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难伺候。
橘子瓣被塞进嘴里,甘甜丰沛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和上一个一样好吃,李一禾把剩下的又递过去,“甜的,很甜。”她咬字很重地特意强调。
帘子后面的陈钧勾了勾唇角,“可是我闻到酸味了,可能你对酸味不敏感才会觉得甜,你吃吧,我突然不想吃了。”
嗯?那敢情好啊。李一禾高高兴兴地把剩下的都吃了,又听到陈钧说:“篮子里的水果也都给你吧,肯定都是酸的,苦的,我吃不下。”
真矫情,都这么甜这么好吃了还嫌酸。李一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时,门外走廊由远及近传来了像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李一禾彻底绝望——才刚走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看来附近还真是美食荒漠。
她转身重新端起饭盒,准备给自己做做心里建设好把这份难吃的饭菜咽下去。
病房的门被推开,门口站着的人却不是她妈和李一舟。
苏滕,和周元,两个人一人拎一个三层的小饭盒,杵在门口像两个门神——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加更,所以请允许我宣传一下隔壁的预收,感谢各位读者小宝对本文的支持与喜爱,如果能点一下预收收藏我就更开心啦[求你了]
以下是预收文《橡木苔》及它的文案:
乔因捡了只流浪狗。
脏兮兮的但是眼睛好看,捡回去洗干净了露出漂亮脸蛋和模特身材;就是得了失心疯,喜欢说自己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要乔因暂时收留他一阵,等他东山再起一定报答。
学都没上几天、日夜奔波做点小本生意的乔因,把他告诉她的名字问了个遍,也没查出来到底是哪家的大少爷。派出所的人悄悄告诉她,像这种情况他们见多了,很多流浪的人都会得这种神经病妄想症。
乔因做的生意正缺一个苦力,就收留他了。带他住在藏污纳垢的城中村,十几平米的廉租房里拉个帘子,原本就狭小的地方又分出去一半。
本想开源节流省下雇人的钱,谁知道人家没有少爷命却有少爷病,身娇肉贵嘴巴刻薄,还是个作天作地的全自动闯祸机,把乔因那点儿微薄的家底败了个干净。
等到她的忍耐到了极限,假少爷头一低,拉着她的衣服可怜巴巴地开始勾引她,说自己好像喜欢上她了。虽然知道他是为了留下来才装的虚情假意,可好色的乔因还是心软了。
两条贱命就这么各取所需,互相依偎着取暖,直到乔因那个贼都不偷的老破小居民楼前来了一辆豪车。
他爹的——还真是个大少爷?
养不起了,乔因把狗扔回他的金窝,顺带跟他家里要了一大笔损失费和感谢费。钱还没数完,已经送走的真少爷又回来扒门,爬床,又哭又闹不想分手,好色的乔因又心软了,决定放下世俗金钱迎来一段纯粹的爱情——
才怪。
爬完床的少爷这次被打包扔回家,乔因得到了一笔天价分手费和一张出国的机票。
没办法,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海外漂泊几年,靠做小本生意发家致富的乔因风风光光荣归故里,还没听到老相识的马屁吹捧,先听到了大家口口相传的、关于她的追杀令。
养过的狗回过头来反咬一口,恨不得撕咬开她的颈动脉以泄心头之恨——
“抛弃我两次,乔因,你知不知道狗是最记仇的?”
啊?那为什么记仇的狗还戴着当初她送他的狗链啊?
