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昏黄得暧昧,丘吉看不清师父的脸,只感到一团温热的影子靠近,带着皂角的干净气味。温软的毛巾轻轻擦过他的额头、脸颊,滑到脖颈,舒适感让他哼出声,直到那双手试探地扯开他的领口,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锁骨下的皮肤,他一个激灵,手比脑子快,一把攥住了那只手腕。
腕骨在他滚烫的掌心里打着颤。
林与之僵住了,抬眸就撞进丘吉眼里,那眼底烧着火,又漾着水,直勾勾的,把他那点辛苦维持的道貌岸然的伪装烧得千疮百孔,他心跳得又快又重,震得自己耳膜发疼,想抽手,却被箍得更紧。
丘吉其实是半醒的,醉是醉了,胆量也是借了酒劲膨胀起来的,他想着自己看过的那些小说,醉酒是最容易拉进关系的好时机,便顺着那点蛮横,把那只微凉的手拉到唇边。
又干又烫的唇贴上师父手背细腻的皮肤时,两人都轻轻一颤。
淡淡的,濡湿的触碰,更像是一种标记,混杂着灼热不堪的呼吸。
林与之倒抽一口气,浑身过了电似的麻,竟真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肆无忌惮。
丘吉得寸进尺,撑着发软的身体凑过来。
距离瞬间被拉近,呼吸交错,烫得惊人,林与之能看清徒弟每一根颤动的睫毛,闻到他呼吸里甜涩的酒气,他几乎以为下一个瞬间,那滚烫的唇就会落下来。
可丘吉却在几乎鼻尖相抵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脑袋一歪,湿热的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像无意,又像蓄谋已久,一条更烫更软的舌头紧跟着舔了上去,沿着耳廓的轮廓,慢腾腾地,湿漉漉地画了个圈。
林与之紧闭双眼,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丘吉完成这一切,重重倒回床上。
“公平了。”
他眼皮一合,翻身就睡死了过去。
林与之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半干的毛巾,耳垂上那片湿漉漉的凉意像火炭一样烧着他,他坐了不知多久,才缓缓起身走进浴室,水龙头被拧开,冰冷的水哗哗冲在毛巾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床上,丘吉把脸埋进枕头,嘴角咧到了耳根,笑得没心没肺。
师父的耳朵,好吃,真好吃。
***
下半夜本应该是林与之再次偷偷出去探查的好时机,只不过这次他多了个拖油瓶。
走出旅馆门口时,他蹙了蹙眉,看向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徒弟,此人面上的酒意倒是一点都没了,甚至还透着一股抖擞的精神气。
“不打算继续跟踪了?”
“不了不了,都说开了,还跟踪什么?”丘吉嘿嘿一笑,指尖摸唇,那表情似乎还在回味什么,林与之心中又气又暖,气的是自己昨晚的荒唐行为竟然被发现了,暖的是即便是自己做出了这么荒唐的事,丘吉却没有表现出一点反感。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对方对他难道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心里却老悬着。
“师父,我们要去找舒照对不对?”丘吉见师父因为一个吻失去方向的模样,越发觉得好笑,只能一本正紧地提醒他。
林与之默默“嗯”了一声,抬脚便往尼拉家而去。
师徒二人再次来到沙漠边缘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时,夜色正浓,风沙似乎比昨夜更烈了些,拍打在低矮的窗棂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屋内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晃动。
丘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因舒照陌生眼神而产生的疑惑,上前敲了敲门,敲门声在风沙的呼啸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那点微弱的灯火也噗地一声熄灭了,陷入死寂。
“舒照,尼拉,是我们。”林与之开口,声音清润,试图穿透风沙与门板,“白天在宴会上我们见过。,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些事情。”
门内依旧沉默,只有风沙声更显猖狂。
丘吉没了耐心,提高了音量:“舒照,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不是什卡的人!”
也许是他的语气带着急切,也许是“什卡”这个名字刺激了里面的人,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尼拉那双警惕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确认只有他们两人后,才缓缓将门打开。
舒照站在屋内阴影里,手里紧握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杏眼里满是戒备,她身上还穿着那套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显然刚下工不久。
“你们来干什么?县长派来的说客?如果是劝我们放弃反对他,现在就可以滚了。”
丘吉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浑身是刺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虽然狠厉却对他们保有亲近感的少女判若两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却显得有些僵硬:“说什么客?我们跟他不是一路的,你看我们像听人使唤的吗?”
林与之向前一步,将丘吉稍稍挡在身后,语气平和:“我们是为沙鬼之事而来,今日考核,我们亲身经历了沙鬼的袭击,也看到了那些没能回来的人。我们知道,你所反对的,并非空穴来风。”
舒照的眉头皱得更紧,棍子依旧没有放下:“那又怎样?每个新来的顾问一开始都这么说,最后还不是成了什卡的走狗,帮着他在沙漠里掘地三尺,找那什么将军墓!”
“我们对他挖墓没兴趣。”丘吉忍不住插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们只想知道,沙鬼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出现?还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好像……完全不认识我?”
舒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你又不是什么名人!”
“……”
丘吉疑惑更甚,看这样子舒照好像失忆了?
“至于沙鬼……”她眼神黯了黯,透出一丝恐惧与愤怒,“那就是什卡带来的诅咒!是他那些装神弄鬼的仪式引来的怪物!”
林与之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轻声追问:“仪式?你见过他进行仪式?”
