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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失津渡 川序 21178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嵇承越手腕微抬, 接过店长递来的黑色水性笔。

笔尖触及纸面,落在凭证的签名栏上方,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整个签名过程不过两三秒。

签完, 笔尖利落地提起, 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随即被他随手搁回桌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店长双手拿起凭证,仔仔细细地辨认上面的签名。

字迹并非花哨的艺术体,而是一种带着凌厉,每一笔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笔锋转折处锐利如刀,墨色浓重均匀,力透纸背。

——嵇承越。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店长骤然僵立,眼睛瞪得溜圆,唇边凝固着无声的惊愕。

不过须臾,眉间紧蹙的褶皱悄然松缓,眼角柔柔地弯了下来, 荡漾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褚吟将这些全都看在眼里, 对于店长这幅犹如在看财神爷的表情是毫不陌生。

“嵇”姓在京市并不多见,更何况是出身显贵的人家,那就更加少了, 可谓是凤毛麟角。

她扯了扯嵇承越的衣摆,等对方看过来,才说:“你先去开车,我还有点事。”

嵇承越眼睛眯细了,眼睑微微下压, 将目光压榨得愈发锐利,仿佛能剖取她内里隐藏着的秘密。

她不易察觉地往后靠了靠,“我就是想给姜幸挑件小首饰,她最近蛮辛苦的,我得犒劳一下她。”

闻言,嵇承越多端详了她一会儿,嘴角不自觉撇了撇,这才默默地挪走视线,起身离开了贵宾室。

褚吟舒口气,漂亮的眉眼上扬起来,“带我去外边看看手链。”

店长顿时心跳如鼓,明明眼前的人脸上挂着优雅得体的笑容,却硬生生让她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缓了缓,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好的,褚小姐,您这边请。”

店内陈列区,几何展台傲然矗立着,金属边框反射着顶灯,光洁如镜。一件件华贵璨耀的首饰静静盘踞在丝绒的暗影里,沉睡着等待被目光唤醒。

褚吟缓缓移动着脚步,走过一面面巨大的玻璃展柜,白而修长的指尖仿佛在弹钢琴般轻巧地在上面敲过,惹得身后跟着的店长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这种气氛没持续太久,褚吟指着一条彩色钻石宽手链,语气淡然:“这个,帮我包起来。”

店长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询问她是否需要试戴,在她摇头拒绝后,拿出一个通身裹着墨绿色丝绒的首饰盒,游刃有余地把手链嵌入其中。

褚吟在旁侧倚着,突然出声,“Bella,嵇漱羽也是贵店的常客吧?”

Bella动作一顿,不由怀疑自己方才那很轻微的表情变化是否真的破绽百出。她暗自吞咽了下,强装自然,“嵇小姐确实经常光临Glintgem。褚小姐是跟嵇小姐相识吗?”

圈子就这么大,转多少个弯都能很迅速地融合在一起。

这也是褚吟非要多留一会儿的原因。

她没再拐弯抹角,直言:“刚刚跟我一起来的那位男士,他是嵇漱羽小姐的亲弟弟,也是我的先生。”

纵使一早就猜到了,Bella还是控制不住懵了短瞬。她抿唇笑笑,“褚小姐您结婚了?真是恭喜啊。”

褚吟撩眼看了下,“这不是重点。我跟嵇先生是隐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Bella连连点头,“您放心,保护客人隐私是我们的职责。”

从珠宝品牌店出来,布加迪已经等在路边。

褚吟侧身上去,甫一坐下,问:“去哪儿吃饭?”

嵇承越倚在座椅深处,身姿松弛,气息舒缓。他微微闭目,却又并非睡着,只是将目光虚虚地投落在她的身上,看她说话间翕动的唇瓣。

这片路段车流量大,车子只能短暂停靠,而且时不时会有不少交警在执勤。

褚吟提醒:“再不走,罚单就要来了。”

嵇承越很轻微地牵动了下嘴角,随后,启车离开,开始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瞎晃。

“去哪儿?”褚吟的耐心所剩无几,又问了一遍。

嵇承越扭过头,“不就是被人认出来了,用得着支开我吗?”

“你怎么——”

嵇承越收紧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贴着皮革,在上面压出一弯极淡的月牙印痕。

他没说话,收回的目光再次投向前方。

褚吟没被人这么薄待过,以往他们两个人互掐,不管是谁占上风,都不会有今天这种情况出现。

她皱着眉头,“你吃错药啦?又是挂脸给我看,又是阴阳怪气,我招你惹你了?”

嵇承越心头的无名火来得凶猛,来得莫名其妙。

他无声地控诉着她的不是。

可是不管是戒指,还是褚吟叮嘱别人不要散播两个人关系的举动,都是这场婚姻开始前,他们不谋而合的决定。

嵇承越喉咙发紧,不由自主便认同了褚吟的话。

他吃错药了。

车厢内空气凝滞着,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水糊住,滞涩难行。

褚吟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然而她的身体却僵在座椅里,沉重得如坠入铅水之中,无法动弹。

她隐约能察觉到一旁的人跟往常故意来找茬时的状态有些不同,就好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你——”她试探性开口。

后面的话被堵回喉咙,让她只能徒劳地张着嘴。

嵇承越慢慢呼出一口气,杂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他的嗓音有了温度,“想想看去吃什么。”

褚吟仍保持着原姿势坐着,知道他这是想越过适才的那个小插曲,温和的语气代表着他在向她低头。

她把手机搁到腿面上,不甚自然地摸着鼻头,在APP上查找附近有什么新开或者口碑不错的馆子。

“这家‘半亩小灶’是你们嵇家的产业?你去过没?”她来回翻动着手机里的图片。

嵇承越短暂侧了侧身,“没有。”

褚吟又多看了几个安利图文,简直就是视觉的盛宴,分分钟唤醒她的味蕾,不禁在思考什么时候才能有闻到味道的手机。

她当即决定,“那就去尝尝看。”-

走进酒店大堂,喧嚣瞬间如潮水般退却,只余寂静流淌。

循着指引牌,穿过几道沉实厚重的门,沿着一条铺满暗色地毯的走廊往前,两边墙壁上挂着几幅冷调抽象画,在柔光下显得格外神秘。

走廊的尽头,一位侍者滑步而至,身上的黑色制服纤尘不染,瞧见远远走来的两个人,连忙欠了欠身,嘴角的笑容不见谄媚,“两位,请随我来。”

引路的步态轻捷,轻盈地滑过耳畔。

被引领至临窗的包间,褚吟跟嵇承越相对而坐在一张实木拼接岩板桌前,桌上放着几个精致的瓷杯,杯中茶香扑鼻,是上好的龙井茶。

等菜的罅隙,褚吟搁在包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她拿出来看了眼,“我妈打来的,我先出去接一下。”

嵇承越冲门外轻抬下巴,手上继续往两个人的杯中斟茶。

褚吟记得过来的路上有处小亭子格外幽静,一出门便往那里走。

途径隔壁的包间,门没关严实,她不经意朝里瞄了眼。

同材质的圆桌周围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非常融洽。

褚吟一路往前走,才发现这座亭子竟能很直观地看清隔壁包间的每一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抬起头来,这一眼却让她整个人都惊住了。

没看错的话,距离她最近,只将背影留给她的那个人是嵇漱羽吧?

