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0(1 / 2)

22、第 22 章

裴彧听了,也同样附和道,“怎么?难道三小姐不是真心诚意的?”

苏灵兮的犹犹豫豫,让苏木槿觉得这酒中必定有什么蹊跷。

那杯中酒满,里头又有药力峻猛的合欢散,苏灵兮哪里敢喝,只能咬牙争取拖延些时间,等母亲的出现,前来救场。

裴彧说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苏灵兮听他这么说,捧着酒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脸色煞白,眼底有些慌乱,许久没有动静。

一旁领坐着的苏呈怀见此情形,神情有些不悦,“灵兮,既然裴世子都这么说了,你更应自罚三杯,方显诚意。”

可是迟迟也不见母亲,而苏呈怀见她这副模样,也有些不耐烦了,阴沉着脸道,“灵兮,可别让晋王殿下久等了。”

在父亲的催促下,苏灵兮险些连酒杯也拿不稳了,她清楚地知晓,今日若是喝下此酒,定然只能牺牲自己的清白之身,好歹能留条小命,苟且偷生。若是推辞了,被晋王殿下发现了其中的端倪,恐怕连个全尸也不能有了。

谢珩同裴彧一齐抓住了酒杯,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两人僵持不下,苏呈怀在一旁也是看得胆战心惊。

一番对峙之后,谢珩松开了手,轻描淡写道,“那依裴世子看来,在座的诸位,谁最有资格喝这杯酒?”

裴彧哪里知道这酒里下了合欢散,只是见到谢珩从苏木槿手中抢过酒杯,就浑身不舒服。现如今谢珩终于松了手,这才觉得畅快了些。将酒杯递还给了苏灵兮,又随手提起酒壶给自己也斟满了一杯,得意地笑笑,“三小姐,你既是来赔礼认错的,理应自罚三杯才是,这一杯酒,我先干为敬。”

苏木槿原不想与她多说半个字,只是想着将那酒杯接了,走个过场。才抬手的时候,谢珩的身子稍稍侧了过来,声音霸道又低沉,“你伤才好,不许喝。”

这样的话语和微妙的动作,让苏木槿的心头一暖,终是缓缓收回了手,一言不发。

说罢,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见父亲终于消了气,裴彧又如此发话,苏灵兮心中自然大喜,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姐姐,斟满了酒杯,走到她的面前,一脸歉意道,“姐姐,薄酒一杯,不成敬意。还望姐姐原谅妹妹先前的鲁莽,从今往后,你我姐妹二人,不计前嫌,和睦相处。”

谢珩心中偷乐,眼巴巴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她对自己上心的这一刻,倒像是一场幻梦,有些不切实际。

苏呈怀微微颔首,神情肃穆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若有再犯,决不轻饶。”

一路走来,苏灵兮脊背直冒冷汗,战战兢兢地捧着酒壶来到众人面前。待下人们将菜肴统统上齐,她才缓缓开口道,“晋王殿下,裴世子,爹爹,姐姐,今日特设此宴,是为了给自己请罪。殿下向来公务繁忙,能得空赏脸,是灵兮的福分。灵兮厨艺不精,还望殿下不要嫌弃才是。”

谢珩与她挨得最近,苏灵兮捧着酒杯上前的瞬间,谢珩清楚地看到她额头上的细汗,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手。而一旁静站着的邢谦也察觉到了,与谢珩四目相对,微微颔首。

言毕,抬手接了过来,朗声道,“二小姐伤口初愈,不宜饮酒。既是赔罪,心诚则已。”

而苏灵兮怎么也没想到谢珩会接过酒杯,原想着不如顺水推舟,可偏偏这不知内情的裴彧又插了手,只得作罢。

邢谦见此情形,神情如同张弓之弦,他刚想开口,却见桌案前的裴彧缓缓站起身来,“晋王殿下如此说,是想替二小姐饮了此酒不成?此举也未免太折煞三小姐了,这杯酒是她特意同二小姐赔罪的。殿下喝了,怕是于理不合。”

裴彧自然看得出来谢珩对她的疼惜,那种呵护到骨子里的柔情,让他内心愈发变得不安和焦虑。

裴彧在旁边也听得真切,这出闹剧,归根结底还是坑了自己,想想那日狼狈不堪的模样,就窝了一肚子的火。今日是暂且再信苏灵兮最后一次,觊觎着她那句达成所愿,抱得美人归的许诺,否则他也懒得出面前来。

若较真起来,自己也难辞其咎,况且苏呈怀已经开口,他再充耳不闻,冷漠相待怕只会骑虎难下,于是无奈道,“苏侯爷所言极是!人总糊涂的时候,三小姐年幼,行事尚缺考虑,好在本意不坏,往后改过自新就是。”

她只觉胸腔内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剧烈,又偷瞄了一眼邢谦,却见他手搭剑柄,颇有种蠢蠢欲动的架势。

无奈之下,她只好一咬牙,连着喝了三杯下去,欲哭无泪。

见她三杯酒下肚,苏呈怀的神情才转怒为喜,刚想说什么,却听内院有个丫鬟慌慌张张跑了上来,急切道,“将军,不好了,府内有盗贼。方才在内院收拾东西,听见姨娘大喊了一声,奴婢瞧见有个黑影沿着院墙,手里还有把明晃晃的刀。将军您快去看看吧!”

苏呈怀二话不说,忙起身奔向后院。邢谦右手紧握剑柄,也想上前想帮,谢珩眉眼轻抬示意,邢谦这才看到远处树荫下,有个人影晃动,鬼鬼祟祟,看身形装扮,不是别人,正是冯姨娘。

贼喊捉贼一事,邢谦见得不少,但是出现在堂堂的镇北候内,倒是头一回遇上,简直叫人哭笑不得。

苏灵兮清楚这是母亲寻了法子将父亲引走,可竟疏忽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三杯酒下肚,药力逐渐发作,苏灵兮只觉得浑身上下如同有烈火在烧灼,滚烫地厉害,偏偏四肢绵软无力,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慢慢开始泛红。

而旁边的裴彧虽说是个男子,且酒量甚好,今日才一杯酒下肚,他便觉得身子燥热地厉害,头脑昏昏沉沉起来,甚至出现了女人在眼前嬉笑的幻觉。

苏木槿很快察觉出了眼前这两人的不对劲,也懒得多问,面对这一桌子的吃食,更是提不起胃口。

“茯苓,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歇着……”说罢,站起身来,朝着谢珩施了一礼,在茯苓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离座。

待她离开偏厅,走出好一段路。

谢珩这才慌忙起身,大步流星追了上前,才想好的话,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几日不见,竟如隔三秋,明明近在咫尺,却倍感生疏。

“晋王殿下请留步。”茯苓见小姐并未转身开口,忙伸手在谢珩的面前稍稍挡了挡。

“茯苓,”她缓缓转过身来,声音如鸣佩环,“殿下可还有什么事吗?”

她今日身着一件丁香色齐胸百褶襦裙,娇小的面容在莹莹烛火的照耀下,越发显得妩媚动人。黑漆漆的双眸,宛若繁星映水,闪现着点点波光,叫人舍不得挪不开眼。

他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是想确认她的伤势已经痊愈,也好安心。再是粗心大意的,也该知晓他前来的目地。可方才那急匆匆赶着回屋的样子,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令他又恼又气。

他嘴里寡淡无味,心里关切的话,到了嘴边显然变了样。终是在镇北候府内,也该收敛一些,顾全礼数,于是小叹了一口气道,“二小姐,本王今日不是特意来看望你的,而是受人之托,来看望笼中鹦鹉的。”

这话听后,苏木槿很是诧异地抬起头来,怔怔地看了谢珩一眼,原本平静如水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失落,随即很快低下头去,“茯苓,去将鸟笼取来。”

“是,小姐。”茯苓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而后踩着小碎步,从长廊下穿行而过,进入后院。

不少一会儿,茯苓取回了鸟笼,递给了谢珩。鸟笼中,阿宝歪着毛茸茸小脑袋,眨巴着明亮的小眼珠,爪子轻抬,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谢珩提过鸟笼,端详了许久,也不见他开口说一个字,目光更是不曾从阿宝的身上,挪移开半步。过了一会儿,像是见了阿宝那娇小玲珑的模样,实在欢喜,不禁伸手逗趣。

“几日不见?可有想念本王?”他问。

阿宝虽不能对答如流,却极通人性,它眨眨眼,嗓音脆如银铃,“槿儿,槿儿。”

听闻此言,谢珩稍稍转头,看了看身旁的苏木槿,只是心有不甘,又朝阿宝道,“小没良心的,方才瞧见你时,为何一言不发?”