舒照抿紧了唇,似乎不愿多谈,但看着林与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了昨晚尼拉对他说一个大哥哥给他买了很多东西,心中料想应该就是面前的人了,加上旁边丘吉不像假装的困惑神情,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放下木棍,疲惫地靠在歪斜的木桌上,示意尼拉去点灯。
昏黄的灯光再次亮起,照亮了家徒四壁的窘迫,也照亮了舒照脸上深刻的疲惫,尼拉乖巧地缩到墙角的小板凳上,又开始摆弄胸前那块玻璃,仿佛那是唯一的慰藉。
“看来你们是真不知道沙鬼的真相。”
舒照坐在屋内唯一的一张木桌旁,丘吉与师父对视一眼,便也自然地坐在她对面。
在舒照心里,自动觉得师徒二人是来送死的炮灰了,所以便也不吝啬将事实真相告诉他们,免得他们被卖了还要替什卡数钱。
“八年前。”舒照的声音带着沙哑,陷入了回忆,“我在沙漠边缘捡到什卡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像个流浪汉,我把他拖回来,救了他。”她的眼神有些飘忽,语气复杂,“那时候的他……还不是现在这个鬼样子,他告诉我他叫什卡,来自很远的地方,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
丘吉和林与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八年前,正是现实中的舒照离开神巫女一族的时间点,梦境与现实在这里产生了诡异的交错。
“后来呢?”丘吉催促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
“后来?”舒照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裂缝,“他伤好了,凭着一颗永不服输的心和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本事,竟然混进了当时的县府,他很有能力,几年时间就爬到了县长的位置,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像变了个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像是被背叛了一样:“他开始在城里推行那些古怪的规矩,宣扬什么密教信仰,说是能保佑不见城风调雨顺,我起初以为他只是为了搞旅游噱头,直到他开始频繁地在深夜带人进入沙漠深处,也就是沙陀罗将军墓传闻所在的方向。每次他们回来不久,沙漠里就会出现异常的低温和结冰现象,沙鬼的传闻也开始散播开来。”
“你怀疑沙鬼的出现和他的仪式有关?”林与之问。
“不是怀疑,是肯定。”舒照情绪有些激动,“我偷偷跟踪过他们一次,虽然离得很远,但我看到了他们在月光下围着一些奇怪的图案跳舞,吟唱着根本听不懂的咒语,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而什卡,他站在中间,冷冰冰地看着这一切。”
她打了个寒颤。
“就是从那次之后,沙鬼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危险,我劝过他,跟他吵过,甚至用他过去的落魄讽刺他,可他只是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说我不懂,说这是伟大的复苏。”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荒谬和愤怒:“让整个不见城的人活在恐惧里,就是他要的复苏?我救了他,他却给不见城带来了灾难,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在沙漠里多管闲事,捡回了这个祸害!”
这时,墙角一直沉默的尼拉忽然举起胸前的玻璃,怯生生地插话:“姐姐,这个是不是也是祸害?”
舒照的目光落到那块玻璃上,眼神复杂:“这石头是尼拉有次偷偷跟着他们跑到沙漠深处捡回来的,那里靠近什卡进行仪式的地方,这种亮晶晶的石头有很多。”她看向林与之和丘吉,带着疑惑和警惕,“我听尼拉说了,你们似乎对它很感兴趣?”
林与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尼拉戴着它,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比如特别寒冷,或者做奇怪的梦?”
舒照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有,尼拉戴着它睡觉反而更安稳,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
“有一次尼拉发烧说胡话,说什么石头里有冰蓝色的眼睛在看着他,我当时只当是小孩子发烧幻觉。”
冰蓝色的眼睛,丘吉心中一震,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阴仙,他看向师父,林与之的眼神也变得无比凝重。
“能让我仔细看看这块玻璃吗?”丘吉将手摊在尼拉面前,尼拉怯怯地看向舒照,得到后者微微地点头同意以后,他才将玻璃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丘吉手心里。
丘吉将玻璃对准灯光的方向仔细看了看,又用指腹轻轻摩擦,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来自玻璃内部发出的一阵淡蓝色的光,以及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阴寒之气。
他猛地看向师父,嘴唇泛白。
“师父,是阴石,沙漠里存在着大量的阴石!”
第76章 沙陀罗:不见城(14) 磕到cp了……
“阴石?”舒照眉头紧锁, 琢磨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神里充满了警惕,“那是什么东西?是不是跟沙鬼一样, 是害人的玩意儿?”
“不,恰恰相反。”丘吉立刻否定, 他将那块玻璃攥在手心,感受着那熟悉的阴寒与悸动, 他抬头看向舒照,目光灼灼, “这东西不仅不害人,它甚至还能救人。”
他回想起果子林中自己将阴石插入胸口爆发出的能量, 让他确定阴石与自己胸口的印记结合可以净化阴仙诅咒,之前没能救师父,或许是因为阴石体量不够,如果这次有充足的阴石,没准师父的阴仙契约就有救了。
一旦和师父有关, 他的语气不由得更加强硬:“阴仙是一种至阴至寒的因果论怪物,是我们门派千百年来一直想要收服的东西, 如果把阴仙比作一种毒药,那么阴石便是另一种可以克制阴仙的毒药, 以毒攻毒。”
他话没说完,但目光已经瞥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林与之,对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舒照将信将疑,她看看丘吉,又看看那块看似普通的玻璃, 最后目光落在丘吉看向林与之的眼神,她在这不见城摸爬滚打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丘吉眼中蕴藏的情意自然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舒照迟疑地开口,“什卡他们在沙漠深处搞的那些仪式,可能就是在收集或者利用这种阴石?”
“不一定。”丘吉站起身,在狭小的土屋内踱了两步,思路越来越清晰,“他们真正的目标可能还是沙陀罗的墓,阴石只是他们挖墓途中遇到的障碍,什卡大规模招聘所谓能对付沙鬼的顾问,实际上很可能是在筛选能靠近阴石聚集地而不被彻底冻僵的人。”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舒照,眼神锐利如刀:“舒照,你想阻止什卡,我想得到阴石救我想救的人,我们的目标虽然不同,但路径一致,我们必须进入那个挖墓现场,弄清楚真相,拿到阴石。”
舒照沉默了,她痛恨什卡带来的混乱与死亡,但让她与这两个来历不明,目的似乎也不全然纯粹的道士合作,她内心充满挣扎。她的目光扫过家徒四壁的房间,掠过尼拉依赖而信任的眼神,最后定格在丘吉那张虽年轻却无比坚定的脸上。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另一个什卡?”万一他们为了得到阴石,伤害更多的人怎么办?又万一弄巧成拙帮助什卡找到墓穴,让他达到目的怎么办?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总该信这个。”丘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与之,“我们师徒俩要是真想害人,真那么想得到阴石,昨晚就会直接把你弟弟的玻璃抢过来,而不会今天跑来跟你废话。我们要阴石,是为了对抗更危险的东西,是为了救人,不是拿来搞什么伟大复苏的邪门仪式。”
他的语气带着真诚,反而比任何誓言都更有说服力,舒照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些,她看向林与之,似乎想从这位看起来更沉稳的师父那里得到确认。
林与之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静,缓缓开口:“小吉所言非虚,阴石的力量,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倘若我们不动身,什卡早晚有一天也会想到其他办法挖开沙陀罗的墓,在寻找阴石的同时,我们还可以赶在他之前将沙陀罗的尸体毁掉,免得这场伟大复苏的仪式继续害人。”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丘吉兴奋的侧脸,眼底略带复杂。
“但深入墓穴,凶险异常,得从长计议。”
他没有反对丘吉的计划,但也没有全然赞同,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他心底存疑,但既然都这么说了,丘吉也没有意见。
“师父,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丘吉追问。
林与之轻轻摇头:“暂时没有,但我觉得这一趟应该会很危险。”
丘吉重新看向舒照:“怎么样?合作吗?你熟悉不见城,也肯定知道一些什卡行动的规律,我们联手混进挖墓的队伍,弄清楚真相,你阻止什卡,我拿阴石,各取所需。”
舒照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她看向尼拉胸前的阴石碎片,又想起那些在沙漠中惨死的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坚毅取代。
“好!”她咬牙道,“我帮你们!但你们必须保证,不能伤害不见城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后,必须把沙陀罗的尸体毁掉。”
“成交!”丘吉咧嘴一笑,伸出手。
舒照看了看他的手,没有去握,只是冷冷道:“具体怎么做?什卡对挖墓现场看守极严,我们根本做不了小动作。”
“这个简单。”丘吉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们现在可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特殊顾问,光明正大地去协助工作,不是正好吗?”
