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雾失津渡 川序 26681 字 2个月前

两个人告别了郑允之等人,坐回车里。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褚吟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跳才渐渐彻底平复下来。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专注开车的嵇承越。他下颌线依旧清晰利落,但紧抿的唇线和偶尔扫向她的眼神,都泄露了他未曾完全消散的余悸。

“真的吓到了?”褚吟轻声开口,带着点试探。

嵇承越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声音却比平时沉了几分,“你说呢?”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在马场上的话。

“知道了,”她乖乖应下,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以后都听你的,行了吧?”

嵇承越这才侧头瞥了她一眼,眼底的沉郁散开些许,染上她熟悉的慵懒笑意,“嘴上说得好听。”

车厢内的气氛重新变得舒缓起来。

褚吟想起他刚才策马而来,精准地将她捞入怀中的样子,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那种在危急关头被他牢牢护住的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动。

“不过,”她眨了眨眼,故意逗他,“你刚才救我的样子,还挺帅的。”

嵇承越挑眉,尾音拖长,“只是‘还挺帅’?”

“非常帅!宇宙第一帅!行了吧?”褚吟从善如流,嘴角弯弯。

嵇承越满意地哼笑一声,指尖在她掌心暧昧地刮了一下,“这还差不多。救命之恩,褚大小姐打算怎么报答?”

又来了。

褚吟脸颊微热,嗔怪地瞪他一眼。

“又想哪儿去了?”嵇承越一本正经,“我是说,晚上陪我好好吃顿饭,给我压压惊。”

“到底是谁需要压惊啊”褚吟小声嘀咕,却也没再反驳。

车子没有开回汐山园,而是直接驶向了锦耀公寓。

舒缓的轻音乐在水雾弥漫的浴室里流淌,褚吟将自己完全浸入满是泡沫的浴缸中,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肌肤,感觉四肢百骸都放松了下来。

泡了约莫半个小时,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用毛巾包着湿发,趿拉着拖鞋走出浴室,习惯性地唤了一句,“嵇承越?”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渐沉的暮色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预想中那个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并未出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褚吟蹙起眉,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向开放式厨房。

越靠近,那股异样感就越发清晰。

流理台上,食材散乱地摆放着,一把切了一半的西芹还躺在砧板上,刀刃斜斜地搁在一旁,渗出的汁液微微浸润了木质案板。旁边的炖锅盖子虚掩着,里面的汤似乎刚刚煮沸过,锅沿还挂着一圈未褪尽的浮沫。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上一个玻璃碗摔得四分五裂,新鲜的莓果滚落一地,像凝固的血点,溅开的汁液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刺目的痕迹。

这绝不是嵇承越的风格。

他做事向来有条不紊,即使是在厨房,也力求整洁高效。眼前这片狼藉,更像是在准备过程中被什么极其突然、且不容抗拒的事情硬生生打断,甚至带着一丝仓促离去的慌乱。

褚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嵇承越?”她提高了声音,又唤了一次,目光迅速扫过客厅、书房敞开的门,以及通往卧室的走廊。

无人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

她快步走到玄关,他的拖鞋整齐地放在一旁,而那双他常穿的便鞋不见了。她猛地拉开入户门,门外寂静无声,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停留在1楼,纹丝不动。

他出去了?在她泡澡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让他连东西摔了都来不及收拾,就这样匆匆离开?

甚至连一条短信,一个电话都没有留下。

褚吟站在这一片混乱的厨房中央,刚才泡澡带来的暖意和松弛感早已荡然无存,一种冰冷的、不断蔓延的不安迅速席卷了她。

她紧紧攥住了浴袍的腰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被地平线吞没,公寓内陷入一片昏暗。

他到底去哪里了?

第86章

入了夜的京市, 晚高峰的余威尚未散尽,主干道上的车流依旧只能缓慢地蠕动。

褚吟紧紧攥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纹丝不动的红色尾灯长河。每一秒的停滞都像是在她焦灼的心火上又添了一把热油。

手机屏幕亮着, 那个临时建立的微信群聊消息不断刷新。

【郑允之:我跟代菡刚好在附近, 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到。】

【沈词:我刚接上原胥, 应该要晚一点。】

【褚岷:我带了几个兄弟一起,都是嘴巴很严、很有原则的人,而且都是练家子。姐,你路上慢点。】

褚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堵塞感,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个简短的回复。

【褚吟:好。】

发送成功后, 她将手机扔回副驾,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褚吟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公寓厨房里的那片狼藉。

方才,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郑允之那几个人拨去电话,无一例外,得到的都不是她所希望的答案。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嵇家的人突然“造访”, 在闹了场不愉快后, 用某种方法强迫嵇承越不得不跟着离开。

褚吟自然放心不下。

现如今,嵇家那一群人,用丧心病狂来形容都不为过。

先是在她这里主动透露嵇承越命格不好, 目的是为了吓退她,结果发现她不为所动,便又将手伸到了汐山园,不料同样是无用功。

她无法想象,在这种状况下, 嵇承越会遭受些什么。

可眼下,褚吟独身前往墨徽园,显然是非常不理智的事情,她便掐头去尾、只将重点告知郑允之他们,后面又恰好接到打游戏联系不到嵇承越,退而求其次来找她的褚岷的电话。

这不,解救嵇承越小分队因此而组成。

半个小时后,几辆车几乎同时抵达墨徽园。

正如所预料的那般,门外除了平日值守的保安,还多了几名身着黑色西装、神情冷峻、身形健硕的陌生面孔。他们如同沉默的礁石,牢牢把守住入口,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门外这群不速之客。

园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异乎寻常,仿佛一座张开了无形结界的华丽牢笼。

郑允之、代菡、沈词、原胥,以及带着几个兄弟的褚岷,迅速汇聚到褚吟身边。

“嚯,这阵仗”郑允之率先从车上跳下来,看着门内的景象,咂了咂舌。

沈词相对冷静,他按住有些冲动的郑允之,看向褚吟,“确定人在里面?”

“不确定,但除了这里,我想不到别处。”褚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就在这时,墨徽园那扇大门,从里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昼管家那张刻板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的目光扫过门外这一大群人,最后落在褚吟身上,微微躬身,语气却不卑不亢,“少奶奶,诸位少爷小姐,夜深了,老爷子已经歇下。不知各位如此兴师动众,有何贵干?”

褚吟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昼管家,“嵇承越在哪里?”

昼管家面色不变,“二少爷正在与老爷和先生谈话。家务事,不便外人打扰。”

“家务事?”褚吟冷笑一声,“什么时候,强迫、算计,也成了嵇家的家务事了?我今天必须见到他。”

“抱歉,少奶奶,没有老爷子的命令,我不能放您进去。”昼管家半步不退,他身后的黑衣人也微微上前,形成一道人墙。

见状,褚吟心中的焦灼与怒火早已烧穿了理智的底线,根本没耐心再继续周旋下去。她回头,对郑允之、褚岷等人使了个眼色,声音斩钉截铁,“帮我按住他们!”