第56章 图穷匕见 陈钧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嫉妒……
苏滕其实前天晚上就下山了。
看着杨帆和李一禾对峙失败后, 苏滕整个灰心丧气,没能伤到陈钧一分一毫就算了,连李一禾都被他拉拢过去帮他说话, 这破山他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回去以后苏滕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谁来敲门也不开。他想的是出国算了, 走的远远的眼不见为净,不用看见陈钧这贱人, 也不用看见李一禾对他冷漠无情的嘴脸。
折腾了一天连行李都收拾好了,然后就听到云脊山脉发生山体滑坡, 陈钧和李一禾双双出事的消息。
当时他就急了,虽然多方打听都说伤者没有大碍已经送进医院了, 但不亲眼看到他放心不下,谁知道火急火燎跑过来, 又被告知上山的公路和缆车都被暂时封锁了。
苏滕拉不下脸求他老子借他直升机, 只能在山下雇了附近熟悉路的山民,骑车抄小路送他上山。来之前,知道医院的饭不好吃, 他还特意买了新鲜现做的菜带上来。
这会儿, 苏滕好像已经完全忘了这段时间他和李一禾之间的隔阂别扭,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堆着笑进来,在李一禾意料之外的表情中问了问她的伤情, 然后把两个饭盒一起放到桌子上。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一禾暂时把苏滕纵容杨帆拿她当枪使的事放到了一边。
金属制的盖子被逐个掀开, 一时间整个病房热香气四溢,苏滕笑得很不值钱的样子:“快尝尝,我刚刚用医院的微波炉热过了。”
好香啊, 还有排骨汤呢。李一禾不着痕迹地吞了吞口水,又不合时宜地想起陈钧警告她不许和苏滕走的太紧的威胁,于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帘子——没动静,是不是意味着他懒得管了?
还在迟疑不定,饭盒里扑鼻的香气再次传过来,李一禾心一横,管他呢,就算吃完了被秋后算账她也要做个饱死鬼。她还就不信了,她救了他的命啊,他还能一丁点面子都不给她?
眼看李一禾双眼放光地抽出一次性筷子把几个菜都尝了一遍,表情越来越满足,苏滕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跟着笑了——愿意吃就好,愿意吃就说明她已经不生气了,愿意原谅他了。
李一禾哪知道苏滕心里在想什么呢,从她进这个医院开始,除了那两个橘子就没吃过一口好的,现在好吃好喝送上门来,再多的隔阂别扭那都得先往后稍稍。
她满眼都是她的饭,压根没注意苏滕看她时那柔得能掐出水的眼神,连周元都觉得肉麻自己出去了。本来苏滕还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周元一走,他赶紧趁热打铁:“其实我今天来,除了给你送饭,还有些心里话想跟你说。”
李一禾正跟她的小排骨大战呢,头都没抬:“…你说你说。”
“嗯……先说赵磊的事吧,我向你和弟弟道歉,这件事我确实做得不对,你生我的气是应该的。”苏滕罕见地放低了姿态。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该道歉的人都道过歉了李一禾也没有多的话要说了,嘴巴腾不开回话,她扬扬筷子示意她知道了。
苏滕明白,又接着说:“还有就是补课的事,是我太自私欠考虑,你自己的学习确实比较重要,我不应该跟你怄气。这些天,我一个人待着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能跟你认识我很开心,我其实——”
“咳咳咳……”一声剧烈的咳嗽突兀地打断了苏滕的话,他这时候才知道帘子后面还有个病人,表情也变得有一点无语。
不过苏滕再混账也没蛮横到因为说话被打断就和一个病人计较,所以缓了两秒等那人咳嗽完了,他又调整状态捡起刚刚那句话:“我接着说,我其实——”
“嘀嘀嘀!嘀嘀嘀!”这次是病床按铃声,值班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的输液瓶,给旁边那位病人换掉了已经输完的空瓶。
苏滕闭眼,他忍。
护士走后,病房再次陷入安静,除了李一禾吃饭的声音再没有其他。他以为这就完了,努力回想了一下刚才说到哪儿、再次开口:“李一禾,我其实……”
“咳咳咳……”这次还是旁边病人的咳嗽声。
苏滕:“……”
“叮咚…叮咚…该吃药了……”这次是电子闹钟,刚响就有护工模样的人进来,照顾隔壁的病人吃药喝水。
苏滕:“……”
隔壁病床一会儿一个动静,每次都恰好打断苏滕“深情”的心里话,气得他脸青一阵白一阵,表情跟吃了粑粑一样难看。
苏滕不知道帘子后面是陈钧,他想着以苏东远那老不死的和陈雅茵的尿性,肯定不愿意让宝贝疙瘩住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小医院,早就给转去大医院了。他要知道隔壁是陈钧,别说一忍再忍,早就掀开帘子破口大骂了。
李一禾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看苏滕一直吞吞吐吐说不完,她咽下最后一口汤,把吃完的饭盒扣好还给苏滕:“那什么,谢谢你的饭啊,你想说的话我都知道了,但是现在我这情况你也看到了,不适合互诉衷肠;这样,等我好了,回去了,有什么话咱们再慢慢说,好吧?”