褚吟已经顾不着接电话了,蜷缩在黑暗中,隔着巨大的窗框成了暗夜里唯一窥视的观众。

她竭力伸长脖颈,好让自己能看得再清晰些。

确实是嵇漱羽没错,而围坐在旁的其他人,她却格外陌生。直到姗姗来迟的谢婉华和嵇叙林一同出现后,她才后知后觉,这居然是场家宴。

应该是人到齐了,气氛霎时变得越发热络起来。

耳边的声音不断,褚吟根本分辨不清来自于谁。

“阿羽看着好像胖了点。”

“哪有。叔叔你别吓我,我每天都有锻炼的。”

褚吟腿都要麻了,里面的人终于换了个话题。

“刚才来的路上,路过好几家Simwor,外面已经大排长队,生意挺火爆的。”

“他难得能干点正经事,刚回国那一年,每天都像滩烂泥一样,看着就让人火大。”

看来这是聊到嵇承越了。

她咬住下唇,竖起耳朵。

下一秒,一道低沉如钟的男音响起,“声色会所算什么正经事?都二十六七了,一点稳重的样子都没有,我那几个老伙计的孙子哪个不比他强,说出去我都嫌丢了我这张老脸。”

“爷爷,阿越他——”

“阿羽,你不用着急帮他开脱,当初你就不该把他从国外叫回来,不学无术,整天游手好闲,迟早烂在外面。”

褚吟低垂着头,嘴角抽动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这确定是在说嵇承越?现如今斯坦福毕业都能算是烂泥了,那她岂不是要羞愧到直接去上吊。

包间里的人谈兴浓烈,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算是说尽了贬低嵇承越的话。期间嵇漱羽好几次想要打断,但都被身边的人给阻止了。

声音何尝不是无形之邢?它不流血,却比刀尖更利。

褚吟是不喜欢嵇承越,但她从未如此恶劣地用言语去中伤过他,更何况此时与她只有一墙之隔的人,全都是嵇承越的至亲,这让她很没办法接受。

她终于再难忍受,猛地起身,恰好嵇承越见她迟迟不归,打电话来催。

手机贴到耳边,她刻意拔高声调,用自己的方式彻底斩断了那端人热聊的兴致。

褚吟原路返回,在走廊被谢婉华截住时,故作姿态地惊愕出声,“妈?”

谢婉华视线掠过她,往她身后看了好半晌,跟着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小久,你这是跟阿越一起出来吃饭?”

“没,跟我闺蜜,”褚吟眨眨眼,专注地看着谢婉华,“他还在公司,说是工作还没处理完。”

谢婉华手指无意识攥紧,“好,好,那你多叮嘱他点,让他别忘了按时吃饭。”

说完,停顿了下,“小久你也是,快去吃饭吧,我也得走了。”

“好,我知道了。”

目送着谢婉华离开,她才回了包间。

餐品皆已送上来,满桌菜肴正泛着油亮的光泽,诱人的香气在空中飘散着,让人食指大动。

嵇承越端坐着,目光锁定在她的身上,眼底有暗流涌动,“干什么去了?什么电话用得着这么久?”

褚吟仓皇埋首,握着筷子接连不断地往自己面前的餐盘里夹菜,她努力躲闪着他的视线,垂落的发丝成了她唯一可利用的遮掩。

不久前在小亭子里偷听到的那些话,如同魔咒般,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褚吟万没想到嵇承越在嵇家的处境,竟这般糟糕。

在她的记忆里,嵇承越自始至终都是那么优秀、那么出色。

纵使后来他出了国,她无从得知他的行踪,但也能猜测到,他应该过得很好。

原来,并非如此。

褚吟不自觉抬了头,不料对面的人还在凝望着她。

她迅疾地将眼神瞥向别处,张了张嘴,勉强挤出一点声音,“吃完饭要不要去Simwor坐会儿?”

嵇承越眼睛微眯,略带狐疑。

她立时挺直腰背,“放心,不白吃,今晚我全都买单。”

话落,嵇承越眼神又深沉了几分,显露出的疑惑更是只增不减。他很淡地笑了下,“事出反常必有妖。突然这么殷勤,为什么?”

褚吟噎了下,“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钱多,想消费,不行么?”

“哦。”

他顺嘴说:“我还以为你刚刚出去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反常到我害怕。”

她干笑着两声,“怎么可能!”

嵇承越顿时卸了浑身的力,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瘫着。

手机忽然传来一阵嗡声,他想起几分钟前嵇漱羽发来的微信还没来得及回复,于是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嵇漱羽:你在哪?】

嵇承越从鼻间溢出极轻的一声短哼,勾勒出难以言说的无语与疏离。

他动作利落干脆,回复:【你隔壁。】

第32章

晚餐终了, 杯盘内狼藉一片。

褚吟倚在柔软如云絮的椅背上,眉目舒展,嘴角隐约浮起一丝满足的笑, 仿佛食物浓郁的滋味仍在舌尖徘徊。

她微倾身子, 摁铃唤来侍者, 打算买单。

侍者悄无声息地靠近,眼神略作停留,旋即退开半步,清晰而含蓄地吐字:“褚小姐,方才嵇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褚吟微微颔首示意,侍者立即躬身, 然后再次无声地退离了桌畔。

她半趴向桌面,啪的一声脆响,瞳孔骤然扩张,声音不高亢,一字一顿,“你什么时候买的?说好了我请客的。”

嵇承越手里捏着茶杯,仰头喝了一口, 唇齿间刚才用餐时残留的油腻终于被彻底层层剥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凝神注视着她,从喉咙里滚出声音,“谁知道你接个电话要那么久。”

“我人品有那么差吗?怎么可能会跑单。”褚吟把拿出来的卡片重新塞回包包, 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若细看,就能发现她眼底压着的那一丝不快。

嵇承越挑了下眉,从旁边的糖罐子里拿出一颗茉莉青提润喉糖,越过桌面递给她。

他没忍住心头一松, 声音变得低柔,还带着点恳求,“是我人品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消消气?”