话音未落,所有人立刻如同出闸的猛虎,迅速上前与那些黑衣人纠缠起来。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

趁此间隙,褚吟身形一闪,灵巧地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墨徽园。她对这里的路径再熟悉不过,无视身后传来的呵斥与打斗声,目标明确,直奔书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终于,书房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近在眼前。

她放缓脚步,屏住呼吸,刚靠近,里面清晰的对话声便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耳膜。

是嵇岳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我知道SIM是你一手创立,倾注心血。但你要明白,个人的成就再大,也离不开家族的支撑。如今昊蓝需要新的增长点,SIM并入是战略需要,能最大化资源整合,应对接下来的挑战。这份协议,签了吧。这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嵇家的未来。”

每一个字都裹着蜜糖,内里却是冰冷的刀锋。

褚吟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她怕,怕听到嵇承越妥协的回答,怕他真的会签下那份屈辱的协议。

她再也无法忍耐,积聚了一路的担忧、愤怒和不顾一切的勇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后果,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紧闭的书房门大声喊道:

“嵇承越!不要签——!”

女孩子清亮却带着破音决绝的呼喊,如同惊雷,猝然劈开了书房内凝滞压抑的空气。

几乎是同时,书房内传来了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以及嵇承越一声急促的,“褚吟?!”

紧接着,是嵇岳带着怒意的低喝:“拦住她!不许她进来!”

门外原本候着的保镖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试图架住褚吟。

“放开我!让我进去!”褚吟拼命挣扎。

她的力气在训练有素的保镖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但她不管不顾,还在往里冲,“嵇承越!你听见没有!别签!不要答应他们!”

嵇承越听到外边的动静,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转身想要出去,却被嵇叙林和另一名守在一旁的亲信拦住了去路。

“阿越!冷静点!”嵇叙林压低声音,“你爷爷在跟你谈正事!外面的事自然有人处理!”

嵇承越的眼神冰冷如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让开。”

“为了一个女人,你要忤逆你爷爷,不顾嵇家的利益吗?”嵇叙林试图用大义压他。

就在这时,外面的动静更大了。

郑允之、褚岷等人显然也听到了褚吟的声音,试图冲破阻拦冲进来,与保镖们的推搡冲突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闹哄哄的成何体统!”一个带着惊怒的女声响起。

是谢婉华。

她匆匆赶来,看到眼前这混乱对峙的一幕,尤其是看到褚吟被保镖拦着、狼狈却异常倔强的样子,她脸色白了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不忍,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愧疚。

“放开她。”她对那两个保镖喝道。

保镖见是夫人发话,迟疑了一下,松开了手。

谢婉华立刻上前拉住褚吟的手臂,力道很大,完全是将她半拖半拽地往旁边拉,“小久!你冷静点!这里不是你该闹的地方,别让阿越难做。跟我来!”

进了茶室,褚吟用力甩开她的手,眼圈通红,“难做?”

下一秒,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格外尖锐,“让他难做的从来不是我!是你们!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家人!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他好,那您告诉我,当年把他一个人扔到国外不闻不问,也是为他好吗?!”

谢婉华脸色骤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褚吟向前一步,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什么长辈尊卑,那些她从沈词那里听来的、被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每每想起都让她心痛如绞的往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你们因为一张莫名其妙的签文把他放逐国外不闻不问,他那时才十六岁,该有多无助,您知道吗?”

“他明白你们已经放弃了他,便妄想用不再使用嵇家的一分一毫来引起你们的注意,可你们全然当他不存在,所以他为了生活,不得不去做陪练,当一个完全不能还手的人肉沙袋。创立SIM的启动资金,他是怎么来的,您能猜到吗?对,就是他那次受伤,他参加ONE擂台赛,从头打到尾,差点死在台上,才艰难地赢得20万美金。”

“那时候你们在哪里?”

谢婉华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茶几,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半晌,她摇着头,身体微微颤抖,脸上血色尽失,“别说了别说了”

“我偏要说!”褚吟嘶吼着,

她为嵇承越感到不值,感到撕心裂肺的疼,“您跟阿羽姐去锦耀劝说嵇承越搬回来的那个晚上,他早就知道了昊蓝因为决策失误,资金链断裂的事情,明知回来可能会面对些什么,可他还是答应了。”

“那不是屈服,也不是认命!是因为他对这个家,对你们,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可笑的、对亲情的幻想。”

“可你们呢?你们把他这最后一点幻想也踩碎了!你们把他骗回来,用所谓的亲情绑架他,逼他交出一手创立的SIM,这就是你们为人父母、为人长辈做出来的事?”

谢婉华被这一连串的控诉击得溃不成军,发出破碎的音节,“不不是这样的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褚吟往前逼近了些,泪水在她眼中打转,“一句没办法,就能抵消你们对他造成的所有伤害吗?签文?命格?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们嵇家上下,不过是把这张荒唐的纸当做你们自私、冷酷、无能的最好遮羞布!”

“真正克亲的,不是他嵇承越的命!是你们这吸血的家族,是你们这冰冷无情的算计!”

说完,她不再理会已在崩溃边缘,身形摇摇欲坠的谢婉华,转身出了茶室,再次朝着书房冲去。

茶室与书房不过相隔一个转角,几步便到了。

两名保镖依旧像两座铁塔般拦在那里,见她去而复返,眼神更加警惕。

“让开!”褚吟厉声道,胸口剧烈起伏。

“少奶奶,请不要让我们为难。”保镖寸步不让。

褚吟看着他们,又看了一眼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她知道,里面的谈判可能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每一秒的延迟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不再犹豫。

在保镖和谢婉华惊骇的目光中,褚吟猛地从自己随身带的挎包里掏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野外求生刀。这是她出门前,心慌意乱之下,鬼使神差塞进包里的,仿佛预感到今晚不会太平。

她将刀尖对准拦路的保镖,“我今天既然敢来这里,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回去!要么让我进去,要么,你们就试试看能不能拦住一个豁出命去的人!”