苏木槿:“……”

那鹦鹉歪着脑袋,侧耳倾听,回应道,“槿儿乖,槿儿乖。”

谢珩听着心中大喜,颇为满意。只是意犹未尽,继续发问道,“怎么?知道错了?如此殷勤?”

若说先前那几句并不能肯定其用意,可这一句,言外之意,自然明了。她忍不住开口道,“臣女喜静,阿宝平日里话多,实在是聒噪。殿下若是喜欢它,便将它带回府中豢养吧。臣女愚笨,又无耐性,若有殿下亲自照看,想来十四皇子也能安心一些。”

瞧着她一本正经回话的模样,谢珩也觉得颇为逗乐。她也不是头一回生气,从前怎么就没觉得如此可爱呢?

想到此处,他终是忍不住浅浅地笑出声来。

苏木槿脸色一白,方才指桑骂槐还不够,现如今莫名其妙地偷乐又是怎么回事?

遐想间,那阿宝听到谢珩的笑声后,像是听懂了什么,开口唤道,“阿珩,阿珩,阿珩!”

意外之喜,从天而降。初时谢珩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愣住,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可连着三声,如此响亮清脆,再是耳背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他笑逐颜开,伸手轻叩了鸟笼,嗓音浑厚又宠溺,“淘气!”

这三声叫得谢珩心花怒放,他清楚地记得,当初让谢琛送了这鹦鹉的时候,急忙之中只教会了两句。最后这句,他并没有亲口传教。

口是心非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听着鹦鹉那珠圆玉润的嗓音,她怕是没在这上头少费劲呢。说什么无耐性,嫌它聒噪,可事实就在眼前,明明白白地放着。也就她这满嘴生涩的谎话,简直就是糊弄鬼呢!

苏木槿在听见阿宝响亮地唤了这三声以后,是又羞又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珩的目光就已经追逐了过来。她心虚极了,往后退了几步,脊背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旁的柱子上,这才停下了脚步。

见她这般窘态,谢珩却没有半点心慈手软,连着走了几步,只离她咫尺之遥。苏木槿能清楚地听到他那浅淡均匀的气息,就想空灵山谷里的白云,萦绕在心间,绵绵软软。

“二小姐,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本王可不曾这般教过这小东西,”他颇为得意地点点头,“自然,十四弟也不会如此称呼本王。”

如此亲密的称呼,除了她,又能是谁呢?总不是这鹦鹉天资聪慧,无师自通吧。

听谢珩这么一说,她只觉得小心翼翼掩藏的秘密,就这样就被揭开,险些恼羞成怒,勉强沉住气,眉眼低垂道,“殿下许是听错了。”

“是吗?”他自然不信,偏偏眼下四周也并无其他闲杂人等,大胆地侧过了身子,附在她的耳边,悄声道,“无妨,这小东西向来记性好,一旦记住了,往后可会是脱口而出的。”

说罢,站直了身子,若无其事地看着她。

得了便宜还卖乖,眼下胆子也肥了,知道得寸进尺了。这回分明就是来消遣自己的,苏木槿紧紧地攥着小拳头,一言不发,心里气得不行。她就悔不该当初,情浓之时,教了阿宝说了这么句胡话,眼下却被他揪住了这把柄,哪里肯放手?

她知道此时的自己再说什么,恐怕也已经无济于事。正想着该如何脱身时,却见远处有个瘦瘦小小的影子,径直朝自己小跑了过来。

等近一些,才发现是青芽,她大口地喘着粗气,在见到谢珩之后,很快将双手背到身后,又忐忑不安地看了苏木槿一眼,躬身道,“奴婢青芽见过小姐。”

青芽一直在内院当差,甚少在外抛头露面。平日里多少也听闻过晋王谢珩,却不曾亲眼瞧过。而今见了陌生男子,自然就谨慎了起来,又见谢珩相貌不凡,衣着打扮皆为上品,便越发小心翼翼了。

青芽是个聪慧的丫头,向来恪守本分,从不越距。如此贸然前来,必然有十万火急的事。苏木槿一眼便知晓,她是顾虑到一旁的谢珩,故此不曾开口说明来意。

而苏木槿也知道,青芽此番前来,定是好容易才寻到的机会,万万不能耽搁,于是开口道,“殿下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听闻此言,谢珩又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浅笑,静候青芽发话。

听小姐这么说,青芽这才抛开了先前的顾虑,刚要开口,却听闻又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邢谦从夜幕下疾步而来,神色凝重道,“殿下,出事了。”

苏木槿心头一惊,谢珩则二话不说,将鸟笼递还给了茯苓,迈着大步流星的步子离去了。

趁着谢珩已经远去,青芽上前一步,走到苏木槿的身旁,将藏着的东西塞到她手中道,“小姐,这是奴婢偷偷跟着雀欢,在后院的梨树根头发现的。”

苏木槿打开手中帕子,却是一只纹着珍奇异兽的小瓷瓶,上头的字迹也并非是中原字,她端详了许久,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青芽又道,“小姐,今日奴婢轮值,原本应该在灶房烧水,三小姐却差遣奴婢去屋外劈柴,让雀欢替代奴婢的位置。奴婢觉得有些蹊跷,便躲在窗格下偷听。这小瓷瓶内,装着的是一种特有的合欢散,药性极烈。后来三小姐便将此物,投到了酒壶之中。”

“你说什么?”茯苓听到也吓了一大跳,心情久久难以平静,看了看小姐,忧心忡忡道,“方才在桌案上,她那般殷勤,竟是为了打这鬼主意,幸而小姐滴酒未沾。要不然……”

茯苓不敢再细想下去,而苏木槿先前心里的疑虑现在也算有了眉目。果真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如此居心叵测,好在自己多留了个心眼。

青芽听茯苓这么一说,总算是心头松了一口气,又道,“小姐,奴婢得快些回膳房,要是叫人发现,就麻烦了。”

“谢谢你,青芽。”苏木槿微微颔首,目送她远去。

她握着手中的小瓷瓶翻来覆去好久,总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间想不起来。

茯苓在旁边,见了她心事重重的模样,忙安抚道,“小姐,好在殿下替您挡了酒,也算是躲过一劫。只是奴婢不懂,殿下分明事事都想着小姐,可方才那些话,又如此伤人,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有了前一世的波折,苏木槿此时的心境已经平和了不少。无论谢珩说了什么,她都不会往心里去,当时恼怒过一阵子便也释怀了。她淡然一笑道,“他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存心气我罢了,不必在意。”

言毕,将小瓷瓶又用帕子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揣进了衣兜里。

“小姐,您和殿下都没有喝这杯酒,那裴世子和……”茯苓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抬头看着苏木槿。

她神情并没有太多的讶异,语气平淡道,“如若青芽所说为实,那么这酒,她原是要敬我和裴世子的。可万万没料到,殿下突然会在此时登门……”

“小姐,”茯苓如梦方醒般道了一句,“那酒,三小姐和裴世子都喝了。”

