包括离家出走的那五年。

一滴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丘吉的眼角滑落,他很少在师父面前哭,可这次已经忍不住了,他不是为自己将死而哭,而是为可能再也看不到眼前这个人而哭。

林与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静静地看着丘吉逐渐变凉的手,始终面无表情的脸,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柔地擦去那滴泪痕。

然后,丘吉清晰地看到,在师父那双永远平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最深处,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它确实存在过。

那不是扶柒那种刻意示弱博取同情的脆弱,而是隐忍的,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外放。

丘吉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面对扶柒的蛊惑却始终保持清醒了。

这就是师父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师父太会隐藏自己了,尽管心里产生了翻天覆地的情绪,尽管在果子林遇到如此难以对付的阴仙,他都没有展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只要他是清醒的,就永远会像一堵墙一样稳稳地扎根在原地。

正因为他的这份稳定,才让他偶尔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感显得那么珍贵。

它瞬间击溃了丘吉心中所有的迷茫和不确定。

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让他有这种感觉,会让他不舍,不甘,甚至疯狂了。

“师父……”

丘吉努力用最后的一丝力气,让自己的笑显得更和煦,就像曾经那个少年一样。

“就算我们有一天站在对立面……我可能也会忍不住为你叛变……”

第59章 情蛊蚕欲(18) 一起下地狱吧……

丘吉的手在林与之掌心里迅速失温, 像握着一捧正在消逝的沙。他还来不及握紧,丘吉就已经合上了眼。

庆幸的是,或许是林与之的“同和”术起了作用, 丘吉只是晕死了过去,胸口还有口气。

林与之知道, 丘吉需要治疗,只依靠道术并不能为他续命。

他们必须出去。

他猛地起身, 目光扫过沉浸在悲痛中的三人,最后钉在祁宋身上, 对方已经摆脱了那副摇摇欲坠的病弱的样子,只剩下凛冽的清醒。

风水树稳住了, 张一阳成功了。

林与之眯起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成寒冰。

“丢掉的东西,找回来了吗?”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有了解他的石南星听出来了其中危险的压迫感。

祁宋喉结滚动,双目凛凛。

“没有。”

“真的没有?”

林与之重复的问题重如千斤, 祁宋后背沁出冷汗,可那双属于警察的眼睛没有丝毫动摇。

“我是警察。”他咬紧后槽牙, 似乎在做巨大的割舍,“以前是, 以后也是。”

林与之的眼神从犀利最后转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像是在可惜,又像是无奈。他看向昏迷的丘吉,声音低沉:“小吉等不了了,要马上离开鬼灵界,带他去抢救。”他直视祁宋, 似乎在把选择权交给他,“只有张一阳死了,我才能掌控风水树,从而掌控这艘船。”

他看见祁宋严眼中的颤动,看见他指尖紧握之后又缓缓的松开,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沌,仿佛包含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情绪。

“解铃还须系铃人。”林与之审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听闻这句话,那双眼神变得豁然了,所有的复杂,混沌都归结于一种舍身入死的决绝,祁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怎么做。”

***

巨船悬浮于无垠深蓝,猩红彼岸花如鬼魅缠绕船身,吞噬了所有辉煌。唯有船中风水树,还在顽强散发着抵抗黑暗的金色光晕。

张一阳看着渐趋稳定的光树,松了口气。

“就为了牵制我,差点拉着所有人陪葬,这对师徒真是疯子。”

他低头看了看表,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十分钟,也是他孤苦无依的十年人生结束前最后十分钟,他的表情兴奋激动,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愁绪,虽然他也不知道那丝愁绪是什么。

或许是林与之那句话——

如果决定丢掉的东西,再强迫他捡起来,有意义吗?