***
当天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袭击了不见城,狂风嘶吼了一整夜,直到次日清晨才稍稍平息,天空仍是浑浊的黄色。
行政中心门口,前往挖掘现场的越野车已经发动,丘吉和林与之正准备上车,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稀疏的人流,径直朝着站在车旁监督的什卡走去。
是舒照。
她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两个辫子已经卸掉,转而将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杏眼,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钉在什卡身上。
什卡缓缓转过身,灰色的制服在昏黄的天光下更显冷硬,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那双眼睛从她沾满沙尘的鞋,到她紧抿的唇,最后对上她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
“你又想做什么?”
“我去帮你挖墓。”舒照直截了当地道明来意。
什卡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扯:“你,帮我挖墓?”
舒照抱着手臂,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上他的胸口,她仰着头,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讥讽:“什卡,你挖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挖出什么了?除了那些冻死人的鬼冰和越来越多的沙鬼传闻,你还挖出了什么?你所谓的伟大复苏就是个笑话。”
她的嘲讽引得周围几个工作人员纷纷侧目,似乎等待什卡说话随时将她赶走。
什卡没有后退,他甚至微微垂眸,更近地凝视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居高临下,“只要你别总是惹事,就是帮我了。”
舒照笑得格外尖锐,她用指尖狠狠戳向什卡胸前的制服口袋,力道之大,让坚硬的制服布料都陷下去一块。
“最危险的就是你,什卡,是我把你从沙漠里捡回来的,是我救了你这条命,现在你要把整个不见城都拖进地狱,我凭什么不能管?我知道你只是想要沙陀罗的墓,墓穴一日没挖开,不见城就一日不得安宁,既然如此,我不如帮你把墓赶紧挖开,这样就能尽早结束这场闹剧。”
她的指尖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与她自己的急促呼吸形成鲜明对比,这个动作有些亲密,也有些冒犯,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卡没有挥开她的手,只是任由那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抵着自己,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
“在你的眼里,”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甚至带着期许,“任何一个人的命都比我重要吗?”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让舒照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依旧不为所动。
“废话,到底答不答应我帮你,一句话的事儿。”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筹码:“如果你不让我去,我现在就去告诉所有你精挑细选来的顾问,此番前去有多危险,看看还有谁敢替你卖命。”
威胁意味十足,这让周围和什卡一个阵营的其他人感觉到不爽,真不知道如此心狠手辣的什卡县长怎么每次遇到这种野性难驯的小妮子就变了模样,跟只大狼狗似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卷着沙砾,打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什卡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很好。”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一旁看似事不关己,实则竖着耳朵的丘吉和林与之,“难得你能想得那么开,那就去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拉开车门,率先坐进了副驾驶位。
舒照咬了咬牙,无视周围各异的目光,快步走到越野车后座,拉开车门,动作有些粗鲁地坐了进去,紧挨着丘吉。
丘吉瞥了一眼身边紧绷着脸的舒照,又看了看前座什卡冷硬的后脑勺,嘴角不禁微微弯起,这俩还真有意思,看起来像敌对又不像敌对,大庭广众下跟调情似的。
林与之见丘吉笑得很开心,低声问:“怎么了?”
丘吉用手挡住嘴,低声悄悄地说:“没什么师父,只是突然磕到了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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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沙陀罗:不见城(15) 师父:科技这……
越野车在颠簸的沙丘间前行,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漠,佛珠道士坐在后面一辆越野车内,经历了昨晚的离奇事件后, 显然还没缓过劲儿,眼神时不时看向行走在前面的那辆车。
那辆车里的丘吉倒是放松地靠着椅背, 目光偶尔扫过身旁闭目养神的师父,又落到窗外飞逝的沙丘上。
不知过了多久, 车辆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打开车门先下去。
丘吉等人紧接着依次下车, 面前的场景瞬间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这是一个四周被沙丘围绕的盆地,正中心是一片巨大的碗状凹陷的大坑, 仿佛被陨石撞击而成,坑的边缘被各种构架支护,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人地开凿而出的层层下降的阶梯,上层是细腻的黄沙,再往下便是一种黑色的土。
许多穿着橙色工装, 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作人员像蚂蚁一样在探方底部和边缘忙碌着,机器的轰鸣声振聋发聩。
最引人注目的是盆地中央那个深不见底主墓道入口, 不断有冰冷的寒气从中溢出,甚至在洞口边缘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以洞口为中心, 肉眼可见的寒冰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越是靠近中心,冰层越厚,颜色也越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几台大型的鼓风机正对着洞口猛吹,试图驱散寒气,但效果甚微。
佛珠道士从后面那辆车小跑过来, 紧紧挨着丘吉和林与之,生怕掉队,舒照则紧抿着唇,看着那不断冒出寒气的墓穴,心里或许在想,就是这口墓穴,害死了无数人。
什卡收回目光,转向他们,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这里就是我们目前已经挖掘出的外墓室,沙陀罗墓的结构比预想的更复杂,主墓道虽然已经打开,但内部岔路极多,并且充满了这种寒冰和沙鬼,之前几批顾问和工作人员,主要折损在清理墓道内部冰层和沙鬼的突发状况上。”
他抬手示意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过来:“这位是现场负责人,老陈,他会带你们熟悉一下已开挖的区域和目前的进展。”
老陈是个典型的实干派,皮肤黝黑,眼袋深重,他简单跟几人打了招呼,便带着他们沿着探方的边缘继续向下走。
“我们是从盆地边缘开始一层层往下挖的。”他指着探方壁上的剖面,“但奇怪的是,越往下,土质越硬,还夹杂着这些东西。”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碎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冰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晶莹的颗粒。
“这些像沙子又不是沙子的东西,一挖出来就冒寒气,碰久了手都会冻伤。”
丘吉接过那块石头,入手刺骨的冰凉,他仔细看了看那些晶莹颗粒,和之前在孤坟以及尼拉那块玻璃里感受到的气息相似,阴石。
“墓道口的情况最糟糕。”老陈继续领着他们走向中央那个巨大的黑洞,“我们用了各种办法,破冰机、热风机,效果都不大,冰层好像在自我修复,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恐惧。
“每次破冰,都会引来那些东西。”他说的那些东西自然就是沙鬼。
到了洞口,丘吉先上前一步探查里面的情况,黑漆漆一片,除了连绵不绝的寒气,他感觉不到任何诡物的气息,说明墓穴内部并没有沙鬼,沙鬼是被吸引而来的。
他低头看向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寒冰,站久之后,脚底会被一层薄冰粘黏,他蹙了蹙眉,将那层薄冰全碾碎了。
早上简单勘察了一遍外墓穴以后,什卡便带四人去会议室,让老陈讲述内墓室的情况,老陈打开投影仪,将他们利用高新技术制作而成的墓室模型演示给丘吉等人看。
“沙陀罗将军的墓其实是一条极长的甬道,我们目前已经打开的入口只是甬道最前端的位置,连大门都没够到,进了大门后便是四个小墓室,是沙陀罗将军的陪葬侍从墓,再往里分别是前室、中室、后寝,最后才是摆放棺椁的主墓室。”
老陈讲的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之中,林与之却打断他,发表自己的疑问:“现在的科技已经到达这样高的水平了吗?连墓室里面的花纹都能如此精准的表现出来?”