“先将阿宝安放妥当了,我们再去前头瞧瞧吧。”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苏木槿也生怕这其中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又想起方才邢谦的神情,终归是有些不放心。

却说那苏灵兮喝了那酒以后,想呕出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到头来却坑了自己。而身旁的裴彧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只是觉得□□焚身,更有苏灵兮在自己眼前晃动,便觉得身姿曼妙,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

苏灵兮感受到腰间的力量,原本想逃,却莫名地觉得身子舒坦了不少,便只好硬着头皮,叫丫鬟将自己同裴彧一起搀扶进了厢房。

冯姨娘见苏木槿并不在桌案前,又在看见裴彧的身影,往厢房内去了,以为事成,便刻不容缓,在事先安排下,暗示那名盗贼将苏呈怀往那厢房中引去。

原本谋划着这一幕叫苏呈怀意外撞上,哪想开了门,进了厢房,却发现竟然是自己的女儿,同裴彧在榻上亲热,看那难舍难分模样,简直是不堪入目,叫人羞愤欲死。

苏呈怀见此情形,火冒三丈,也顾不上捉盗贼了,气得满面通红,头昏脑涨,径直冲到偏厅,细想了想,将那只酒壶砸了个粉碎。而这冯姨娘见了眼前这一幕,万万不敢相信。她更知道合欢散的厉害,世上并无其他的解药,也只好忍住不吭声,干脆两眼一闭,昏死了过去。

而邢谦前来寻谢珩便是为了告知此事。

“发生什么事了?”谢珩先前只是觉得那酒似乎有些蹊跷,便多留了个心眼。可从邢谦的神情来看,似乎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于是停下脚步等他作答。

“方才苏侯爷去抓捕盗贼的途中,误入厢房,瞧见裴世子与那三小姐正在行……”邢谦终归是个血气方刚,未通人事的少年,说话的时候难免磕巴了一些,脸颊涨得绯红,“男女之事。”

“酒里有药。”谢珩微微蹙眉。

“是。有人在酒里下了□□,”邢谦回道,“就是三小姐拿来敬酒的那壶。后来她和裴世子都喝了那酒。末将闻过这酒香,与常见的□□截然不同,在中原也实属罕见。”

听邢谦这么说,谢珩便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眼下苏灵兮害人不成反害己,真叫人啼笑皆非。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径直往偏厅走去。

却见苏呈怀已经回到了桌案前,闷着头,一声不吭地喝着酒,一杯又一杯,面容愁苦。在离他不远处的地面上,满满都是酒壶的碎片,几空中弥漫着一股峻烈的酒香,而裴彧和苏灵兮已经不知去向。

那原本闹着府内有贼的冯姨娘,正软绵绵瘫倒在两个丫鬟的身上,看样子甚是悲痛欲绝,已然哭不出声响,只剩下时不时地跺脚拍手,明晃晃的泪珠,缓缓而下。

说到底,总归是见不得光的事,谢珩并没有开口发问,只是寻了一旁的梨花木椅坐下,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明面上是堂堂镇北侯府的三小姐,背地里竟然有如此龌龊心思。谢珩心中冷笑之余,也是暗暗折服,百年难遇的荒唐事,竟叫他接二两三地给碰上了。

约莫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有两个家丁将雀欢五花大绑,揪到了众人面前。那雀欢一看此种情形,便知晓自己今日难逃一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哭啼啼道,“侯爷饶命啊!”

苏呈怀早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裴彧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最清楚不过了,徒有其表,实则是个纨绔子弟。眼看自己的女儿,接二连三地栽在他的手里,怎么能不痛心疾首,简直是恨之入骨。今日的酒宴,也只是为了面子上不与相国府结下梁子,哪想竟一脚陷入了泥坑。这样的有辱门风的事,就算是杀了裴彧也不足以泄愤。

苏呈怀酒意微醺,又见雀欢这副模样,心头的无名之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他站起身来,一脚将雀欢狠狠地蹬在地上,又抬手连扇了两巴掌,跌坐在椅子上,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原本已经是奄奄一息的冯姨娘,见了一这幕,精神头突然冒了上来,她上前扑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抓住雀欢的衣襟,声嘶力竭,“贱婢,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主子!”

雀欢平日里就见识过冯姨娘的厉害,此种情形下,更是吓得脸色土灰。她知晓,自己被揪到苏呈怀的面前,就是为了给自家三小姐当替罪羊的。可无奈势孤力寡,只能任由冯姨娘将脏水统统往自己身上泼。

雀欢哪里敢躲开,在冯姨娘一顿胡乱拉扯之下,她的脸上身上已经有了许多道手指的抓痕,正往外渗着血,很是怵目惊心。趁乱之际,冯姨娘凑在她的耳旁咬牙切齿道,“按我说的去做,否则你家人一个也活不了。”

今日之事,总要有人承担后果,冯姨娘在看到房中那一幕的瞬间,便已知后果。情急之中,只能找一个替死鬼,而先前雀欢亲手经历过此事,她便计上心头。雀欢听后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却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冯姨娘,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片刻的沉默之后,苏呈怀知道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心情稍稍平和了一些,开口发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回侯爷的话,”雀欢早已吓得胆战心惊,双肩微微耸动,抽泣道,“酒里的□□是奴婢下的。”

苏呈怀再糊涂,也知晓愿意进府为婢的女子,皆因家境贫寒,下有弟妹,不过为了赚些铜板,讨一口饭吃,下药这种事,对于她来说,百害无一利,犯不着如此铤而走险。他双眼微闭,又速速睁开,眸子里寒光锐利,“再问你一遍,酒里的药,究竟是怎么回事?”

雀欢听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了冯姨娘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战战兢兢道,“侯爷,是奴婢一时糊涂,才犯下如此滔天大错,奴婢听凭发落,还请侯爷一定宽恕奴婢的家人。”

苏呈怀见她仍旧不愿意讲真话,也已经失去了耐心,抬手拍桌,怒骂道,“再问你最后一遍,将事情的原委,如实招来。”

雀欢心一沉,被苏呈怀阴沉的脸色吓得脊背发凉,但家人的性命在冯姨娘的手里拿捏着,是非正义岂能由自己做主?想到此处,她咬牙道,“侯爷,此事其实是二小姐教唆奴婢这么做的。她还给了奴婢一笔不小的赏钱,说是事成之后,另有重赏。那笔钱,就在奴婢的房中,分文未动。”

原本静坐一旁的苏木槿听闻此言,也有些哭笑不得,如此飞来横祸,让人很无奈。而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她的身上,那冯姨娘更像是发了疯一般,痛哭嚎叫起来,“二小姐,灵兮同您无冤无仇,为何要做这样事?毁了她的清白,叫她往后该怎么活啊?”

面对雀欢这样的回答,苏呈怀自然不信,女儿性子一直都随她母亲,虽然傲气了些,但行事周正,总归不屑做这些鸡鸣狗盗之事。可听身旁的冯姨娘哭得实在伤心,只好劝道,“好了好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哭也不是办法。”

谁知冯姨娘一听他这话,越发来劲了,“妾身与灵兮在侯府内多年,行事一直小心翼翼。殊不知是否平日里说错了什么话,冒犯了二小姐。竟要如此赶尽杀绝。侯爷,您可要说句公道话啊!”

苏呈怀拿冯姨娘毫无法子,只是无奈地摆摆手,示意她安静。

虽说清者自清,但眼下也总该说些什么,不然真叫她人以为自己是好欺负的。栽赃一事,就足以令她怒不可遏,眼下又见那冯姨娘蹭鼻子上脸,更是忍无可忍,冷冷道,“活不成,那就不要活了。”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毕竟算是家事,谢珩原本想着该如何巧妙地助她一臂之力,哪想她却先开了口,如雷贯耳,气势十足,让他忍不住抬手掩嘴,深藏笑意。

“侯爷,您瞧瞧,二小姐她说的这是什么话?”冯姨娘怒目圆瞪,气得浑身发抖。

苏呈怀见此情形,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劝道,“槿儿,你这又什么话啊?”

