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迪克脑海中警铃大作, 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想就蹬上旁边的墙面借势挂在上方凸出的阳台栏杆下。

金色的光芒在他下方炸开发出巨大的声音,半条街巷的雪地被轰炸得一干二净,露出下方连地砖都翻飞的黑色土地。被爆炸扬起的白雪飞瀑般从空中又落下, 遮挡住了迪克的全部视线。

他额头流出冷汗,双臂带动身体上摆翻上阳台, 又借了两次力, 利落地跳到不算太高的联排小屋房顶上。

和开膛手杰克不同,这疯子破坏力太强了。

【卡洛斯, 我被红方的从者袭击了】

此时在满目的苍茫白雪中,忽然有一点若隐若现的微弱金芒出现, 迪克连忙伏下身体, 只听见一道利箭破空般的声响从头顶飞过。

这也太危险了。

【卡洛斯?】

**

卡洛斯的剑刃与从天而降的枪尖猛烈对撞, 在小巷中发出巨大的爆裂声。

对方的力量充满了热烈的破坏性,这种熟悉的感觉是属于太阳的能量。

卡洛斯却没有空管这个忽然插手他和杰克的战斗的红方从者, 而是瞬间消失在原地。

“欸。”飘浮在空中的Lancer愣了一下。

他刚才感觉到有人使用了太阳的权能马上就赶了过来, 正好看到这位未曾谋面的己方从者, 想必就是神父曾经提过的「见到之后务必排除他们」的从者之一,于是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因为对方也能使用太阳的权能,所以Lancer心中还有一些亲近和敬意,没想到这位从者直接甩下他消失了。

好像也不是被令咒召回的, 怎么做到的?

“「Fner」吗?”Lancer握紧手中的长枪, 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爆发了战斗。

**

铿——!

金发从者的下一发攻击射出了更多的金芒,被忽然出现在迪克身前的卡洛斯持剑挡开。

【我来了。抱歉刚才被红方的Lancer耽误了。】

“嗯,我知道你一定会赶过来的。”

迪克看着站在自己前方的卡洛斯,持剑的姿态果断坚决,大雪吹过他的发梢落在他的肩上,只要他出现自己就能安心了。锚点的好处就在这里, 不需要令咒,无论他在哪里,卡洛斯都可以马上赶到他的身边。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红方的两名从者都要攻击我们。”

迪克皱起眉头,就算卡洛斯和阿周那占了魔术师协会本应该有的两个名额,但是同属一个阵营肯定是以打败黑方为第一目标才对。毕竟魔术师协会和尤格多米雷尼亚一族之间是不死不休的政治斗争,甚至黑方还杀死了时钟塔49名武装魔术师。

是什么让红方忽视阵营立场和血海深仇先来对付同阵营的他们?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那个Caster的气息有些熟悉。】

卡洛斯持剑的手因迪克受到攻击而愤怒地握紧,却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越过风雪的不远处,那名以戏谑和愉快的目光注视自己的金发从者身上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

“嗯?”迪克同样非常惊讶,“他是……”

“终于遇到你了,可真能藏啊。”金发的Caster根本没心情等他们交流完,而是干脆无视了自己原本的目标六导玲霞对卡洛斯大笑着说。

“听说这世上还有你这家伙存在着,本王就一直想见你一面——你那面具是什么东西?至少以真面目与本王相见吧?”

“王?”迪克更疑惑了,这是哪个时代的人物啊?

「…」

卡洛斯的面具上显示出一串省略号,他的灵性直觉有强烈的不妙预感,强烈到他的身体都出现了类似不良反应的感觉,这个男人毫无疑问是个巨大的麻烦集合体,被他缠上就糟糕了。

见状,男人却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个面具的用途啊。真是孩子气的装饰品啊,你是有多不善言辞才需要用这东西来表达心情?虽然身为神明,但果然还是个小孩吗。”

……他再喊下去全世界都要知道自己是谁了。

但是卡洛斯倒也差不多知道他的身份了,毕竟这个气息和这个性格,又做出了将人与神的连接斩断的惊世之举,哪怕对方已经身死几千年,卡洛斯仍然对他的事迹有所耳闻。

【你攻击我的御主就是因为自身对神明的厌恶吗?】

卡洛斯反问对方,他私下对迪克解释:

【他是吉尔伽美什,有着三分之二神血的乌鲁克王,虽然备受众神宠爱但亲手斩断了神与人的联系。】

【那个《吉尔伽美什史诗》的吉尔伽美什?人类最古老的英雄?】

迪克看向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这么好一直在笑的男人——这哪里像什么英雄了?

【他和你是不是也有点,亲戚关系什么的?】

他一言难尽地问。

【非要说的话,他母亲宁孙是安努的孙女,所以和我隔了三代吧。】

有种很讨厌的远房亲戚忽然找了上门的感觉,还是比自己辈分要小但是年龄要更大的那种微妙的类型。

卡洛斯本来就对母亲生下的那些旧神毫无好感,新任主神安努的后代更是个中翘楚,但是吉尔伽美什又亲手斩断了人与神的联系,扇了那些旧神一巴掌……虽说如此,但卡洛斯对人类也没有好感,所以根本不关他的事。

明明说好只剩自己一个的,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亲戚忽然一个接一个的出现了?

卡洛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亲戚还是太多了。

迪克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他对卡洛斯相当感同身受。之前每次出现新弟弟的时候他都以为这是最后一个了,结果到底还有多少个?到底还有多少个啊Batman?