褚吟摆弄包包搭扣的手一顿,全身上下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只留嘴角一丝微不可察的抽动,好似连心弦也跟着被意外拨动。

这还是事事都喜欢跟她对着干的嵇承越吗?以往若是她阴阳怪气,这人定会毫不犹豫地怼回来,给她添堵。

转瞬过后,她轻轻吞了下,咽下某种无声的惊异,“没生气。我才没那么小气。”

嵇承越斜支着椅子,指尖把玩着拆下来的彩色糖纸,含笑看她瘪唇不满。

两个人沉默了十秒左右,他突兀开口,“好了,走吧。”

话音刚落,褚吟如一只被惊起狂奔的野兔,不顾一切地猛扑出来,手臂朝两边摊开,死命拦住了他,当下只有一个念头,“等一下。”

嵇承越纵使再身高马大,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了。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连带着将右手扶在了她的腰后,以防她摔倒。

他有些无措地问:“怎么了?”

她没敢抬头看他,不露声色地从半掩着的房门睇出去一眼,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

也不知道隔壁包间里的那些人走了没,如果现在出去了,让嵇承越看见或是听到些什么,会不会当场掀桌子啊。

还真不一定。

踟蹰半晌,她硬着头皮说:“不行,我们还不能走。”

嵇承越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不解,直勾勾地投向她,里面盛满了“为什么”。

褚吟摸了摸脖子,这是典型的即将要胡说八道的信号。头脑风暴了几分钟,她还是没有想到该怎么措辞,索性胡诌:“那个我还没吃饱!”

闻言,嵇承越微怔,继而轻笑出声。

要不是他刚刚亲眼看着她把那满满一锅的牛仔骨吃掉一多半,他可能真会信了她的这番胡扯。

“你确定?”他问。

她撇嘴,支吾其词,“嗯,对。”

下一秒,就在褚吟以为自己成功糊弄过去时,一只精壮的手臂忽然将她拦腰抱起,搁在了靠墙摆放的一张三角桌上。

她下意识靠上贴了绒布的墙面,手指无力地攥着他肩头的衣料,心中一片茫然,“你你要做什么?”

嵇承越的身子往前倾了些许,将两人之间仅存的那点空隙填满,呼吸声清晰可闻,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际,让她不由瑟缩了下脖颈。

蓦地,他伸出修长白皙的食指,在她酒足饭饱后略微拢起的肚子上游移着,加重了她紧张的情绪。

“褚吟,我很难不怀疑不久前你消失的那半个小时里,是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难不成是你的哪个旧情人在隔壁吃饭?”嵇承越用着逼迫的口吻。

她张嘴欲要解释,结果话刚到嘴边,却转了个弯,“这你都能猜到,哈哈。”

“是么?”嵇承越眼皮耷下,长睫毛在脸上打出一排阴影。

褚吟心里直打鼓,思绪搅作一团,如乱麻般无法清晰梳理,这种感觉让她喘不过气来。

嵇承越低下头去,将拳头抵在唇边,用力一压,装成干咳一声,胸腔因为憋笑短暂震颤了下。

“那我得过去看看。”他转身朝外走,步伐并不急切,而是不紧不慢地踱着。

见状,褚吟忙不迭就要从三角桌上跳下来,可是她刚一动作就被按住了肩膀。

嵇承越力道很大,将她死死地禁锢在上面,根本不容她逃脱半分。他云淡风轻地撩起她耳边的碎发,语气促狭:“怎么?害怕我过去为难他?现在可是法治社会,老婆。”

安静了几秒钟,褚吟倏地反应过来。

这称谓让她措手不及,不是浓情蜜意时的亲昵,也不是缠绵悱恻时的缱绻,倒更像是一种变相的胁迫与占有。

她暗自懊悔,为什么非要去那破亭子接电话?为什么非要好奇隔壁包间的人在聊些什么?又为什么非要多管闲事,害怕嵇承越知道?

对啊,她干嘛要多管闲事。

大概是因为,她能感同身受吧。

思索再三,褚吟伸手拽上嵇承越的衣角,故意掐出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调子,“我不管,反正你不许过去。”

嵇承越弓着腰,被她这刻意的动作弄得心口熨帖,紧绷的下颌线都悄然放松了稍许。他抿了下唇,用一种志在必得的语气说:“可以,但你得补偿我。”

补偿?怎么补偿?

肉偿?在这里?

褚吟默了默,寻上他的唇,含住,轻轻啃噬,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感官骤然间放大,唇齿间都是彼此温热的气息,舌尖互相追逐缠绕,耳畔的喘息变得粗重而混乱。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角的弧度,那是一个无声的微笑。

唇瓣贴上来的那一刻,嵇承越有片刻的停顿,像一次意外的心跳偷停。他讨要的补偿确实也算不上清白,但绝不是现在。

他有些哭笑不得,大小姐这幅坦然赴死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你笑什么?煞风景。”褚吟眼底的动情荡然无存。

嵇承越哂笑出声,指腹蹭过她的嘴角,饶有兴趣地说:“虽说是自家地盘,但在这里做,不太妥吧?”

思维顿时陷入一片茫然空白,如同突然断电的电梯,卡在黑暗的楼层缝隙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褚吟张了张嘴,呼吸也停顿了。

她根本没这个打算,没成想这家伙居然会用上一次,她拒绝不以上床为目而接吻这件事来故意揶揄她。

实在是可恨。

她身子后撤,重新抵上墙面,下巴高高仰起,“劝你见好就收。”

嵇承越倏地咬上她的耳垂,湿滑的舌头裹粘着发出囫囵不清的声音,“褚吟,你当我是南门天桥下的叫花子吗?”