苏木槿本就心里堵着气,又见爹爹胳膊肘往外拐,便也不再多留情面,站起身径直走到雀欢的面前,蹲下身去,盯着她的脸庞,端详了好一会儿。雀欢被瞧得浑身发毛,哆哆嗦嗦问道,“二小姐,怎么了?”

“雀欢,你说,是我唆使你这么做的?”苏木槿淡然一笑,问道。

雀欢犹犹豫豫,可一想起冯姨娘以自己全家性命相要挟,便语气坚定道,“二小姐,当时的确是您亲口差遣,奴婢不会记错的。”

苏木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那我问你,既然是我教唆你在酒中下药,那为何她给我敬酒的时候,非要我喝那杯酒,又为何自己却不敢喝?”

“奴婢……”雀欢吞吞吐吐了半天,却连一句像样的话,也答不上来。

她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来道,“如此看来,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下药之人,在将酒壶端上桌之前,就已经知道酒里有药。”

此话一出,又是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苏呈怀始终顾虑有谢珩在场,更觉得脸上毫无光彩,气得连着呛了几口,怒道,“刁奴!你好大的胆子!你究竟是受谁人指使?竟敢栽赃谋害小姐!”

一旁的冯姨娘吓得脸色煞白,掌心冒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终归是自己急中生乱,眼下只能指望雀欢不要出卖了自己。自然她那微妙的神情变化,早已经被谢珩留意到了,只是不动声色饮茶。

“侯爷,奴婢也不知道这酒壶怎么就到了三小姐的手里,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雀欢连连摇头,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冯姨娘唯恐这么下去会牵连到自己,忙道,“雀欢,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出来。若是受人要挟,侯爷也会为你主持公道。只是切记,一定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那语气虽温和,可在雀欢听来却是句句致命,让她不敢踹一口粗气,为了家人能活命,便咬牙扛下了所有的罪责,“侯爷,奴婢方才的确是信口胡诌的,此事真的是奴婢一人所为,没有他人指使。奴婢再也不敢了,求侯爷饶过奴婢吧!”

说啊,朝着苏呈怀的方向,一直不停地磕着响头,求饶声不绝于耳。

但凡明眼人,在这个时候也已经瞧出了端倪,苏木槿更是早已知晓,此事除了冯姨娘,断不会再有第二人。一想到,苏灵兮明知谢珩也坐在桌案前,却仍旧将酒端了出来,便细思极恐。如此有安排,有目的地下药,其一是冲着自己来的,其二谢珩的出现,对于冯姨娘她们来说,就是天赐良机。

若是谢珩真喝了这酒,那可就……

她不敢再想下去,与之对坐的谢珩瞧见她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来,轻扣了扣桌子,冲她微微一笑,宛如瑞阳初遇,冰雪消融。

苏木槿见他这般,虽然脸上毫无波澜,心中倒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而苏呈怀则眉心紧拧,看着跪在地上的雀欢,冷声道,“你既不肯说出是何人指使,那这镇北侯府自然也就容不得你了,谋害主子,罪大恶极,不光是你,你的家人也会因此受牵连。叫人连夜去抓拿,若有违抗者,一律乱棍打死!”

雀欢本以为家人能躲过一劫,听到苏呈怀如此一说,两颗豆大的眼泪滚落出了眼眶,心也凉了一大截,声音凄切,“侯爷既不愿意相信奴婢,奴婢愿以死明志,还请侯爷善待奴婢的家人!”

说罢,突然起身,朝着邢谦奔了过来,伸手将长剑拔出了剑鞘。邢谦哪里料到她会有如此举动,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而谢珩眼疾手快,从碟子里拈了粒干果,飞弹了出去,将雀欢手中的长剑击落在地,声音慵懒道,“侯爷已经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愿说出实情。若换作本王,你这样的,便是诛九族也难辞其咎!”

谢珩向来是个骨子里清冷的人,此话语气虽浅淡,却是寒意逼人,让雀欢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苏木槿转头看了谢珩一眼,却他那黑曜石般的双眸中,燃气了一丝火光。

虽然知晓谢珩是懂分寸的人,却也怕他气上心头,做出什么荒唐事来,她连忙轻轻地唤道,“殿下。”

听到声响后,谢珩眼里慢慢爬起了一丝柔和。他一想到自己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人儿,却遭人污蔑,受了不白之冤,他就气得火冒三丈。如此许久,他一言不发,也算是忍耐到了极致。

雀欢听后,又回看了冯姨娘好几眼,这才道,“侯爷,是

许是耽搁了一阵子,还没等雀欢将‘冯’字说出口,苏呈怀却突然站起身来,打断了她的话,“时候不早了,先将她关押起来,明日再问吧!”

这出闹剧,以不了了之作为收场方式,谢珩自然不依,可一转头就看到苏木槿神情肃穆的样子,也只好作罢。

“本王也有些乏了,先行一步。”他站起身来,也懒得同苏呈怀说什么客套的话,径直出了侯府。

苏木槿看着眼前一副狼藉的模样,也寻了个借口,匆匆回了屋子。

方才那一幕,茯苓都看在眼里,她忿忿不平道,“小姐,今日之事,实在可气。眼看雀欢马上就要指认幕后主使了,侯爷却说明日再问!”

苏木槿看得一清二楚,爹爹在这紧要关头,如此举动,为得就是袒护冯姨娘,包庇她犯下的罪责。

听着茯苓在自己耳边聒噪个不停,苏木槿却不以为然道,“你也不用那么着急。说到底,她们终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咎由自取罢了。”

“可是小姐,她们都这样污蔑您了,您怎能坐得住啊?”茯苓又急又气,想到冯姨娘和苏灵兮那两张面孔,她心里就堵得慌。

苏木槿浅笑一声,从发髻上将几只碧玉簪子取了下来,“坐不住又怎样?将此等荒唐事,告知于天下吗?家丑不可外扬,爹爹最好面子,倘若我死咬住不放,倒叫她们有了可乘之机,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今日之事,爹爹已然知晓谁是主使者,日后也必然会多留个心眼,凡事顺其自然就好。早点歇息吧,明日随我去见个人。”

茯苓细想了想,也觉得甚有道理,便了应了一声,出门打热水去了。

苏木槿坐在烛台前,静静地看着帕子中的小瓷瓶,思绪悠悠然地飘到了很久以前,轻叹一口气,“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总该有个了断。”

谢珩的眼角余光轻扫了苏木槿一眼,却见她目光平时前方,对苏灵兮说的话是充耳不闻,粉嘟嘟的两颊看起来像一只圆鼓鼓的河豚,俏皮又灵动,许是她心里还有气,从落座起也不曾用正眼瞧自己。

23、惊天阴谋

那个时候,苏木槿才知道母亲一直都被瞒在鼓里,骗得好惨。

而深知内情的芸姑姑见了这一幕,也很是无奈,寻了借口,请求苏呈怀让自己回乡。苏呈怀念及旧情,给了她一笔银两,应允她离开镇北侯府。后来在苏元青的接济下,在长安城内安置了下来。

而为了防止此事被冯姨娘发觉,累及芸姑姑,这些年,只是按时叫贴己人送些衣物银两,兄妹二人鲜少亲自探望。纵然心中再惦念,却也无可奈何。

她微微颔首,思绪万千,从前的旧事,又一一浮现在眼前。

十年前,芸姑姑是母亲的贴身丫鬟,在母亲去世后,也一病不起。彼时在外人眼里,母亲同冯姨娘情同姐妹,母亲在临终前,甚至嘱托父亲一定要好生照顾她。可谁知,在母亲病逝去后三个月,冯姨娘就领着苏灵兮进了镇北侯府。

芸姑姑的宅院位于一处偏僻的山脚下,苏木槿到时,已经过了晌午。太阳高高挂在空中,晒得人困意愈浓。

茯苓上前轻轻叩门,不少一会儿,就从里头传出一个妇人的声音,“谁呀?”