锋利的刀尖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映照出褚吟通红眼底那不顾一切的决绝。

保镖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极端,一时被她这拼命的架势慑住,动作出现了片刻的迟疑。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拦住人,但若真闹出人命,尤其是这位少奶奶,后果绝非他们能承担。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让她进来。”

门从内拉开。

嵇承越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听到动静,他倏然转身,视线跟着落在褚吟的身上。

当看到她手中那柄在灯光下闪着危险寒光的求生刀时,嵇承越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朝她伸出手,开口,“褚吟,看着我。”

褚吟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通红的眼睛里交织着愤怒与恐惧。听到他的声音,她猛地看向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把刀给我,”嵇承越的声音很轻,“听话。”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缓慢地朝她走近。

步伐稳定,没有丝毫迟疑,仿佛面前不是锋利的刀刃,而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他们他们逼你”褚吟哽咽着,刀刃随着她身体的颤抖而晃动。

“我知道。”嵇承越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交给我来处理,”他伸出的手又往前递了递,“相信我,褚吟。把刀给我。”

他的指尖终于轻轻触到了她的手指。

那触碰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小心翼翼地覆盖上她的手背,然后一根一根,将她紧箍在刀柄上的手指掰开。

整个过程,他都在用眼神向她传递着“没事了,我在这里”的讯息。

当最后一只手指被轻轻掰开,那柄求生刀终于脱离褚吟的掌控,落入嵇承越手中时,他立刻手腕一翻,将刀尖朝向自己,利落地合上刀刃,然后将其塞进了自己的裤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抬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擦过她湿漉漉的眼角。

“傻不傻?”他低声斥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谁让你动刀的?伤到自己怎么办?”

褚吟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嵇承越立刻展臂,将她整个人紧紧地拥入怀中,带给她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踏实感。

“没事了,”他在她耳边重复,“我在这里。”

第87章

嵇岳端坐于书桌后, 面色铁青,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钉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特别是褚吟。他胸腔起伏, 显然被褚吟持刀闯入的举动彻底激怒。

他重重一掌拍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巨响。

“放肆!”嵇岳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雷霆之怒, 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褚吟!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持凶器、闯书房、口出狂言!这就是你们褚家的家教吗?!简直不知所谓,不成体统!”

这声厉喝如同冰水泼下,瞬间刺破了褚吟因后怕和依赖而略显脆弱的情绪外壳。

她从嵇承越怀中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已燃起冰冷的火焰。她轻轻挣开嵇承越的手臂, 向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毫不畏惧地迎上嵇岳那足以让许多人胆寒的目光。

“家教?”褚吟的声音清晰,极具穿透力,“嵇老先生,在您跟我谈论家教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审视一下嵇家自己的‘家风’?”

她不等嵇岳反应, 语速加快, 言辞如刀,一刀刀劈向那层虚伪的遮羞布,“是利用签文抛弃亲孙, 任其自生自灭的家风?是觊觎小辈产业,巧取豪夺的家风?还是像现在这样,仗着人多势众,逼迫、威胁自己家人的家风?!”

“你!”嵇岳气得手指发颤,指着褚吟, 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一旁,嵇承越在听到“签文”二字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似乎跟都着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褚吟,慌乱不已,就像是看到了某种最恐惧的预兆成真。

“你”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了。

她竟然知道了。

那个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视为自身原罪,生怕一旦泄露就会失去所有的、肮脏又荒谬的秘密。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恐慌,可他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褚吟根本没有注意到嵇承越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她的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来自嵇岳的压力,不由越说越激动,“我说的不对吗?你们为了嵇家的未来,为了昊蓝的利益,毫不犹豫地抛弃他,结果现在看他有了价值,又想榨干他最后一丝心血。”

嵇岳被褚吟这番毫不留情的质问气得脸色铁青,望向她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周围的空气凝固得如同坚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嵇岳那滔天的怒意竟在几番剧烈的气息吞吐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脸上浮现出的笑容,十分毛骨悚然。

他不再看褚吟,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不远处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嵇承越,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寒意,“阿越,你都听到了?”

嵇岳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扫回褚吟脸上,慢条斯理开口,“褚家丫头,我倒是小瞧了你的胆色,也高估了褚敬山那老家伙的理智,他竟真由着你胡闹。”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支签,知道了他的命格孤星入命,刑克六亲,注定一生坎坷,亲近之人皆受其累”

嵇岳微微前倾身体,清晰发问。

“那么,告诉我,你现在知道了这一切,知道了留在他身边可能意味着什么——”

“你,难道就不怕吗?”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仿若最锋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向了褚吟看似坚固的防线,也狠狠刺穿了嵇承越一直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怕?”

褚吟嗤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和不屑,“我为什么要怕一张轻飘飘的、由人书写、由人解读的纸?”

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嵇老先生,您听好了。我喜欢的人,我就会信他,护他,永远站在他身边。你们不要他,我要。”

话音刚落,褚吟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那份摊开的并入协议,嘴角勾起冷峭的笑,“至于这份协议”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褚吟!”嵇叙林忍不住出声制止。

她却恍若未闻,看也没看内容,双手抓住纸张边缘,用力一撕。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纸张在她手中被-干脆利落地撕得粉碎,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撕碎的不仅仅是一份协议,更是嵇家试图加诸在嵇承越身上的枷锁和算计。

碎纸片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散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嵇岳猛地站起身,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那是计划被彻底打乱、权威被公然挑衅的震怒,“你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褚吟扬起下巴,将手中最后的纸屑扔在地上,姿态傲然,“嵇老先生,您跟我爷爷一样,都是白手起家,我相信您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辛苦打拼出来的这份基业。在这偌大的四九城里,盘根错节,能与嵇家抗衡的势力数不胜数,我们褚家,恰巧也是其中一个。”

“更何况,昊蓝如今正值非常时期,南美项目的窟窿究竟有多大,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多一个朋友,还是多一个敌人,其中的利害关系我劝您,还是多思量思量比较好。”

这番话,不再是情绪化的控诉,而是赤裸裸的现实权衡与力量展示。

她就是想清晰地告诉嵇岳,褚家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更不会坐视嵇承越被如此欺凌。若嵇家一意孤行,所要面对的,将不仅仅是内部的反抗,还有来自外部的、足以撼动根基的压力。

说完,她不再去看嵇岳那铁青到近乎扭曲的脸色,以及嵇叙林震惊而复杂的眼神,毅然决然地转身,紧紧抓住了嵇承越冰凉的手。

他的手指僵硬,掌心一片冷汗。

褚吟用力地、坚定地握住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

“我们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嵇家人任何阻拦的余地,拉着他,迈开步子,毫不犹豫地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仿佛一位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战斗的骑士,正带着她誓死守护的珍宝,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华丽牢笼。

嵇承越完全是机械地被她牵着走。

他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她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宣言。

她说。

他是她喜欢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嵇承越将自己关在公寓里,谢绝了所有人的探访,包括褚吟。

他没有解释,褚吟也没有追问,只是每天会让翁姨准备好饭菜,并发一条简短的短信,告诉他饭菜在门口。

她给他足够的空间,也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直到第三天傍晚,褚吟接到了嵇承越发来的信息:【过来吧。】

她立刻驱车前往。

推开公寓门,里面很安静,但不再是她想象中的沉闷。

嵇承越站在窗边,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微湿,似乎刚洗过澡,虽然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甚至比以往更加清明。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弯了弯唇。

“来了?”他朝她伸出手。

褚吟走过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嗯。”

他微微用力,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没有激烈的言语,没有失控的情绪,只是一个安静而绵长的拥抱,仿佛在确认彼此的存在,汲取着继续前行的力量。

“我没事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知道。”褚吟回抱住他,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良久,嵇承越才松开她,牵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那天在书房,你是怎么知道签文的事的?”

