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莉亚的良心作痛,私心却又按住了她。
克劳蒂亚已经开始接受她的“死”了,她是个坚强的人,迟早会回归平静。
她再慢慢找个办法,把水晶棺和她的“遗体”一起“毁灭”,在克劳蒂亚心里,她会永远是那个值得怀念的好赫莉亚。
可是现在如果让克劳蒂亚发现她是假死……恐怕她永远不会原谅她。
怀着这样的私心,赫莉亚继续一动不动地装死。
这一装,又是一个月。
每天夜晚,赫莉亚都怀着负罪感和欣喜感,屏息听着克劳蒂亚对她倾吐真心。
每晚克劳蒂亚都会对她说许多话。
不像她“活着”的时候,克劳蒂亚总是惜字如金。
“赫莉亚,擅作主张给你做了一口水晶棺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应该喜欢的,你一直喜欢纯粹、透明的东西,像你本人的品格一样。它还是防腐的呢,我花了大价钱,但是值得,有了它,我就能像这样,时常来看看你……”
“我不能接受把你埋进土里,或者烧成灰,一个太冷了,一个太烫了,我怕你难受……不,其实我是怕自己难受……”
“赫莉亚,你在地府需要什么,能不能托梦告诉我?我烧给你……不对,你应该在天国……天国是不是规矩很多,你能习惯么?……”
“赫莉亚,别人劝我不要去你的房间待着,触景伤情不好,真是笑话,如果我不去,万一你的魂魄哪天想着回来看看,我不就错过了?”
“赫莉亚,你喜欢的苹果花开得那么好,比去年还好,你回来看看好不好?”
“赫莉亚,你的侍女们都说不愿意另寻去处,要给你守墓三年,宁可不拿工钱,尤其是露西,哭得最厉害,说要不是家里还有人要照顾,恨不得陪着你去死……”
“我怎么可能同意呢?如果你在,你也不会同意我这么做……我把她们派去打理苹果园了……她们很用心,明年,你喜欢的苹果一定会长得更大更好,如果你回来了,记得去看看苹果,也看看她们……”
“你想要的那种独木舟,我已经找人给你做好了,抱歉有点晚了,那种古老手艺现在快失传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老工匠……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带着你穿过的衣服去泛舟,这样你附身过来也比较容易吧?……带哪件好呢?……带你说郊游时想穿的那件苹果绿花苞裙好不好?做好以后,每次要出门都会遇见意外,你还没来得及穿呢……还是带你最常穿的红色骑装呢?”
“赫莉亚,那个讨厌的王子又来了,他已经来了好几次了,每次都说愿意出高价带走你的棺材,好好珍藏……他说他曾在宴会上对你一见钟情,情根深种,如今也初心不变,你信么?反正我不信!他根本就是个恶心的恋/尸/癖,我怎么可能把你交给这种人?”
“那个王子阴魂不散,带不走你,就无理取闹,让我归还他的白马!可笑,那是我向他发起挑战,堂堂正正赢来的,他技不如人,还不愿赌服输?你放心,那匹马已经属于你了,哪怕你不在了,我也不会让别人抢走!”
“你走了之后,那匹马总是无精打采的,被你救过的小鹿也是整天闷闷不乐……白鸽们每天都到你窗前哭叫,叽叽喳喳的,吵死了……但我怎么忍心赶它们走?只好多喂点吃的安慰他们……那帮死东西吃得圆滚滚的,边吃边哭,哭累了还要讨食,烦死了……可惜我不懂动物语言,没法跟它们沟通……”
……
赫莉亚从未见过克劳蒂亚这样一面,絮絮叨叨,温柔软语,含嗔带怨。
记忆中的克劳蒂亚,总是持重寡语,无论是面对赫莉亚使劲浑身解数的撒娇,还是面对难听的流言蜚语,无论是即将轻松继位时,还是病重间听见有人咒她快死时……她都是神情淡淡的,用寥寥数语应对。
克劳蒂亚在她棺前的反应,让她觉得格外新鲜可亲,也越来越怕自己不装死了,就会失去这样宝贵的机会,再也不能见到这样的她。
要不是那一次冲动,赫莉亚恐怕会一直装死下去。
在五朔节的前一夜,克劳蒂亚打开了水晶棺,将一串雪白的苹果花环,轻轻戴在赫莉亚头上,抚摩着她的额头,柔声说:“明天就是你最爱的节日了,虽然你这次不能参加……但还是要有点仪式感。”
“你知道的,我的手工做得不好……这串花环编得也歪歪扭扭的,希望你不要觉得丑。下次……下次我会编个更漂亮的。”
“今年的花开得真的很好,可惜你看不到了……”
片刻的停顿以后,赫莉亚惊觉,在鼻腔内蔓延开的咸味,盖过了苹果花的清香。
直到越来越多微凉微咸的液体,如雨滴般落下,赫莉亚才从过分的愕然中回过神来。
克劳蒂亚在哭……为她而哭。
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她的眼泪。
克劳蒂亚一向是个宁流血不流泪的人。
遭遇暗算,利箭穿骨时她没哭。
病得形销骨立,整夜发抖时她没哭。
当她还是个小女孩,被卷入可怕的诬告和拷打,命悬一线,身边是或冷漠或恶俗的看客,她也没哭。
如今她竟为了自己……哭得这么厉害。
滚滚而来的愧疚与怜惜,压倒了一切。
赫莉亚骤然睁开眼,抓着克劳蒂亚的手,把她拉入水晶棺内,拉到自己怀中,紧紧地抱着她,泪眼滂沱,声音也含着水雾。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害你这么伤心……”
“我再也不装死了,再也不装死了!”