出了府门,上了马车,直奔目的地而去。

一路上,苏木槿的心里总有些担忧,将那只小瓷瓶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瞧见了好几遍,这才忍不住问道,“茯苓,我与芸姑姑许久未见,而今却因这样的事登门拜访,会不会太唐突了些?”

茯苓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小姐多虑了,芸姑姑她可是时常盼着小姐呢,又怎会唐突?”

“小姐,奴婢在想,要不还是叫上大公子一起吧,虽说不是出远门,但总归人生地不熟的。”

听茯苓这么说,她又折返了回来道,“事关重大,眼下也并无定论,况且哥哥又是个急性子,我担心他知晓以后,定会找冯姨娘当面质问清楚,这样一来,打草惊蛇,倒叫她们有了给自己开脱的机会。”

“她一个人可没有那个胆子!”苏木槿想起昨日那许多看似平常的巧合,淡然一笑,缓缓起身道,“马车可备好了?”

茯苓连连点头,“回小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还有您吩咐的那些糕点,是奴婢叫他们一早起来现做的,还热乎着呢。”

“昨夜里裴世子一直起不来,今早才走的。冯姨娘又去闹了侯爷,说是等会子去相国府,找裴相国商议此事。”

茯苓又道,“昨儿半夜里,还隐约听见三小姐的哭声呢。可奴婢听说,这相国夫人虽是女流,却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而今出了这等事,想来就算是侯爷亲自出面,也未必能平息这口怒气啊……”

翌日又是个明媚的大晴天,苏木槿早早起床,洗漱完毕,端坐在镜匣前,细细描眉,却见茯苓春光满面地从外头走来,神秘兮兮道,“小姐,早起的时候,奴婢在外头碰见了青芽,您猜,昨日之事,后来如何处置了?”

“好,那我们走吧。”她说着就要往门外走去,却见茯苓愣在原地,似乎有话要说,便问道,“怎么不走啊?”

茯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满口称赞道,“小姐果然聪慧,奴婢愚钝,竟不曾想到这些。小姐放心,此事,奴婢绝对不会向大公子提起半个字。”

今日起得早,出了院门只瞧见几个老婆子正在裁剪花枝,开败了的花儿,零零散散落了一地,晨风扫地,天边才起了一缕绯红的朝霞。

她微微颔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这件事,哪怕是晋王殿下,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是,小姐。”茯苓连连点头应着。

“她那杯酒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可晋王殿下替我挡了酒。我们二人,无论是谁喝了这杯酒,都正中她的下怀。可是万万没想到,裴彧会从旁插手,”苏木槿冷笑一声,“她一门子心思想攀上高枝,可那相国府的门槛,又岂会是那么容易进的?自食其果,怨不得旁人。”

茯苓听后一脸惊恐道,“她竟然打起晋王殿下的主意!若叫她奸计得逞,那到时候圣上一定会顾忌侯爷的颜面,再不济,也能当个侧妃。好深的心思啊!”

苏木槿款步上前,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不禁鼻子一酸道,“芸姑姑,是我。”

许是有些激动,声音难免颤抖,芸姑姑并没有开门,只是里头的脚步声近了些,又问,“你是?”

“我是小槿儿啊!”她回道,双手紧紧地拽住门环。

门里头沉默了一会儿,随机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个面容姣好的妇人,她险些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握住苏木槿的手,热泪盈眶。

茯苓见此情形,忙示意道,“小姐,叫人瞧见可就不好了。”

芸姑姑这才回头神来,忙到,“对对对,快里头请。”

苏木槿连忙趁机抹了抹快要流出眼眶的泪水,随着芸姑姑进了屋。院子不大,只有三间小土屋,好在收拾地干净利落,倒也温馨。

进了屋,里面的陈设更是简朴,只有一张四方桌,和几张木椅,几个旧木箱柜,略有些清贫。

“二小姐,您怎么来了?可有人知道您来了这儿?”芸姑姑给她倒了杯水,有些担忧道,“若有什么要紧的事,二小姐只管差人跑一趟,又何苦风尘仆仆地自己前来呢?”

苏木槿低头小抿了一口水,看着手中的黑粗陶碗面上浮着的一层层薄尘,心中更觉苦涩,若不是冯姨娘从中作梗,芸姑姑原本应该在府中安享晚年,而不是躲躲藏藏,孤苦无依。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潸然泪下,“芸姑姑,您受苦了。”

芸姑姑见她这般模样,也忍不住流下泪来,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颤抖道,“乖,小槿儿不哭。多日不见,小槿儿又瘦了不少!夫人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心疼死的。告诉姑姑,可是那贱人又欺负你了?”

这些日子苦苦的坚忍,在听到此话后,苏木槿那坚硬外壳下的脆弱,呼之欲出。终归是女儿家,再坚强,也希望能有母亲的庇护,贪恋奢望自己永远不要长大。可她已经没有了母亲,再委屈也得自己一个人扛着。

可一想到,芸姑姑本就身子瘦弱,怎忍心叫她为自己再忧心?苏木槿连连摇头,收起了哭腔,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道,“没有,我没事,有爹爹在,她们哪敢啊!我只是太想念姑姑了。”

“好槿儿,姑姑也想你啊,”芸姑姑见她破涕为笑,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很快又变得心事重重,问道,“小槿儿,姑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骗不了姑姑的。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苏木槿听后,慌忙将目光躲闪开来,打开食盒,将里头的数样糕点放到桌案上道,“姑姑,我带来了一些糕点,是府内膳房师傅做的,您最爱的江南口味。快尝尝,好不好吃?”

说罢,端起一小碟桂花糕送到了芸姑姑的面前。芸姑姑轻轻地接过,原想着先放下,可终究拗不过苏木槿那热切的目光,捏了一小块,放到嘴里,扬起一丝笑容。

此情此景,叫她怎么忍心再去翻忆起那些陈年旧事,她心中苦痛,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之中。

沉默了片刻以后,苏木槿终于将只包裹中帕子中的小瓷瓶,拿了出来,递到了芸姑姑的面前,“姑姑,您可曾认得此物?”

芸姑姑早已知晓,她今日必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可看到瓷瓶的一刹那,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慌忙接了过来,端详了片刻以后,神色凝重道,“这是从哪来的?”

见芸姑姑如此神情,她便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于是回道,“是冯姨娘的。”

她长叹一口气,继而道,“芸姑姑,这个小瓷瓶,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芸姑姑脸色渐渐暗沉了下来,她站起身来,走向里面的屋子。过了一会儿,搬出了一只小箱子,从里头取出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摆放在苏木槿的眼前,缓缓开口,“这是当年,夫人病逝以后,我偷偷藏起来的。”

苏木槿将两只瓷瓶握在手中,仔细对比,花纹色泽做工,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又听见芸姑姑说道,“那贱人有个姐姐,多年前被封为永和郡主,送去梁国,与太子和亲。梁国地处西域边境,商贾间来往频繁。夫人自小身子弱,生下你们兄妹二人以后,又损耗了不少的精气。当时你爹爹四处遍寻名医,可夫人的身子却每况愈下。”

“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在夫人的房中,发现了这个瓷瓶。但那个时候,夫人已经连着服用了半年有余。她瞒着众人,一来是因为害怕大家担心,二来也想着此言出于西域,故此铤而走险,勉强一试。夫人心善,也生怕此事被你爹爹发现,辜负了那贱人的一片心意。可没过多久,夫人便去世了。”

“后来,我在收拾遗物的时候,看到那些瓷瓶,总觉得夫人突然离世,甚是蹊跷。我也曾经同你爹爹此事,但是他却说,人已经没了,再追究也无济于事。况且,夫人生前待那小贱人情同姐妹,此事就不了了之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想寻夫人的真正的死因,她虽身子弱,却也不至于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可终究有心无力,辜负了她对我的疼惜。”

苏木槿身子一振,捏着瓷瓶的手微微颤抖,声音破碎道,“芸姑姑,娘亲待她不薄,她却恩将仇报。”

沉默了很久以后,芸姑姑突然站起身来,义愤难平道,“我今日要寻苏呈怀当面问个清楚。他的良心是被狗叼走了吗?竟然任由那小贱人如此兴风作浪!”