什卡回答道:“是的,因为我们采用的是现在最新的微损探测技术,不进入墓室也能看到里面的状况。”
林与之看向丘吉,眼神似乎在询问他的想法,丘吉愣了愣,尴尬地咳了咳,压低声音回答师父:“我也不太了解这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林与之收回了视线,示意老陈继续。
“所以关于墓穴内部我们是有把握的,现在唯一的难点就是墓穴入口的寒冰,只要能摆脱沙鬼的干扰,并且破掉那团寒冰,沙陀罗将军的墓就算是彻底挖开了。”老陈演示完毕,与什卡交换了一个眼神。
“沙鬼是很好对付的。”林与之波澜不惊地说道,“至于寒冰……”
他看向丘吉,视线向下,聚集在他的胸口处。
“小吉,你的印记阳气重,或许能对付那层冰。”
下午时分,几人再次来到墓室入口处,早上的时候什卡就已经托人去运来了一台更为先进的热风机,此时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正对着墓室口,周围也站着十来个拿着工具的专业掘墓人员。
什卡看向林与之,得到对方点头同意后,便指示下级开始开挖。
热风机轰鸣声震天动地,整个冰面都在颤抖,热风不断往洞口吹,其他人则用工具敲打洞口边缘的寒冰,很快便凿开了大大小小的冰口子,然而这时,热风机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热风戛然而止,洞口的寒气顿时重了好几倍。
“又来了!”老陈脸色一变,赶紧朝着那些还在洞口边缘的人大喊,“赶紧退!”
什卡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却没有动。
丘吉和林与之对视一眼,立刻抽身上前,舒照犹豫了一瞬,也咬牙跟了上去,佛珠道士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咽了口唾沫,最终没敢往前,缩到了热风机后面。
那十来个工人连滚带爬地远离洞口,脸上写满了惊恐,而墓道深处,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只脚在冰面上摩擦,与此同时,周围的温度骤降,洞口边缘的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并且以洞口为中心疯狂朝四周蔓延。
丘吉一步踏前,挡在墓道口,双手快速结印,体内阳气奔涌,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林与之则悄无声息地绕到一侧,指尖夹着几张朱砂黄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墓道内的黑暗。
舒照看着师徒二人默契的动作,握紧了拳头,没有后退,反而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警惕地守在另一个方向。
丘吉一声低喝,金光大盛,形成一面坚实的墙壁,死死堵住了墓道口。
墓道内的“沙沙”声顿时变得焦躁起来,一股灰黑色雾气猛地撞在金光壁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声响,雾气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哀嚎。
林与之看准时机,手腕一抖,几张黄符精准射入雾气中心,黄符无火自燃,化作数道炽热的火线,在雾气中穿梭爆裂,雾气剧烈翻滚,似乎受到了重创,丘吉趁机加强金光,将试图逸散的雾气死死包裹。
舒照看得心惊,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干脆利落的驱邪手段,看来这两个人是有真本事的。
僵持了许久,那灰黑色的雾气终于渐渐消散,墓道内嘈杂的声音也平息下去,那些寒冰停止了继续蔓延。
丘吉松了口气,额头却冒出一层密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的印记一旦碰上阴仙带来的寒气,就会像被抽了血一样,连绵不断地吸取他的精气。林与之走到他身边,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吧?”
“小意思。”丘吉咧嘴一笑,胡乱地擦擦汗,强装镇静。
老陈和工人们这才敢围上来,看着师徒二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
“两位大师真是厉害,这下我们有救了!”老陈激动地说。
丘吉摆摆手,看向幽深的墓道,眉头紧锁:“里面的怨气比外面重很多倍,这还只是门口,什卡县长。”他转向走过来的什卡,“看样子为了这所谓的伟大工程,的确牺牲了不少人呢。”
什卡的目光扫过丘吉,又落在林与之身上,最后看向墓道深处,没说话。
如果不是因为里面有丘吉想要的东西,他才懒得管这档子事,现在已经走到这步了,不进都不行了。
“得,今天就让我们看看,这个沙陀罗将军到底是何方神圣。”丘吉舔了舔唇角,笑得邪气。
定好了下墓的人选,丘吉、林与之、舒照,以及负责带路和协助的老陈,四人开始准备装备,除了必要的照明、绳索等工具外,林与之还特意要求带上一面镜子。
准备间隙,林与之将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用绳子绑好,然后趁丘吉还在挑选一个趁手的武器时,猝不及防地挂在他的脖子上,紧贴胸口。
丘吉觉得自己这样儿实在怪异,想要取下来,却被摁住了手臂。
“镜子能联通阴阳。”林与之抬眸看他,那双眼神蕴藏深意,“关键时刻或许能保命。”——
作者有话说:涉及的某些专业知识如有漏洞,那就是漏洞,请谅解
师父:不懂高科技,不会坐电梯,懒得学(扑克脸)
第78章 沙陀罗:不见城(16) 幻术倒也不必……
四人准备妥当, 由林与之打头,丘吉紧随其后,舒照第三, 老陈断后。
一进入墓道,阴寒之气更甚,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手电光柱在黑暗中照亮了墓道两侧粗糙的夯土墙壁, 以及脚下覆盖着薄冰略显湿滑的地面。
“小心脚下,”老陈经验丰富地提醒道, “我们的探测技术显示这里面全是冰,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被冻伤。”
林与之站在最前端, 听闻这话,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问身后的丘吉:“小吉,现在的科技连冰也能测到吗?”