“喂,不许无视本王,也不许擅自揣测本王。”身为Caster的吉尔伽美什不爽地说,“只是看在你年纪尚小的份上就算了。别误会,那点小打小闹仅仅称得上「玩笑」罢了,如果本王真的想要毁灭什么能做到的程度可远不止这样。”

“比如说,啧——”

他身周忽然浮现出数道金光,对准身侧的房间内猛然发射,一瞬间整个建筑的二楼化作了齑粉,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有什么很小的东西从空中落到了雪地上,卡洛斯疑惑地投以视线,发现是一只半被烧焦的粉色猫咪发卡。

【……】

他反应了一下才察觉到,这个小饰品可能属于本来住在那个房间里的某人,大概率还是某个孩子,可能是和父母一起住在那个爱彼迎出租屋里,但是全家都被杰克和她的御主杀害了。

“混蛋,不会原谅你,不会原谅你们……”

抱着自己的御主落到那个残破发卡不远处的杰克咬牙切齿地说,“你们这些可恶的、想要分开我和妈妈的家伙。”

“杰克……”六导玲霞担忧地触摸她幼小的脸颊,杰克淡金色的瞳孔中不断流下血泪。

她好不容易才抓住红方Lancer打出的空隙挣脱「此神并非人之救主(Le Hamushia)」的影响,虽说如此,精神上受到的冲击根本就没有恢复。

那些所谓的「希望」的力量将她体内的孩子们的灵魂撕扯得支离破碎,歌颂希望、歌颂救赎、爱着自己、爱着孩子、渴望复仇……那些乐声在她的耳边不断回响,穿透她身为诅咒希望者的灵魂。

简直是一个恶灵能受到的最大的折磨,「乐园」中的地狱。

她的神智现在已然混乱,无数道孩子的声音在脑内回荡,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问题,羡慕他人的、怀疑自身的、憎恨命运的,杰克作为意志的结合体从来没有如此混乱过。

她完全是凭借着对「妈妈」安危本能的担忧和令咒的力量才勉强赶过来的,疯狂情绪却膨胀不休,在她的体内不断发酵,直到她发出声音时听起来像是无数个孩子同时在说话,身体在真实与模糊之间不断闪烁,连存在都维持得很勉强。

“哼,虽然是被污染扭曲杀人无数的恶灵,但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两分忠犬的品格啊杂种。”

金发的Caster看着杰克和她的御主说,那双猩红的眼睛看不出具体的情绪,“再让你存续于世不过平增你与世人的痛苦罢了,就心怀着对本王这份仁慈的感谢,进入平静的安眠吧!”

说完,他抬起手,这下迪克可算知道他说的「我想要毁灭什么可不是这种程度」是什么意思了。

天空中忽然亮起无数道涟漪,就如同下雨时的湖面,兀自对准了地面的杰克和六导玲霞。

“等等,这样的攻击不会把街道全破坏吧?”迪克连忙担忧地制止道。

两旁的街道都是居民的房子,虽然他们因为恐惧熄了灯闭门不出,但是又不代表他们不在里面。就吉尔伽美什的道具的这种攻击力一口气把几条街炸上天都是有可能的。

“小子,你在瞧不起本王吗?”麻烦的英雄王大声训斥,“只要本王想,连一片雪花都不会多伤害——换句话说,如果本王击中了什么,那一定是本王故意的。”

这话有什么好这么自豪地说出来的啊!迪克震惊地看着他,无力吐槽。

“Grrrrrr”杰克紧紧抱住怀里的御主,尖锐的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和她满面的血泪和在一起,看起来真如地狱爬出来的鬼娃。

六导玲霞握紧右手的令咒,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了的话,她就将令咒全部给杰克,让她没有自己也能好好活下去。

金色的涟漪在金发Caster的控制下陡然向她们射来如雨般的宝具,但开膛手杰克却忽然发出了一声怒吼,黑色的能量包裹了她,她的皮肤变为了黑色,瞳孔却变成了血色。白色混杂着血色的浓雾瞬间涌满了街道,在宝具落下炸碎那片地方留下巨坑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啧,跑了。”吉尔伽美什不爽地说,“明明是冥府恶犬却贪恋将人间变为炼狱,要对小孩子下手已经够无聊了,居然还要垂死挣扎这么久。”

“刚才杰克身上怎么了?”迪克有不好的预感。

【她转变职阶Berserker化了,看来是受到的刺激太大就这样走向了疯狂。】

卡洛斯回答,手指轻轻摩挲过剑锷。

这下麻烦了,英灵狂化之后属性和技能、最重要的是性格都会发生改变,理智会大幅下降、凶性恶意更加汹涌,她们可能会杀更多的人。

“找到了。”

这时,半空中忽然传来另一道陌生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在外面没来得及更新qwq

发了「新年快乐!」的其实是红包,恭喜抽中的宝宝们

今天我收到了新年祝福墙的站短,没想到还有宝宝特意在上面为我送了祝福,真的非常感谢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32章

迪克警觉地向空中望去, 只见一名白发金甲、身披巨大的红色斗篷、手持黄金枪的男人飘浮在不远处,怎么看都是名从者。

“嗯?”吉尔伽美什没能成功击杀杰克主从,反而被她们跑了, 心情正在不爽。闻言同样看了过去,身后的黄金涟漪移向那个方向, 大概是一言不合就准备朝着新来的倒霉蛋身上发泄一下。

不过看到Lancer之后他倒眯起了眼睛, 严肃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原来是太阳之子的Lancer,那身黄金甲的品味倒是不错。”

没错, 莫名其妙出现的Lancer穿的也是一副很贵的样子,黑色的战服外是金色的甲胄, 耳戴仿佛日轮形状的金饰, 胸前还镶嵌着巨大的红色宝石。

这身装扮简直是只能用珠光宝气来形容, 但其本人冷淡肃穆的表情不知为何又给人一种「我天生就是很清贫又很有原则的穷鬼骑士」的感觉,极大地降低了这身招摇的装扮带来的浮夸感。

迪克看着他的时候总有一种看到自己穿着阿尔弗雷德提供的礼服被迫以韦恩家长子身份出席公共场合的感觉。

和对面只是穿了深色西装, 戴了小巧的金色耳饰和项链, 却怎么看都奢侈华贵充满超级阔佬气场的Caster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难道是发色的原因吗, 迪克想,只是白发和金发难道就能看出这样的贫富差距吗,好像也不对,果然就是气质问题吧。话说这次圣杯战争到底有多少个带有神性的英灵啊, 真要开始诸神之战吗?康斯坦丁明明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得到黑色曼陀罗召唤出阿周那的, 这群人怎么说召就召啊。

“你看得出我的身份啊,同为神子的Caster。”Lancer似乎和吉尔伽美什一样有能看破对方属性的能力,仔细地端详了对方一番后自然地点了点头。

“那边的Fner刚才在和我交手的时候离开了,我来继续我们之间未完成的战斗。不过我没判断出来你是不是红方最开始召唤出的两名英灵。可以等我和Fner打完再解决你吗,或者你们两个一起上也行。”

他说话真的很有礼貌,刚才还觉得他衣服很有品的吉尔伽美什当场就被激怒了:“哈?!”

“小子, 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居然敢对本王如此无礼?!”