苏木槿忙拉着她坐下,一面道,“姑姑,您别这样,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她们的奸计并没有得逞。”

苏木槿心道幸而自己没有提及昨夜之事,愧疚的同时,又心痛至极,生怕她再担心,又连忙解释道,“这瓷瓶是我手下的丫鬟,在院里发现的。许是她们不慎遗失,我瞧着眼熟,想起姑姑又是府里的旧人,定然知晓一二,故此特来问询。”

听她这么说,芸姑姑这才安心了许多,叹息道,“我一直想弄清楚这瓷瓶里装得是什么药,这些年我也曾偷偷地寻过一些江湖游医,可是并无人知晓。”

“芸姑姑,事已至此,我定要还娘亲一个公道,倘若娘亲的死与此药有关,我定要她以命抵命。”她娇小的脸庞上是从未有过的坚定,目光更是决绝。

芸姑姑连忙劝道,“二小姐切莫意气用事,那贱人身后有她妹妹撑腰,况且你爹爹有意偏袒于她,不然也不会耽搁了这么多年,都不曾真相大白。”

她说罢,有些丧气地摇摇头,神情痛苦道,“小槿儿,我们动她不得。她的妹妹是梁国的太子妃,其势力更是不可小觑,而今两国势如水火,战争一触即发。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可是娘亲她……”苏木槿想到从前,泣不成声。

一旁的茯苓也跟着掉了不少的眼泪,忽而道,“小姐,奴婢想到这长安城内,或许有人可以知道这瓷瓶中究竟是什么药?”

听她这么说,苏木槿的眼里燃起了一丝光亮,迫不及待道,“是谁?”

“此人便是居草堂的大夫,年少时曾云游四海,精通医术,”茯苓有些失落道,“不过奴婢听说,此人性格乖戾,不好说话。”

“只要有希望,就不能放弃。”她站起身来道,“芸姑姑,我现在就去居草堂,改日得空,再来看您。”

芸姑姑也知道拦不住她这颗焦虑的心,虽然不舍,也只能无奈点点头道,“万事小心。”

“芸姑姑,您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她浅浅一笑,转身出了门。

看着苏木槿离去的身影,芸姑姑有些后悔,就不应该告诉她此事,可见她如此这般乖巧机灵的模样,心中就倍感欣慰,小槿儿终于长大了。

居草堂在长安城内一处偏僻城郊外,虽然门庭窄小,却挤满了从各地前来求医的人。

苏木槿赶到的时候,这些人正陆陆续续被遣散了出来,各个神情痛苦,低声哀嚎。

等走近大门,却见从里头闪出一个人影,擦肩的瞬间,与之撞了个结结实实,手中的瓷瓶,也跌落在地,

她虽然对此事并无多大的兴致,却还是将手中的螺子黛轻放下,开口道,“说来听听。”

24、你怎么不讲道理呀

褚良之听她这么说,缓缓地睁开眼,见到苏木槿之后,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轻捋胡须,懒懒道,“居草堂只接待病人,老夫看姑娘脸色泛红,气色甚好,并无大碍,还是请回吧”

言语里的遣客之意,已然明了。

虽然知道凡事断然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但她仍旧不想放弃,于是开门见山道,“褚先生,晚辈此次贸然前来,实是无奈之举。晚辈知道先生的规矩,自然也不能因为晚辈的一人之私,而坏了规矩。只是方才听闻那小公子所言,道是往后一个月,先生此处已不再接纳新病人。晚辈斗胆,想请先生额外开个恩。”

而在不远处,四水归堂的屋檐下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斜躺在藤椅上,正闭目养神,听见有脚步声进来,并未睁眼,语气寡淡道,“长安城内医馆众多,阁下还是另择良医吧。”

苏木槿轻吁一口气,上前恭恭敬敬道,“晚辈苏木槿见过褚先生,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求,若有叨扰之处,恳求先生见谅。先生医术高明,妙手回春,更有甚者,不远千里而来,只为求得先生一面。晚辈也是慕名而来,还望先生能助一臂之力,晚辈感激不尽。”

“走吧,走吧,”褚良之摆摆手,摇头道,“老夫乏了,你没有领到寻医牌,怨不得旁人。今日若是老夫给你开了先例,那往后又该如何维持居草堂的秩序啊!”

说话间,方才那小少年也从外头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听闻褚良之所言,神情不悦道,“二位还是请回吧。”

穿过前庭院,又绕过弯弯曲曲的烟雨长廊,忽闻得一股浓郁的药草香,耳边又隐约听到了几声咳嗽,苏木槿加快了步伐,闻声而去。

居草堂内陈设很是简朴,在长廊的尽头,有一间矮小的房舍,屋外头种了三三两两的花草,彼时暖阳遍地,春光正好。

房舍的黑漆大门虚掩着,苏木槿轻轻推了门,往内走去,起先入眼的是四君子描画屏风,再往后可以看到一排排整齐的木格斗,上头用金漆写着草药的名字。

小少年继续答道,“二位怕是有所不知,因为求医者众多,自上月初五起,褚先生每日只接待一位病人,以寻医牌为信,上面写着探病的日子和时辰。你若带了,在下便前去与先生通融一声。”

苏木槿听后轻叹一口气道,“我先前并未约定,没有寻医牌。能否请小公子通传一声,若能得见先生,解答疑惑,定当重谢。”

听闻此言,苏木槿心一慌,忙上前道,“这位小公子,我不是来看病的,只是有件事,想劳驾褚先生帮个忙。”

那小少年又问,“可有寻医牌?”

她一抬头,对上那人的脸庞,神色讶异道,“殿下,怎么是您?”

谢珩方才也走得匆忙,并没有看清她的面容,这下也有些诧异。刚想说什么时,走在前面不明真相的茯苓,见小姐并没有跟上来,连忙回头寻了来。于是,他一言未发,连忙转身离去。

苏木槿顾不得细看是何人,连忙蹲下身去,那人也随之弯下腰来,致歉道,“真是对不住……”

苏木槿摇了摇头,一脸疑惑道,“何为寻医牌?”

那小少年无奈地笑笑,爱莫能助道,“既然二位并没有寻医牌,那还是请回吧。”言毕,朝她二人伸出手来,遣客之意,已然明了。

苏木槿趁着小少年转移注意力的功夫,踩着小碎步,迅速地往里头走去。

见此情形,苏木槿的眉宇间不由地爬上了一丝忧愁,情急之下,她稍稍侧眼看了看旁边的茯苓。茯苓最是聪慧机灵的,她忙伸手捂住自己的肚子,神情痛苦地喊道,“小姐,奴婢肚子好痛啊!”

那小少年见了这一幕,出于本能,朝茯苓走了过去,满眼关切道,“你没事吧?”