“我我没啊。”褚吟直呼冤枉。

“不够。”说完,嵇承越近乎蛮横地再次攫住了她。

不再温柔缠绵,而是一场攻城略地的突袭。

空气瞬间被剥夺殆尽,窒息感仿佛潮水般席卷而来,大脑嗡鸣,视野的边缘泛起模糊的白雾。

他的手指严丝合缝地插-进她的发丝,牢牢地固定在她的后脑勺,不容她有丝毫退缩的余地。

混乱中,两个人全然没注意到敲响的房门,还有已然大开的门扉外,站着的侍者。

侍者慌忙垂下眼,双手无意识地在制服上反复搓捻,连带着指尖也微微颤抖起来。

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立在原地,他万没想到会碰到如此限-制-级的场面,心里顿时后悔得要死。

他就不该在发现顾客的餐卡遗留在前台时,主动告知经理,更不该在得知这间包间里的人是集团二公子后,自告奋勇跑来送。

这下好了,他恐怕要饭碗不保了。

就在继续踌躇不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经理的声音。

侍者猛地转过头去,看到经理同样面容僵滞地盯着包间内的两个人,并且脱口而出:“嵇——”

这毫无预兆的一声,像冰冷的铁针刺入这团暖融的混沌。

褚吟身形一颤,如惊弓之鸟般埋入嵇承越的怀抱中。

嵇承越顺势将她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原本扣在她腰上的大掌也移到了背后,不施力,只传递安抚的温柔和暖意。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嵇承越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滔天的怒火,睨向门口的一双眼散发着冰冷的幽光,像是淬了毒的匕首,要将人生吞活剥。

几秒钟后,门口两个人的意识在惊悸中疯狂奔突,而后拔腿就跑,分毫不停歇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恐惧的地方。

房门被重重关上。

嵇承越揉了揉褚吟的发顶,“好了,没事了。”

“现在够了吧?”褚吟情绪缓和了过来,从他的怀里慢慢退开,轻巧地跳落到地面上。

怀里陡然空了,嵇承越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愣了半天神,才悠悠看向她,嘴角不自觉上扬,“不够的话还可以继续?”

“想得美。”

褚吟眸子一扫,打理被揉乱了的衣裳,隐约听见隔壁打扫卫生时挪动桌椅的声音,眉眼一喜,“走吧。”

“这么快?”嵇承越拿腔拿调,“旧情人走了?怎么知道的?心灵感应?”

褚吟头一回觉得嵇承越呶呶不休,嘴角不自觉下撇,目之所及,皆是碍眼。她提步朝外走,平声说:“碎嘴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迈入走廊,路过隔壁那间较其他大了一倍多的包间,嵇承越下意识瞥进去一眼。

不久前他进来时还其乐融融的气氛已然消寂,只有几位侍者在收拾着残局。

他能料想到一场没了他的家宴,会是多么和谐又温馨的画面,恐怕连数落他都能毫无顾忌地做到口径一致。

“喂!嵇承越。”

他循声抬眸,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很远的女孩子正回过头来望着他,白皙细腻如羊脂玉般的肌肤在灯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乌黑柔顺的短发随风轻扬,更添几分飘逸和灵动。

原来感动并非滔天巨浪,它更像夏日里一根微凉的冰棍儿,寒冬里一块滚烫的红薯,微小如尘,却在心内留下难以言喻的震颤,在寂静中悄然回响。

一个讨厌他的人,却护着他。

这种感觉不亚于打一巴掌给一颗糖。

既甜蜜又刺激——

作者有话说:看的人不少,怎么一条评论都没有了[裂开]

第33章

夜色正浓, 行道树是几棵国槐,枝叶筛下灯光,斑驳树影投落于地。

褚吟站定路边, 默默数着脚前的砖块, 这时她的身后响起一阵汽车引擎声, 然后停了下来。

“上车啊。”嵇承越从车窗探出头来。

褚吟没动。

他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不禁笑起来,“怕被撞见我跟你在一起?”

褚吟仍旧不语,脸上是被戳破心思的窘迫。

嵇承越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她面前,低头打量她, 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怕什么?撞见了就说我最近死乞白赖在追你。你多长脸。”

听见这话,褚吟猛地抬眸瞪向他,“长什么脸?传出去足够别人笑半年。”

嵇承越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语气轻佻,“跟曾岐在一起不怕别人笑,换我就怕了?褚吟, 我发现你有时候挺逗。”

他看了眼自己, “我在京市餐饮业也算小有所成吧,又是Stanford高材生,再加上我这一表人才的, 哪儿就比你那只会加班不懂哄女朋友的前任差了?”

褚吟顷刻词穷。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一张被岁月揉搓过太多次的劣质皮革,粗厚得难以想象。

如此理直气壮地夸赞自己,还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估计除了嵇承越也没谁了。

看来, 厚脸皮也是一种天赋。

她失笑,甩了个白眼,“这茬过不去了是么?”

也就只试着交往了三天,恐怕会被这人揪着一辈子不放,就仿佛是逮着了她的短处,动不动就要拿出来做文章。

嵇承越挑眉,答非所问,“你觉得呢?”

褚吟不耐地向前一步,伸手便拽上他的衣襟,猛地一拽,眼神灼灼如火炬,字字落地有声,“嵇承越,你最好祈祷自己的那些旧情人别哪天被我碰上,不然”

他不闪不避,坦然自若地直面她的警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对她的威胁丝毫未放在心上,“不然,怎样?”

“天天在你伤口上撒盐,在你的雷区蹦迪。”她眯了眯眼,冷哼一声。

听到这话,他只是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褚吟:“?”

看着她瞬间僵硬的表情,嵇承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缓慢而清晰地补充:“我没有旧情人。”

闻言,褚吟僵滞在原地,徒然地睁着空洞的眼睛。

她在大脑中搜索有用的讯息,“怎么可能?你在锦耀那套公寓,客厅抽屉里那么多已经拆封的套子,你别说你平时拿来吹气球装水玩?”

嵇承越提了下自己的领口,从她的手里将衣服扯回来。

这年头仅凭几盒计生用品就能给他打上“旧情人很多”的标签了?他看着真有这么私生活混乱?

褚吟抬头,眼前的人盯着她,眼神含着点无奈,似乎是在责怪她。

她不明就里,往后缩了下。

嵇承越来了兴致,抑制住翻涌不止的情绪,颇为好笑地反问:“哪条法律规定,单身男性的家里不能搁点计生用品了?”

是没这个规定,但好端端地囤那么多放着,未免太神经了点。

最终,她干笑两声。

这茬就这么过去了。

四周静了下来。

嵇承越帮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在她又要往后退时,强按着她的肩膀摁到座位上,然后绕到另外一边,跟着坐了进来。

引擎在沉寂中苏醒,车灯在黑夜里闪出迷离的光,消失在马路尽头。

路上,嵇承越接了通郑允之打来的电话,对方问他在哪,说是带了女朋友去Simwor的总店,让他务必赏个脸到场。

他敷衍应下来,余光瞥到褚吟,宽慰道:“待会儿到了店附近的公交站点,我先下去,你把车开过去。”

“你要坐公交?你会吗?”

生活自理能力被质疑,嵇承越势必要自证一下,“瞧不起谁?”

“没,哪敢。这不是担心一向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受不了此等苦难。”

“那要不换你来?”