张一阳望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留着一团被烈火焚烧过后的寂静,虽然什么伤痕都没有,却远比绽开的血口更令人心惊肉跳。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炙烤着他那颗跳动不安的心,他猛地抬头望向不知名的远处,他知道,那是禁奴全部失控的预感,糟了,那些暴徒们会伤害祁宋的。

他立马跟着那些禁奴的方向而去,这一路便跟到了甲板上。

这是一个完全开阔的天地,黑暗幽深的海水全部聚集在头顶几米的位置,深不可测,彼岸花几乎将整艘船围困,红色和暗蓝色交汇,碰撞出一个混沌不堪的世界,一切都埋在窒息里,只有脚底下的船身还稳稳当当。

禁奴们果然都聚集到了这里,不,应该说是被谁引到了这里。

而他们的目标,则是站在甲板最前端,那距离幽暗的海水只有一步之遥的白衬衫警察身上。

张一阳瞳孔瞬间收缩,他看见那个不要命的警察甚至将整个身子都坐到了栏杆上,只依靠着捏着栏杆扶手的双手固定自己的身体,只要他一放开,或者说那些隐匿在海中深处蠢蠢欲动的鬼灵稍微搅动,发出一丝震颤,警察就会被彻底吞噬。

“你疯了!”

张一阳感觉到紧张,手指不自觉颤抖,湿漉漉的感觉让他更加不安,他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心脏却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狂跳不止,他上前一步,威胁一般地呵斥。

“给我下来!”

祁宋淡漠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很快移开了,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这些面目全非的禁奴身上,尽管如此,他们的底子始终没变,那就是对生的希望。

“妈的,你说甲板这里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怎么离开?”一个禁奴挥舞着手里的斧头,祁宋记得那把斧头之前刚砍了一个贵妇的头,上面还有残留的黑色血迹。

其他的禁奴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尤其是当他们看见张一阳出现在身后,脸上那种急切想要逃离的表情一览无余。

“赶紧带我们离开!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我们宁愿去坐牢!”

望着那些禁奴对祁宋步步紧逼,好像恨不得将其溺毙在他身后的深海中,张一阳终于按耐不住,几步上前抓住最近的一个禁奴的后颈,将其掰出一个奇特的姿势,然后另一只手对着他的肚子,突然狠狠一捅,指尖在其肚子中捏住一个细小的物体,随后紧紧一捏。

顿时间,所有的禁奴就像被摄了魂一样,瞳孔发白,极其痛苦地伏地呕吐,撕心裂肺的尖叫使得那深藏于暗海中的诡物欣喜若狂,彼岸花如同飞舞的蝴蝶剧烈摇曳。

“谁允许你们靠近他了!”张一阳仿佛失了智,整个人只剩癫狂,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放在祁宋身上,这次的呵斥变成了愤怒,“我他妈叫你下来,你耳朵聋了?!”

祁宋看着这样的场景,嘴角竟然颤了颤,笑了出来,那个笑,像是嘲笑,也像是怜悯。

这令张一阳更加不安,对方的沉默比杀了他更痛苦。

“还有五分钟……”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还有五分钟,你就能找回你丢失的东西,那时候,你会理解我所做的一切,现在……先下来……好不好?”

他已经近乎哀求。

可祁宋依旧沉默,只是把唇线抿得更直了,他看向上方不远处那棵风水树的树尖,在浓厚的黑色海水中,金光正在逐渐消失,仿佛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最后又看了一眼张一阳,那一眼,五味杂陈。

最后,他像是下定决心,闭眼,张开双臂,仰面朝天朝后倒去。

“祁宋!”

张一阳的心跳在那瞬间完全停止了,他几乎是不要命地朝着那抹白色扑过去,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

最后一步,他抓住了他的手腕,在祁宋距离被那团黑水触碰的最后一秒。祁宋也因为重力,整个身子撞在了金属船身上,发出一阵巨响,可是他忍着,始终一言不发。

“你……他妈的……”

张一阳一手死死拉着栏杆扶手,一手拉着祁宋的手腕,他的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出了船身,再往前一步,他就会跟随祁宋一起彻底掉进鬼灵界,他咬死了牙关,想将祁宋先拉上来,没想到这个倔强的警察却在用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

张一阳又惊又怒,继续大骂:“你到底想怎样啊!最后五分钟你都等不了吗?”