开玩笑,她再不打发苏滕走,待会儿她妈和李一舟回来了,看见他给她送饭八成又得盘问,麻烦。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一直被打断苏滕也没心情再跟她促膝谈心,最后瞪了旁边那帘子一眼,“好吧,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李一禾微笑,点头,看着病房门在眼前关上,然后扭头假笑消失了,颇有些没好气地对着帘子:
“陈钧,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被点到的某人明显心情很好,语气轻快:“好啊,你说。”
李一禾有些头疼,但想到陈钧的难搞程度,还是选择好声好气:“你看啊,我救了你,现在也算你半个恩人,对吧?”
“我呢,也不求你报答,我就想你答应我,不要再管我给苏滕补课的事了,也不要再拿这件事威胁我,好不好?我那会儿在杨帆面前帮你说话你也看到我的诚意了,我不会泄密的,以后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好吗?”
话音落下,陈钧没有出声,沉默几秒后,两人之间的帘子被缓缓拉开,天花板的滑轨发出规律的嗡嗡声,李一禾这才发现这帘子竟然还是遥控的。
没了横亘在中间的阻碍,她看到陈钧紧紧盯着她的眼神,两相对视,那双黑眸格外的亮。
“你就那么想帮他补课吗?”他低声问。
——他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救命之恩,竟然只用来和他交换这个?
陈钧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嫉妒,他以前从来没发现自己的情绪竟然这么容易波动,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可以胸闷气短,连闻到屋里残留的那些饭菜味儿都觉得不适。
“废话。一小时三百五,干得好还有奖金,我想的心肝肺都是疼的!”李一禾没忍住拔高了腔调。
陈钧一愣,忽然察觉到自己以前的认知好像出现了偏差,他心念一动,但表情还是淡淡地:
“所以你给苏滕补课,只是为了补课费,是为了钱?”
“不然呢?!”李一禾苦笑反问,仿佛觉得陈钧问出这个问题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不是为了钱还能为了什么?单纯做善事吗?她还没那么闲,给一个蠢得挂相的人补课然后在他身上找积德行善的存在感。
强行按捺住内心的雀跃,陈钧说:“好,我答应你。”
“你这人真……嗯?”本以为陈钧开口又要拒绝、李一禾脱口而出就要怼的话紧急收了回去,她眨眨眼,得到陈钧再一次肯定的答复。?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鬼门关走一趟转性了?刚刚不是还几次三番从中作梗打断她和苏滕和好呢吗?
看李一禾满脸狐疑,陈钧又接着说:“但是我也有个条件,你们补课的时候我要在场,不补课的其他时候也要保持距离。”
这时候,李一禾终于察觉到陈钧图穷匕见。
她就说他怎么可能突然变得这么好了,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跟陈钧对上,吃粑粑表情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现在就从苏滕转移到了李一禾脸上,她嘴唇微颤,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凭什么?”
——是不是有病啊,还是脑子被驴踢了,到底怎么想的能说得出这种话?