褚吟叹口气。

果然大少爷的善良不会超过三分钟。

车厢重回静谧。

快到Simwor时,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褚吟解安全带,右手甫一摸上卡扣,一旁的人说话了。

嵇承越从中间的扶手箱拿手机,“褚吟,客厅柜子里那几盒套子是给我和你准备的。”

她不甚理解。

他稍稍倾身,眼神直勾勾地,“一开始你没说除了酒店哪儿也不去,我总得以备不时之需吧。”

“你干嘛突然给我——”解释这些。

嵇承越没给她说完的机会,翘高嘴角抢过话头,“‘私生活混乱’这名声可不太好听,我澄清一下。”

咔哒——

车门解锁。

男人只留给她一个背影,还有身下这辆霸气侧漏的布加迪跑车-

褚吟错了。

布加迪驶到Simwor楼下的那一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开的这辆车有多扎眼。

郑允之早就在门口候着了,一看见车就急急忙忙迎了上去。

车窗被敲响。

她不自觉往下缩,就快钻到座椅下面去。

外面的人见她迟迟不下去,索性直接解锁打开了车门。

褚吟一脸骇然。

什么情况?这两个人的关系铁到不仅在对方的住宅入户门留有指纹,连车子都共享了。

布加迪低矮的车身,使得郑允之最先看到的是两条光滑而匀称的长腿。

他不得不伏身下去,内外部装饰熟悉,是嵇承越的车没错,可坐在里面的人为何会是褚吟?

褚吟淡然地抓了下头发,弯起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为他答疑解惑,“这是嵇承越的车没错,我从维护中心开过来的。他在吗?我还车。”

郑允之双手抄在口袋,姿态吊儿郎当,诧异于她的这番说辞,“他——”

眉眼一抬,帅气无比的高大身影正从马路对面往这边走,步伐不疾不徐,手臂自然垂落,轻微摆动,显出几分松弛感,更衬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他用眼神示意那边,“喏,他来了。”

褚吟睁大双眼,一门心思只想逃,这烂摊子还是留给另外一位当事人解决吧。

她手一扬,将车钥匙扔进郑允之的怀里,“还你还他都一样。”

步子不停迈进Simwor,灯光低垂,人影交错,她目光焦灼地扫视着整个空间,只为寻找那答应在角落碰面的姜幸。

玻璃杯的撞击声,暗哑的谈笑声,还有动感的低音鼓点,全都混合在一起搅动着空气,褚吟拨开层层叠叠的烟雾与人影,终于在吧台前看见正斜倚着跟旁边裴兆川热聊的熟悉背影。

她不由分说地一掌拍上姜幸的肩膀,“怎么坐这儿?”

裴兆川指间夹着烟,手边的银质打火机幽幽反着光。

闻声转过头来,迎上她的视线,不声不响地捻灭了手中燃到只剩半截的香烟。

褚吟察觉到了他的这点小动作,笑着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兆川这段时间都在外地出差,忙得是不可开交,跟褚吟和姜幸连线上联络都少了许多。他拉出旁边的那把高脚椅,点了杯她常喝的古典鸡尾酒,这才回她:“早上。睡醒才看到姜幸发来的微信,也是刚到。”

她坐定,灌下一口酒,“你们怎么不去我预约的卡座?”

姜幸不太高兴,义愤填膺地说:“相邻卡座的那几个大老爷们有点烦,不如吧台舒坦。”

“可以去露台啊。”

姜幸脸更臭了,“今天突然来了好多陌生面孔,也挺烦的。”

“谁惹你了?”褚吟问的是姜幸,目光却落在裴兆川的身上。

裴兆川本就侧身坐着,一眼瞧见了远处店门口进来的两道身影,冲着那边抬了抬下巴。

褚吟转动高脚椅,手里的酒杯摇晃了两圈后才放到嘴边轻抿着,视线不由追随过去。

入口接待区与通往楼梯口的那片地方,此时黑压压一片,被簇拥在中央的嵇承越老神在在地抛着布加迪的车钥匙玩,眼睛则不住地打量周围的人群。

褚吟纳闷看姜幸一眼,“他们这是”

“都是冲着嵇承越来的。”

这些本不干姜幸的事,只是适才在卡座上遭遇咸猪手,她本就有气,后在裴兆川过来,两个人往楼上露台转移,头一回被拦在外边,便越发怒火中烧。

“你不去看看?楼上一多半都是妹子。”

褚吟跟嵇承越结婚的事情,裴兆川并不知情,她附耳问褚吟,声如蚊蚋。

褚吟摇摇头,平静说:“不去,他自己心里有数。”

经由提醒,她蓦地偏头,“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结婚了。”

“我知道。”裴兆川欣然一笑。

褚吟手指蜷起,“不是曾岐,是嵇承越。”

裴兆川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片刻,旋即恢复如初,“怎么是他?”

她抿唇轻笑,“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各取所需吧。”

裴兆川目光微闪,似乎想说什么,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点点头。

褚吟又重新要了杯鸡尾酒,转而戳了戳姜幸的胳膊,“幸幸,你记不记得当时在国外,设计比赛上我们认识的那个女孩子?”

“记得,怎么了?”

“你跟她现在还有联系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姜幸略略抬眉,“她留校了,说是不会再回来了。其实蛮好的,她那一家子重男轻女,只会吸血,把她当成她弟弟的提款机。”

“你觉得会有重女轻男么?”

“很少吧,老一辈人老思想,你爷爷奶奶当年——”姜幸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住嘴,“抱歉。”

褚吟没在意,“我发现嵇承越这么多年,好像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过得滋润。”

姜幸用力眨动双眼,试图驱散这怪诞的视觉迷雾。

她茫然呆坐,重新审视自己是否眼花了,好声好气地劝诫:“宝贝,你清醒一点。”

“怎么?”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第34章

南华市, 太阳当空悬照,天空成了烧得发蓝的瓷器,明晃晃的, 炫目到让人不敢抬头。

褚吟出门全副武装, 身上的蓝色防晒罩衫薄如蝉翼, 下摆束在紧窄的白色长裤中。墨镜覆上双眸,镜片幽暗,掩住了眼底的那抹凌厉。

周北北跟在她的身边,撑着一把玫瑰花头柄的晴雨伞,给她圈出一片小小的、移动的阴凉。

市中心这块片区有七八家HeartC门店,几乎算得上是随处可见。

褚吟这次来视察, 接待她的是区域经理,一位同她一样都是齐肩短发的年轻女孩子,叫做陈雅,二十五六的模样。

“褚总,我带您去最近的那家HeartC看看?”陈雅热切地建议道。

褚吟点头答应,“好,麻烦了。”