祁宋的动作明显一滞,他仰头看向上方,却陷入张一阳已经破碎的眼神中,他从愤怒转为哀求,甚至带着不舍的哭腔。

“求你了,祁宋,我已经等了无数个十年了,别再让我等了,只是最后五分钟而已,你会找回属于你的东西……”

张一阳嘴唇颤抖。

“那些……属于你的记忆……”

十年前的鬼船初遇,两个人一路走来经历的一切,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携手同行。一个混迹黑白两道的野道,为了一个警察成为了正义的光,穿行在阴阳两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可是他甘之如饴,画满符咒的桃木剑和上膛的枪,最后完全融合为一体。

可是只是因为一个意外,一切都变了,他们的十年在祁宋的脑海中被彻底清除了,这个好不容易有了人味的警察,忽然有一天忘记了一切。

陌生比彻底断绝更可怕,它意味着他们之间的一切彻底崩塌了,那些出生入死,那些惺惺相惜,那些志同道合,变成了泡影。

祁宋的身体在颤抖,身后的彼岸花开始聚集,仿佛一双翅膀,要将他彻底带走,张一阳的话感染到了他,让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让张一阳感受到了希望。

终于,那只推拒的手不再用力,反而紧紧回握了他。

张一阳喜极而泣,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人拉了上来。

可是这份希望没有存在多久。

就在祁宋半个身子越过栏杆的瞬间,张一阳对上了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颈侧猛地一凉,随即是撕裂的剧痛。

他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祁宋眼中闪过的厉色,以及对方那只被玻璃边缘割得血肉模糊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块镜子碎片,深深扎进他的脖子。

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张一阳眼中的光熄灭了,只剩下巨大的空洞。

“我在帮你找回记忆……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

祁宋的头发凌乱的搭在额前,没有海风,他看起来像静物,这依旧淡漠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张一阳心中仅存的希冀。

“已经丢掉的东西,早就已经失去再找回来的意义了。”

张一阳愣住了,握住祁宋手腕的手,下意识一松。

就这一瞬。

祁宋肌肉绷紧,猛地抱住张一阳的脖颈狠厉一拧,借力翻身跃回栏杆之内,天旋地转间,两人位置颠倒。张一阳被死死按在栏杆外,乱发没入漆黑海水,被彼岸花疯狂撕扯,祁宋伏于上方,如同执掌生死的判官。

颈间鲜血汩汩涌出,张一阳终于明白,他是真的想要他死。

不止是那一击,而是要他永堕鬼灵界。

他的视线艰难聚焦,越过祁宋的肩头,看到了缓步走出的林与之,月白唐装肩胸处,浸满已经凝固的黑色血渍。

对方是在报复他伤害了他徒弟吗?真是够狠毒。

目光转回面前的祁宋,他看到的,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人,而是一个彻底站在对立面并与敌为伍的陌生人。

丢了记忆,便是换了个人,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懂?

“我说了,你执念太深了。”林与之手里的驱魔伞渐渐化形,尖头处冒着寒光,缓缓朝着他而来,“因果报应,你做了这么多恶,这是你该受的结果。”

“呵……是么?”张一阳低笑,玻璃嵌在喉间让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林与之……你还是不懂我,我啊……从来……不信因果。”

他猛地仰头,纵声狂笑,带着濒死的疯狂:“都他妈是狗屁!”

祁宋突然感到脖颈一紧,张一阳竟死死箍住他,将他猛地拽向胸口,失衡的瞬间,两人一同翻出栏杆,坠向无尽的鬼灵深渊。

祁宋奋力挣扎,耳边却传来炽热绝望的声音,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既然不愿意想起……那就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第60章 情蛊蚕欲(19) O中的尾声

距离午夜十二点的最后十秒钟。

张一阳与祁宋彻底被鬼灵围困, 冰冷的死水灌进了彼此的口鼻,他们依旧像濒临死亡的鱼,紧紧纠缠。

脖子上的血与周围红色的彼岸花融合为一幅妖艳的画, 张一阳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冰冷的味道,怀中的人还在挣扎, 只是力道逐渐变小,他以为对方撑不住了, 低头一看却撞进一双宛若深潭的眼神中。

呵……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倔强……

哪怕服个软,认个错呢?