丘吉再次耐心地回答:“师父,我平时只是喜欢看看小说,对现代科技不咋感兴趣, 真不了解这些东西。”
林与之只是笑,却没说话。
墓道向下倾斜, 深不见底,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的功夫,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右各有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幽暗不知通向何处。
“地图上标记这里是侍从廊,”老陈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A2大小的纸张摊开看了看,随后用手电照着两侧墙壁上模糊的壁画痕迹,“陪葬侍从的墓室就在这两条廊的尽头, 但右边这条路有干扰,我们的技术没测出来那边的情况,左边这条倒是安全的,通往主墓道,但前面寒冰集中,把门口给堵住了,我们没工具估计破不了冰。”
林与之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他发现右边通道入口处的冰层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但更深处的冰面却异常光滑,仿佛被什么东西仔细擦拭过。他伸手摸了摸冰面,一股比周围更甚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右边应该才是进入主墓室的通道。”他低声道,看向身后的丘吉,“小吉,愿不愿意跟我去探探?”
“说这话。”丘吉抱着手臂,先师父一步向前,“我是你的刀,师父想往哪使就往哪使。”
舒照握紧了匕首,紧张地看向黑漆漆的右边通道:“那我们呢?”
“兵分两路。”林与之果断道,“老陈,你带舒照走左边,尽快到达主墓道入口探查情况,我和小吉去右边看看,确保无异再来通知你们。”
老陈显然对右边通道心存忌惮,闻言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好,林道长你们小心。”
舒照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与之坚定的眼神,以及丘吉跃跃欲试的表情,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跟着老陈走向左边通道。
“师父,你早就已经怀疑他们了吧?”与那两个人分开后,丘吉在前面拿着手电筒在洞壁上晃荡,语气吊儿郎当。
后面的林与之视线擦过徒弟背光的脸颊轮廓,从容不迫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对师父的了解,可能比师父你自己还透彻呢。”丘吉偏头朝师父露出鬼笑,“虽然不了解科技,但我也知道他们对墓穴的了解程度已经远超科技能探出来的程度了。”
有几条岔路,有多少寒冰,洞壁花纹,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有刚刚岔路口那些脚印,这一切都证明了一个事实,他们早就已经进来过了,至于伪装沙鬼挡路,寒冰掩洞,估计是为了掩盖后面更麻烦的事,也许是因为某些原因他们破不了最后那道门,也或许是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他们带不走尸体。
所以这些人的目的其实不是挖墓,而是搬尸。
林与之微微点头:“我们只要记住我们的目的,找阴石,毁尸,他们的阴谋跟我们无关。”
“可是师父……”
丘吉突然停了下来,愁绪满额,静静地看向师父。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梦境之外的情况可能开始变得复杂了。”
离魂灯忽然被一阵微风惊扰,飘渺不定,一双芊芊玉手立马呈捧碗状遮挡在灯四周,往上便是一张遍布焦急之态的小脸。
“阿婆,第三天了,鬼灵界的执法者可能要来了。”石南星回头去看静坐在床边望着舒照忽明忽暗的魂体的神巫婆,丘吉和林与之进入梦境的这三天,她几乎夜不能寐,时刻守着这盏灯,此时眼圈已经遍布青紫,整个人的后脑勺像被冰冻一样麻木。
可是她不敢睡,她怕下一秒鬼灵界的人就来了,不仅把舒照带走,还灭了离魂灯,让师徒二人再也回不来现实世界。可是这都第三天了,丘吉和林与之仍旧没有转醒的迹象,她又看不见梦境内的情况,只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神巫婆看着舒照脸上和身上的咒文,以及她渐渐开始不稳定的情绪波动,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中泛着一丝愁切。
“守。”她用拐杖重重地擂击地面,“就算鬼灵界的人来了,我们也得守,绝不能让他们带走舒照。”
林与之似乎是感应到梦境之外神巫婆的精神呼唤,既然舒照的梦境将他们引导至此墓穴,那么这必然就是舒照怨气所在,也许毁掉沙陀罗的尸体,就是她的心愿,了结她的心愿之后,自然能消散她的怨气了。
“阴石之后再说,我们先赶紧找到沙陀罗的尸首。”
师徒二人加快了脚步,右边的墓道比主道狭窄许多,空气更加凝滞,寒意也愈发刺骨,手电光下,两侧墙壁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浮雕,似乎是描绘行军打仗的场景,但人物面目扭曲,带着一种痛苦的神色,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的耳室。
耳室中间,摆放着几具身披残破铠甲的骷髅,呈跪拜姿势,围成一个半圆,骷髅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幽蓝色冰晶,仿佛是被瞬间冻结的。而在这些骷髅围绕的中心地面上,镶嵌着一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盘。
“这里应该就是侍从幕了。”丘吉停下脚步,他奇异地感觉到胸口处的印记仿佛变得灼热,越靠近那个石盘反应越强烈。
林与之目光扫过那面黑色石盘,眉头紧皱:“这石头的材质好像和城外那颗净手石类似,上面有阴石的痕迹,小吉,你看出什么名堂来吗?”
话没有回应,林与之转身去看丘吉,却发现丘他的神色不对劲,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枚石头看。
丘吉的目光是不由自主地被那漆黑的镜面吸引的,他看见镜面起初一片混沌,随即,竟看到了清心观的院落,师父林与之正背对着他,站在石榴树下,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那间囚禁的别墅顶层,梦中的情景重现,师父被铁链锁着,回头看他,眼神冰冷而怨恨,嘴唇蠕动:“逆徒。”
一股混杂着愧疚、愤怒和背德刺激的情绪猛地冲上丘吉头顶,他呼吸一窒,眼神瞬间有些恍惚。
“小吉!”林与之的呵斥在耳边炸响,同时一股坚定的力道拍在他后背,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脚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差点踏入那些跪拜骷髅的圈子。
“好厉害的幻术。”丘吉冷汗涔涔,心有余悸,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栽在这样一个鬼东西上。
林与之叹口气:“这东西被阴石污染过,上面有阴仙之力,应该是沙陀罗防止别人入侵的手段。”
“什卡他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丘吉百思不得其解,连他都险些中招,那些普通人又是怎么越过这层层险阻进入墓室的?