褚吟没有隐瞒,将谢婉华打电话叫她回墨徽园取首饰盒,到在书房“偶然”看到签文,以及后来与姜幸分析,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局的过程,还有嵇家派人递话给汐山园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嵇承越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反倒沉默了许久。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斑。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虎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天她紧握刀刃时留下的红痕。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望进她的眼底。

“褚吟,”他开口,“那支签你都看到了。他们说的,或许并不全是无稽之谈。”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注视。

“我出生不久,母亲身体就大不如前。小时候养在身边的一只猫,没多久就意外死了。后来他们送我出国,或许也未必全然是狠心。靠近我的人,似乎总没什么好结果。以前我不信,可经历得多了由不得你不信。”

“我这样的人你很好,褚吟,你真的很好所以,或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但他知道,她懂。

褚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眶却一点点红了起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铺天盖地的心疼。

那些至亲的放弃和疏远,不仅伤害了他,更在他心里种下了自我厌弃的种子,让他觉得所有的不幸都是自己带来的。

半晌,她轻轻摇头,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

“嵇承越,你跟我说这些,是在推开我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扫过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可是怎么办?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她往前倾身,与他额头相抵,鼻尖轻触,“你说靠近你的人总没什么好结果,可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不仅毫发无伤,还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HeartC越做越好,家人健康平安,就连国庆都活蹦乱跳,”她轻笑一声,“如果真像签文说的那样,我怎么反而越过越好了?”

嵇承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她用指尖按住了唇。

“至于那些所谓的坎坷——”她的眼神清亮如洗,“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我小时候学骑马也摔断过胳膊,在国外读书时被抢过钱包,接手HeartC初期更是举步维艰。难道这些,也要算在你头上吗?”

嵇承越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因他而起的、深重的心疼。

褚吟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嵇承越,你给我听好了。”

“当初,是你先来找的我,是你把我拉进你的世界里来的。”

她语气里的委屈和执拗,像个讨要承诺的孩子,却又无比强势。

“既然是你开的口,是你做的决定,那么,除非我亲口说不要,否则,你就不能随随便便说分开,更不能因为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就想着把我推开。”

她的手微微用力,迫使他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眼底的决绝。

“我不准。”

许久,许久。

嵇承越胸腔里那股冰封了许久的寒潮,在她这番近乎蛮横的宣告中,轰然崩塌,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温热的暖流,汹涌地冲刷着他干涸龟裂的心田。

最终,他将所有试图辩驳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带着无尽妥协和更深沉眷恋的,“好。”

他伸出手,将她重新拥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声音闷在她的颈窝,哑得不像话。

“你不准那我就不走。”

“你不怕那我就不放。”

“褚吟,”他唤她的名字,像是一个郑重的誓言,“是你说的你不能反悔。”

第88章

普华的项目正式落地。

出差是褚吟工作计划表里板上钉钉的事情。

在公司开完部门例会, 她便直接出发前往京市国际机场。

贵宾休息室内,灯光柔和,环境静谧, 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气息, 衬得这一隅天地愈发宁静。

褚吟和周北北窝在舒适的沙发里, 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和几份文件,两个人正低声讨论着普华HeartC分店的最终落地细节。即便是身处候机间隙,她们也争分夺秒地核对流程,确保万无一失。

“普华那边的消防验收已经通过了,比预期提前了两天,”周北北滑动着屏幕上的进度表, 语气轻松,“装修团队这周末就能完全撤场,接下来就是设备进场和人员培训。”

褚吟点点头,指尖在一份物料清单上轻轻点着,“首批物料的品质一定要盯紧,尤其是茶底原料,不能有丝毫马虎。开业初期的口碑积累至关重要。”

“明白, 我已经跟供应链那边反复确认过了, 他们会派专人跟进。”周北北认真记下。

两个人又就开业活动的几个宣传节点交换了意见,从线上预热到线下落地活动的流程,逐一梳理。正当褚吟准备强调一下员工培训的标准化流程时, 她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有一条微信消息。

【嵇承越:到机场了?】

褚吟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刚才讨论工作时的严肃神情瞬间柔和下来。她拿起手机,指尖轻快地回复:【嗯,在跟北北对一下最后的工作。你在做什么呢?】

消息刚发送成功, 界面顶端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回复还没等来,手机却接连振动了好几下,是那个之前为“解救”嵇承越临时组建的微信群聊突然活跃了起来。

褚吟有些疑惑地点开群聊。

率先蹦出来的是郑允之连珠炮似的吐槽,附带了一个哭天抢地的表情包。

【郑允之:@全体成员兄弟们!姐妹们!救命啊!谁快来把这位爷领走!我快顶不住了!】

【郑允之:打球嫌没劲,喝酒说没味,连我新提的那辆宝贝跑车他都懒得摸一下方向盘!就坐在那儿,跟尊望妻石似的,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郑允之:我说哥,嵇少爷,你老婆不就是出个差吗?三五天就回来了,您至于吗?!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被遗弃了呢!】

下面是原胥言简意赅的补刀。

【原胥:证实。刚才试图拉他打游戏,被用‘没心情’三字拒绝。效率比我回绝烂桃花还高。】

沈词也冒了出来,语气带着惯有的温和调侃。

【沈词:附议。刚泡了壶上好的凤凰单丛,某人都没赏脸喝第二杯。嵇少爷,你这相思病,症状有点严重啊。】

代菡紧跟其后,发了个偷笑的表情。

【代菡:哟,咱们嵇少爷这是化身黏人精了?】

褚岷同样没放过嵇承越。

【褚岷:哈哈哈哈哈哈!姐夫你也有今天!姐!你快管管!】

褚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几乎能想象出此刻嵇承越那副冷着脸,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委屈和烦躁的模样。她忍不住低笑出声,心里又软又痒,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甜蜜。原来他闹起别扭来,是这般兴师动众。

周北北好奇地探头,“怎么了老板?什么事这么开心?”

褚吟把手机屏幕往她那边偏了偏,眉眼弯弯,“没什么,家里那位在闹脾气呢。”

周北北瞄了一眼群聊内容,也跟着笑起来,“嵇总这是舍不得你。不过老板,你这次去普华,行程确实安排得挺满的,估计得忙得脚不沾地。”

褚吟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工作上,但指尖却不由自主地点开了和嵇承越的对话框。她想了想,发了条语音过去。

“听到了没?嵇少爷,你的怨气都快冲破天际,被你的好兄弟们公开处刑了。我就是去出个差,很快就回来,给你带普华的特产,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

褚吟等了几分钟,没等到回复,猜想他可能是被郑允之他们缠住了,或者干脆是傲娇属性发作,不好意思回复。

她无奈地笑了笑,收起手机,继续和周北北讨论工作。

然而,心底那丝因他而起的小小涟漪,却久久未能平息-

与此同时,锦耀顶楼的公寓。

郑允之凑在嵇承越身边,伸着脖子想偷看他手机,“哎,褚吟回你没?是不是让你别矫情了?”