头顶上方的金碧辉煌越来越远, 张一阳却陷入了无边冷寂。

最后他看见林与之的红色驱魔伞刺破冰水冲来,在祁宋身边骤然展开, 化成一朵旋转的彼岸花。

只要张一阳将祁宋溺死,自己再抓住那伞柄,他就能离开鬼灵界,重新回到那属于他的环球号,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狗屁的记忆, 全都去死吧!他是张一阳,一个坏事做绝的野道罢了, 怎么会为了一个警察做到这份上?

他是恶人,是夜叉, 是煞气,是恶霸……

去他妈的警察,不值得!

张一阳对着这张冷漠的脸,只有厌恶,甚至恨不得脱裤子弄他一脸,看看他是不是还是这副臭脸。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等到驱魔伞彻底靠近他们时,他深深地看了祁宋一眼。

最后……松开了钳制对方的手。

看见对方淡漠的眼神中总算浮起一丝讶然, 他笑了。

没想到,他还是这么没出息。

最后一秒到来的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推,祁宋被驱魔伞包裹,渐渐离他越来越远,朝着他向往的那片金碧辉煌而去。

他看着越来越渺小的人影,像是想要记住这永恒的一瞬。

最后,他随着深海和无数的鬼灵,一起被深埋了。

林与之将祁宋迅速从鬼灵界拉回至船上后,便立马捂住他的口鼻呵斥:“别动!先呼出三口混气再吸气。”

祁宋愣愣的,依从林与之的话深深往外吐了三大口气,最后才用力吸气。

看着他由白逐渐转红的脸,林与之这放下心来。

午夜十二点已至,万籁俱寂。

那些已经摆脱控制的禁奴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坐在甲板上看着张一阳消失的地方。

一直追寻着的、叫嚷着的自由,等到真的来临的这一刻,却只有迷茫。

祁宋也是迷茫的,和那些禁奴一样,怔怔地望着那个地方出神。

“祁老大!”

赵小跑儿从甲板上的室外楼梯攀上来,不顾一切地奔赴而来,紧紧拥抱着他,祁宋感受到肩头的热泪驱走了他的麻木。

“我真的怕死了。”

赵小跑儿把脑袋埋得更深了,放声大哭。

“终于结束了,我们一起回警局吧。”

祁宋僵硬地动了动手指,最后抚上赵小跑儿的背,没有说话。

林与之静静地看着仿佛被沉寂吞噬的祁宋,抿了抿唇,问他:“你想起来了吗?”

祁宋顿了顿,眼神黯淡。

“不重要了。”

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是警察……”

“抓犯人,是天职。”

“嗯。”

林与之没有再过问,手腕一翻,驱魔伞消失在他手中,他转身朝着赵小跑儿来的楼梯往下走,离开了这个混乱的地方。

最后一刻,他抬眸看向那棵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风水树,此时树枝已经刺破穹顶,彻底与黑暗的海水融合在了一起。

为了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失去这么多也不在乎吗?

他垂眸,不再回头多看一眼。

回到之前的卫生间,丘吉依旧死气沉沉地靠着墙壁,而石南星在替他清洗胸口的血渍,林与之到来时,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眶,将位置让给了他。

林与之蹲下仔细看着丘吉胸口的伤,却意外地发现有些许不同。

那些刺破皮肤的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缩回去了些许,创面口冒出一些细碎的,类似于黄色触手须一样的东西,而之前他涂抹的那些烟灰此时全部冒了出来,正在加速修复丘吉的伤口。

林与之眉头皱得更深,眼神望向丘吉胸口没有被刺破的鹰爪印记,陷入了沉思。

“林师父,都摆平了吗?”石南星眼眶还在泛红,手一直紧紧捏着丘吉的手。

林与之垂眸,微微点头。

“一切都结束了。”

***

“环球号”顺利返回人界后,警方立即对该船实施封锁,并对船上涉及权色交易的相关人员采取控制措施。

所有被囚禁的受害者及其他幸存人员均被带回警局进行安置与调查。历时半个月的侦查与取证,这起涉及人口贩卖、虐待、洗钱等多重犯罪的大型案件——“禁奴案”——终告侦破。

随着调查工作的持续深入,警方发现该案牵涉人员广泛,其中不乏部分具有社会影响力的高层人士。

根据该案所揭示的犯罪链条,警方继而连续破获数起规模更大的关联案件,使奉安市一度成为舆论焦点。尽管官方已宣布结案,但网络上关于“环球号禁奴案”的讨论并未平息,在各类猜测与非官方信息的传播下,公众关注持续升温。

