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返程的这辆车应该是真的普通大巴, 这个时间没有什么乘客,巴士不用频繁停靠站点,路上也不堵车, 一个小时后, 提前到达汽车客运站。
下车的时候, 向黎看着熟悉的街景, 恍如隔世。
她坐公交车直奔医院。
给鲜花换了水,向黎坐到病床边, 对李丽说起今天的经历。
“奶奶, 这一切都太奇幻了,虽然是亲身经历,但是我还是觉得不真实,这些记忆会不会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我遗忘啊?”
向黎双手握住李丽的手,专注地看着她的脸:“不管未来会怎么样, 正因为这些不真实的奇遇, 此时此刻, 我无比确信, 奇迹一定会降临在你身上。”
“奶奶, 我把店主送给我的风铃挂在窗边,希望它能将好的声音传达给你。快点醒来陪陪我吧,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害怕。”
向黎把银杏叶风铃挂在窗边,拜托护工阿姨:“麻烦您留心, 开关窗户的时候不要让风铃掉下去。要是医院不让挂,您给我打电话,千万别扔了。”
护工刘莹听了全程,心里一直在嘀咕:小姑娘今天编的故事有点太离谱了。见多了古怪的病人家属, 刘莹没多嘴,只说:“vip病房吵不到别人,就一个小风铃,医生不会说什么的。像你奶奶这种情况,多听点外界的声音,说不定有效果呢。”
……
这是一个昏暗的车站。
车站没有名字,没有列车时刻表,候车室里坐满了人,有的人拿着行李,有的人两手空空。
李丽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她手上没有行李,后脑勺很痛,似乎跌过一跤。
李丽摸了摸后脑勺,看到一手的血。
地上亮起一个惨绿色的路标箭头,上面写着:回家。
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但她必须要抓紧时间回家。
李丽拖着麻木的右腿,一瘸一拐地跟着路标走。
走着走着,箭头拐了个弯,指向前方的阶梯。
李丽抬头望去,一眼看不到尽头。
可是回家的执念让她毫不犹豫地往上爬。
她爬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血要流干了,依旧看不到尽头。
旁边的旅客坚持不下去了,转身下楼梯。
李丽看了一眼,他前面的路标变成了红色,上面的字看不清楚。
但是她知道,走下去,就回不了家了。
可她太累了,失血过多导致体温下降,身体变得好沉重,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她实在太老了。
年轻的时候,摔得头破血流,第二天纱布一缠,还照样去上工呢。
李丽扶着扶手,缓缓坐在台阶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皮肤松弛地堆出皱纹,散落着一颗颗斑点,微微颤抖着。这双手干什么都不行啦,连画笔都握不稳了。
这双腿也是不中用了,爬楼梯的时候,膝盖痛,腰椎也痛,活像被针扎一样。
是不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顺着楼梯向下走,就能从这副衰老的身体中解脱吗?
李丽心里有些动摇,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下一级阶梯伸出脚。
“丁零……”
顶上传来一阵悦耳的风铃声,李丽收回脚,扶着阶梯往上看。
一片发着光的叶子从上方飘落下来,离得近了,李丽才看清楚,这是一片银杏叶。
银杏……待在候车室的时候,她好像听到谁和她提起银杏。
老家附近有一棵千年银杏,秋景很壮观。她在那棵树下遇见了初恋,在那棵树下画出了最满意的作品,在那棵树下有过人生最美满的时刻,在那棵树下留下过最苦涩的眼泪,后来,她再也没去看过那棵树。
李丽伸手接住落下的银杏叶,叶柄处缠绕着一根细线,她轻轻一拽,上方又响起一阵清脆的丁零声。
昏沉的脑袋变得清醒,身体也暖和了起来,四肢仿佛被注入了一股能量。
李丽握着银杏叶,继续往上爬。
她一动,风铃也跟着响,有时会带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丽竖起耳朵仔细听,这个声音在说——
“奶奶……”
“快点醒来……”
这是、这是她小孙女的声音!对了,她有个很可爱的小孙女,她要是不回家,小孙女心里肯定很着急。
“奶奶……快点回家……”
“我……害怕……”
心脏有种被揪住的感觉,一阵阵地抽痛。
“乖宝,你不要害怕,奶奶这就去找你!”
李丽心急如焚,干脆跑了起来,她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漫长的台阶也不可怕了。
她一口气跑上了月台。
一辆列车缓缓进站,温暖的灯光穿透浓雾,有种难以抵挡的吸引力。
月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客运员,肩宽腿长,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腰上别着手铐,手上拿着一个喇叭。
客运员面向她,举起喇叭:“这位女士,马上要发车了,抓紧时间上车。”
李丽急急忙忙上车。
空旷的车厢里,只坐着一个年轻姑娘,身着一件绿色连衣裙,裙摆处渐变成黄色。见到她,姑娘笑了笑:“李丽,你还记得我吗?”
李丽摇头:“我应该没见过你。”
姑娘笑起来有很深的酒窝,眼睛是天然的黄绿色。如果她见过,绝对会记忆深刻。
“我是那棵千年银杏,我叫白绘秋。”白绘秋扬手,洋洋洒洒的银杏叶落满车厢。
李丽用双手捂住嘴巴,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我在做梦,是吗?”
“不是哦,你在鬼门关。坐下吧,这辆列车还要开很久。”白绘秋轻描淡写地说完,朝她身后挥了挥手。
李丽回头一看,那位穿着白色制服的客运员也上了车。
这里要是鬼门关,这位客运员是……
李丽不敢深想,在白绘秋对面落座,低声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来救我呢?”
李丽明白,若非银杏叶及时出现,她可能再也上不来了。
“你有一个乖孙女。”白绘秋解释,“她找到愿望杂货铺,求店主救你。店主对我有恩,我如今正在她的店门前打工报恩。”
李丽还未追问愿望杂货铺是什么地方,列车发车了。
她看向窗外,浓雾之中,过往人生中记忆深刻、意义非凡的一幕幕如电影画面般浮现。
列车停下的时候,浓雾散去,李丽在车窗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倒影问:“李丽啊,你活够了吗?”
李丽摇头:“我还没活够呢!”