林与之冷笑一声,望向地上那层冰面上拖拽的痕迹:“人海战术。”
只要不怕死的人够多,总有一个佼佼者可以冲破障碍,看来公家饭对普通人的吸引力够大,这样的工作换在围城外只会让人望而却步,可在围城里,就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就在这时,那面黑色石盘突然荡漾起水波般的纹路,镜面中不再映照幻象,而是显现出左边通道的情景,舒照和老陈正一前一后走着,似乎一切正常。
但紧接着,镜中画面突变,走在前面的老陈身影一阵模糊,竟然变成了一个穿着唐代铠甲的模糊鬼影,而舒照对此毫无察觉,那鬼影缓缓转过头,对着丘吉和林与之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伸出手,抓向了舒照的后颈。
丘吉心脏被扼住,几乎是下意识就想折返回去,却在那瞬间看见师父淡定的眼神。
“也是幻术,它在企图把我们引走。”
丘吉再次看向镜面,果然,镜中舒照的身影也开始扭曲,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转向那面黑色石盘,胸口印记灼热如火:“玩阴的是吧?那就让你尝尝阳刚之气的滋味!”
他不再犹豫,咬破指尖,迅速在掌心画下一个血色符咒,随即单膝跪地,一掌狠狠拍向地面。
一股灼热的气浪以丘吉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地面的冰层瞬间融化蒸发,露出黑色的泥土,那面黑色石盘剧烈震动,镜面发出脆响,浮现出无数裂纹,镜中的幻象也随之破碎消失。
与此同时,周围那几具被冰封的骷髅仿佛有了意识,覆盖它们的冰晶猛地碎裂,僵硬的关节开始活动,空洞的眼窝中亮起一股黑色的火焰,缓缓站起,朝着师徒二人包围过来。
丘吉起身,翻身一跃便跳出了包围圈,将离师父最近的一具骷髅用手肘一勾,狠狠掼在地面,经历的岁月侵蚀的骨骼触碰地面后发出清脆的骨裂声,险些四分五裂,紧接着垫步侧踹,凌厉的腿风将另一具骷髅踢出去半米远。
他身手矫健,片刻功夫便将这几具不识好歹的东西全部“碎骨”,整个过程不过衣摆微脏。
“道长!”
丘吉还没站稳,舒照跑到洞口处,欣喜地说:“那边的寒冰化了,门开了。”
第79章 沙陀罗:不见城(17) 神秘的道士……
师徒跟随舒照回到左边的墓室, 那扇通向前室的洞口原本有一层厚厚的寒冰,此时已经融化,裸露出一个仅一人宽的入口。
老陈看见被打开的洞口, 眼中欣喜若狂,未等丘吉等人说话, 便急不可耐地钻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束在里面转了一圈后,直射出来, 伴随着老陈激动无比的声音:“是前室!我们到前室了!”
丘吉站在洞口处用手电筒往里照,确认没有任何诡物, 这才让舒照进去,随后便是师父, 而他自己则垫底。
前室比侍从墓大了起码一倍,天花板距离地面也更高,四四方方,什么都没有,除了四面墙壁上的壁画。
丘吉举着手电, 光束在这些壁画上游走,这里的壁画比外面的那些壁画更精美, 并且看起来像是有故事,只是故事并不连贯, 更像是把许许多多的小事件用壁画的形式记录下来。
有的是一群着官服的人对着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行跪拜之礼,有的是一些动物肖像,看起来像十二生肖,只是不完整,有的更诡异,是一些人戴着奇怪的面具,围着火堆跳舞, 好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所有的壁画都透着一种浓浓的佛教味。
丘吉料想这些壁画记录的应该是唐朝某些特殊事件,当时佛教盛行,所以壁画带有明显的佛教风格。
可他突然也想到,密教好像就是佛教的一个分支,有没有可能,在唐朝不见城就已经被密教侵入了?那么这个沙陀罗……很有可能还是和密教有关。
此沙陀罗难道真的是彼沙陀罗?
丘吉越发困惑,密教势力貌似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的沉思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舒照他们已经找到了进入中室和后寝的入口,他正打算跟上队伍,却在那瞬间发现了些不对劲,又回头用手电照向正在行跪拜之礼的那群人。
唐朝官服正规严肃,形制复杂,非常正式,并且人人戴冠,可在这群人中,却有一个不束冠,不着朝服,仅披散长发,着古朴道服的男子,因为实在突兀,所以丘吉一眼就看见了。
在唐朝就能面见圣上并且被刻在壁画上的道人,一定是赫赫有名的人,以丘吉道门正统弟子的身份,他一定认识。
遗憾的是这男子以背相对,根本看不见长相。
丘吉原本想请教师父,回头却见他已经与舒照二人进入中室了,只得将疑问先放在心底,跟上大部队。
中室的空气十分沉闷,氧气似乎所剩无几,手电光柱扫过,可见四周的壁画更加抽象和诡异,大量扭曲的图案交织在一起,连故事都已经连不起来。
“老陈呢?”舒照突然出声,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激起轻微的回音,带着一丝颤抖。
丘吉心中一紧,立刻将手电光扫向四周,刚才明明是老陈第一个兴奋地冲进来,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踪影?