一路引至门店, 门楣之上品牌名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双开的玻璃大门仿佛成了吞吐的闸口,人流源源不断涌入,又不断被反推着挤出。

吧台后面, 穿着橙黄色制服的店员们忙到飞起,调制杯里的冰块叮咚作响,清脆却迅速淹没在喧嚣中。

点单的柜台前,队伍已曲折成了两道弯,负责点单的姑娘声音已然沙哑, 可是依旧无法阻挡客人蜂拥而来的热情。

褚吟一行人悄然推门而入,清凉的空气迅速涌入肺腑,将周身的疲惫和燥热驱散得干干净净。

陈雅欲要叫停店员们手上的活,被她拦下,摇头:“不用,我就随便看看。”

见状,店长已疾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紧张却又努力镇定的笑容,“您怎么来了?陈经理。”

陈雅微微颔首,示意店长注意旁边站着的褚吟,“这位是我们HeartC的大老板,褚吟,褚总。”

听到“大老板”三个字时,店长神色明显僵硬了一下,心中更加惶恐不安,立即恭敬道:“欢迎褚总光临。”

褚吟淡淡点了下头,目光环顾一圈,四处踱步。

店堂里倒是明亮干净,浅色瓷砖铺就的地面,能映照出人影来。然而角落处,却粘着几块不知何时溅上的糖渍,踩上去黏糊糊的,很是行动不便。

她眉眼一垂,店长立时会意,赶忙差人来打扫。

临走前,陈雅和店长送她到门口,她言简意赅,“流程效率还不错,但品控细节还要再扣紧一些。”

走出店门,街上的喧嚣迎面扑来。褚吟婉拒了陈雅的晚餐邀请,稍晚点得去趟文化巷,给曾祖母买点茉莉绿豆糕点带回去。

打车回到酒店,日头照样毒辣。

褚吟给周北北放了假,让她可以自由活动,自己则窝在房间里睡觉。

出差的这三四天,行程安排得是满满当当。除了今天,前面那几天差不多都耗在了HeartC南华分部,各类文件报表堆积在一起,让她眼花缭乱。

这难得的闲暇时间,她入睡极快。

骤然间,手机铃声划破寂静,毫不留情地劈开梦境薄纱,狠狠砸入耳鼓深处。

褚吟猛地睁开眼睛,定定躺着,三五秒后,才伸直沉重如铅的手臂,捞过手机贴到耳边。

“你出差了?”熟悉的男嗓,带着不悦。

她反应了半刻,摸索着拍亮床头灯,闷声说:“嵇承越?”

对面的人闻声没好气地溢出一声笑,“怎么?四天没见没联络,已经开始怀疑是否有我这个人了?”

褚吟浑身乏累,仿佛周身的每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她急需充足的睡眠,没有精力与嵇承越过多纠缠,无奈道:“我没这个意思,你怎么会有我的备用号码?”

“是啊,我怎么会有你的备用号码?”

她察觉到了他的阴阳怪气,边闭目养神边蔫巴巴开口,“出差是临时决定的,我每个月都会去其他城市抽查门店。”

“这是重点?”嵇承越皮笑肉不笑。

褚吟觑一眼天花板。

若是以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挂掉电话,但今时不同往日,两个人现如今关系不同、身份也不同了,她得尽量耐心一点。

她保持着声音平和,“我的手机丢了,号码还没来得及补办,备用机里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说完,转念间,褚吟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那天晚上你在Simwor顶楼露台的相亲局,我买过单了,你难道不知道?”

嵇承越的气势霎时弱了。

当时被一大帮子人簇拥着上楼,看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他就知道自己大概是在劫难逃了。

沉浸在恋爱中无法自拔的人,难免会连带着忧心身边好友的终身大事,所以连原胥也未能幸免。

他深吸气,“攒局的人是郑允之,我以为是他买的。你那晚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这不是怕嵇大少爷分身乏术,看我的消息多浪费时间。”褚吟故意拖长了调子。

嵇承越不由陷入沉思,嘴角上扬,“你这样——”

“我哪样?”

“会让我怀疑你在吃醋。”

天灵盖内,骤然一声轰响。

褚吟目光僵直,在心里愤愤然地骂了嵇承越千百遍,最终汇为一句。

“吃你个头啊。”-

太阳已然滑落,只余天边一大片燃烧着的橘红,晕开的光线顺着玻璃窗淌入,显出几分柔和与慵懒。

褚吟侧过身子,脸颊埋入枕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觉让她全身的肌肉骨节像是重新组装过,又像是注入了一汪鲜活的泉水,精力充盈,精神焕发,

她徐徐坐起身,伸了个满足的懒腰。

过程中,她偏过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18:35。

暑热暂未彻底退却,却也没有了正午时分的闷燥难耐。

褚吟进洗手间冲了个澡,护肤完,还化了个清透舒适的妆。

她回到客厅打开行李箱,挑拣出门穿的衣服。

蓦地,丢在茶几上的手机传来一声振动音。

她捞过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交易短信。

发现手机丢失后,她就立刻紧急冻结了支付软件,并且换绑了所有银行卡的预留号码。

她敲击屏幕,查看短信详情。

竟是那晚她在Simwor的消费退款,从原路径退还了回来。

褚吟不甚在意,把手机放回去,语音操控着闭上窗帘,就地换起了衣服。

南华市顶有名的文化巷,是众多游客的必打卡地,不管是逛街购物,还是散步休闲,都是一个绝佳的好去处。

褚吟第一次来,还是跟曾祖母一起。

那时还不到八十岁的小老太太,健步如飞,牵着她几乎逛遍巷子里的每一个小吃摊位。

十字路口的点心档口非常火爆,那时跟在曾祖母身边的还不是荟荟,但也是一位朝气蓬勃的女孩子,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才艰难地买到两盒茉莉绿豆糕点。

小老太太很喜欢,尽管后来汐山园的厨房有去努力复刻,可味道依旧是差强人意。

褚吟入住的酒店去那里,步行可达。

她不由加快了脚步,再晚点,恐怕连人均只可购买三盒都供应不上了。

褚吟挤过攒动的人流,倏忽之间,一股浓郁香气撞开沉闷的空气劈面袭来,仿佛无数个无形的小钩子,不由分说地扯住了她的饥肠。

香气缭绕里,目光所及之处,那盏熟悉的霓虹招牌已在前方不远处闪烁,明灭不定地映亮了那一整片地方。

她成了蜿蜒排开的队伍里的一员,开始缓慢地跟着向前推移。

终于排到摊前,店员动作麻利如闪电,片刻间便打包好了糕点盒。

褚吟抬手去接,不料面前的人却没了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同视线一起定定地钉在了某一个点。

耳畔忽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她忍不住回头,这种裹挟着惊艳的目光并不陌生。

方才过来的路上,她已经经历过一次。

眼下,她不觉得源头还是在自己的身上。

褚吟循着众人的视线,巡睃一番,并未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人或物。

她不再多去浪费时间,不紧不慢地去拿糕点盒。

然而有人却在这个时候比她更快,那是一只戴着昂贵腕表,手指修长干净,能清晰看见手背脉络的手,从她的身后绕过来,径自取走了原本属于她的糕点。

褚吟微恼地撩开眼,店员炯亮的一双眼越过她的头顶,越发怔然。

她仍保持着这个姿势,下一秒,那只手再次探出,牵着她离开了队伍。

这一回,褚吟顺着眼前结实的手臂往下,还看到了一枚闪着碎光的简约钻戒。

嵇承越?