“那就好,你回去吧。”
“你提着风铃,下车之后,乘坐手扶梯上去,跟着指示牌出站,记住了,千万不要回头,也不要和路上的人搭话。”
“白姑娘呢?不和我一起回去吗?”李丽看向四周,哪里还有白绘秋的身影?那一地银杏叶也消失了,只有一串风铃挂在行李架上。
李丽提着风铃,按照倒影说的,埋头跟着指示牌出站。
走出车站的时候,一阵强光刺眼。
李丽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到了一面旋转的天花板。
手被谁握住了,耳边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很快,她被人团团围住,每个人都激动又喜悦。
一片银杏叶飘到她的面前,在半空中轻轻旋转,似乎在和她打招呼。
嗨,欢迎你重返人间。
……
一片叶子落在苏烛的眼睛上,遮挡住视线。
他连抬抬手指拨开叶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有的地方的血肉被磨穿了,骨头露在外面,流出来的血把身下的泥土染红了一片。
尽管如此,他也不会死。
骨头正在自动复位,破损的血肉正在疯狂生长,剧痛让他想撞墙,但因为身体动弹不得,只能咬牙忍着。
“这是你第几次试图冲出秘境了?有保命秘籍也不该这般使用。”陆盛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烛,他是一只狌狌,长得像猕猴,有一双标志性的白色耳朵。
苏烛:“没算过。”
因为车子故障,他连人带车坠海,又因求生意志很强,加上身体素质不错,他顺利自救,打开了车门。
之后,被一股漩涡卷入了这个秘境。
据原住民陆盛说,这里是山海秘境,于万年前和三界隔绝,至今没有打开通往外界的通道。
“你这是何必呢?”陆盛不解,“你可是万年来唯一一个掉进来的幸运儿,此处灵气充沛,物资丰饶,到处都是天材地宝,你花个几万年说不定能修道成仙,还出去做甚?”
“我知道了。”陆盛自问自答,“你在外界有牵挂的亲人对不对?”
“没有,叔叔一家离了我也能过得很好。”
“那你这么拼命干什么?”
“去见我女朋友。”
“女朋友……?是何意。”
“心上人。”
“原来如此,你担心你的心上人离了你过得不好,人之常情啊。”
“不,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好好生活,但是我是恋爱脑。”苏烛强撑着坐起来,鲜血落在长睫上,浸入眼睛,他随手一擦,面不改色地把断掉的手臂接回去,“我就算是爬,也要爬回去看她一眼。”
“恋爱脑又是何意?”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你的诚心打动了我,我决定传授给你一个法子。只是,这个办法极危险,易失败,且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就算成功了,她也看不见你,你也不能同她说话,你可愿意?”
苏烛抓住陆盛的手臂,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细说。”
“撒手,爪、爪要断了!”陆盛疼得吸气,“听好了,招摇山上有一种树,叫迷榖,你去找到这种树的叶子。我再教你该怎么做。如果那位佳人的所在之处灵气稀薄,我就无法将你的魂魄送出去。”
……
时愿向奶奶请教了在院子里种菜的方法。
奶奶说,过两天要下雨,她要趁着天晴,把院子的泥土翻一遍,等雨水浸透土地,到时候再整地,下菜种菜苗。
时愿回家拿了翻土专用的锄头,在院子里圈出菜园的区域。
一锄头下去,带起泥土的同时,灵气翻涌。
第22章
时愿没怎么干过农活, 但住在乡镇耳濡目染,真干起活来,还挺像模像样。一点一点把压实的泥土铲松,看着深色湿润的面积越来越大, 这个过程很解压, 也很有成就感。
唯一比较烦恼的是, 小橘猫对翻土这件事过于兴奋了,它在地里刨坑、奔跑、翻滚,白手套变成了泥手套,连鼻子都沾上了泥污。
等干完活, 还得洗猫猫。
唉, 难道猫猫也基因觉醒, 爱上种田了?嗯……毕竟是田园猫嘛。
灵气,好充沛的灵气, 好纯净的灵气!什么都不需要做, 光是站在这里呼吸就能吸收灵气, 修为蹭蹭涨!白树生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奢侈”的场面。
她克制不住原始的渴望,压抑不了激动的心情, 一猛子扎进松软的泥土里, 甚至想刨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只露出脑袋呼吸。
绘秋肯定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白树生能感觉到,她正在疯狂地发展根系, 往灵气涌动的方向伸。
她们真的抱上金大腿了,今天也被杂货铺的员工福利感动哭了。
时愿翻了三分之一的区域,防晒衣就被汗水打湿了。这会儿太阳太大了, 手臂也有些酸,她决定先放一放,等太阳落山再接着干。
次日清晨。
灵师协会望海市分部办公楼。
副会长办公室。
符城看着周怀瑾递交的新人档案和入会申请表,眉头紧皱。
姓名:时愿
性别:女
年龄:20-24区间
能力等级:一级甲等以上(无证)
住址:望海市桂圩镇
申请理由:对灵师协会感兴趣
其他信息全部空白。
“嚣张,实在太嚣张了。”符城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把申请表揉成一团,“对灵师协会感兴趣,是要将整个协会收入囊中的意思吗?她这是在对我下战帖。”
此人短短时间内就获得了周家的鼎力支持,要是将来真的入职了,就算不顶替他的位置,也会因为擅长收买人心而压他一头。
敲门声打断了符城的思绪,他把变成废纸的档案扔进垃圾桶,片刻,又阴着脸捡起来,展开,压在一堆文件下方。
这才清清嗓子,让人进来。
来人是庄皓轩,一进门就急道:“副会长,紧急情况。月湖古城分部联系我们,他们跟丢了一个盘踞在民宿里的百年厉鬼,现在厉鬼已经到了我们的地界,请我们抓紧时间处理。”
“什么?”符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种厉鬼轻易不能离开横死地,还能跟丢?难道它还能把自己寄出来?”
“没错,它藏在游客的快递里,把自己寄出来了。”庄皓轩肃然起敬,“副会长,您真是料事如神。”
符城再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厉鬼把自己寄出去了……这个世界还能更离谱一点吗?
“目的地是哪里,收件人是谁,目的是什么,快递现在到哪儿了?”