对于他的出现,苏木槿根本来不及细想,也不曾多言,而是径直往居草堂内走去。

刚进入院子,里面有个身穿靛蓝色长袍小少年走了出来,毕恭毕敬道,“二位请回吧,先生今日不接待病人,往后的这一个月也无需再来了。”

紧跟着茯苓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满是担忧地走到苏木槿的身边,又惭愧地低下头去。

苏木槿见此情形,二话不说,将盒子的小瓷瓶拿了出来,轻放在褚良之面前的桌案上道,“褚先生,晚辈此次前来,是想请教这瓷瓶里,装的是什么药,又有何功效?先生救人无数,可造七级浮屠,定然也知晓,药能救人,亦能伤人的道理。”

见到小瓷瓶的一刹那,褚良之的脸色稍稍一沉,坐直了身子,神情肃穆道,“恕老夫爱莫能助,姑娘虽不是来探病的,按理说也无需遵循寻医牌的规矩,可不以规矩,终不能成方圆,请恕老夫无能为力。”

苏木槿微微一愣,刚想说什么,旁边的小少年开口说话了,“二位无需久等了,从明日起至下个月,居草堂已经被方才先前那位公子给包下了。若实在紧急,还请二位另寻他人,以免误了正事。”

她伸手又将那瓷瓶从桌案上取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收回木盒子当中,微微躬身道,“打搅了,既是如此,晚辈先行告辞。”

等出了居草堂,走了几步,苏木槿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晋王殿下呢?”

茯苓转头朝四处看了看,窄长的巷道内并无一人,叹气道,“小姐,已有一会儿功夫,许是走远了。”

苏木槿知道那小少年嘴里的公子不是别人,正是谢珩。她虽不知谢珩为何会突然包下医馆,可为今之计,只能先找到他,才能拿到寻医牌,想到这里,她抬手往巷道的尽头微微一指道,“你去那边仔细找找,兴许并未走远,我去前头瞧瞧。”

茯苓点头如捣蒜般连连应了几声,匆忙往另一边去了。苏木槿更是刻不容缓,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风吹草动,生怕错过谢珩的身影。

虽是白日里,但这巷道中并无行人走动,两旁的房舍也都是大门紧闭,寂静无声,只有穿堂风呼呼而过。

她在巷道中间寻了小一阵子,并未见到谢珩的身影,想着定然是早已经回了王府,正有些丧气的时候,却见远处巷道的拐角,有一袭月白色的衣袍,正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她疾步几步,到面前时,哪里还有衣袍的影子,再一回头,却听见有个温厚的声音从身后穿来,“找什么呢?”

苏木槿心头一惊,慌忙转过身去,却见谢珩正笔直地站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四目相对之下,她能清晰地感知出他身上那股强大的魄力,令她不由自愈地往后退了一步,却偏偏腿一酸,再站不住脚跟,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往身后倒去。

心跳加快之间,苏木槿双眼一闭,脊背上却贴上一股温暖的力量,再睁眼时,却见谢珩伸出手来,搂住了自己,这才没有摔倒。

他那炙热厚实的掌心,隔着细薄的春衫,紧紧地贴着后背,令她心若擂鼓,瞬间红了脸,站直了身子,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更是无处躲藏。

谢珩最喜欢看到她那恼羞成怒的样子,虽说这巷道内并无行人,他还是轻轻地松开了手,刚想站直身子,却见有只细白柔嫩的小手,正紧紧地揪住衣襟,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鹿。

如此微妙的举动,却无意中将谢珩的身子往自己怀里,拽近了几分,只是她并未察觉。从眼角余光偷瞄,却见头顶有双炙热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她缓缓地从怀里抬起头来,却见谢珩微微蹙眉,眯着眼又看了她一眼,随即目光从她的脸上,挪移到自己胸前的小手上,颇有些意味深长。

而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有如此亲密的举动,虽是本能,可终归有些不妥当,她慌忙松开手,又退后几步,一颗心砰砰砰跳个不停,慌忙掩饰道,“殿下可是身子不适?前来求医的。”

话音刚落,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看谢珩的模样丝毫没有病态,况且府内御医甚多,也犯不着大老远跑来一个破旧的小医馆看病吧。再说了,来医馆不是看病的,难道还是来喝酒的不成?

好在这一次,谢珩也没有刻意为难她,轻浅道,“是啊,府内有位年长的阿公,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故此特来看看。”

尽管是在撒谎,但谢珩的神色很是平静,丝毫没有一点波澜。苏木槿怔了怔,又瞧见他形单影只,并没有其他人跟随,心中已经明白了大概,于是莞尔道,“那,褚大夫是如何说的?可有大碍?”

见她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说了慌,谢珩身子稍稍前倾,看着她那双娇柔似水的明眸,忍不住轻笑出声来,“本王竟不知,你对府上之事,如此挂心?”

苏木槿心一沉,果真是个皮糙肉厚的,竟也不细问自己出现在医馆,因何而来,偏偏像个没事人一般,调侃了起来。

她一心牵挂着瓷瓶的事,哪里有耐心,听他这么说,更是丝毫不客气道,“殿下说笑了,不过是见面的客套话罢了,无需当真。”

谢珩还没来得及高兴呢,一盆冷水就将浇得他措手不及,他微微蹙眉,可看着眼前的人儿,终究是毫无办法。

她则不紧不慢又道,“殿下,方才听医馆小公子说,您已经盘下了整个居草阁。”

早在先前,谢珩见她面色红润,并不像是来探病的,也猜中了她十有八/九是为何事而来,听她这么问,更是放宽了心,展颜道,“是。”

她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落,毕竟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她原本想悄无声息地追根究底,可眼下看来,再也隐瞒不住了。

只是谢珩并未开口提及此事,她便佯装不知,开口道,“实不相瞒,臣女亦是听闻褚大夫医术了得,故此前来,想替朋友代领一块寻医牌,殿下能否忍痛割爱,借出一天的时间给臣女,看诊费,当双倍奉还。”

后半句的话渐渐地轻了下去,她知道,银两并不足矣撼动谢珩,反倒是轻视了他,只是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而谢珩也早已看到,她手中稳稳拿着的锦盒,忍不住发问道,“你那朋友可是姓木?”

这一句话,叫苏木槿很快就警觉了过来,慌乱之中,忙将盒子藏到身后,涨红了脸,磕磕巴巴道,“不,不是。”

谢珩平日里最喜欢看她一副窘态的模样,就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叫人忍不住怜爱怜惜万分,光是看着她那娇小玲珑的模样,就已是赏心悦目,所有的烦忧,通通抛之脑后。

这一切谢珩都看在眼里,他若有所思道,“本王可以把寻医牌借你一用,不过有个条件。”

苏木槿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方才褚良之已经说得的清清楚楚,刚刚也已经注意到了自己手中的锦盒,眼前人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到此处,她也不打算再掩饰下去,直截了当道,“殿下用不着在这儿消遣我,借与不借,全凭殿下一言而决之,殿下仁善,自然不会见死不救。于我而言,滴水之恩,没齿难忘。”

她眼里诚意满满,又略带了一丝愤怒,谢珩思虑良久,轻轻摇头,随即冷下脸孔道,“你好大的口气啊!是,本王今日来此,与你所求之事,不谋而合。只是你与本王,非亲非故,本王为何要寻医牌借与你,而耽误了他人的病情?”