“凭我也出补课费,苏滕出三百五,我可以比他高。”陈钧淡淡开口,说完了看着她。
李一禾一愣,然后紧急撤回一句臭骂——幸好她嘴巴笨说话没那么快。
原本陈钧还不确定,说补课费也是试探,没想到这三个字比他以前说的一堆话都管用,李一禾变脸速度堪称一绝,是气也不生了,眉也不皱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开心了。
接下来的对话,就平和多了——
李一禾:“真的假的,你不会耍我吧?”
陈钧:“我没那么闲。”
李一禾:“你堂堂全校第一还用我给你补课?”
陈钧(微笑版):“是不用,但是我要盯着你啊。”
李一禾(得寸进尺勒索版):“一小时四百。”
陈钧:“可以。”
要不是陈钧还在,李一禾真的要手舞足蹈放声大笑了。三句话,让全校第一给她交一小时四百块的高价补课费,而这样的黑心钱,她一赚就是两份。
试问谁不心动?
李一禾只顾着高兴,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了陈钧的贼船,她还觉得陈钧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和名誉居然这么下血本,真的是有够疯的。
啧啧啧,男神难当啊。
第57章 绝世白莲花 他总是控制不住的心悸,从……
翌日, 苏滕果然又来探望,这次不仅带了饭,还带了几本不知道从哪儿搜罗来的流行漫画。
“给你解闷用的, 等你看完了我再给你找新的。”他一边说, 一边像个合格的护工一样把饭菜摆出来, 和李一舟从食堂买的饭放在一起,还敢招呼葛夏和李一舟:“阿姨, 小舟,你们也吃啊, 我带的是三人份的。”
李一禾没动,眼睛转了转看向被扔到一边的饭盒——确实比昨天的大了很多, 整个跟小木桶似的。
葛夏讪笑一下,心里忍不住琢磨, 这臭小子未免胆子太大, 太不避着人了点吧?罗老师不是说他们班的同学都在三区玩儿呢吗,他玩都不玩跑大老远来给她女儿送饭送书啊?
有猫腻。
李一舟呢,看得出他姐想吃, 才忍住了连菜带盒扔掉的冲动。也是没办法, 这偌大的山脉旅游区还在半开发状态,居民大多还没有转型开民宿、饭馆, 他昨天找了一圈,只找到零星几个店, 还因为太晚了关门了,最后只是去超市买了点水果和速食。但他看苏滕不爽, 所以苏滕招呼他吃菜他也不理,到最后也没有夹一筷子他带来的菜。
看帘子被拉开,隔壁病床空空如也只剩叠好的枕头被子, 苏滕问李一禾:“隔壁床的病人呢?”
李一禾还吃着呢,闻言往那边看了一眼,“噢,他被护工推出去散心了。”
“啊,是坐轮椅的病人吗?”苏滕表情变得惋惜,像是联想到了什么悲哀的桥段——都坐轮椅被护工推出去了,看来要么病的很严重要么伤得很严重,怪不得昨天一直咳咳咳,咳得跟快死了一样。
意识到苏滕想歪,李一禾表情古怪,“呃……是坐轮椅没错……”但是只是暂时性的啊,没你想的想得那么严重。
不过算了,她懒得跟他解释,万一说漏嘴再让他知道旁边住的是陈钧,估计又要炸了。
事实证明,人越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天爷就越不让你少这一事。她话音才落,半掩的病房门就被推开了,护工推着陈钧进来,直接跟苏滕正面对上。
苏滕错愕,看着李一禾指指空病床指指陈钧,终于意识到了那就是陈钧的床位。
“呦,陈钧回来啦,”葛夏放下筷子,“……吃午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苏滕拉着个脸握紧了拳头:那是他的饭,那是他带来给他们一家三口吃的,不要给陈钧这个贱人吃啊!!!
陈钧笑笑,“谢谢阿姨,不过我吃过了,你们吃吧。”
轮椅从苏滕身边经过,他趁所有人不备使个巧劲儿狠狠踹了轮椅腿一脚,陈钧整个人跟着轮椅猛地歪了一下,差点儿没人仰马翻。他下意识抬头,就看到苏滕故作吃惊和歉意的样子:
“啊,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碰到你了,你没事儿吧?”