“寄往桂圩镇的一家杂货铺,收件人是那对游客夫妻的女儿,名叫时愿。分部根据调查推测,这个厉鬼是想夺舍这家女儿的身体,成为真正的人。由于厉鬼使用诡计骗过了盯着它的灵师,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拦截快递了,目前已经到达桂圩镇的快递驿站。分部已经拿到调查许可,通知快递驿站找到了那个包裹,现在没有入库,收件人收不到取件码,一时半会儿拿不到。”
庄皓轩语速极快,不带停歇地说完一长串话,气息依旧平稳:“现在正拖延时间,等我们去救场。”
“那还不快……”符城话音一顿,“你说收件人叫什么名字?”
“时愿,时间的时,愿望的愿。”
符城像被人敲了闷棍,脑袋嗡嗡响。
桂圩镇、时愿……同名同姓同地址的巧合?
别开玩笑了!符城认为,这位收件人正是周怀瑾极力推荐入会的那位“前辈”,显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否则,好好地待在横死地的厉鬼怎么会突发奇想要取代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否则,区区一个厉鬼怎么能做到瞒天过海,横跨千里来到他的地界?
那么,策划这一场阴谋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当然有,假如这个厉鬼在他的地界闹出事端,他当然要为此负责!到时候,时愿再出来救场,不仅能获得望城灵师的认可,还能拉一波月湖分部的好感。
或者她更聪明一点,在收到快递后故意受伤,到时候他不仅要为此负责,两个分部的灵师还会同情她,对她感到内疚,会长为了补偿她,朝她递出橄榄枝。
符城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么缜密的计划,要不是月湖那边踩点拦截,他现在就该收到噩耗了。
符城擦了擦汗:“你们快去快递站取那个包裹。”
庄皓轩没动:“您知道那个快递驿站,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赶紧说。”
“是一片坟场。”庄皓轩说,“我们去取快递,一定会被它察觉,到时候它见夺舍无望,可能会随便夺舍一个人的身体,或者借助庞大的阴气制造出更大的事故。”
她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这个计划真的连一点漏洞都没有吗?
血液涌到头顶,符城彻底红温了:“现在你们有什么方案?”
“去快递站和杂货铺埋伏,等收件人拆快递,厉鬼动手的那一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庄皓轩耸了耸肩,“您知道的,如果提前和收件人说,大概率会被认为是骗子,容易打草惊蛇了。”
这可不行!
符城焦虑地来回拔钢笔帽:“那就想办法,在她取件离开快递站的路上动手,抢走包裹!”
“明抢啊?”庄皓轩咋舌,“不好吧,会被抓走的。”
“我这是为了收件人的安全着想。”符城义正词严,“放心,我会善后。”
庄皓轩还有点犹豫,符城厉声催促:“快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要不是他有一堆重要工作走不开,他亲自去!
出了办公室,庄皓轩去找搭档栗子,说了副会长的命令:“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照办。他说得也有点道理。”栗子挠头,“就是吧,让我们去抢普通人的快递这事,忒难办。”
“没办法,收件人是个年轻人,和她说她爸妈给她寄的特产里有鬼,肯定100%把我们当成骗子或者精神病。”庄皓轩叹气,“等事情了结之后,郑重地向她道歉赔偿吧。”
“嗯,我们再去找两个人,现在赶去桂圩镇。到了之后分头行动,一边去快递站,一边去杂货铺盯着。还好快递站把包裹扣下来,没发取件码,时间可以由我们来定。”
两人一边商量一边走远了,叶幽尘从转角处出来,长眉往下一压,若有所思地看向副会长办公室。
他最近在休病假中,被周怀瑾委托来问店主申请入会的进度。
师兄怀疑,副会长在故意拖延时间,不想让店主加入协会,或许是担心店主加入后威胁到他的地位。
他从刚才那两位灵师的对话中,拼凑出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店主的爸妈给她寄了一份特产,里面有一只厉鬼,这件事被协会知道了,副会长要求灵师去抢店主的包裹。
灵师不知道店主是方术高手,但是副会长清楚得很,他这样安排,很难说没有私心。
副会长想抢店主的功劳。
叶幽尘拿出手机,给店主发信息。
[叶幽尘]:您今天准备去拿快递吗?
[愿望杂货铺]:是的,我正要去拿,你有空就过来吧。
看到回复,叶幽尘冷峻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店主一定是预测到副会长的小动作了,并且采取了行动。一切都在店主的掌握之中,副会长的阴谋注定落空。
时愿请隔壁文具店的老板帮忙看店,开车去快递驿站。
叶幽尘的手杖和爸妈寄的特产都到了,她想一起拿,但是特产那个件不知道怎么回事,等了好久都没发取件码。
她本来打算再等等,但是大家比她还急。
叶幽尘来催,在这之前,快递站老板也给她打了电话,说出了点问题,她的件入不了库,让她快点去拿。
老板是她隔壁村的,叫刘大方。盘下一个大仓库,几乎垄断了镇上的快递生意,和她很熟。
还没到快递站,时愿远远看到,刘大方站在门口张望,一看到她的车,紧锁的眉头瞬间松开了。
时愿心想,大方哥果然很有事业心啊,难怪生意做得这么好,只是一个件出了点问题,都这么上心。
“你终于来了,你的快递在那里。”刘大方迎上来,指向某个货架,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两个快递。
时愿:“你还帮我把另一个取了?”
“是啊是啊,你快拿走吧!”
刘大方还是和平时一样热情,但是时愿好像听出了一丝迫不及待的味道。难道一个快递件出问题,要罚很多钱吗?
爸妈寄来的快递,比时愿想象的还要大。
时愿一个人搬不起来,打开后备箱,对刘大方说:“大方哥,麻烦你帮我搭把手。”
刘大方浑身一僵,咬牙帮她一起搬上车。
刘大方眼含热泪,目送时愿驱车离开,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了。
上头突然通知他扣下一个件,熟人遮遮掩掩地给他透了消息:扣包裹的是灵师协会,这个包裹里面有脏东西。
他差点吓掉半条命,一查收件人姓名——时愿!
吓飞的半条命回来了,手不抖了,心也没这么慌了。他不了解灵师协会有多厉害,在桂圩镇,在这个领域,时愿就是最权威的。
他想都没想就通知了时愿。
到时候问起来,他就说收件人找过来,他实在留不住就好了。
刘大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吐出一口浊气。小愿肯定不会害他,既然敢让他碰,说明接触了这东西也不会怎么样,反倒安心了不少!