“听你的意思大概是某位为王的神之子吧。”Lancer很干脆地说,“你要先和我打吗,反正都没有区别。”

吉尔伽美什王这下彻底被激怒了,卡洛斯几乎能看清他额角的青筋:“无妨,你这份贫者的僭越就给本王用鲜血偿还吧!”*

说罢,他头顶上方的金色涟漪内冒出了无数支魔杖,杖尖同时向Lancer射出如同箭雨的光束。

“我刚才就想说了,这样的招数哪里像Caster了。”迪克小声地吐槽道。这就像是存了很多把枪在扫射一样吧,完全不像本人在施法的样子,这人的职阶能不能改成Richer?*

而且这样看来Lancer和Caster也互不认识,说明他们同时想要攻击卡洛斯并不是商量好的。

这个红方到底怎么回事?到底分了多少阵营?这么内斗真的好吗!

迪克没想到阵营战最大的障碍居然首先出现在己方,要知道他们多多少少是更站魔术师协会阵营的。反正这个机构掌管魔术师界多年也没搞出过什么大乱子,比起在布鲁德海文和哥谭没少干坏事的尤格多米雷尼亚一族,迪克肯定对这边更有好感。

但是现在他们莫名其妙先瞄上了红方最先召唤的两名从者是什么意思?

【Lancer好像有一部分太阳神的血脉,刚才我使用技能救治被开膛手杰克毒雾波及到的普通人的时候用了太阳的权柄,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他发现了。】

卡洛斯解释道。

【他好像就是冲着我来的,目标非常明确。】

“你使用技能救人了?”迪克愣了一下欣慰地笑了。

【太好了,幸好是你做了我的英灵,卡尔。】

他通过神核对卡洛斯轻轻说。

[ :)]

卡洛斯的面具上久违地浮现出了一个电子笑脸。

旁边正在用魔杖加/特/林疯狂扫射Lancer的吉尔伽美什余光瞥到了这抹笑容,登时气不打一出来,两支魔杖调转方向对着两人发出了一道攻击:“少在战场上给本王谈情说爱!”

卡洛斯揽住迪克,瞬间跃至另一个屋顶,躲开了吉尔伽美什的攻击。

“我们刚才也没到淡情说爱的地步吧。”迪克不满地说,“就只是普通的交流啊,我还想要谈情说爱的时间呢。”

“嗯?你们原来是这种关系?”长枪横扫格挡住Caster如雨般强劲密集攻击的Lancer愣了一下,冷漠的表情终于变得有一丝微妙,“昨天晚上才召唤成功,今天就已经……现世的恋爱还真是快速啊。”

不,完全不是这回事好吧。迪克的额角又流下了冷汗,但是想到他和卡洛斯初次相见气氛可比刚才被吉尔伽美什批评的「谈情说爱」暧昧多了,于是讷讷地停止了本来快要脱口而出的辩驳。

【Archer,能听到吗。我这边被开膛手杰克跑掉了,她转换成了Berserker职阶。红方的Caster和Lancer都想要攻击我们,你能来支援吗?】

与此同时卡洛斯根本就懒得理打得火热的另外两名英灵,而是抓紧时间通过之前制作的小护符联系了阿周那。

Archer的好处就在于视野和攻击范围超乎寻常的远,普通的攻击可以跨越一个城市击中目标,这就让他们在战斗支援和消耗战中非常有优势,赶来帮忙的话效率比别的从者要高很多。

【啊,没问题,我正和御主在锡吉什瓦拉和布拉索夫之间设置监视法阵,现在就赶过去。】

阿周那回复的很快,声音中充满了坚定的战意。

【我会让这些优先选择攻击友方的短视无谋者后悔的。】

似乎因为曾经参与过多起著名战役,又是最后拿下了史诗中传奇胜利的英雄,阿周那先生很明显地有些鄙夷战略上偏向愚蠢的行为。

这人如果出生于近现代而不是神话时代,恐怕身为“战略家”或者“军事家”之类的名头会更加显赫吧。

【真可靠啊。】

迪克有点感动,他们到底还是有一个靠谱的队友,而不是面前这两个——

Lancer终于也厌烦了和无限氪金玩家Caster的魔杖群战斗,迪克猜测主要原因可能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运动,对面的吉尔伽美什只是让头顶的魔杖自动攻击,本人看起来很闲的样子。这就让Lancer看起来像是运动场里对着自动棒球投掷器挥棒的练习生。

Caster到底为什么能这么闲啊,他到底氪了多少才能把咒言咏唱都给省了就在旁边抱臂冷笑?

总之Lancer忍不了他了,白发英灵的双眼忽然同样亮起了金色的光芒,然后越来越炽烈,远超日照的直射。迪克忍不住从卡洛斯西装马甲的口袋里摸了摸,找出一副墨镜给自己戴上。

——感谢卡洛斯的空间折叠魔法,就算换上了灵衣也还是有效。

“这样的金芒我也是会的。”Lancer说着降落到与Caster持平的高度,炽烈的火焰陡然在眼前爆裂开,两道金芒毫无停滞地射向吉尔伽美什。

“哼,以为两只眼睛会发出太阳光就了不起了么,这样的宝具本王要多少就有多少。”吉尔伽美什不屑地说。

他头顶的金色涟漪又扩大了数倍,数不胜数的魔杖从中探出,剧烈的金芒神罚般从天而降。

卡洛斯此时毫不犹豫,揽起迪克转身就跑。

【他们打起来能量太强会波及到你……我们能不能直接撤退让他们打个你死我活?】

迪克失笑了一下,这位神对另外两名英灵的战斗看来是毫无兴趣啊。

轰——!!!