话是这样说,他的眼神里却满是幸灾乐祸,恨不得把“你没事儿那真是太不幸了,山体滑坡怎么没把你埋起来,挂到山崖上都死不了捡回一条命,还真是祸害遗千年”这段话写在脸上的那种。
陈钧也不生气,还笑了笑,“没事。”
但下一秒,他皱起眉头吃痛一声,脸色陡然变得苍白起来,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猛地用手抓紧了刚才被苏滕撞到的地方。护工赶紧弯腰查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钧看起来已经疼得要冒冷汗了,还摆摆手替苏滕“开脱”:“我没事,他不知道我这儿有伤,也不是故意的,我待会儿吃点止痛药就好了。”
虽然已经被这样整过无数次,苏滕还是再一次对陈钧出神入化的演技叹为观止了,哇,真是好大一朵绝世白莲花。
跟陈钧一比,苏滕刚才那套就显得拙劣明显多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故意的,毕竟他那个角度怎么着也不可能“不小心”撞到陈钧,现在看陈钧一个伤病员疼成这样,葛夏和护工看向苏滕的眼神都带着几分不赞同。
这俩人虽然不知道苏滕和陈钧的家庭关系,但葛夏知道他俩以前打过架有仇;葛夏就把苏滕叫过去了,“你这孩子,小心点儿啊,人家还受着伤坐轮椅呢。”
护工呢,出了门就给苏东远打了个电话,他负责每天上报陈钧的身体状况。电话接通,说了一堆指标情况,最后加上一句:“隔壁床病人的同学来看望她,好像认识小钧但是和小钧很合不来,故意撞了小钧害他伤口疼了……对,听那个病人的妈妈叫他苏滕……”
这天晚上苏东远和陈雅茵又来了一趟,然后中午还说晚上要来送饭的苏滕就没能来,后来李一禾才知道他是被他爹抓回去了,当然这是后话。
李一禾的脚踝扭伤经过最新的诊治,红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本来她住院这两天也是因为肿的太高不能外出,加上触痛剧烈医院才建议短期住院观察病情。
“明天早上再换一次药,纱布拆了就可以出院了,回去以后记得近期不要做跑步、跳跃之类的剧烈运动,避免二次损伤。”医生说。
陈钧的伤就没那么乐观了,因为身上多处需要频繁换药,应该还要住院一段时间。李一禾听到苏东远坐在陈钧床头抱怨很久,说这个医院偏僻条件差,所以陈钧才恢复得这么慢,末了,又提明天转院的事。
这次陈钧没说话,默认了。
所有人都走了,病房重新恢复寂静的时候,李一禾洗漱回来,一瘸一拐地爬上床,看到陈钧静静地靠床头坐着,在看窗外的月亮。
屋里的灯只开了一盏,靠窗那半边依稀可见白纱一样冷冽的月光。他就沐浴在那样的月光中,看起来有些落寞、孤寂。
李一禾躺下,闭上眼正要睡觉,忽然听到陈钧很轻很轻的一声,“……李一禾。”
轻的她以为自己幻听了,可是当她睁开眼扭头看过去,发现陈钧也在看她,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干嘛?”她慢半拍地回。
“你不是讨厌我吗?为什么要救我。”他低声问。
如果说在杨帆面前替他说话,还能解释为她只是陈述事实,那她原本可以不救他的,也没有义务救他,为什么还是伸出了手呢?
光线昏暗,李一禾看不清陈钧的表情,但她总觉得他忽然变得很温柔,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温柔。
“一码归一码。我讨厌你,跟我救你,是完全不冲突的事。”她说,“别说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算是这山里一个野生的小动物挂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快要掉下去,我也会把它捞上来。”
“我还想问你呢,我不是让邹晶晶回去通风报信了吗,知道外面那么危险,你还跑出去干什么?”想起这事,李一禾反问道。
“我……”陈钧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担心她出事吗,可他以什么身份和立场担心呢,伤害和隔阂已经形成,现在的他连担心她都不配。
没给他思索一下的机会,李一禾紧接着问:“你不会也跟邹晶晶一样,有特别重要的东西丢了吧?”