车开到一半路程,庄皓轩收到通知,快递已经被时愿取了。
“快递站是怎么回事!”庄皓轩脸色铁青,“收件人危险了,这种百年厉鬼,要是身体被夺舍了,可没那么容易驱邪。”
“何止啊,要是它擅长伪装,把原主的家人骗得团团转,到时候我们连靠近它的机会都没有。”栗子把一头羊毛卷抓得乱七八糟,心急如焚,“是我们疏忽了,居然从来没考虑过这个情况。”
“考虑到了也没用,分部通知我们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庄皓轩被一个红灯拦住,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冷静下来后,拨打杂货铺的电话。
电话没有打通,而且响起滋滋的杂音。
“通讯被控制了,完了啊……”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栗子心里拔凉拔凉的。
飞奔到桂圩镇杂货铺的时候,几个灵师没有贸然闯进去,而是把车停在对面,暗中观察。
原以为会看到怨气冲天的一幕,但是杂货铺风平浪静。
店门敞开,两个快递箱子堆在柜台边上,看起来还没拆封。只是,没有看到店主。
“她去哪里了?”庄皓轩犹豫了下,“栗子,你进店里看看,自然一点不要被发现了。见机行事,知道吧?”
栗子答应一声,过马路来到杂货铺门口。
她听到店里面传出一阵规律的撞击声,这是在干嘛?
她强迫自己忽略地上那个装着百年厉鬼的快递箱,但一些生理反应没办法完全控制,浑身汗毛直竖。
她掐住自己的掌心,打起百分之百的精神,走进杂货铺。
进来之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个院子,走近一看,一个戴着草帽,穿着防晒衣的女生正在……锄地。
她看起来刚刚二十出头,脸晒得白里透红,低头干活的神情很专注,像那种田园文艺片里的女主角,让人不忍惊扰。
“老板。”栗子还是喊了一声,但声音比平时低八度,温柔一百倍。要是被同行听到了,肯定会惊呆下巴。
时愿习惯了干活被打断,对进店的顾客露出微笑:“要买什么东西吗?”
小橘猫从自己刨的坑里探出头,盯着栗子。
小土橘太可爱了,栗子忍住掏手机拍照的冲动,随口胡诌了某个牌子的果汁。
“要冰的还是常温的?”
“冰的。”
“在你的右手边,第二个冰箱第三层,一瓶5块。”
栗子拿了一瓶果汁,扫码付款,莫名其妙地出了店。
走出一百多米,她猛地反应过来,搞什么,她不应该想办法留在店里面吗!
栗子懊恼地拍了拍脑袋,都怪那家店的院子氛围太好了,店主太温和了,待在那里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完全消除了她的紧张感,连厉鬼的事都抛到脑后了。
庄皓轩打来电话:“栗子,里面什么情况?”
“额,暂时没什么情况。”栗子有点心虚,“时愿在院子里锄地。”
“锄地?”他们提心吊胆大半天,她在锄地?
“是的,除了她,店里还有只橘猫,很可爱。”
“没人问你这个。”庄皓轩无语,“那你怎么那么快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不知不觉就走出来了。”栗子迟疑,“会不会是厉鬼作祟?它肯定不想有人在店里妨碍它。”
“也有可能,你先待在隔壁店里,别回车上。我们已经准备就绪,等时愿拆快递,马上动手。”
十几分钟后,庄皓轩看到,时愿出来了。
“准备!”
所有灵师严阵以待。
时愿拿了一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又回去锄地了。
灵师们:“……”
只能继续坐立不安地等待。又过了十几分钟,店里来客人了,时愿出来招呼客人。
客人买完东西也不走,倚靠着柜台,和时愿唠嗑。
不知道在聊什么,客人笑得很开心,肢体语言很丰富。
庄皓轩深吸一口气:“要是他知道他脚边有一个厉鬼,还会笑得这么开心吗?”
坐在后排的灵师道:“反正我现在笑不出来,我都快胃痉挛了。”
客人走后,时愿又回去翻地了。
庄皓轩被折磨疯了:“她这是在逗狗呢?”
“我知道你们急,但你们别急。”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灵师拧开保温杯,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快递箱里的厉鬼比你们还急。”
庄皓轩乐了:“这么一想,心里突然舒服了。”
沉住气继续等,时愿终于翻完地了,坐在柜台后面吹风扇,给她那只小泥猫擦爪子。
“她真的……”庄皓轩已经没脾气了,“好悠哉。感觉在看那种治愈日常直播。”
同事:“是啊,气质真好,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
庄皓轩吐槽:“你有点专业素质好不好,在这个情景下说这种话,知道你像什么吗?”
同事:“像痴汉。”
庄皓轩:“……你对自己的定位还挺准确。”
同事:“叶幽尘。”
庄皓轩:“叶幽尘也是痴汉?不能吧……”
“把你脑子里的水倒一倒,有点专业素质,我说叶幽尘来了。”同事盯着杂货铺门口,纳闷,“他怎么会来这里,来帮忙的?没收到通知啊。”
时愿终于拆快递了,但拆的是另一个。
她取出一根银蛇手杖,先检查一番,确定没有瑕疵,再交给叶幽尘。
这根手杖很精美,柱体是黑色实木,把手是一条缠绕的银蛇,头部延伸出优美的弧度,沉静地注视着前方。
早就知道这次购买的手杖不是灵器,但从时愿手中接过手杖,叶幽尘的心情还是飞扬了起来。
时愿道:“试用看看,这是定制款,如果身高不合适,还可以退回去调整。”
叶幽尘试了试:“很合适,您的眼光很好。”
不过,他此次过来,还有更在意的事。
叶幽尘的目光落在柜台旁边的快递箱上。
注意到他的目光,时愿说:“这是我爸妈给我寄的特产,正好分你一点。”
杂货铺的VVIP客户,还是可以享受一点特别福利的。
时愿拿起美工刀,划开快递箱的胶布。
叶幽尘瞳孔颤动:这个“特产”要怎么分?
……
山海秘境。
“我让你找迷穀叶。”
名为陆盛的狌狌,顶着一颗猕猴脑袋,却拥有人类的身体,像人类一样穿着一身黑衣。他抱着双手,无语地看着不久前掉入秘境的苏烛。
苏烛疑惑:“这不是吗?”