嵇承越面无表情地锁上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语气平淡,“多事。”

“嘿!我们这是关心你!”郑允之夸张地叫起来,“你看看你,从褚吟去机场到现在,这脸拉的,比长白山还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欺负你了呢!”

原胥一针见血,“他是焦虑。”

沈词慢悠悠地斟茶,“确切地说,是分离焦虑。”

嵇承越撩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很闲?”

郑允之立刻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不肯认输,“我们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孤单寂寞冷嘛!要不咱们找点乐子?我知道一个新开的——”

“没兴趣。”嵇承越打断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在烦躁什么。

并非不信任,也并非无法承受短暂的分别。

只是那个家里带来的,深植于骨髓的不安感,在褚吟离开的这一刻,被无限放大。那种仿佛随时会失去她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侵袭着他。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情绪,更讨厌将这种脆弱暴露于人前,即使面对的是这些知根知底的好友。

微信群又叮叮当当响了几声,不用看也知道是那群人在继续编排他。

嵇承越烦躁地“啧”了一声,伸手拿过手机,正准备直接设置免打扰,指尖却无意中点开了褚吟发来的那条语音。

女孩子带着笑意的声音立刻在安静的空气里流淌开来,像一缕春风,瞬间驱散了几分凝滞的沉闷。

“我就是去出个差,很快就回来,给你带普华的特产,好不好?”

嵇承越紧绷的下颌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的嘴角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极其短暂,但还是被一直暗中观察的郑允之捕捉到了。

“哎哟喂!笑了笑了!我就说嘛,只有褚吟能治得了他!”郑允之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原胥,压低声音窃笑。

嵇承越抬眸,警告地瞥了郑允之一眼,但眼底那点未散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褚吟。

【嗯。知道了。】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落地告诉我。注意安全。】

发送成功后,他放下手机,转而拿起面前那杯被沈词评价为“没赏脸喝第二杯”的茶,这次,他缓缓地、认真地品了一口。

茶汤入口,兰香清幽,滋味醇厚,回甘明显。

嗯,确实还不错。

他心里的那点焦躁,被褚吟短短一条语音抚平了大半,并开始盘算着,等她回来,要去机场接她,然后带她去吃那家她念叨了很久的新餐厅。

沈词见状,挑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给他续上了一杯。

郑允之胆子也大了起来,凑过去地揽住嵇承越的肩膀,“这就对了嘛!走走走,虽然不去新场子,咱哥几个好久没打桌球了,你这里的台子再不用该落灰了!”

嵇承越瞥了他一眼,没甩开他的手,只是淡淡道:“你确定不是想去找虐?”

“嘿!瞧不起谁呢!我最近可是苦练过的!”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另一边,褚吟和周北北将最后几项工作确认完毕,机场广播里恰好响起了提醒他们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

“老板,差不多了,我们准备过去吧。”周北北一边利落地将文件和平板电脑收进随身包里,一边说道。

褚吟应了一声,也整理着自己的物品,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空落落的感觉,不像刚才讨论工作时那么充实。

她站起身,“北北,你先收拾,我去下洗手间。”

“好的,我在这儿等你。”

褚吟走进明亮洁净的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尖,却没能带走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滞闷。

她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明明一切如常,妆容得体,神情也看不出异样,可一种强烈的不舍情绪就像不受控制的潮水,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原来,并不是只有他在不安和不舍。

她以为自己能很洒脱,毕竟是为了正事出差,短暂分别而已。可当登机时刻真的来临,想到即将有几天看不到他,抱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那种想念竟来得如此汹涌,让她心里一阵阵发紧,酸酸涩涩的。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动作有些缓慢。

最终还是没忍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刚才他回复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言简意赅,却透着熟悉的关心。

褚吟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之前那些想好的、让他别闹别扭的玩笑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她遵从了内心最真实的冲动,低下头,认真地、一字一字地敲打,将那份突然决堤的思念传递过去。

【刚刚还在笑你,结果现在轮到我了。】

【嵇承越,我还没上飞机,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第89章

郑允之几个人见嵇承越没事, 便放下心来,陆续告辞离开。

嵇承越将他们送到门口。

“行了,别送了, 知道你心早飞了, ”郑允之拍拍他的肩, 挤眉弄眼,“等你老婆回来,记得请客吃饭啊!”

嵇承越笑骂了一句,关上了门。

电梯缓慢下行,梯门打开后,郑允之几人说说笑笑地走向各自的车子。

“哎, 你们看那边,那是不是嵇漱羽的车?”眼尖的原胥忽然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车位。

几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一辆熟悉的白色轿车停在那里,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嵇漱羽极具攻击性的漂亮脸蛋,她似乎正在打电话,眉头微蹙。

“还真是, ”郑允之嘀咕了一句, “她这么晚来这儿干嘛?”

想到嵇家之前那些糟心事,郑允之心里咯噔一下。他可不想嵇漱羽这会儿上去,再搅和了嵇承越难得的好心情。

他立刻掏出手机, 下意识想私聊提醒一下嵇承越。

【郑允之:兄弟!你姐在地库!我们刚碰见了!你最好有个准备!】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郑允之才猛地意识到不对。他手滑发错了,竟然发到了那个刚才还在疯狂吐槽嵇承越的微信群聊里。

“我去!”郑允之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赶紧点了撤回。

动作快得像闪电。

然而——

机场贵宾休息室。

褚吟和周北北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前往登机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群聊的提示音。褚吟下意识地点开,恰好看到了郑允之那条一闪而过的消息。

虽然被迅速撤回了,但“你姐”、“地库”这几个字眼,还是被她精准捕捉到了。

心脏猛地一沉,仿佛骤然失重。

刚才因为登机而产生的离愁别绪,瞬间被一股更汹涌、更冰冷的恐慌所取代。

嵇漱羽去了锦耀?

她去找嵇承越做什么?

是嵇家还不肯罢休吗?是又出了什么事?还是他们又想到了什么新的方式来逼迫他、伤害他?

褚吟的脸色白了几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嵇承越前几天将自己封闭起来时那苍白而沉寂的模样,那种仿佛与世界隔绝的疏离和脆弱,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种状态里走出来,情绪刚刚趋于稳定,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来破坏。

“北北!”褚吟猛地转身,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她快步走向仍在整理行李的周北北,“普华那边所有的工作安排,全部向后顺延!”

周北北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看着她已变得苍白的脸色,立刻意识到出了大事,没有丝毫犹豫,“明白,老板!我马上处理!”