“老陈!”丘吉喊了一声,声音撞在墙壁上又传回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林与之眉头微蹙,下意识将丘吉挡在身后。
“气息到这里就断了。”他低语,目光扫视着黑暗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上三人的心头,手电光变得不稳定起来,丘吉甚至觉得脚下的冰都有了搏动。
“师父,你看那里。”丘吉将光束定格在中室尽头的一幅巨大壁画上,那壁画描绘的不是人和其他生物,而是一团阴影,阴影中似乎有无数只眼睛注视着闯入者。
仅仅是凝视,就让人产生一种晕眩感。
“别看太久。”林与之伸手轻轻覆在丘吉的手电筒上,将光束移开,“这些东西会污染心神。”
丘吉点点头,朝身后喊:“舒照,跟紧我们。”
他侧过头,却发现原本站在他侧后方的舒照,不知何时退到了几步开外,背对着他们,面朝另一面墙壁,身体微微发抖。
“舒照?”丘吉试探着叫了一声。
舒照没有回头,而是抬起手,用手指缓缓划过墙壁上那些扭曲的图案。
“你们看。”她的声音变得空洞而飘忽,“这些画在跟我说话。”
丘吉和林与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舒照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了。
“说什么?”林与之缓步上前,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同时暗中对丘吉打了个手势。
“说……我们都是祭品……”舒照猛地转过身,手电光从下方照亮她的脸,那双原本灵动的杏眼里此刻充满了恐惧,“我们要准备好迎接伟大的沙陀罗。”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整个中室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墙壁上的壁画色彩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抓住她!”林与之低喝一声,迅速从袖中扯出一捆染了红墨的鱼线。
丘吉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抓住舒照的手臂,却抓了个空,舒照像是被操控了一样向后滑去,瞬间没入了中室侧后方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甬道入口。
林与之眼疾手快,立马抽身跟了进去,丘吉原本也要跟上去,却在师父的身影没入黑暗的一瞬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墙壁。
他猛地停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摸了摸自己的跟前,除了一堵墙,什么都没有。
不对,那个入口呢?刚刚明明还在的。
“师父!”丘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握拳用力锤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墓穴可能并不只是鬼魂作祟,因为他不是没见过鬼打墙,但像这样直接将一个活生生的入口抹掉,连一丝阴气都感觉不到的情况,闻所未闻。
这墓穴貌似拥有着超出常理的力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师父经验丰富,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
他重新审视这间中室,手电光下,壁画上那些扭曲的图案仿佛在缓慢蠕动,正前方那个阴影中的眼睛似乎正从四面八方凝视着他。
丘吉猜想这东西的目的,或许就是让他们落单。
他在这间墓室中继续走了一圈,仍旧没发现其他入口。
难道只能困死在这里?
他不甘心,开始沿着墙壁一寸寸探查,手电光仔细扫过这些壁画,希望能找到线索,当他走到中室另一个角落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丘吉立刻后退半步,警惕地贴着石壁,然而,预想中的箭矢或陷阱并没有出现,相反,他身后不远处,原本平整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洞口。
一个全新的洞口。
是陷阱?还是主墓室入口?
丘吉走到洞口边,用手电向下照,下面是一段陡峭的石阶,深不见底,黑暗中只能看到石阶上覆盖着幽蓝色的冰层,寒气逼人。
他犹豫了,向下,是未知的危险,留在这里,是坐以待毙。
师父和舒照不知所踪,老陈凶多吉少,他必须行动。
他摸了摸胸口,师父给的镜子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他又想起壁画上那个背对众人的道袍男子,心中莫名一动。
妈的,拼了!
丘吉啐了一口,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滑,他必须用手扶着旁边的墙壁才能勉强稳住。
越往下,温度越低,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能凝结成冰霜,手电光四处摇曳,照亮了脚底下的蓝冰。
这段向下的路似乎没有尽头,就在丘吉感觉自己快要冻僵的时候,脚下终于踏上了平地。
他来到了一个相对窄小的空间,这里似乎是一个圆形的墓室,比中室小,墓室中央,有一副冰制的棺椁。
就在他踏入这个墓室的一瞬间,光照亮了整个世界。
他发现这个墓室并不是石头制成的,而是寒冰,地面,天花板,墙壁,棺椁,全是淡蓝色的冰,仿佛置身冰窖里,而那些光亮便是这些冰发出来的。
丘吉摸了摸这些冰,心中一紧,他发现这些并不是一般的冰,而是阴石。
由阴石打造的墓室。
他的目光放在正中央的那副棺椁上,思虑片刻,还是走到棺椁前,毫不犹豫地伸手将棺盖推开。
里面平躺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保存得极其完好,仿佛刚刚死去,他穿着一身混合了唐代铠甲与奇异宗教纹饰的服饰,面容刚毅,甚至能看清胡须。
只是他的脸上和身上,全被覆盖了一层冰霜。
在看见这个男人的一瞬间,丘吉便瞪大了眼睛。
因为这人,他见过。
上辈子的那个道术研讨会,那个穿着印度传统服装,朝他柔和一笑的人。
沙陀罗!
什么戍守边疆的唐朝将军,什么征战四方的英勇将士,都是烟雾弹!
此人是密教最大的首领,真正的沙陀罗!
丘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查看尸体状态,他发现沙陀罗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一柄已经锈蚀不堪的长剑,而在尸体额头的位置,贴着一张古老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已经模糊不清,却隐隐散发着一种镇压的力量。
他觉得这张符纸上的笔迹十分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无论如何,既然沙陀罗的尸体被道门中人镇压,就说明此人有邪性。
看来这趟来对了,舒照不远千里跑来清心观,可能就是为了这具尸体!
他眼神泛起冷意,指尖渐渐冒起一簇淡蓝色的清火。
他要毁了沙陀罗,破坏这所谓的伟大复苏仪式。
然而就在此时,突然地动山摇,丘吉耳边响起无数撕心裂肺的鸣叫,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丘吉心中一紧。
鬼灵界执法者……
来了!——
作者有话说:谁懂半夜写这一章的感觉……
第80章 沙陀罗:不见城(18) 这根本不是梦……
一小时前。
石南星感觉自己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但她不敢合眼,离魂灯的火焰已经变得十分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舒照躺在床上的魂体也开始明灭不定, 脸上那些咒文像是活了过来,微微扭曲着。
“阿婆, 我快撑不住了。”石南星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被那盏灯一点点抽干。
神巫婆拄着拐杖, 缓缓站起身,她走到道堂门口, 望着阴沉得仿佛要掉下来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花香, 越来越浓,几只乌鸦哑叫着掠过道观上空,带来不祥的预兆。
“来了。”神巫婆浑浊的眼睛闪动,“南星,去, 把堂屋那把太师椅搬来,放在院中正中央。”
石南星一愣, 但还是依言照做,那把太师椅是林与之平日喝茶看书的地方, 厚重而古朴。
她费力地将椅子搬到院子中心,正对着道观大门。
神巫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步履沉稳地走到太师椅前,缓缓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慈祥的老婆婆,而是神巫女一族当代的掌舵人。
“阿婆?”石南星唤道。