苏烛没有再去强行突破秘境结界,身上的伤口都愈合了,脸也洗净了。他有一头柔软微卷的深褐色头发,和一张霁月清风的脸,看着很靠谱。
但不干人事,且理直气壮。
“是,但你有必要扛一整棵树回来吗?还好此株尚未成精,不然你要挨一顿好打。”
话虽如此,这个少年的天赋确实非同一般。经过多次强冲秘境,肉体凡胎经过多次重塑,已经脱胎换骨,到了扛着树翻山越岭也面不改色的程度。
“这样更方便。”苏烛挖坑种树,强行让迷榖树在他们的茅庐前安家,“接下来要怎么做?”
“你在迷榖叶上写你心上人的名字、生辰八字和她如今的住处,放在贴身处。我用传魂阵送你的魂魄出去,你进来时的那道裂缝尚未完全封闭,或许能成。”陆盛道,“千万不要写错,错了一个,阵就毁了。”
苏烛:“我刻在树上,再把我绑在树上,效果会不会更好?”
“……”陆盛大为震撼,“我似乎领会恋爱脑的意思了。”
“咳咳,你用朱砂写在叶子上,再坐到树下即可,我在树下画阵。”陆盛话音一顿,“用这个阵法,除了仙人,谁也看不见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苏烛照做,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地址的话,她应该回老家了。她之前就计划辞职,看着散漫,实则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苏烛坐到树下,陆盛以树枝为笔,在树下画阵。苏烛清晰地感受到灵魂正在剥离肉身,这种痛苦比全部肋骨被打断更痛,但他一向擅长忍耐。
时愿、时愿、时愿……
以她的名字为路引,踏上归乡之路。
忍过漫长的剧痛,苏烛嗅到泥土的气息,睁开眼,看到熟悉的院子。
朝思暮想的人站在店里,正在弯腰拆快递,似是察觉到什么,时愿停下手上的动作,侧眸看向院子。
她短暂地露出困惑的表情,很快又平静地收回目光。
第23章
几位灵师好不容易等到时愿拆那个装着厉鬼的快递, 而且还是叶幽尘在场、非常有利的情况下,几人摩拳擦掌,准备为此次紧急事件画下完美的句号。
谁知道,时愿一美工刀下去, 又停下来, 扭头看向院子。
庄皓轩捂住心口:“我快得心脏病了……”
时愿却没耽搁太久, 丝滑地划开胶布,打开纸箱。
几双眼睛紧张地盯着纸箱,等到藏匿的厉鬼爬出来。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愿一样一样地拿出里面的礼袋礼盒, 整齐地摆放在柜台上。
她挑了一罐茉莉花茶、一盒桂花酥饼和两个冰箱贴, 用礼袋装好递给叶幽尘。
“这些给你, 酥饼保质期15天,不要放过期了。”
“谢谢, 我回去就吃。”
快递盒子没有半点异常, 叶幽尘很想看看究竟, 但又怕误了店主的事,目光不敢乱飘,都快把礼袋盯穿了。
时愿以为他很想吃酥饼:“你现在想吃吗?”
叶幽尘有点尴尬, 下意识问:“可以吗?”
时愿轻笑道:“当然, 我来泡茶。”
正好爸妈寄了一套新茶具回来。
对街, 庄皓轩皱眉:“那东西怎么没有动静?想等叶幽尘离开再下手吗, 又或者等阴阳交接的时刻……这种老鬼不是不用特意挑时间吗?”
年长的灵师道:“能横跨千里来到这里的主,自然不是简单货色, 再耐心……”
话还没说完,他们看到,在时愿背过身拆茶壶的时候, 一团鬼影从快递盒子里爬出来。
庄皓轩拿出一把唢呐,这是他家传的灵器,吹响后可以远距离把厉鬼打散。等夜深人静,时愿不在杂货铺的时候,他们再悄无声息地扫尾。
其他灵师则戴上耳塞,祭出各自的灵器。
车窗降下,庄皓轩深吸一口气,嘴巴含住哨片。
杂货铺里,鬼影完全显形,准备趴上时愿的后背。
庄皓轩还没吹响唢呐,那团鬼影突然爆开,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站在附近的叶幽尘像是被某种力量冲击到了,鼻子冒出鲜血。
庄皓轩吓了一跳,一口气没吹出去,差点把自己呛死。
“轩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后排的灵师咋舌,“已经到了不用吹响就超度百年老鬼的境界了?”
“不是我干的,我哪有这本事。如果是我出手,最多把它打散,可是它现在消失了,被完全抹除了。”庄皓轩越分析,心里越不安,“放眼整个灵师协会,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你是说,是叶幽尘干的?难怪他流鼻血了,手段太暴力被反噬了吧。”
“不是他。”年长的灵师说,“我一直在观察他,他什么都没做。”
“那是谁?”后排的灵师开玩笑道,“排除了我们和叶幽尘,总不能是时愿吧?”
车厢里一片死寂。片刻,年长的灵师说:“其实,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杂货铺门口的银杏树有点不对劲……”
杂货铺里,时愿发现叶幽尘流血了,给他递了一盒纸巾。叶幽尘放下手杖,双手接过,明明体型比时愿高大,气场却矮一截。
“你们觉不觉得,叶幽尘对时愿的态度,过分恭敬了?”庄皓轩皱眉,“他面对副会长的时候,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时愿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到底是什么人?
几位灵师在看时愿,却不知道,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他们。
苏烛拍了拍手掌,把残留在上面的秽气清理干净。他刚回来,就看到一个老鬼往时愿身上爬,他还不会控制力量,一不小心用力过度,抹除老鬼的同时,让旁边的顾客受伤了。
那只小橘猫也被吓到了,夹着尾巴躲在柜台底下。
银杏妖、猫妖、灵师协会……他们能看到那个老鬼,但看不见他。
苏烛走到时愿身边,轻轻拂去她衣摆沾上的污秽气息。
时愿还是老样子,莫名其妙地被灵异事件缠上,身边围绕着一些古怪的人事物,本人却毫不在意。
以前,他看不到她眼中的世界,只能暗自担心。
现在,他能看到了,却不在她的世界里了。
“血止住了吗?”时愿问叶幽尘,“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拆个茶壶的功夫,转过身就看到叶幽尘的口鼻都是血,他皮肤很白,唇色又淡,和鲜血对比感强烈,看着蛮吓人的。
上火了?转季确实很干燥。
“止住了。”叶幽尘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失望,店主除掉一个百年厉鬼连手都不用抬一下,他只是站得近了些,竟然受伤了。喉咙一股血锈味,叶幽尘心里五味杂陈,声音都哑了:“我太弱了,给您添麻烦了。”
叶幽尘确实是病弱体质,每次见面,他不是带着伤,就是在生病。
“这算什么麻烦。”时愿能体谅,“不舒服就不用勉强过来,我寄过去给你也是一样的。”
叶幽尘带着一点急切道:“不勉强,下次也请允许我过来。”
“?”苏烛觉得这位顾客的态度有点不对劲,说的话也让人浮想联翩,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就算身体不舒服,我也想过来和你待在一起”。
“咕噜噜……”水开了,时愿清洗茶壶,行云流水地泡了一壶茶。
茶香四溢,苏烛悟了。
此人不会是男绿茶吧?