褚吟点了点头,抓起自己的包和手机,转身就朝着休息室的出口快步走去,步伐又快又急,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老板!行李!”周北北在她身后喊道。

“你先带回公司!”褚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身影迅速消失在休息室门口。

她一边跑,一边急切地拨打着嵇承越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忙音,一声,两声始终无人接听。

这种不接电话的情况,更是加剧了褚吟心中的不祥预感。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冰凉,不停地重拨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必须立刻回到他身边。

她不顾形象地在机场大厅里奔跑,引来些许侧目,但她浑然不觉。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在公寓里可能正再次面临风雨的男人。

与此同时,锦耀公寓内。

嵇承越刚送走郑允之他们,正准备去书房处理几封邮件,门铃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他脚步一顿,微微蹙眉。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走到玄关,透过可视门禁屏幕,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嵇承越的眸光瞬间沉静下去,脸上那点因褚吟的消息和友人离去而残留的松弛彻底消失,重新覆上了一层淡漠的疏离。

门外站着的,正是嵇漱羽。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按下了开门键。

公寓门打开,嵇漱羽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

“不请我进去坐坐?”她看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嵇承越侧身让开通道,“有事?”

嵇漱羽走进公寓,在沙发上坐下,“刚才看到郑允之他们的车了。”

“嗯。”嵇承越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多余的话,显然不想寒暄。

嵇漱羽看着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难以启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我过来是想看看你。另外,爷爷他住院了。”

嵇承越抬眸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消息。

嵇漱羽在他的注视下,继续道:“那天在书房之后,他血压一直不稳,今天早上医生说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嵇承越的反应,但他依旧沉默,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阿越,”嵇漱羽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或许是真实的恳切,“我知道家里之前有很多对不住你的地方。尤其是爷爷的一些做法,确实让人寒心。但是,他现在躺在医院里,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希望你能去看看的。”

她看着嵇承越毫无变化的表情,心里有些没底,又补充道:“妈这几天也在医院守着,她很担心你,也很想你。过去的事情,或许无法一笔勾销,但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嵇漱羽说完这番话,客厅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

嵇承越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有搭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家人?

这个词汇曾经对他而言意味着渴望与伤痛,如今听来,却只觉得荒谬和疲惫。

就在嵇漱羽以为他不会回应,准备再次开口时,嵇承越却忽然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唇边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冷的弧度。

“说完了?”他问。

嵇漱羽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

嵇承越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的病,我会让助理找最好的医生过去。至于探病”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敛去,“就不必了。我和嵇家,早从十年前就已经谈不上什么家人不家人了。”

“现在,请回吧。”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非常决绝。

嵇漱羽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下逐客令,脸色白了白,却仍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纤细的手指收紧,攥住了膝上的面料,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努力一下,试图撬开他冰冷外壳的一丝缝隙。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略显凌乱的开门声。

“嵇承越!”

褚吟微喘的声音,立刻打破了客厅里凝固僵持的气氛。

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褚吟站在玄关处,因为一路奔跑,额发有些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胸口微微起伏。她的目光像最精准的雷达,第一时间就锁定在嵇承越身上,急切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没有她想象中的被逼迫、被伤害的痕迹后,那紧绷如弦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

嵇承越脸上的淡漠被震惊取代,他甚至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确认不是幻觉。

“褚吟?”他几步绕过沙发走到玄关,眉头紧锁,目光里是全然的意外和探寻,“你怎么回来了?航班不是已经”

褚吟的心脏还在狂跳,气息也没完全平复,面对他的疑问,她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换鞋,语速飞快地搪塞:“啊,那个我有个非常重要的文件忘带了,里面是普华项目的关键数据,必须回来拿一下。”

她根本不敢看嵇承越的眼睛,生怕被他洞察自己仓促谎言下的真实担忧。说完,也不等嵇承越再开口,她完全是落荒而逃般,含糊地扔下一句“你们聊”,便侧身脚步匆匆地径直钻进了书房,还顺手将门轻轻带上了。

“砰”的一声轻响,书房门隔绝了玄关区域。

客厅里重新只剩下嵇承越和嵇漱羽,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

嵇漱羽将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自然也察觉到了褚吟借口下的不自然,以及嵇承越瞬间的情绪变化。

她定了定神,重新拾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阿越,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怨。但爷爷他年纪大了,这次住院——”

“姐。” 嵇承越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跟着缓缓转过身,直直地看向嵇漱羽。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

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你在这里,费尽口舌地替他们说话,扮演着调和、关心弟弟的好姐姐角色”

他微微停顿,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地砸在空气中。

“但是,姐,你真的觉得,你自己就完全无辜吗?”

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十年前。

那时的嵇承越刚满十六岁,初中刚刚毕业。有一日在嵇漱羽的死缠烂打下,陪她在墨徽园玩起了捉迷藏。

他想也没想,主动提出愿意当寻找的那个人,毕竟十次里有八次,嵇漱羽都躲在爷爷的书房。

那天嵇漱羽依旧躲在那里。

厚重帷幕后面,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多久,有脚步声突然临近,书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爷爷嵇岳,还有父母嵇叙林和谢婉华。

他们面色凝重,谈论的并非寻常家事。

嵇漱羽本打算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溜出去,却在听到“阿越”和“签文”字眼时,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阴影里。

她听见爷爷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着一些拗口的字眼,听见父母犹豫却最终妥协的叹息,听见他们商讨着如何将嵇承越送出去,如何对外称是历练,如何尽量减少联系以避免妨害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当时尚且年少的嵇漱羽心里。她害怕,震惊,她为弟弟感到不公,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她几乎要冲出去质问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迷信、这样残忍!

可是,就在她手指触碰到冰冷帷幕,准备掀开的那一刻,一股更大的、名为“自保”的恐惧攫住了她。

如果她出去了,会怎么样?

爷爷会震怒,父母会难堪。他们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会不会连她也一起厌弃?这个家已经因为那张签文变得冰冷而怪异,她如果站出来,会不会也被那所谓的“命格”波及?她还能安稳地待在这个家里吗?她所拥有的一切,会不会也因此失去?

那点微弱的勇气,在对失去现有安稳的担忧面前,不堪一击。

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最终,慢慢地、一点点地,将手缩了回来。她听着那些决定弟弟命运的话,像个卑劣的窃听者,也像个冷酷的共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保全自己。

后来,嵇承越被送走。

最初,她还有过愧疚,试图联系他,但距离和时间的冲刷,以及家族内部那种心照不宣的“遗忘”氛围,让她也逐渐习惯了没有这个弟弟存在的家庭生活。她甚至偶尔会庆幸,庆幸自己当年没有冲动,庆幸自己依旧是嵇家受宠的大小姐。

她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烂在心里,随着时间埋葬。

直到此刻,被嵇承越用这样平静无波的眼神注视着,用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揭穿。

嵇漱羽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总是带着精明和些许傲慢的美丽眼眸,此刻被难以置信充斥,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你”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几乎不成调,“你都知道?你你当时也在?”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听到了?他看到了帷幕下的她?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当时就知道,还是后来查到的?