她傻傻怔住。

男人因为滞涩的脚步同样停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褚吟揉了揉眼睛,验证自己是否眼花。

嵇承越穿了件薄荷绿色的条纹T恤,下搭宽松做旧款牛仔长裤,这身考究的ootd未免也太青春男大了。

她的双眼蓦然瞪得溜圆。

他姿态懒散,语气漫不经心,“我听了某人的话,非常迅速地收好行李搬过去同住,结果对方却不在,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搬到汐山园了?”

嵇承越哼一声,“不然我如何能知道你的备用号码?又如何知道约定好了互惠互利,却在事后毫无合作精神的人是谁?”

“我没——”褚吟有口难言。

从Simwor离开,她是故意不说,翌日搭乘航班来南华市出差,她是觉得没必要说。

可正如她先前所考虑的那样,两个人之间今非昔比,若是再接着随心所欲,那她跟嵇承越迟早穿帮。

褚吟自省完毕,“所以你跑来这里,是觉得我让你在汐山园孤立无援,演戏困难?”

“不是啊。”

她歪头,瞟去一眼。

嵇承越一本正经:“来找你睡觉。”

第35章

褚吟忙起工作来, 时常会忘了今夕是何夕。

她没有拖延症,宁愿当下累一点,事后多犒劳手底下的员工, 也不愿把任务积压到后面, 或者错失机会。

褚吟掰掰手指, 在心里大致算了一下。

距离两个人上一次做//爱,已经是四天前的事情。

她没忘了婚前嵇承越找上她时,说的那番话。

各取所需。

她图人,而他只图这档子事。

嵇承越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几盒糕点,牵着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放开,拽着她往前踉跄, 问:“回酒店?”

“用得着这么着急吗?”褚吟摘掉墨镜,架在头顶的遮阳帽上。她动了动被捏得发酸发麻的右手,却被他更用力地攥住。

南华的夏天比起京市,要更热烈上几分。

手掌仿佛成了热气腾腾的蒸笼,烫得灼人,她开始用力,指节暗暗绷紧, 从他的掌握中急速抽离。

嵇承越五指蜷紧, 抄进口袋。

他看着她,精描细绘过的一双眸子,每一次眼波流转, 每一次睫毛颤动,都带着一股勾魂摄魄的魅力。

“我不该急么?”嵇承越原也没这么意思,可他就是想逗逗她。

他知道褚吟在外一向爱面子,多说两句便会面红耳赤,哪哪都不自在。

就是这样, 他才觉得有趣。

褚吟抿了下唇,慌乱稍瞬即逝。她狡黠地眨眨眼,“那你且先急着吧,我还饿着。”

说完,转身快步走远。

嵇承越反应了半晌,低声笑了出来。他将手伸出去,像哄孩子似的拍拍她脑袋,“行,走,哥带你吃好东西去。”

褚吟用指尖捋平脑后被他碰过的那撮头发,各种小动作不难看出期间的别扭与羞窘。

所谓好东西,就是一根刷满了酱汁的肉肠。

褚吟五官皱缩了一下,上唇不受控地微微掀起一角,极轻地嗤道:“嵇承越,你可真抠门。”

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读书时,她常独自一人去学校附近的小吃摊偷偷买上一根,站在路边小口小口吃完,差不多能等到褚岷打扫卫生出来。

浓郁的酱汁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溅上她规整系在颈间的红领巾上,然后被褚岷抓包,勒令她必须给他也来一根,否则到家就告诉曾祖母她偷吃。

褚吟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小老太太。

她迅速投降,咬牙切齿地拽着褚岷重新回到摊位前。

好巧不巧,每次都能碰上同样偷吃的嵇承越和郑允之。

长辈之间熟络,使得他们碰上也得点头致意,闲聊上几句,后被老板的一句“要辣椒吗”打断。

嵇承越手上捧着本漫画书,看得津津有味,是郑允之嘿笑着回答:“加麻加辣,酱汁多,我哥们也一样。”

等着两个人离开,她和褚岷顺势跟着队伍往前面攒。

不多久,便能听到清脆的男声含笑吐槽:“郑允之,你几岁了?要不要买个围兜给你?酱汁流我漫画书上了。”

思及此,褚吟莞尔一笑。

她惬意地眯起眼,内心无端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

“褚吟,你几岁了?”一个声音响起。

与方才脑海中闪过的不同,像一块被焐热的沉香木。不高亢,没刻意撩拨,却自带一种温润的穿透力,稳稳地送进耳中。

她猛地抬头,视线跟嵇承越撞上。

男人似笑非笑的眉眼在她的脸上流连了片刻,最终停留在她的手上。

她跟着往下看,肉肠内里浓香的肉汁正从焦脆裂开的肠衣缓缓往外流淌,不止洇透了她手里的纸巾,还积在她的指缝悬而不落。

嵇承越不知道从哪里顺来了一张湿纸巾,在掌心平整摊开,严丝合缝地护在她的手背下方,以防迸溅到衣服上。

他眉毛略抬,微妙一笑,“需不需要我去给你买个口水巾?”

身后就是母婴店。

褚吟愣一秒,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肉肠,丢掉竹签,夺过湿纸巾仔仔细细擦拭手指,嘴角微微一扯,“不需要。”-

两个人没在外边呆太久。

回去的路上,褚吟惦记着姜幸,沿街买了几盒荔枝煎,连带着还给自家和嵇家带了点伴手礼。

她斜睨嵇承越一眼,“你来南华,叔叔阿姨知道吗?”