……
百年厉鬼消失得干干净净,根本不需要留下来准备扫尾工作。
虽然无法确定它消失的原因,但是这件事算是彻底结束了,庄皓轩带队回去复命。
灵师协会望海市分部办公楼,副会长办公室。
符城听完庄皓轩的汇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是说,没看清楚谁出手,那个厉鬼就无声无息地被碾碎了,一点气息都不剩?”
“至少我们看不见。”庄皓轩说,“你知道的,我们只是二级灵师,视野有限。”
符城一脑门官司,不耐烦听他们变相夸时愿厉害:“你们可以离开了,和月湖分部对接的时候,只说事情已经解决,不要说多余的话,明白吗?”
庄皓轩迟疑了下:“……明白。”
庄皓轩离开的时候,没关紧办公室的门,他和其他人的对话飘进符城的耳朵里。
“如果出手的真是时愿,那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咱们在外面蹲守着,一直拖着不开箱,是把咱们当狗逗?”
“她不是这样的人,你们没和她说过话不知道,她待人很温和的。我倾向于她不知道我们干涉了这件事,她那些举动,只是在磨厉鬼的耐心,让它变得急躁从而露出更多的破绽。”
“有道理啊!她看面相确实不像性格恶劣的人。”
“她那么厉害,要是能招到咱们协会就好了,最近不太安宁,人手严重不够啊。”
符城听得高血压都要犯了。
肤浅!一群以貌取人的家伙!
时愿的城府实在太深了,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赶在他们之前拿到了被扣下的快递。
她没有利用厉鬼制造事端,也没有故意受伤惹人同情,而是在协会的中坚力量面前,利落地解决了厉鬼,展示了自己的能力,轻轻松松获得了他们的崇拜和支持。
符城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她的性格也真的够恶劣,把他耍得团团转,用庄皓轩的话来说,在逗狗呢!
……
李丽苏醒后,说了几句胡话,没撑住多久,又陷入沉睡。
家人很担心,好在经过详细的检查,医生说李丽的情况很不错,有望恢复正常。
向黎是最淡定的,因为奶奶说胡话的时候,反复提到了“风铃”、“银杏”和“荔丽”,向黎知道,奇迹已经降临,奶奶一定会好起来。
她一直守在李丽的床边,希望李丽再次苏醒的时候,能第一个看见她。但是她这两天一直精神紧绷,实在太累了,一不小心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
向黎梦到了千年银杏附近的那个十字路口。
她站在路□□汇处,天空很昏沉,四周一片浓雾。
为什么会梦到这里?不对,这里真的是梦吗?如果是梦,她怎么会这么清醒?
向黎越想越害怕,不敢停留在原地,硬着头皮往候车亭的方向走。
肩膀被拍了一下,向黎回头,看到一个戴着草帽身材矮小的人。
“你看我像人吗?”
“!”向黎被吓得浑身发麻。
“上次,你为什么跑了呢?”这人似乎真的很困惑,随后威胁道,“如果你不回答,我会永远纠缠你。”
麻木感缓解了些,向黎和上次一样,扭头就跑。
她跑得太急了,整个呼吸道火辣辣的疼痛,喉咙涌上一股血腥气,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她撑着双膝累得直喘气,心想应该甩掉那个东西了吧?直起腰一看,她又回到了那个十字路口。
那东西就站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拢着双手:“这里是我的虚境,你跑不出去,也不会有谁来救你。”
“回答我。”它步步逼近,“我看起来像人吗?”
向黎怕得直掉眼泪,心里很后悔,要是她在知道杂货铺店主身份不简单的时候,在网上向店主咨询这件事,可能就不会被缠上了。
“喝呀——”一抹橘色从天而降,一脚踹飞贴近向黎的东西。
浓雾散去,阴冷的梦境变得暖和起来。
向黎擦干眼泪,和一只橘白小猫面对面。
是店主的猫!
橘猫像人类一样双脚站立,口吐人言:“这事还没完,不想被缠一辈子,醒来赶紧去求店主救命吧。”
向黎惊醒。
她脑子还不是很清醒,全凭本能找到手机,给时愿发消息,把遭遇一股脑发了过去,最后发了一排表情包:救命鸭!
还好她上次聪明,和店主加上了好友!
店主回复得很快。
[愿望杂货铺]:下次再梦到它,你报我的名字和地址,让它来找我。
第24章
血止住之后, 叶幽尘去院子里洗了脸和手,擦得干干净净,又用时愿摆在柜台上的酒精消毒,才坐在时愿对面, 双手端起她斟的茶。
“抱歉, 让您久等了。”
叶幽尘大概学过礼仪, 行为举止特别讲究,时愿甚至感觉,如果他有条件,还会去沐浴更衣焚香……之后再坐到自己面前。
一定是他之前的老派做法给自己留下了刻板印象。
“没关系, 不用拘谨, 当成在自己家就好。”时愿拿起一块桂花酥饼, 还没咬就闻到了桂花香,酥皮的色泽看着很有食欲。一口咬下去, 里面的馅儿微微甜, 香气浓郁, 是她喜欢的口味。
爸妈都是资深吃货,在美食上从不失手。
时愿在网上搜同款,没有找到, 看来是当地限定。她有点遗憾, 不过, 桂花季快到了, 到时候可以试试自己做。
茉莉花茶也很好喝,花香很浓, 没有涩味。
时愿吃着酥饼,喝着茶,看着自家院子。
菜园的地已经翻完了, 看起来乱七八糟,靠近走廊的地方有几个空花盆,厨房的墙皮掉了几块,露出了砖头。就连他们现在用的石桌,也有裂痕了。
真是一点景致都没有啊。
她还对VVIP客户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
客户家里应该没有这么随性。既然决定接手杂货铺,在老家长住了,也该抽出一点时间,打理一下庭院了,至少要让自己看着舒心。
院子够大,爸爸想要的鱼池,妈妈喜欢的花卉,都可以安排。
店主亲手斟的茶,叶幽尘全都喝完了。嘴巴里的血腥味被冲淡,他感觉到有丝丝缕缕的灵气在身体里游走,这让他感到心旷神怡,浑身轻松。
之前受到的冲击没有留下什么痛楚,积压在体内的污秽之气反倒消失了。叶幽尘的头脑变得更加清晰,眼睛变得更加明亮,隐约看到,那块翻过的土地上,笼罩着淡淡的灵气。
叶幽尘的心灵受到了震撼,这一定是店主的独创疗法,类似“当头棒喝”之类的,店主只是没料到他的资质这么差,竟然承受不住流血了。
“您费心了。”叶幽尘铭感五内。
时愿见他的茶杯空了,给他续了茶:“真的不用客气。”
“您对我这么关照,我也应该回礼。”叶幽尘问,“除了面包店,您还有想要的东西吗?”