嵇承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最肯定的回答。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愤怒或者怨恨,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她。这种眼神比任何斥责都让嵇漱羽无地自容,仿佛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我”嵇漱羽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想说她当时也很害怕,很年轻,想说她后来也后悔过,但所有的言语在触及嵇承越冰冷的平静时,都显得苍白无力,卡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破碎的哽咽。

她终于意识到,她早已失去了为自己辩解的资格,也永远弥补不了那道因她沉默而加深的伤痕。

嵇承越看着她瞬间崩溃的神情,眼底最后一丝对于亲情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他微微偏过头,不再看她,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可以请你离开了吗?”

逐客令再次下达,比之前更加决绝,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嵇漱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站起身,甚至不敢再看嵇承越一眼,仓皇地、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公寓大门。

听见关门声,在书房里心不在焉假装翻找文件的褚吟,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带着一丝担忧,轻轻推开门走了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嵇承越一个人。

他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她,面向着玄关的方向,身影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孤寂。肩膀的线条紧绷着,仿佛刚刚卸下千斤重担,又像是承担了更多。

褚吟的心微微揪紧。她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而微凉的背脊上。

“她走了?”她轻声问,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

“嗯。”嵇承越低低应了一声,覆盖住她交叠在他腰间的手,掌心温热。

两个人沉默地相拥了片刻,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对峙的硝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的释然。

良久,嵇承越缓缓转过身,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语带调侃地低声问她,“文件找到了吗?”

褚吟身体一僵,脸颊瞬间爆红,磕巴着说:“没有。可能可能落在公司了。”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是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满是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傻瓜。”

他什么都明白。

明白她根本不是忘了什么文件,定是因为看到了群里的消息,担心他,才会不顾一切地跑回来。

这个认知让褚吟眼眶一热,所有强装镇定的伪装瞬间瓦解。

“我——”她抬起头,想解释,却被他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不用说了,”嵇承越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我都知道。”

“谢谢你回来。”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郑重无比。

褚吟鼻子一酸,用力摇了摇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你没事就好。”

又待了会儿,窗外的天色愈发浓郁,临近傍晚。嵇承越看了眼时间,起身走向厨房,“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褚吟跟着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已经打开冰箱门,连忙摇头拒绝,“不吃了,时间有点赶,我得出发去机场了。”

嵇承越动作顿住,冰箱里冷白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他沉默地关上冰箱门,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嗯,工作要紧。”

他理解,也支持。

只是那份因她归来而被短暂驱散的失落,又悄无声息地重新聚拢。

两个人一起走到玄关。

褚吟换好鞋,直起身,理了理有些微皱的衣摆,伸手去拉门把手,“那我走啦?”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手腕却突然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道握住。

她讶然回头,还没看清,整个人就被拉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嵇承越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她,力道有些大,带着一种无声的依恋。

安静的玄关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松开一些,低下头,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有些怔忪的脸,开口,“怎么办,褚吟”

他停了三五秒,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

“你还没出门,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狠狠撞在褚吟的心尖上。酸涩与甜蜜交织成汹涌的潮水,立刻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想起早上临出门前,嵇承越默不作声地帮她检查行李,把琐碎小物塞进她随身背的那只包包的侧袋,动作细致,嘴唇却一直微微抿着。当时只觉得他周到,现在回味起来,那沉默里分明藏着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依恋。

下一秒,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

良久,唇分。

褚吟气息微喘,脸颊绯红。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嵇承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呀?”

第90章

普华为期三天紧凑的工作日程终于落下帷幕。

傍晚时分, 褚吟和周北北从位于普华著名古城区景观河畔的最后一间分店走出来。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古朴的街巷与现代的灯影交织, 别有一番韵味。连日的奔波让周北北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一边查看手机上的航班信息, 一边习惯性地问道:“老板,我现在订明天回京市的机票?上午还是下午的航班比较合适?”

褚吟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不远处潺潺的流水,以及河对岸灯火阑珊的古老建筑群,晚风拂过,带来一丝水汽的清凉。她脑海中浮现的, 却是这三天里,嵇承越安静待在酒店处理他自己工作,或是偶尔在她晚归时,陪她在附近散散步的画面。

他似乎很享受这里不同于京市的缓慢节奏。

“先不用订了,”褚吟收回目光,对周北北笑了笑,“这几天辛苦了, 给你放个短假, 你也可以在普华逛逛,或者直接回家休息。回京的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周北北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脸上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利落地收起手机,“明白!那老板,您好好玩,有事随时联系我!”

她非常识趣地没有多问, 心里却为褚吟感到高兴。

目送周北北离开,褚吟独自站在河边,深吸了一口带着水乡湿润气息的空气,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嵇承越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忙完了?”嵇承越低沉的声音传来,背景安静,应该还在酒店。

“嗯,刚结束,”褚吟听着他的声音,连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嵇少爷,接下来几天有什么安排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随即响起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安排?褚总有什么指教?”

褚吟看着河面上摇曳的灯影,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指教不敢当。就是想问问,嵇少爷愿不愿意在普华多留几天?就当是度假。”

她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就我们两个。”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沉默略微长了些。

就在褚吟的心微微提起时,嵇承越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加清晰,也带着更明显的愉悦,“求之不得。”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褚吟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比河岸边的灯火还要明亮,“那说好了!你在酒店吗?我马上回去!”

“嗯,”嵇承越应道,声音里含着纵容,“不急,路上小心。我等你。”

挂了电话,褚吟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连日工作的疲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假期计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雀跃的期待。她没有叫车,而是沿着河岸,慢慢地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享受着这难得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静谧夜晚的序曲。

回到下榻的酒店,推开套房的房门,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

嵇承越正站在客厅的餐桌前,一旁的侍应生正将最后一道摆盘精致的本地特色菜轻轻放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回来了?”他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自然地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正好,吃饭。你这两天忙,都没好好吃东西。”

褚吟看着满桌显然是他特意吩咐酒店准备的、合她口味的菜肴,心头暖烘烘的。她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温润鲜香的蟹粉豆腐羹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嗯好吃。你怎么知道我没好好吃饭?”

嵇承越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清蒸鲥鱼最嫩滑的鱼腹肉,“你忙起来什么样子,我还能不知道?”