“回屋去, 守着离魂灯和舒照,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神巫婆的声音平静,“试着呼唤林道长和阿吉,鬼灵界的人,我来应付。”
石南星咬紧下唇,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她看了神巫婆一眼,转身冲回房间,紧紧关上门,然后跑到端坐在木榻上的丘吉和林与之跟前,伸手附上他们的眉心,企图联系到二人。
道观那扇破旧的木门,悄无声息地化成碎块,门外是一片开满诡异红色花朵的彼岸花海,一阵阴风袭来,掀开了神巫婆紧闭的双眼。
随后,她便看见道观院内原本干燥的青石板地面,出现一些杂乱无章的湿漉漉的脚印,最后停在距离她半米的位置。
就在跟前。
神巫婆笑了,拐杖顿地,一阵气波硬生生地将那阵阴风给挡了回去。
那些脚印更慌乱了,在半米的位置转圈。
神巫婆笑声干涩却带着基本的礼貌:“老婆子虽有联通阴阳之术,可数年来遵守规则,秉持界限,无意破坏鬼灵界规矩,只是舒照是我神巫女一族的后人,身上背负着极大的冤屈和怨气,我只求各位朋友多给我们一些时间,待消除她的怨气,便让各位将她带走前往投胎转世。”
“规则如此,不容置喙。”那脚印上方忽然冒出一声呵斥,空荡悠长,“最后一次警告。”
神巫婆握紧了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的一颗黑色宝石开始发出幽光:“既然各位如此不通情达理,老婆子我今天就教教你们,什么叫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神巫女一族数年来,协助无生门平定阴仙之乱,与你们鬼灵界不知道打过多少回交道,今日你们要动我孙女,动我盟友,就先从老婆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猛地将拐杖再次顿地,此次气波更甚,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整个清心观的地面浮现出复杂的银色巫纹,将整座道观笼罩其中。
她站起身,目光锐利,口中吟唱着古老的咒文,引动着周围空气的震颤。
随后她咬破指尖,血珠抹在宝石上,霎时间,宝石光芒大盛,隐约浮现出数个巨大的虚影,那是神巫女一族世代供奉的祖巫之灵。
那些脚印上方渐渐显现出两个披着黑袍,看不清脸的鬼影,而那鬼影在面对这庞大的巫神之力时,竟也出现了一丝涟漪。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太婆,竟能召唤出如此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冥顽不灵。”两名执法者同时出手,两道黑色的闪电,直射神巫婆。
神巫婆不闪不避,拐杖向前一指,祖巫虚影迅速聚集,直朝闪电。
爆炸在院内爆发,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吹得枝叶乱飞,道观的瓦片尽数落下,而房间内的石南星也被这阵波动影响,刚刚连接起来的精神之力瞬间被切断,整个人被弹开摔在地上。
她根本来不及关注自己的伤势,而是扭头去看那盏离魂灯,她惊恐地发现,那盏灯正在渐渐熄灭。
丘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抽离感,身体透明度增加,他知道,这是梦境不稳的征兆,很可能是外界出了大变故。
他心急如焚,既担心外面的情况,又怕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主墓室唯一的入口处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丘吉猛地转身,手电光照过去,瞳孔骤缩。
是师父。
但他此刻的模样很狼狈,道袍上沾染了大片血迹,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甚至泛着青紫色,周身散发着强烈的寒气,连眉梢都结了一层薄霜。
他几乎是扶着冰壁滑下来的,看到丘吉,才勉强站稳。
“师父!”丘吉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触手便是一阵灼烧般的冰凉,可他咬紧了牙关,愣是没表现出半分抗拒,“你怎么了?谁伤的你?舒照呢?”
他的声音都在抖,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仿佛只要林与之说出一个名字,他就会立刻去拼命。
林与之抓住丘吉的手臂,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别慌,血不是我的,是老陈的。”
“中室有陷阱,老陈被墙壁里伸出的东西拖走了,我救来不及救他,舒照被我唤醒了,已经送出去了。”
丘吉的心依旧没有落下,看见师父的样子,他赶紧渡了一些阳气过去。
林与之摁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耗费精力的动作,目光落在了中央的棺椁椁上。
“这就是沙陀罗?”
“是的。”丘吉急声道,“这个沙陀罗就是密教里的那个沙陀罗,而什卡应该就是密教新一代的首领领,他想复活古老的沙陀罗,重振密教。”
林与之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太意外,他挣扎着站直身体,目光开始仔细探查墓室的每一个细节。
忽然,他的视线放在在了墓室的天花板上。
“小吉,你看上面。”
丘吉抬头,用手电光照去,只见被阴石覆盖的天花板上,竟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和文字。
那些图案是一个个装束奇特的人像,旁边配着名字。
师徒二人仔细辨认,这些人像跨越了漫长的年代,从古老的部落祭司模样,到中世纪的神秘学者,再到近代……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头衔——沙陀罗。
“这是历代沙陀罗首领的传承图谱。”丘吉的目光顺着图谱往下看,放在了最后一代,也就是理应刻画的是什卡的那个位置。
然而,当手电光聚焦在那最后的画像上时,丘吉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那画像上的人,并不是什卡,而是一个女人。
她面容姣好,杏眼圆睁,眉宇间带着一股冰冷的淡漠,虽然刻画的线条简单,但那五官轮廓,丘吉和林与之都无比熟悉。
舒照!
“这……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丘吉的声音发颤,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舒照是沙陀罗,是密教的最后一任首领!”
丘吉猛地看向师父,林与之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紧紧盯着那幅画像,目光锐利。
“小吉,我们确实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扭头与丘吉对视,“如果这里是舒照的梦境,那么……”
“这里出现的每一个人的面貌和设定,都是由她决定的。”
丘吉的心脏仿佛被死死地拧住,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完全不敢深想的答案。
“为什么在这个梦境里,我们看见什卡会觉得熟悉,为什么看见舒照却如此陌生。”
“她让我们误以为她是那个反抗迷信、独自拉扯弟弟辛苦谋生存的坚毅小白花,而将什卡塑造成一个冰冷无情,、视人命为草芥的密教首领,这样,我们只会认为她是受害者。”
“然而事实真相是……”
林与之的手指紧紧捏着棺椁边缘。
“她在梦境里,将自己的身份和人设与什卡对调了。”
丘吉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之前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瞬间合乎情理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什卡给他的感觉会如此熟悉,而舒照却对他如此陌生,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饭局上什卡会对他说出那句“你还是老样子”,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佛珠道士会说舒照从小就是在不见城长大。
所以原本的故事应该是,舒照离开神巫女一族之后,加入了密教,并成为密教首领,并不远千里跑来不见城,复活真正的沙陀罗。
而什卡才是那个在沙漠里救了她,并在她成为县长以后,积极反抗迷信的炽热分子。
舒照利用自己的梦境,将这一切都颠倒了。
“可是,她为什么会变成沙鬼?”
林与之双手附在棺椁上,始终没想明白这一点。
丘吉却木木的,紧紧地盯着棺椁中的尸体,嘴唇微微颤抖:“不,师父,舒照并没有成为沙鬼。”
林与之顿了顿,回头看向徒弟,丘吉也与他对视。
“这里不完全是梦境,而是混杂着梦境的一个通道。”
“我们并不完全在梦境里,而是在真正的不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