克劳蒂亚似乎是懵了,任她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她骗了,用力地推开了她。
“为什么要开这种过分的玩笑?……见我被骗得如此狼狈,你觉得很得意,很好玩么?!”
羞愤的怨气染红了克劳蒂亚苍白的脸。
她挂着泪痕的深紫色眸子不复往常的冰冷,喜怒交织着,冲突着……还有几分难得在她身上见到的,脆弱的美感。
她一贯冰冷的手也有了生动可爱的温度,质问一般,紧紧扣着她的肩膀,传来令人心生甜蜜的温热压迫感。
皎皎月光滑入她推搡时略微松开的衣领……随着她因激动而微颤的身体,不断起落,起落。
她微鬈的暗红色长发,凌乱地落在赫莉亚身上,携来熟悉的,但似乎比记忆中更为浓烈的芳香……彻底点燃了赫莉亚的心火。
想靠近她一点,再靠近一点……想代替月光,与她融合。
说不清是这心火引发了兽化,还是兽化生发了心火……赫莉亚只记得克劳蒂亚挣扎着逃避自己的吻时,她张开黑色的双翼,将她按了下来,困在这个绒羽拂面的狭小空间里,笨拙而野蛮地,要完成她罪恶的仪式。
这个仪式,以泪开始,以血告终。
嘴唇被咬破的疼,比起被她拒绝的疼,根本算不了什么。
即便在短短几个瞬间,被突袭,被翅膀困住,被蛇尾扫到,克劳蒂亚还是很快恢复的冷静。
咬破赫莉亚的嘴唇,扯下她的羽毛,让她下意识吃痛地张嘴,然后强势地抬起她下的颚,给她灌进魔法项链中的抑制药水,一气呵成,不愧是她。
就连冷冰冰地用话拒绝她时,克劳蒂亚也不忘从容地整理散乱的头发和衣领。
“你年纪还小,难免有冲动的时候,我不怪你,但我不得不提醒你:抛掉不该有的妄想!”
“我是你的长辈——”
恢复原形的赫莉亚,气势弱了一大截,但依然忍不住大声抗议:“已经不是了!”
“我是不该那样……但你也不能说那是不该有的妄想。”
赫莉亚相信自己的心,相信自己的直觉。
爱恋的种子虽然破土得不合时宜,但它是神圣的,她要守护它。
“我不是那么冲动的人,我之所以那样,是因为我……”
未说出的爱,被克劳蒂亚狠狠打断。
“像你这种青涩的小孩,哪里懂得什么?”
赫莉亚更大声地抗议:“我不是小孩,我成年很久了!”
克劳蒂亚皱眉:“但你还是幼稚。”
“我会想办法解决你的异化,让你像正常女人一样,早点找个好男人,结婚生子……这样你就会成熟了。”
这下,赫莉亚真的怒了,一头撞在她头上,不让她说下去。
“我哪里不正常了?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就是不正常吗?”
“是你教给我,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我也不必像别人一样……你怎么能出尔反尔自食其言!”
克劳蒂亚揉着被撞红的额头,冷哼一声:“所以我才说你幼稚,这不是小孩子做派是什么?”
赫莉亚把柔嫩的手贴在她被撞红的地方,带着歉意细致按着,见她这次没有躲,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不愿意给我机会,是因为对伊娃的承诺,还是……”
克劳蒂亚再次推开她,这次,她直接起身,走出了棺材外。
“跟承诺无关,赫莉亚。”
“我爱的另有其人,她是这世界上最优秀最美丽的人,赫莉亚,你替代不了她。”
赫莉亚如坠冰窟,如遭雷击。
优秀美丽的伊娃,克劳蒂亚经常在回忆录里这么称呼赫莉亚的母亲。
如果克劳蒂亚对伊娃不只是感恩……多年来,她对所有男人的冷淡,她对菲利普的厌恶,她把伊娃的手绘画像放在房中,摩挲到发旧……一切都有了更为合理的解释。
而克劳蒂亚对赫莉亚一切的好,也只是爱屋及乌罢了。
是她自作多情了。
赫莉亚“砰”一声,盖上了棺材盖,躲在里面,尽情地哭。
她决定这次哭完以后,就把刚打开的爱恋之门,像这棺材盖一样合上。
她觉得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对大家都好。
——但魔镜不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