“为什么要让他们知道?”他的语气不咸不淡,面上表情恍然,仿佛她的话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笑话。

褚吟心里疑惑很多,撇撇嘴,“我们这个年纪确实没有事事必须告知的必要,但我会习惯性在家庭群里说一声。”

嵇承越两只手都被占满了,根本没法再去接别的东西。

他耸肩,表示对她新买的伴手礼无能为力。

褚吟狂摆手,一副不需要他多操心的样子。

下一秒,她站定在他的面前,将他勾在指尖的编织绳朝里薅,几盒糕点稳稳当当地挂在手腕上,左手瞬间空了出来。

他苦笑一下,“大小姐,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嵇少爷谬赞了。”褚吟拍拍手,肆意洒脱。

两个人再次提步,她自然而然地重回刚刚没聊完的那个话题,“你们家有家庭群吗?”

嵇承越亦趋亦步地跟在她的身后,言简意赅,“或许有,但我没有。”

褚吟大致是听懂了。

现如今微信应用广泛,多则五百大群,少则小号聚成三人小群,互发游戏小链接。

嵇家怎么可能会脱节。

褚吟多多少少有点不自在,好奇心害死猫,从上次那场没有嵇承越的家宴就该知道,嵇家内里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安宁祥和。

“还有什么要买的吗?”嵇承越随口问了句。

久久没有回应,他掀眼,身旁的人竟又不知何故呆呆出了神,贝齿轻咬着下唇,眼睛滴溜溜转着,不清楚在暗自琢磨着什么。

他叹口气,“褚吟。”

褚吟怔了下,意识迅速从混沌中浮出水面。

她强撑着抬头,目光在周围路过的每一张面孔上掠过,这种带着好奇、惊讶和探究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走了,回去。”她立刻调转方向,朝酒店的方向走。

嵇承越追赶两步,“不逛了?”

“你瞧瞧你多扎眼。”褚吟声调不由提高数倍。

话落,他狐疑地张望四周。

这一刻,原本因为他那优越的身量而短暂驻足的人,陡然间看清他的容貌,皆是不自觉地倒吸了口凉气。

只是,若细瞧的话,大多数目光都会在褚吟的身上多做停留。

嵇承越绷不住了,怒极反笑,“有没有可能扎眼的那个人是你?”

“怎么可能!”褚吟的视野所及之处,一片昏沉黯淡,压得极低的宽帽檐下,墨镜几乎占据了半张脸,将外界强硬地隔绝在外。

嵇承越故作平静地瞥一眼她,“好了,走吧。”

他不想再陪着她当被围观的某种奇特地标,况且,这段突如其来的对话本就转得生硬,他可不能辜负了她的好意。

回到酒店,褚吟在玄关就已经撒掉了鞋子,包包、手机,所有东西顺手丢到柜子上,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在这个只出门一趟便湿黏到急需冲澡的城市,她能在外边逗留这么久,实属难得。

恒温水流兜头而下,如天降甘霖般涤荡着满身的不适,将她从令人窒息的暑热中彻底解脱出来。

半个多小时后,一身清爽迈入客厅,映入眼帘的是嵇承越端坐在沙发上,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茶几上那几张她从门店带回来的城市限定贴纸。

她甩了甩头发,从水吧下方的冰箱拿出一瓶巴黎水,“你打算在我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你说呢?”嵇承越淡定抬头,认真地审视着她,手里生动可爱的卡通贴纸跟他此时的表情极为不符合。

她扯下肩上搭着的毛巾,揉成团朝他砸去,不耐烦地说:“快滚去洗澡。”

嵇承越轻松接住,慢悠悠起身,笑得很欠揍。

她没好气地瞪他,转头走向卧室,却被他突然拉住胳膊,忙不迭往反方向带。

直到温热再次冲泻而下,浴袍湿嗒嗒地裹缠在身上,她这才从恍惚中醒来,赶忙撩起贴在额前的湿发,惊呼:“嵇承越,你干什么?我刚洗完澡——啊!”

“干——”

迷离中,褚吟只隐约听清了这两个字。

天啊,谁让他回答了,还用这种撩人无形的音色。

到底是来找她睡觉的?还是来找她血拼的?

她指尖深深陷进他的臂膀,如同等待潮汐的月夜沙滩,等待着那终将到来的、命定的沉溺。

不知过了多久,褚吟浑身无力,蜷缩许久的双腿早已麻木不堪,连稍稍挪动都变得格外艰难。

她抬手轻推了推身前那道宽阔的身影,声音带着倦意:“已经很晚了…你到底有完没完?”

嵇承越单手撑在她的耳边,“你现在这么容易满足?”

“我没吃饱,还饿着呢。”

“好。”他低低应一声。

“你——”话音未尽,便被他更深地拥住。

她说的不是这个啊,是空荡的胃壁,是饥肠辘辘的肚子。

“那个…你先停一下。”她不得不讨个间隙,腿实在软得没力气了。

嵇承越缓了缓,由她转身调整,却在重新贴近时,在她耳畔低语:“从现在起,任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停了。”

“你——嗯…”她仍是难以自持。

嵇承越深吸一口气,口吻略带无辜,“之前都知道定时、定点、按量来投喂,这次,四天,你说该不该罚?”

他忽然收紧了箍在她腰间手臂的力道。

褚吟咬唇,泄出呜声,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她以后是不是得找根绳子把他拴在裤腰带上啊。

他用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救出她咬得发红泛白的下唇,笑意加浓,语调暧昧:“由奢入俭难,你懂不懂?”

“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翻页,有加更[奶茶]

第36章

“你快起开。”

褚吟呼出一口气, 四肢百骸都还未从过度舒爽的余韵中缓过来。她正被压着,像一只被束缚于网中的鱼儿沉在水底,动弹不得。

嵇承越翻身到一旁, 捉住她欲要踹过来的脚, 指尖掠过脚踝, 顺着漂亮的腿部线条缓慢往上,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轻揉了几下,“你要是不累,我们就继续。”

他笑得邪气,听起来有股难掩的诱惑味道。

她从床头摸过手机,看清时间的那一刻, 任何杂念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嵇承越,十一点半了,这个时间恐怕只有烧烤店还在营业吧?”褚吟饿得前胸贴后背,不然按照以往,是绝不会这么快就举手投降。

她不由分说地开始手脚并用,一招一式全招呼在了他的身上,“你个王八蛋, 我是真的很饿。整整一天, 我只早餐吃了份三明治,还有你抠抠搜搜请的那根肉肠”

嵇承越没躲,也没再制止。

他双臂交叉枕在脑后, 任由她打骂,直至她终于打累了停下来,才伸手把人捞回怀里。

“好了,别生气了,有没有人说过你骂人很有水平?都不带重复的。”他轻拍着她的背。

褚吟哼了声, “没有,因为我从不骂人。”

“哦,只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