褚吟咬着鲜美的鱼肉,心里那点因为被他看穿而产生的细微窘迫,很快被更多的甜蜜取代。她抬头看着他,灯光下,他专注为她布菜的样子,让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和他待在普华,哪里也不去,似乎也很好。

“我们明天去哪里?”她咽下食物,兴致勃勃地问。

“你定,”嵇承越将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眼神温柔,“我都行。”

“那我们去坐乌篷船吧?听说清晨的河道特别安静,很有味道,”褚吟提议道,眼里闪着光。她记得之前散步时看到过,那是普华水乡的经典项目。

“好。”嵇承越点头。

“还要去那个很有名的私家园林,叫‘隐庐’的,据说一步一景,虽然小但特别精致。”

“好。”

“晚上可以去古街逛逛,有很多有意思的小店和当地小吃”

“都听你的。”

他几乎是无条件地附和着她的每一个提议,眼神始终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带着全然的纵容和宠溺。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温馨漫长。

饭后,两个人并肩站在套房宽敞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普华古城的夜景。鳞次栉比的古老屋瓦在夜色中勾勒出绵延起伏的轮廓,檐下的灯笼和现代灯带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倒映在沉静的河道里,如梦似幻。

“这里真的很舒服。”褚吟靠在嵇承越身侧,轻声感叹。离开了京市那种快节奏和无形压力的环境,连空气都仿佛变得轻盈起来。

嵇承越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嗯。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他的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震动。褚吟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圆满。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真的像一对普通的情侣,沉浸在普华的柔情蜜意里。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大亮,他们便登上了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夫戴着斗笠,不紧不慢地摇着橹,小船破开平静如镜的河面,荡开层层涟漪。两岸是白墙黛瓦的古老建筑,偶尔有早起的居民在河边洗漱,或是打开临河的窗扉。水声、橹声、偶尔传来的吴侬软语,交织成一幅生动而宁静的水墨画。

褚吟靠在嵇承越怀里,身上盖着他带来的薄毯,看着雾气氤氲的河面,只觉得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嵇承越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拿着相机,偶尔捕捉下她侧头看风景的瞬间,或是河岸旁有趣的一隅。

上午,他们去了“隐庐”。果然如传闻般精巧,假山、池水、亭台、花木,布局得宜,移步换景。褚吟对着一处漏窗外的竹影看得入神,嵇承越便安静地陪在一旁,直到她回过神来,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惊叹的笑容。

下午,他们随意找了家临河的茶馆,泡上一壶当地的碧螺春,听着评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窗外的船来船往,享受这难得的闲适。

傍晚,华灯初上,他们携手漫步在青石板铺就的古街上。褚吟对街边各种卖手工艺品和小吃的店铺充满了好奇,看到一个做糖人的老爷爷,能站着看半天。嵇承越便耐心陪着,在她对一只晶莹剔透的“小兔子”糖人表现出喜爱时,毫不犹豫地买下来递到她手里。

褚吟举着那只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糖兔子,笑得像个孩子,转头递到他唇边,“你尝尝。”

嵇承越看着递到唇边晶莹剔透的糖兔子,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

这个细微的抗拒动作让褚吟瞬间反应过来,举着糖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记忆的闸门瞬间闪回到婚前两家人初次正式见面的那个晚上。

席间闲聊时,谢婉华曾笑着提起,语气带着点母亲特有的、对孩子习惯的熟稔,“阿越,你从小到大不是从不吃甜食吗?”

这话当时褚吟是听见了的,只是那时两人关系疏离,她并未放在心上。后来在一起,她见过他陪她喝过几口杨枝甘露,也吃过四中附近的那家的桂花酒酿圆子,虽然每次都是浅尝辄止,但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里,竟完全忽略了他那份出于迁就的克制,下意识以为他只是不那么热衷,而非彻底的排斥。

就在褚吟眼神黯淡,准备收回手的那一刻,嵇承越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在那只糖兔子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嵇承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仿佛无事发生。他甚至对她笑了笑,声音依旧温和,“很甜。”

可褚吟看得分明。

他吞咽的动作有些勉强,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忍耐。他不是在品尝,他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一项为了让她开心而必须完成的任务。

褚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了。

她又想起谢婉华后面说的,那些被她当做寻常家常话忽略的细节。

“以前读书,我常跟着厨房给他和阿羽准备糕点,他明明不想吃,又怕我会不开心,就全带到学校分给了同学,回来还骗我说是他自己吃光的,把我乐坏了”

褚吟看着嵇承越明明不适应却强装无事的表情,心里又酸又软,像被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她没有戳穿他这笨拙的“谎言”,也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就着他咬过的地方,自己也小小地咬了一口,然后微微蹙起眉,语气带着点娇嗔的嫌弃,“唔好像是有点太甜了,齁嗓子。”

她说着,很自然地将剩下的糖人拿开,不再递给他,转而牵起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目光投向不远处一个卖鲜榨果汁的小摊,“走了这么久,口好渴,我们去买杯果汁喝吧?要不加冰的,清爽一点。”

嵇承越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她看穿了他的勉强,却没有说破,只是用这样一种温柔的方式,全了他的心意,也解了他的围。一股暖流无声地漫过心田,驱散了口腔里残留的甜腻。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低声应道:“好。”

两人买了两杯冰镇的青柠汁,清爽的酸意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之前的甜腻。他们继续沿着古街漫步,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个糖人。

晚风轻柔,灯火阑珊。

走了一段,嵇承越忽然开口,声音在喧嚣的市井声中显得有些低沉,仿佛穿越了遥远的时光。

“其实十六岁以前,我也是幸福过的。”

褚吟脚步未停,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侧耳倾听,做一个安静的陪伴者。

“那时候,只要我写好一幅字,爷爷就会把我叫到书房,指着某一处笔画仔细点评,若是得了句‘有筋骨’,便能换来他书案上那方他最珍视的歙砚,让我磨上一刻钟的墨,”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若是临摹整篇得了优等,他便允我进他的私藏阁,选一本喜欢的碑帖拓本,带回去临习半月。”

“爸那时忙,但每次出差回来,行李箱里总少不了给我带的礼物。有时是限量版的模型,有时是稀奇古怪的矿石标本。他会拉着我,坐在客厅地毯上,一件件拆开,跟我讲他在外面遇到的趣事。”

“妈”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怅然,“她喜欢研究各种食谱,尤其是甜点。厨房里总飘着烤蛋糕或者炖糖水的香气。她做了新的点心,总会第一个端给我和嵇漱羽。”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流淌的河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那时候我发现,只要我把她做的点心吃完,哪怕其实并不合口味,她也会显得特别高兴,会摸摸我的头,眼睛弯起来,”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属于遥远过去的、纯粹的温暖,“那时候觉得,迁就别人,看到他们开心,好像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反倒拒绝,才会让那份开心消失。”

他的话音落下,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

褚吟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交织在一起。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年幼的、敏感又渴望爱的嵇承越,是如何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人的情绪,如何用压抑自己的真实喜好,去换取那一点点弥足珍贵的温情和认可。

褚吟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拥住了他。

她没有说“都过去了”,也没有说“以后我会对你好”。那些言语在这样剖白的往事面前,都显得过于轻飘。

她只是用力地抱紧他,像要驱散那些回忆尽头必然跟随而来的寒意,然后抬起头,在周围无人注意的阴影里,轻轻吻了吻他的下颌。

“嵇承越,”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以后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那么‘懂事’。”

她抬起头,在朦胧的光线里看进他的眼睛,“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在我这里,你就算拒绝,我也会永远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