果不其然,两股极强的能量对撞,在空中产生了火焰蘑菇云那样的效果,哪怕卡洛斯已经带着他撤退了相当一段距离,迪克仍然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波势汹涌的热浪。

“唔哇。”他是被卡洛斯以背对的姿势拉走的,正好能看到那边的景象。虽然两名从者有意无意只在半空中进行了能量对撞,没怎么波及到居民的住房。但这股爆炸的能量将方圆几里屋顶和地面的雪全部融化了,从远处看显眼非常。

“喂,Fner.”此时Lancer已经发现了卡洛斯带着御主火速撤离战场的事实,提枪追了过来,“你为什么总要跑,正面与我战斗。”

【你是没带御主了。】

卡洛斯都懒得回头看他,准备跑到Archer的支援到来为止。他不是那种把死战看作荣耀的神,能避免麻烦就避免麻烦。

【有本事你也抱着御主和我正面战斗。】

“咳。”迪克不好意思地低咳了一声。

“……”Lancer愣了一下,自从被召唤以来他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御主,自然也就不可能像Fner一样抱着自己的御主出阵。说来既然是作为Fner这样稀少的职阶,那对方应该是货真价实的神明才对,为什么又是和御主火速恋爱又是抱着御主出战的。难道是希腊的神祇吗——对现代知识略有了解之后他听说过这个神系的神明比较喜欢美丽的凡人,性别方面也是抱有着非常开放的观念。

“你说得对,让你在抱着御主的情况下和我战斗确实有失公平。”Lancer收起脑中散乱的想法认真地说:“我给你个机会把御主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跟我决一死战。”

卡洛斯懒得理他。

“喂,上面在追逐的从者们,停下。”

此时,一道身影忽然从街道远处火速奔跑了过来,一跃而至房顶,“你们明明是同一阵营的从者,为什么要互相战斗?”——

作者有话说:贫者:迦尔纳的技能:贫者的见识

Richer:其实是错误用法,Rich本来就是富人的意思了,Richer是Rich的比较级,但是这里迪克用来形容闪闪是富人中的富人了

这两天在外面玩昨天晚上没来得及更果咩果咩

第133章

卡洛斯和Lancer的脚步都因为突然出现的来者而停下了。

迪克好奇地看着这位直接跃上房顶的少女。她看起来大概在十五六岁的年纪, 阳光一样灿烂的金发编成了古朴的麻花辫垂在身后,穿着类似校服冬装的衣服,外面套了一件浅色羽绒服, 如果不是她忽然插入这场追逐那么任谁来看她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而已。

当然,前提是有人能忽略她那坚定宁静的目光, 无关外表, 而是非凡的精神引得她脱离了「普通」。

【Ruler.】

卡洛斯向他解释:

【圣杯召唤出的第十五位英灵,战争的中立裁定者和秩序维护者, 拥有很高的权限。】

“没错,”Ruler对向她打招呼的迪克礼貌地点点头, 然后严肃地问道:“红方的Fner与Lancer, 还有那边的Caster, 你们为什么在阵营战阶段互相攻击?按照圣杯战争的规则只有在另一方阵营完全覆灭之后圣杯才会重新组织阵营内战斗。”

吉尔伽美什落在离他们较远的屋顶上,恹恹地哼了一声, 好像因为战斗屡次被打断他已经没了兴致, 这家伙怎么看都是个随心所欲的任性从者啊。

不过他多看了Ruler几眼, 好歹提起几分精神:“本王不过是来剿灭居然在本王现界的国家做出如此不耻之事的黑方Assassin,是那边的Lancer先来挑衅本王。”

真无耻啊。迪克震惊地看着他,最开始攻击自己的事他是只字不提。

【……】

卡洛斯深深看了Caster一眼,然后也说道:

【黑方的Assassin近来犯下多起连环杀人案, 就是为了夺取被害者的心脏和灵魂作为魔力源泉。我和我的御主是为了剿灭她才来的, 她刚刚释放宝具险些杀死半城的居民,也是我救下的他们。但是那边的Caster直接对我落单的御主下手,Lancer又追杀我到这里,导致我追丢了黑方的Assassin。】

说完,他的面具上显示出一个:

[ :( ]

这下迪克目瞪口呆,卡洛斯很少对别人说这么长的话, 更别提这么事无巨细的汇报了,配上这个委屈的表情简直就像小孩子受了委屈对老师告状一样。

Caster和Lancer无疑也对他忽然告状的行为很震惊,冰蓝和猩红的两双眼睛怔怔地看着卡洛斯面具上的[ :( ]。

尤其是Lancer,卡洛斯和吉尔伽美什都毫不犹豫地把锅甩到了他身上。Lancer张了张嘴,然后发现好像确实是自己先开战的,他们的说法没有问题,于是又平静地闭上了嘴。

Ruler听得很认真,她似乎能分辨出对方所诉说的是不是谎言,目光一直聚集在卡洛斯身上。知道黑方Assassin的情况之后她表情很严肃,听说卡洛斯救了半城的居民之后表情又缓和了很多,甚至略带了些笑意。

全部听完后,她郑重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保护本地居民的事情谢谢你们,Fner和他的御主。”如果这是攻略游戏,迪克和卡洛斯应该能听到对方好感度提升的声音。

“黑方Assassin的事情我也会调查的,”Ruler接着说,她的声音低沉温和,但隐藏着一种极坚定的意志,令人不禁相信她定然是个言出必行之人,“夺取未参战者的心脏毫无疑问触犯了规则,必要的时候我会先将她们清除,请放心。”

“那就好了,谢谢你。”迪克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高兴地说。

“别客气,这是我的职责。还有Lancer和Caster,给我一个解释,你们为什么要攻击Fner和他的御主?”Ruler又问另外两名英灵。

“那点小打小闹也算攻击?”吉尔伽美什不屑地说,“要是能被那种攻击杀死干脆还是直接退出的好。不过是看在你是个值得敬佩的小姑娘的份上本王才多做解释的,别误会了。”

“我是因为收到了命令。”Lancer说,“我只忠于御主的命令,不纠结于原因。现在让开Ruler,我和Fner之间还有一场战斗要进行。”

“啧,真是毫无个性的家伙。”吉尔伽美什不爽地评价道。

【你看,他们就是这样。】

卡洛斯面具下机械的电子音甚至都透露出隐约的委屈情绪,那个不开心的字符表情始终挂在他的面具上。

迪克强忍住要笑出来的冲动,将脸搭在卡洛斯的肩膀上,用手抚摸他的背部安慰他,做出一副担忧自己被己方攻击的表情,蓝色的双眼几乎要在伤感中融化。灵衣顺滑的触感摩挲过他的手心,像云雾编织而成的那样柔软,卡洛斯流畅的脊背线条和腰线确实极大地安抚了他经历过战斗之后震荡的心情。

Ruler好奇的目光从卡洛斯的面具转移到迪克的动作上,她顿了顿,好像看出了两人的关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严厉地转向Lancer的方向:

“够了,你的行动到此为止。转告你的御主,在阵营战其中一方胜利之前阵营内禁止互相残杀,这是规则,不然我会出手干涉。”

“还有你,Caster.”她又看向吉尔伽美什。

一脸不爽的吉尔伽美什还没有开口,白发的Lancer就打断了他,提起手中的黄金长枪:“做不到,这是我得到的命令。让开Ruler,不然我就先击败你。”

Ruler沉下眉眼,一身银色的铠甲灵衣忽然覆在她的身上,同样出现的还有一把类似于长枪——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是一把未展开的旗帜样式的银色武器。

“你想要触犯规则的话,尽管来试试。”

Lancer沉默不语,右手却将黄金的枪尖提起,同样带着日轮标识的长枪在风雪中闪着锋锐的冷光。

Ruler握紧手中的旗帜,做好了与他开战的准备。

**

“差不多这里就可以了。”

阿周那灵子化疾跑至锡比乌的边缘,为了尽快支援他的速度很快,康斯坦丁只能先回到神秘屋,和杰森一起通过烟雾制造出的影像观看他的视角。

几乎与他等身的巨大白色弓箭悄然出现在他的掌心,Archer身上原本伪装用的现世服装被白色与蓝色交织而成的灵衣替代,那蓝色介于孔雀蓝与蓝莲花之间,搭在他棕黑的皮肤上,有种不言自喻的华贵。

这把巨弓为火神阿耆尼赠予阿周那的神弓「炎神咆哮(甘狄拔)」。令康斯坦丁比较难绷的一点是,虽然阿周那是一个各项属性都非常优秀的顶级英灵——没有白费他为黑色曼陀罗付出的努力和脸皮——但是不管怎么说作为Archer来说筋力为A也太恐怖了!

“虽然要使用那么巨大的弓力气也不可能小了。”康斯坦丁无力吐槽地吸了一口烟,“但是作为远程职阶筋力A也太夸张了吧,近战的话一弓甩过去都能打爆Caster和Assassin的脑袋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master。”阿周那丝毫不觉得自己能用弓砸爆脆皮英灵的脑袋这个想法很奇怪,“优秀的战士就是既要擅长远战也要擅长近攻,就算被人近身我也完全没有问题。”

“是、是。”康斯坦丁挠挠自己金色的头发,咧了咧嘴角:“召出你我是捡到宝了。”

他倒没有说谎,这次召唤是康斯坦丁人生中少有的觉得完全没错,丝毫没有后悔的召唤之一。

阿周那在乎的只有赌上名誉的战斗和辉煌的胜利,为此愿意作为他手上一支沉默的箭矢。虽然高傲但是有相当的实力,又不会指挥康斯坦丁做事,让人讨厌不起来。

只不过康斯坦丁总觉得,这小子会被自己召唤出来,那必然性格上和自己是有一定的联系之处的……虽然现在看上去阿周那自律、高傲、洁癖、优秀,似乎完完全全就是他的相反面就是了。

阿周那的嘴角轻轻勾起,他站在目之所及最高处的建筑顶端,从容地拉开蓝色火焰一般的弓弦,蓝色羽箭直指前方:“是啊,为我骄傲吧御主,然后我也会为你的名誉而战斗。”

他黑夜般的瞳孔也映出火焰的蓝色,这是使用「千里眼」的特征,他的视线穿过了整个城市,透视过建筑,笔直地看向卡洛斯所在的方向。

很好,四名从者,三名都带有能被阿周那宝具特攻的「神性」,除了己方的卡洛斯之外,阿周那对另外两名英灵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他的笑意更深:“那就是红方的Caster和Lancer……!”

阿周那拉紧弓弦的手猛然绷出了青筋,他咬紧了牙关,眼睛睁到了最大,愤怒和仇恨从他的心头如毒液般涌出,视线中只剩下了那个陌生又熟悉,至死都无法忘记的身影。

“怎么会是他?迦尔纳!!”

“啊?怎么了怎么了?”康斯坦丁被他陡然发出的低呵吓了一跳,“等等,迦尔纳?”

他看向烟雾中那名披着毛绒绒红斗篷的白毛,“这是那个,你那个宿敌?”

康斯坦丁小心地把吐到舌尖的「同母异父的哥哥」咽了回去。他当然调查过阿周那的资料,最后一战时他违背了战场规则,在「奎师那(黑天)」的劝说下射杀了因战车车轮陷在地里无法移动的宿敌迦尔纳最终结束了战斗的轶闻相当有名,这也是他为什么说阿周那并不是那种在道德上非常完满的英雄。

或者说对阿周那来说,「胜利」这件事或许比其他值得坚持的东西要重要,这是康斯坦丁的猜测。

“啊没错,我的宿敌,我一生的仇敌,与我不死不休、只能有一方存活下来的,迦尔纳。”阿周那的手指将弓弦绷到最紧,“虽然是我方的从者,但是他既然攻击了Fner,那么杀了他也没有关系吧,master。既然我们同时出现在这个战场上,那么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了。”

“等等等等。”康斯坦丁连忙站起来劝住他,“Mate, pal,你看那边还有个Ruler呢,你要杀他我是没意见啊但是被Ruler盯上我们就玩完了!”——

作者有话说:卡洛斯:装一下

第134章

天上玉盘般的皎月被风雪遮蔽, 今夜没有光明能见证这一箭,没有喧嚣能审判这一箭。

杀了他。

阿周那将箭尖对准那男人可恨的头颅。既然能再见,那就绝不允许他将自己过去的恶行、过去的丑陋……还有自己真正的本质揭露给自己的御主和盟友。

未曾遵循战争规则而杀死迦尔纳这件事是阿周那心头的一根刺, 正是这样不光彩的行为令自己身为英雄的品德和名号蒙尘,辜负了人们对他的期待, 最重要的是——阿周那在射出那一箭时心中的解脱与窃喜。

和一箭射中后的空洞和怅然。

分别代表了阿周那心中卑劣的那一部分和英雄的那一部分, 二者激烈地对撞。

这些挣扎和自身的唾弃最后变为了对迦尔纳纯粹的杀意,因为阿周那不能带着这份耻辱存续下去, 不是解决会泄露他的本质羞辱他的迦尔纳,就是他被迦尔纳解决, 他能接受的只有这两种结局。

但是……

“等等等等阿周那, 哥们我说真的你别射他啊!”