时愿认真道:“想要你不要这么客气。”
叶幽尘受宠若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喉结微滚,轻声回答:“好,我明白了。”
旁观全程的苏烛:“。”
你耳朵红什么红,她真是只是在嫌麻烦的字面意思。
时愿的态度让叶幽尘受到了鼓舞,他提出心中的疑问:“那片地……”
“我打算种点菜。”时愿说,“如果你到时候还在这边住,说不定能吃上我种的菜。”
这种灵气充足的土地,只用来种菜,可以说是非常奢侈的行为。种出来的菜还愿意分享给别人,更是相当慷慨。
叶幽尘:“我已经找好房子了,明天搬家,种菜的时候如果需要帮手,请尽管叫我。”
“好。”时愿也没跟他客气。
叶幽尘帮忙清洗完茶具,提着一袋特产离开杂货铺。苏烛抱着双手目送他离开,总觉得这小子的背影写满了高兴。
潜在情敌+1。
不对,自己只能算“亡夫”,已经失去竞争资格。
不对,因为没有订婚或者结婚,连“亡夫”都不算。
苏烛悲从中来,又忍不住想,还好没有订婚或者结婚,要是他真的回不来,对时愿的影响能小一点。
苏烛回到时愿身边,她的手机屏幕正好亮起,她的手机壁纸是他们高中毕业时的合照,穿着校服白衬衫的时愿捧着花束看着镜头,苏烛站在她身边,侧头看着她,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脑中纷杂的念头全都消失了。
一定要回来。
拆了秘境也要回来。
骨头都断完了,不做人了,也要回到她身边。
时愿收到向黎的消息,小姑娘刚刚做噩梦惊醒,说话有点语无伦次。
向黎说,来杂货铺的那天上午,她向一个路人打听事,路人回答后,问她“你看我像人吗”,向黎跑掉了。刚才她梦到自己回到了那个路口,又被这个怪人纠缠,然后一只小橘猫从天而降救了她,还对她说,想活命就去找杂货铺的老板帮忙。
向黎担心再次做这个噩梦,一醒就来找她倾诉了。另外,向黎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李丽苏醒了一次,情况好转。
这件事听起来,像是志怪故事中的“精怪讨封”。动物修炼到一定境界,会扮作人类,选中一个路人讨口封,如果回答“像”,动物就能化形为人,回答“不像”,修为就会倒退。
外婆说过,这种找人讨封的精怪都是懒蛋,只想着走捷径借走人的运势,遇到这种懒东西,要闭紧嘴巴,别漏掉自己的气运。
时愿不信这些,她认为,向黎遇到的这个怪人,可能是个骗子,想用恐吓人的办法招摇撞骗,下一句话就是“我观你印堂发黑……”
梦和潜意识有关,那天的经历给向黎留下了阴影,因为担心李丽,暂时把负面情绪压抑在心底。现在李丽情况好转,向黎卸下压力,之前压抑的情绪就以噩梦的方式缠上来了。
而噩梦中解救向黎的小猫,代表着救赎和安全感,说明待在杂货铺的时光让向黎感到轻松和安全,向黎很信任她。
应付不同人、不同类型的噩梦,时愿一向很有心得。
只需要“利用”这份信任。
于是,时愿回复:下次再梦到,让它来找我。
信任她的向黎会相信,压力已经转嫁给她,而她有能力化解。
时愿不信这些传说,所以不会产生压力。
……
晚上九点,向黎上床睡觉,她焦虑地翻来覆去,不知道几点才睡着。
她又梦到了十字路口。
带草帽的小个子在路边等着她,语气气愤:“昨天让你跑了,你带进来的那只野兽差点踹断我的骨头!今天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走!”
小个子抓住她的手腕,皮肤被尖利的指甲扣住了,带来一阵刺痛。向黎没有露怯,按照店主教的说:“你去桂圩镇天晴街道88号找时愿吧。”
“她是谁?”小个子狐疑,“莫不是你找来对付我的?”
向黎反问:“你不敢去吗?”
“你这么有信心,我知道了,是那只野兽是吧?昨天它偷袭,我才中招了,我可不怕它。竟然还敢让你在我的虚境里报姓名和洞府地址,真是愚蠢。”
小个子松开她的手腕,甩袖道:“我这就去会会它。”
时愿接了一副商稿,画着画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苏烛帮她把头发吹干,把她抱到床上,盖上空调被,给空调定时。
又静悄悄地把家里打扫了一遍,给电动牙刷、蓝牙耳机和手机充上电。
最后在时愿的草稿本上,模仿她的笔迹,写了句:明天一定早睡。
苏烛的这个绝技,是从小到大给时愿填寒暑假作业练出来的,时愿从来只做喜欢的题。
苏烛坐在地毯上,趴在床边,用目光描绘时愿的五官,舍不得眨眼。
时愿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一个戴着草帽,穿着不合身衣服的矮个子站在她面前。
“你不是那只野兽。”矮个子围着她转了一圈,语气挑剔,“横看竖看,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怎么敢叫我来找你?”
时愿想起来了,这不是向黎描述的那个怪人吗?