【奉安论坛 > 热点聚焦】

帖子标题:【深度扒皮】“环球号”真的告破了吗?总感觉有几个细思极恐的点……

楼主:@叫爸爸

如题,官方通报写得冠冕堂皇,但有几个地方根本经不起推敲:

1. 核心主犯“张一阳”生死成谜,通报里只含糊地说“在追捕过程中落水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的狠角色,就这么轻易“失踪”了?

2. 传闻当时船上有超自然现象发生,可是参与其中的游客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这到底是被强制封锁了,还是说真有违背科学的事?

3. 据说主办此案的祁警官回来后行为异常,拒绝所有采访,这里面是不是有隐情?

热评:

@捡狗屎脏手不脏心:同意楼主!我听说那个张一阳好像是个道士,说不定是用了什么邪术金蝉脱壳了!等着吧,迟早卷土重来。

@名侦探可云:我好像看到这个案子拍到了上次那两个师徒的身影,这事儿不会真是超自然事件吧?

@跑东跑西的罩罩:你们都憋瞎猜了!这事儿没那么复杂,什么师徒啊,那照片座机拍的,别信!

@名侦探可云:你谁啊,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在船上?

@跑东跑西的罩罩:没有啊,我只是比你们多了个脑子而已。

啪!

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应声而碎,赵小跑儿赶紧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揣进兜里,抬头便看见林与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富含深意。

“林道长,你看我干哈?是不是回到熟悉的地儿,觉得人都倍亲切了?”赵小跑儿油腔滑调地扯家常,绕过林与之跑到他前面去开门。

这筒子楼跟林与之他们走之前没区别,依旧灰尘仆仆,依旧老破,只不过那股阴气没了,太阳也能透过中庭的玻璃天窗照进来了。

门开后,还是那些简陋的陈设,桌上还放着林与之他们离开前洗干净的两幅碗筷。

“嘿嘿,吉小弟那小子在人民医院住院,恰好离这儿就两腿的距离,只能委屈林道长在这将就将就了,赶明儿个我发了工资再给你找个豪华酒店。”赵小跑儿开始给林与之铺床,心里暖暖的,“嘿,你还别说,看到你们回来,我感觉像老妈看见上大学的孩子回家一样亲切。”

林与之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站在门口处,正好和外面照进来的一束阳光融在一起,看得赵小跑儿直瞪眼。

“啧,林道长,你这人跟其他道士还真挺不一样。”他毫不夸张地咧嘴笑,“叫人看着蛮喜欢的,够和善。”

林与之寻了个干净处悠悠地坐下,不知道是在提醒赵小跑儿还是随口一说:“赵警官不能以貌取人,有些人和善外表之下,没准有一颗勃勃的野心。”

赵小跑儿晃了晃脑袋,无所谓地说:“没事儿,我也和吉小弟学到了,越是危险,越是得往上冲,不然咋能找到线索呢?”

林与之没再答话,思绪却已经记挂起躺在医院里的丘吉了,淡淡地说道:“小吉麻药过去了,应该快要醒了,简单收拾一下我们就回医院吧。”

赵小跑儿点头应了一声,快速收拾了一遍,便对林与之说:“差不多了,走吧。”

出到门口时,赵小跑儿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论坛有好几条回复,骂得挺难听的,连赵小跑儿已经埋了十几年的爷爷都被拉出来鞭尸了。

@名侦探可云:你爷爷尸体还好吗?他知道你这样不带脑子在外面随便骂人吗?

@名侦探可云:除非你就是这起案件的警察,不然你说个O呢?

@跑东跑西的罩罩: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有O?看来还是带脑子了。

@名侦探可云:O什么O?你难道要跟我比谁的O大吗?脱裤子尽管来!

@跑东跑西的罩罩:夫道人家满是污言秽语,已拉黑——

作者有话说:这单元伏笔有点多哈,很多都没有揭露,下一章会揭晓部分

另外:我特么终于写完榜单字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