他的御主在另一重空间内焦急地劝阻他, 从座椅上跳起来对着充满杀意的他挥舞双手,甚至手指被即将烧完的烟蒂烫了一下, 发出像是流浪狗被踢了一下的痛呼声。

真是笨拙的男人。

康斯坦丁是阿周那生前从未见过的一类人。这种陌生并不是指他过于开放的性向或者召唤恶魔的禁忌手段, 而是他的狼狈和堕落、善良和残忍、崩溃和坚韧, 众多相反的性格要素如同一个找不到线头的烂线团一样胡乱又结实地纠缠在了一起,绑成了这个乱糟糟的男人。

阿周那在被召唤那一刻就看到了康斯坦丁闪现的人生片段,这恰恰能证明他们之间的相性不错,英灵和御主联系很深时偶尔能看到彼此的回忆和灵魂深处。不过阿周那确信男人应该没有看到他最不堪的那一段回忆, 不然他一定会有所反应的。

总的来说康斯坦丁的自尊之低、把自己毁掉的本事之高都是阿周那难以想象的程度, 这人甚至会不断诱导、欺骗、利用自己的朋友从而达到目的,哪怕那个目的会害他们送命。

这个人完全与阿周那相反。如果说阿周那爱着父母、也被父母所爱,那么康斯坦丁就是恨着父亲、也被父亲所恨。阿周那爱着兄弟、也被兄弟所爱,康斯坦丁胎死腹中的双胞胎兄弟始终想要夺取他身体的控制权。阿周那爱着人民、也被人民所爱,康斯坦丁……世界上真的找不出几个喜欢他的人。

充满痛苦的人生可悲得令人叹息。

但也正是这个男人竟然多次拯救过现界,将许多人救于水火之中, 封印过数不胜数的魔物。

阿周那知道自己的御主一直都没把自己当作一个完满高尚的英雄来看待,这个总是和邪灵打交道的法师对他人的性格本质有着直觉般的洞悉力,这点令阿周那有些不满。

不过他也明白,或许就是「为了达到目标可以不择手段」,和「不择手段之后又在负罪感中挣扎堕落」这两点共通之处才让康斯坦丁成功召唤出了他。

不同的是他生前只有那么一次经历,而康斯坦丁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过程,并在未来的人生中还将继续经历。

身为使魔再次降临世间的意义是什么呢?是否神的意志给了他一次这样的机会,让他再次选择要不要射出手中这支箭?

但是,如果是康斯坦丁,应该会很理解他的选择才对。

“为什么要阻止我呢御主?”阿周那用低哑的声音发自内心地问道:“迦尔纳不会出于自己的意志攻击己方,他就是这样没有主见的忠诚者。一定是他的御主对我们心怀敌意——所以,哪怕身为红方,他也是我们确凿无疑的敌人了。而我有把握在Ruler制止之前射出这一箭。”

你真的要阻止我吗御主?

阿周那在心中盘算衡量,如果康斯坦丁执意阻止自己,那么他也不过是个虚伪之徒罢了——明明他自己就做过许多次这样的事情。如果康斯坦丁不阻止自己,那么阿周那也会很失望,因为这与自己想要效忠的御主类型背道而驰。

无论康斯坦丁即将说出口的是哪种言论,阿周那心中都隐隐起了杀意。

“我也不是有多在乎他死不死啊。”康斯坦丁将被烫了的手插回口袋里,蔫头蔫脑地说:“但是他反正多多少少是你兄弟……不管是兄弟还是宿敌,能在这里见一面也不容易,在得罪Ruler也要把他杀了之前,你不想跟他见一面啥的吗?”

“……”

阿周那沉默片刻,再次发问:“为什么你觉得我需要和他见一面呢,master?”

康斯坦丁先是发出了几声不自在的哼唧,仿佛要从骨头缝里将剩下的话语挤出来一般,然后才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就是,机会难得呗,你俩有多大的几率再被召进同一场圣杯战争?反正红方胜利之后阵营内也要开战的,到时候你可以当面打败他,打得满地找牙。”

不对。阿周那本能地察觉到了这些看似合理的话语背后的隐藏之处。

康斯坦丁的本意究竟是什么?

忽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女人狰狞怨恨的面孔:

「我恨你,康斯坦丁,你毁了我的家、我的一切,我希望你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过。」

如潮水般涌来的痛苦与自责淹没了阿周那的心灵,他愣了愣,缓缓放下手中蓄势待发的弓箭。

那是康斯坦丁曾经的心情。

那个女人是自幼疼爱他的姐姐。她的丈夫被康斯坦丁的仇人蛊惑下了地狱,姐姐的灵魂为了保护丈夫而不肯升上天堂,康斯坦丁通过欺骗将她送去了天堂。

换来了姐姐对他永远的怨恨。

“真是的……”

阿周那垂下弓箭,口中唯余一声叹息。

康斯坦丁在看到他和迦尔纳的那刻想到的,应该是如果能再和姐姐见一面的话,就算被她深恨也要多说几句话吧。

真是的。他和迦尔纳可不是那样的关系。

但是。

太痛苦了,太没有尊严了,太卑微了,太绝望了。

当这样的痛苦从康斯坦丁心中毫无遮拦地摊开放在阿周那面前时,阿周那居然感觉到无法在他面前再对当初那一箭耿耿于怀。在这样复杂的人类面前,在这样挣扎地活着的凡人面前,阿周那不由得反思起了自己作为英灵再次获得的人生。

凡人也会有这样超越命运的苦难人生啊。

那么自己在再一次现界的如今,还要还抱着曾经未了的仇恨和残念,做着生前那个阿周那的残影吗?

“真是的。”

阿周那在康斯坦丁千疮百孔的魂灵面前,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挣扎居然是一种奢侈。毕竟他成为英灵之后还有再次和迦尔纳对决的机会,英灵是人生的存续,给了他们机会完成未了的遗愿、未竟的事业,也给了他们机会改变生前的想法与决定。

多么奢侈啊,说是作为英雄得到了上天的偏爱也是可以的,哪怕是以使魔的姿态出现。

真是太狡猾了,偏偏是这样的一位御主,让自己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我知道了,master。”

阿周那摩挲手中的弓箭,“我会再让他活久一些的,直到他再次闯到我面前对我们出手为止。”

“这就对了。”劝说成功之后康斯坦丁又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瘫回了沙发上,从兜里重新抽了一支烟出来:“反正那边被Ruler止战了,你再看看能不能搜索到黑方的Assasin呗,听说她狂化了,估计要杀不少人。”

“遵命,master.”阿周那最后深深地看了与自己相隔一座城市的迦尔纳一眼,转身离去。

“不过,master.”