她听了这话,心里的一股委屈劲蹿了上来,又羞又怒的,好半天没说话。她性子虽娇柔,此话若是换成旁人,她定然充耳不闻,偏偏从谢珩的嘴里说出口,全然就变了样。

瞬间,几滴盈盈粉泪,夺眶而出,她慌忙抬起头来,看向别处,香肩微微耸动着,硬是咬牙,没哭出声响。

好端端的,怎么又平白无故地欺负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的更新挪到今天~

蟹蟹大家的支持~

后天的更新在晚上的11点,不见不散~

“不碍事。”她慌忙将小瓷瓶拾捡了起来,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好在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25、叫大声些

谢珩有些无趣地收回手来,自嘲般笑笑也跟着一起进了车厢。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噔噔噔的声响,清脆悦耳,马车四角的风铃,叮当作响,如鸣佩环。

车厢内的两人,相对而坐,很长时间的沉默,苏木槿缓缓抬起头来,小声道,“殿下,能否……”

谢珩站住脚跟,朝她伸出手来,上一回险些玩过火,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今日总算有机会能好好弥补一番。

她看了一眼地上平稳摆放着的杌凳,又看了看谢珩,抬脚轻轻踩了上去,并未伸手,而且径直走进了车厢,落了座,神色平淡。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纵然自己心里再急切,也段然没有追问不休的道理。好在也巧,马蹄声似乎盖掉了她说话的声音,谢珩并没有听见。

可毕竟事关重大,尽管唐突,也还是要问。

“……”

苏木槿怎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油腔滑调起来,小脸一红,不知该如何回答,可终究人家说的也不无道理。

谢珩说着,信步出了长巷,道路边已经备好了一辆黑漆楠木马车,低调中又尽显奢华,两匹枣红色的骏马油光发亮,精神抖擞。

而先前在另一头的茯苓这时也小跑了回来,见到谢珩的瞬间也有些惊讶,刚想说说什么,却见自家小姐,低声道,“你先回府吧,若爹爹问起,就说我晚些时候再回去。”

“可是”茯苓面露难色,犹豫了好久。

“殿下?”她心生纳闷,一脸疑惑,又见谢珩的神情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许久之后,缓缓点头道,“好。”

他虽然不是个小心眼的,上回的事,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可心里总觉得空荡荡的。可巧,先前又叫邢谦仔细去查探了一遍,发现冯姨娘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苏木槿前脚才离开侯府,后头就有人鬼鬼祟祟跟了上来。

瞧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谢珩的心一下子软了一来,轻叹一口气道,“想要本王借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听闻此言,她用手轻轻抹了抹泪水,缓缓转过头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并非不劳而获之人,殿下方才所说的条件是什么?”

谢珩本来偷乐得不行,见了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真是拿你没办法!

倘若现在回府,定叫人起疑心,到头来,反而会事倍功半,这也是谢珩为何会突然提出这个条件的缘由,只是苏木槿并不知晓。

谢珩见此情形,上前道,“本王会将你家小姐平安送回侯府的。”

谢珩见她着急,自己却不紧不慢道,“还没到时候,万一半路你跑了呢?”

茯苓听后,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毕恭毕敬道,“是,晋王殿下。”

等她走远了一些,苏木槿迫不及待开口道,“现在殿下可以将寻医牌借给我了吧……”

谢珩最通晓她的性子,有时候较真起来,倔强地不得了,若是轻轻松松地告诉了她事实真相,定不会接受。

他迟疑了一会儿道,“那就今日一同去长安城游玩吧。”

她往前挪了挪,身子稍稍侧倾了过去,有些心虚道,“殿下,寻医牌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需得快些见到褚大夫……”

“你刚说在什么?”谢珩有些心不在焉,并不曾细听到她说了什么,只是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苏木槿见他这副模样,以为是故意打岔,不想告知,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嗓音响亮了些道,“没什么。”

谢珩微微颔首,笑道,“本王知道你喜欢江南菜,可巧长安城内新开了家百味斋,一起去凑凑热闹。”

“嗯。”她低低应了声,双手死死地拽住衣袖,贝齿轻轻咬住嘴唇,百感交集。

谢珩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看不出那杯中酒的异样,今日悄悄出来查探此事,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想还是慢了一步。

马车往目的地飞驰而去,驶离偏僻的郊野,径直奔向长安城内,随之而来,行人脚步声,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声,不绝于耳。

苏木槿紧绷着的心,不曾松懈半分,她转头看向谢珩,却见谢珩正掀开门帘,直直地看着外头。此时已近黄昏,夕阳柔和地落散在他的脸庞上,恬淡美好。

他的五官宛如刀刻一般,眉宇间是天地由来的贵气,双眸如同晶莹剔透的琥珀。

上一世虽然拜了天地,也成了亲,可倒头来,她孤注一掷,只执着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总是忽视了眼前,触手可得的疼惜。

恍恍惚惚之间,她缓缓伸出手去,又很快收了回来,如鲠在喉,无语凝噎,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手,神情落寞。

“槿儿,快到了。”谢珩并未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她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只是隐约之中听到谢珩在唤自己,忙不迭回应道,“阿珩,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浑身就像打了一个激灵,被前世的记忆腐蚀了内心,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

对于一个人的欢喜是掩藏不住的,那样习惯的称呼,更是顺其自然,脱口而出。

偏偏这一回,他听得清清楚楚,欣喜之中带了一丝宠溺,凑近她的身旁,“你,刚刚说了什么?”

心砰砰砰跳个不停,她双眸四处闪躲,拼命地避开他的炙热,“回殿下,我说,知道了。”

谢珩摇摇头,柔声道,“不是,上一句?”

苏木槿:“……”

“嗯?”他一脸期待。

她咬咬牙,回道,“阿珩。”

声音清脆悦耳,又带了一丝娇羞,就是小声了些,他继续道,“没听清楚,说大声些……”

明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苏木槿却不知道为何,心里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迎合他,想看到他肆无忌惮的笑容,于是鬼事神差地重复了一遍,“阿珩……”

声音很是响亮,像清泉石上流,绵长动听,可他仍旧不满意,越发起劲了,“唔,没听清楚,再大声些!”

“……”

“阿……阿珩!”她大声喊道,畅快淋漓,嘴角有一抹不起眼的浅笑。

这一声响过后,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思绪被打断,谢珩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邢谦一本正经地回道,“殿下,百味斋到了。”

才意犹未尽呢,怎么就?谢珩有些郁闷,起身下了马车,苏木槿也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才进门,就有掌柜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见谢珩相貌不凡,衣着平凡之物,忙道,“二位,楼上雅座,请!”

在雅座坐定之后,那掌柜又一脸艳羡地夸赞起来,“二位郎才女貌,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佳侣啊!本店新推出了一道小菜,叫白头偕老。二位要不要来一份?”

“不用了。”苏木槿道。

“好。”谢珩道。

不约而同,异口同声。

掌柜的有些尴尬,看了看他二人,干笑道,“这道菜寓意美好,只送不卖。”

“不用了。”谢珩回道。

“好。”她回道。

“……”

一时间陷入了长长久久的尴尬之中,他看着苏木槿,实在想不通她到底在想着什么。

“那?”掌柜有些后悔,看到谢珩的神情,真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莫说是夫妻,若是兄妹,抑或者……

谢珩讪笑道,“那就来一份吧……”

说罢,又叫了几道菜,通通都是她最爱吃的,他向来细心,也知道她对什么忌口。

此情此景,见她心里越发不好受了,抓起酒壶,自斟一杯,仰头而尽,待心情平复些,她才缓缓道,“十四皇子都跟说我了,殿下大可不必这样的。”

谢珩抓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放了下去,佯装若无其事道,“他尚且年幼,本王又夺了他的心头好,送于你,胡言乱语也是有的。”

“殿下……”她满眼心疼地看着他,心里低低道,嫁给你,我怎会委屈呢?

不过谢珩再没有说话,只是胡乱又喝了几杯酒下肚,极力地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安,就连菜肴已经上齐了,都不曾发觉。

这餐饭,终究吃得有些心累,精致的江南小食在苏木槿的心里累成了厚厚的亏欠,出了百味斋,已经是夜幕低沉。

待走到行人偏少的河岸边时,她开口道,“殿下,条件我完成了,可否将寻医牌给我?”

“真相真的有这么重要吗?”他自言自语道。

“殿下?”她心中焦虑又催问了一句。

他答道,“还不是时候,再陪本王做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