怎么真的梦到他了。难道自己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你怎么不说话,现在知道害怕了?”矮个子靠近时愿,“既然你让我来找你,就由你来替她吧。你说说看,我像人吗?”
“你说我是普通人?”时愿轻轻一笑,“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我召你过来,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在自己的梦里,身份是自己给的。时愿端出一副高人姿态,凑近矮个子:“你看我像仙吗?”
时愿的眼仁乌沉沉的,带着戏谑的笑意,连头发丝都写满了从容,通身气质完全变了。
她要是普通人,怎么敢这样对它?她要是普通人,怎么敢报上大名和地址?
矮个子越想越害怕,她分明就是一只道行高深的妖精!这个问题,不管答“像”还是“不像”,后果都不是它能承受得起的。如果答“像”,它要承受很大的业力,如果答“不像”,就会得罪这位大妖。矮个子总算体会到被妖纠缠的绝望感受了。
矮个子吓得匍伏在地上,砰砰地直磕头:“请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欺负人了。”
第25章
矮个子的草帽掉在地上, 露出一个棕黄色的毛脑袋,它的身体越缩越小,从宽大的衣服里钻出来,又继续给时愿磕头。
原来是一只黄鼠狼。
反正是在梦里, 撸一下黄大仙也没关系吧。时愿顺着黄鼠狼的脑袋抚到后背, 教训道:“别想着走捷径, 自己认真修炼才是正道。讨口封不成还纠缠不放,这可是损阴德的事,你应该去向小姑娘道歉赔偿。莫名其妙被你威胁吓唬,实在太委屈了。”
别说, 手感还挺好。
黄小短第一次被人这样顺毛, 紧张得差点释放臭腺分泌物, 耳朵尖尖都烫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 都听您的。”
可、可恶, 仙人定是拿捏了它的某个关窍, 否则它怎么觉得这么舒服。这就是“打个巴掌给颗红枣”的手段吗,实在太难抵挡了。
黄小短一边沦陷,一边忍不住辩解:“别的精怪都这样做, 我不能免俗。”
“它们这样做, 最后成仙的有几个?”时愿给它画饼, “选那条艰难的, 一开始看不到回报的路,路上可能会很痛苦, 但最后一定会走得更远。”
黄小短思考片刻,拜谢道:“受教了。”
小橘猫突然出现,挤开黄鼠狼, 往时愿的手心里拱,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瞅时愿:“店主摸我,我比黄皮子好摸。”
猫咪说话了!
这个梦境的内容和向黎描述的高度重合,看来她真的被向黎的故事影响了。
还挺有趣的嘛。
时愿一手摸猫,一手摸黄鼠狼,感受到了双倍的快乐。
黄小短偷偷看一眼小橘猫,不敢吱声。之前把它踹出虚境的野兽,竟然是白树生。守护妖界入口的银杏和猫很有名,它远远看过很多次。
听说白绘秋渡劫成功,获得了新道体,去其他地方修炼了。白树生和她形影不离,自然是一同去了。
白树生对时愿这么谄媚,说明时愿和白绘秋关系极好。又或者,她就是传说中帮助白绘秋渡劫的神秘人。
黄小短越想越心惊,有这能耐,可不是快成仙了么?还好它没有把她得罪狠了,否则……
一双修长的手伸过来,拎走了小橘猫和黄鼠狼。
时愿抬眸,看到苏烛蹲在自己面前,朝自己低下头。卷毛蓬松,发尾散落在白皙的后颈上,清晰漂亮的骨骼往衣领里延伸。这个角度,时愿画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到,依旧有拿起画笔练结构的冲动。
苏烛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我的卷毛也很好摸的。
时愿把手伸进他的头发里,带了点力气揉搓:“太好了,今晚你没有泡在海水里。”
苏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没有泡在海水里……意思是,他出事之后,她经常梦到他泡在海里的画面吗?
苏烛之前没有注意周围的环境,现在往四周一看,原来他们身处高地,从这里眺望,可以看到被浓雾笼罩的海面和蜿蜒的公路……那里是他出车祸的路段。
苏烛难过得快喘不上气了。
时愿从小就情绪稳定,很少有大的情绪波动。因为没有在外婆的葬礼上掉眼泪,她被人议论过薄情。
只有苏烛知道,那段时间时愿经常做一个梦。梦到她放学回家,打开所有房间门都找不到外婆。
苏烛说这样下去不行,还是去看医生调理一下睡眠吧。
时愿却摇头,说再等一等,她想在梦里见一见外婆。
一直持续到清明节,苏烛给外婆上香,求她无论如何要给时愿托个梦。
清明过后的某一天,时愿笑着告诉他,昨晚梦到外婆了。此后,她才放下执念,再也没做过那个噩梦。
时愿轻轻擦掉苏烛脸上的眼泪:“坠海的时候……很痛吗?”
苏烛摇摇头,即使在梦境里,他也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注视着时愿的眼睛,无声地说:时愿,我不在海里。
我一点都不痛。
不要为我难过。
不要等我。
被抢了位置的黄鼠狼和猫猫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鬼是谁?
不知道,但是身上的气息很恐怖。这种厉鬼,居然会在店主手里流眼泪。
店主……恐怖如斯!
苏烛在时愿醒来之前离开她的梦境,把充满电的用品放回原位,赶走窗台上叽叽喳喳扰人清梦的鸟。
他的能量在变弱,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时愿醒来后,整理了下凌乱的桌面。昨晚画得太晚,困得快要昏迷,记忆有点模糊,忘记什么时候回床上睡觉了。
还好当时头发应该干了,要不然湿着头发睡觉,今天准头疼。
指尖在草稿本上顿了顿,看着自己胡乱写的“明天一定要早睡”,忍不住笑了笑。
迷迷糊糊的时候还立flag了吗。
这次的天气预报很准,时愿刚到店里,就下起了雨。
她站在屋檐下看雨,隔壁店的老板冒着雨把小电驴停回走廊,和她打了声招呼:“小愿早,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啊,笑容满面的。”
“早。”时愿摸了摸唇角,原来她一直在笑呀。
昨晚做了个美梦,今早没有被鸟吵醒,电动牙刷续航很好,手机满电,等了很久的雨如期而至,雨停后就可以下菜苗了。
心情确实很好。
……
向黎睡了个回笼觉,竟然还做梦了。
又梦到了那个十字路口,戴着草帽的小个子阴魂不散地站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