康斯坦丁:“什么?”

“不要再抽烟了,很臭。”

**

白发的Lancer与Ruler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正在迪克以为他们要大打出手之时,Lancer忽然做出了一副认真倾听的神情,最后开口说道:“我明白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卡洛斯身上停留尤久,最后向身后疑惑地看了一眼,化作金色的粒子消失在了原地。

“看来是他的御主把他召回了。”Ruler放下手中的旗帜,但皱起的眉头没有放松,“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那个御主为什么要先下令攻击你们?你们和他有私仇吗?”

她问迪克。

“他的御主应该是时钟塔派来的,”迪克无辜地耸肩,“我一个时钟塔的魔术师都没有见过。”

“是么……”Ruler低头沉思片刻,“我知道了,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她还要赶去追捕黑方的Assassin。刚才是坐着好不容易搭上的顺风车路过锡比乌的时候发现有英灵战斗的痕迹才跳下车跑过来的,这样一说自己的行李箱还落在了那辆车上,真是笨啊。

【等等。】

卡洛斯忽然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吗?”Ruler好奇地问。

卡洛斯点点头:

【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但是罗马尼亚境内连天的大雪很不寻常,雪花中还含有微量的魔力。】

“这倒是……确实。”Ruler有些苦恼地说,“不过我没办法确定这场雪有什么作用,目前也没有发现它有什么危害,不造成违背圣杯规则的条件。”

【我知道了。】卡洛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我先告辞了。”Ruler匆匆忙忙地从屋顶跳了下去,跑去追赶她渐行渐远的行李箱。

一场乱斗过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我们了,不过本来就该如此,一群不识趣的家伙。”

刚刚保持了一段时间沉默的吉尔伽美什双臂交叉,冷笑着对卡洛斯说。

【你留到最后,看来还有话想对我说?】

卡洛斯微微侧过头——

作者有话说:康斯坦丁甚至不用卖惨就达到了卖惨的效果,好可怜一男的。

第135章

卡洛斯微微偏头观察吉尔伽美什。

那不是一双适合与人对视的眼睛, 或者说这双眼睛诞生之初就是为了俯视他人。猩红色的眼眸像是由血与酒凝结而成的,居于正中的黑色竖瞳又隐隐暗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倒不奇怪,苏美尔神系本就全部诞生于海洋女神提亚马特, 也就是混沌之龙。

吉尔伽美什算来是那个弑杀提亚马特、夺取主神地位和命运石板的马尔杜克的直系后代。卡洛斯记得马尔杜克的化身似乎就是怒蛇——也就是九头蛇,这样说来拥有三分之二神血的吉尔伽美什表现出一些龙或者蛇的特征就再正常不过了。

虽说如此, 这点不足挂齿的相似之处带给卡洛斯的感觉还是很微妙。

除了阿普尔之外,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和什么人有血脉上的联系。这种联系不算非常强烈,但当他们面对面的时候, 就仿佛一道浅浅的水流淌过沙漠,留下了微弱却分明存在的痕迹。

此时此地分明是大雪纷扬, 与吉尔伽美什相对而立时, 幼发拉底河的湍流、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地基中埋着狮子和豹子的平顶神殿、没药与雪松焚烧的时散发的乳香却都依稀浮现在了卡洛斯的脑海中。

母亲化作的天和地, 雷雨星辰,还有人之子……

他分不清楚这是混沌之海留下的记忆还是对古乌鲁克的某种灵觉, 就只是……微妙。

吉尔伽美什与他血脉同源, 又分明是弑母仇敌的后代, 同时还是第一位身为人类的反叛者。这个已逝之王的灵魂今朝跨越千年竟与自己相遇。

卡洛斯不知道自己能和他说些什么,于是将手背到身后,悄悄与迪克交握。

迪克毫不犹豫地回握。他与卡洛斯的联系存在于灵魂深处,同样看到了卡洛斯脑海中刚刚闪回的奇异瑰丽的异邦。他完全明白卡洛斯现在的心情。

那个人们围绕火堆为众神舞蹈、妖魔与冥界亡者在火与光无法照耀的角落哀嚎的时代, 那个卡洛斯未曾存在过的时代, 那个用提亚马特的血与泥土创造人类的时代早已悄然消亡了,却又在今天真真实实派出了最具有代表性的象征站在他的面前。

吉尔伽美什是最接近众神之「人」,也是血统上最接近提亚马特之「人」。

可恨的,熟悉的,陌生的,已然逝去的。

卡洛斯体内的混沌之海翻涌不休。

“你们看到本王治下繁茂的乌鲁克了?”

吉尔伽美什像是知道他们刚才感知到了什么一样, 厌烦和冷漠的表情变得缓和、甚至嘴角出现了极明显的笑意:“如何,年轻的小鬼,那确实是不错的地方吧?民众和国家都在本王的治下欣欣向荣,无需神的祝福也远离神的诅咒,无需向上天献上果实,而是向本王进贡。”

【听起来你很讨厌神。】

卡洛斯问道:

【我和你的时代并无关联,你来见我就是想要弑神吗?】

“都说了不要揣测本王。”吉尔伽美什冷声斥责,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本王可不是怀着那样低级的情感行动的。神也好人也好,在本王眼中均要按照其品行与价值划分,予以裁定、予以基准。”

迪克觉得吉尔伽美什好像想说「神也好人也好,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但他没有证据。

“那你是来评估我和……Fner的?”迪克顿了顿,“可以问问你的结论吗?”

“小鬼。”吉尔伽美什哼了一声。

迪克:“啊?”

“本王说你们都是小鬼。”吉尔伽美什大声说。

“作为神来说太过幼稚,作为人来说也充满迷茫。战战兢兢牵着对方的双手,走在黑暗森林中的小鬼——也是猛兽。”

吉尔伽美什双手抱臂,“但是,这份迷茫、这份胆怯、甚至这份愤怒倒也不坏。比起高傲的众神,本王倒更欣赏你这样子。毕竟和已经成型的无趣者比起来,还能成长的才值得期待。”

「…」

卡洛斯的面具上划过一串省略号。

“怎么,被本王夸赞之后感激得无话可说了?”吉尔伽美什挑起一边的眉毛。

迪克:原来刚才那个是夸奖吗,谁看得出来。

【不,你说期待我的成长……明明你和我之间至少隔了三代。】

卡洛斯缓缓说。

【像个忽然出现的自来熟叔叔一样。】

虽然卡洛斯根本不可能有「叔叔」这个存在就是了。

“你……”吉尔伽美什面色不善地沉吟,迪克和卡洛斯还以为这个阴晴不定的王要发怒了,他却哈哈大笑起来:“那又如何了!本王的诞生早在4700年前,无论是你还是那家伙,在能看透未来的本王面前都还是小鬼。整个苏美尔能站在你们面前的长者就只有本王了,就算本王是你们的叔叔也是理所当然的!”

“配得感真强啊。”迪克完全被他震撼到了。

【那家伙?】

卡洛斯敏锐地抓到了关键之处。

【我知道你有真名看破之类的技能,大概也能知道我的事。但是我的面具多多少少有隐藏真名的效果,就连刚才的Ruler也没能看出我的真实身份……你的御主是谁?】

如果Ruler能看破他的真名,应该马上就会发现他是活着的神明违规操作干涉大圣杯才成为英灵的,以那个Ruler的正直程度大概马上就把他和迪克排除出战斗才对。

迪克愣了一下睁大眼睛:“你不会怀疑他的御主是?”

卡洛斯点点头:

【苏美尔神血,仇恨众神,和祂的相性太好了,我不得不考虑。】

迪克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可是阿普尔之前留下的痕迹很多是和尤格多米雷尼亚的行动轨迹重合的,如果阿普尔帮助了黑方,又怎么会作为红方的御主召唤Caster?

“这就要你自己来找找看了,不能等着本王把什么都送到你面前吧?”吉尔伽美什笑了,“我能告诉你的是,命运是牵连的蛛网,你们的入局一定会改变什么。也就是说,你与我的相遇是必然的,就像蛛丝必然有交汇之处才能结成网。”

【那么,相遇的目的是什么呢?】

卡洛斯问道。

【这张蛛网要抓住什么呢?】

“这个么,”吉尔伽美什的身体渐渐化作光粒,“从你们诞生那刻起,结局只有当事者才能知道了。”

光粒随风雪消散。

“怎么感觉他就是过来看戏的?”迪克叹了口气,担忧地看向卡洛斯,握紧他的手,“没事吧?从见到吉尔伽美什开始你的心情就不太好。”

卡洛斯摇摇头:

【过去的已然过去了,但是「过去」仍然刻在世界之理上。我以为不复存在的东西从来都没有真正远离,还会在某一时刻来到我的面前。】

【这是一件好事吗?】

【我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提醒我,某天我拒绝沉溺的那个过去会重新抓住我。】

“「母亲」?”迪克轻声问。

卡洛斯无言地点头。

“如果她真的能出现在你的面前。”

迪克的双手托起卡洛斯面具的边缘,穿透冰冷的面具直接触碰到神明的脸颊,“你不知道自己会高兴还是害怕对吧?你觉得自己背叛了她吗?”

卡洛斯的面容在他面前显现,就像之前那样,只有他能看见的的真容。神明金色的双瞳半敛,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但我没有背叛她。我是她的……「对不可能实现的幸福的爱」,我只有忠于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才是不背叛我诞生的理由。】

卡洛斯说到「想要追求」时目光直直地与迪克对视。

青年的双手颤抖了一下,感觉耳根有些发热。

【是啊,就算是她,如果她的目的会为你带来毁灭。】

卡洛斯的双臂微微张开,拥抱住面前的青年,感受到青年的双臂也紧紧环绕住他。

【我已经有你作为我的锚点了,我会为你毫无迷茫的战斗下去,只要你还爱着我,只要我们这份「不可能实现的幸福」还在存续。】

“会的,一定会的。”迪克用坚定的力道抚摸他的头发与后颈,就像抚摸一个受伤的孩子。

“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

【如果有机会的话。】

卡洛斯在他的耳畔轻轻叹息。

【真想和她见一面啊。】

**

吉尔伽美什步入金色的殿堂。

刻着金色树枝的光洁地板被他踏过,一株巨大的金色树木自中庭生长,繁茂的树冠在天顶自由地伸展蔓延,看上去似乎是这棵树支撑着整个殿堂。

而在其根部,巨大的黄金圣杯自流动的泉水中露出身形,隐约可见上面三名长发女人怀抱杯身的雕刻,她们正是阿斯加德根下,居于兀尔德之泉的命运三女神。

这棵巨大的黄金树就从圣杯的内部生长出来。

“穿透中庭,扎根泉水,支撑九界。看上去不是已经有尤克特拉希尔【世界树】的模样了么?”吉尔伽美什轻声哼笑。

“想要切实地穿透中庭【地球】还差得远吧。”

银发的少年坐在殿堂最高层的椅子上仰望头顶金色的树叶,垂下来的白皙右手上有着鲜红的三道令咒,形制像是一颗树的树干与树冠。

“你真多嘴啊,这和直接告诉他我是你的御主有什么区别?”

“你以为本王不告诉他你就没有这么丢人了?”吉尔伽美什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大步走过去坐到华美的椅子上,将少年挤到了一旁。

他将手臂搭在少年的肩膀上,大笑着说:“明明指使了黑方的蠢货们为你的目的而效力,结果自身却因为想要实现愿望的意志太强被圣杯选为了红方的御主,还自动召唤了本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多嘴。”阿普尔将他的手臂甩了下来,冷冰冰地说。

吉尔伽美什也不介意,继续笑着说:“无妨,反正他也不知道你因为被迫成为御主,供给本王魔力还要建造这个魔术工房,已经变成小孩的样子了。”

七八岁模样的少年啧了一声,“怎么,相性和我高到自动从英灵座里蹦出来这件事让你很开心吗,吉尔伽美什?”

“那当然了!”吉尔伽美什看起来真的乐到不行,“一个又讨厌神又讨厌人的神被迫要和我并肩做战,甚至因为本王的出现把你准备待在尤格多米雷尼亚城塞的计划都毁了,不得不为本王建造这个殿堂。”

“就算是对本王来说这也是不得了的荣誉了,你应该庆幸来到这里的是Caster的本王,而不是年轻的那个。”他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