陈钧微微一怔,但很快他释然地笑了,漂亮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对,很重要很重要,所以我要把她找回来。”他说。
这晚,陈钧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又回到了过去,无止境的地狱打开大门,他不停地逃跑,最后还是被拖进去。
巴掌大力扇在脸上,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半张脸火辣辣地疼。他爬起来,又被陈傅春一脚踹倒,对方抓着他的领口把他拎起来,目眦欲裂地逼问他赚的钱在哪儿。
哪里还有钱呢?全都被他偷走抢走了。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饭,现在喉咙里溢出血腥味儿,疼痛竟然覆盖了铺天盖地的饥饿感。
被子下的身体无助地蜷缩起来,后背紧绷,眼睫因为恐惧不停地微微颤抖着,像一片风雨飘摇的孤舟。
世界开始变得狰狞、模糊,眼前只剩骇人的黑和刺眼的红,他闭上眼,耳边又传来杂乱的叫骂:
“废物,杂种……”
“生下来就该掐死你,省得老子还得费劲养你……”
“你去死吧……”
是吗。
死了就可以摆脱这些痛苦了吗,死了就可以不用疼了吗?
他很想说好啊,让他去死。可是他疼得说不出话,他也知道陈傅春不会让他死,他要留着他的命给他赚钱,喝了酒赌输了钱还要用他来发泄愤怒。
在新一轮的暴打即将到来的瞬间,陈钧猝然睁开了眼,眼底残留着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悲伤,耳边还回荡着他破风箱一样的急促呼吸声。
缓过几秒的空白,他终于从那场噩梦中回过神来。
四周静悄悄的,能听到李一禾睡着了的呼吸声,绵长,平和。
像是吃了一枚定心丸,陈钧心底深处那块巨大的、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填满了,几近崩溃的情绪也得到了安抚。
他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眼神持续专注地盯着左边病床上的人。
经过这些天的治疗休养,他其实已经好了很多,那些剧烈撞击和刮擦造成的伤痛在一天天减弱,只除了一点——他总是控制不住的心悸,从他被救上来开始,至今。
他不知道这异常的反应从何而来,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或许是身体哪里又生病了而他不知道吧,不过现在他无暇顾及了。
他只想在这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夜里,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与满足。
第58章 神经病啊 一场山体滑坡把他脑子撞傻了……
再见到陈钧, 是一个月以后了。
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他作为春期某知名物理竞赛的金奖得主,站在主席台发表获奖感言。李一禾站在台下, 远远地有些看不清他的样子。
虽然陈钧已经答应不再插手她给苏滕补课的事, 但李一禾这一个月也没怎么和苏滕沟通, 更别说补课,因为学校在这一个月里举行了大摸底考试, 懂规矩的人都知道,这次摸底考试的结果关乎着各类班级的小幅度变动。
进入有效排名内, 就可以申请转班,比如放牛转平行, 平行转重点。同理,有进就有出, 掉出有效排名的也会被强制转班。
考试结果出来, 李一禾意料之中的在有效排名内,于是,填大考成绩单, 写申请书, 填审核表,写转班说明……
如此折腾一番, 这件事才终于定了个七七八八。
苏滕最开始知道她要转去平行班,表情变得可怜巴巴:“那我呢?”
李一禾内心:谁管你啊, 我是给你补课不是被你套牢了,虽然赚钱要紧但我的前途也很要紧好吗!!
当然, 精通《沟通与交流》这门艺术的她不会说的这么直白啦,只是装模作样地安慰道:“没事,虽然我转班了, 但我还是会抽空继续给你补课的,有朝一日,你肯定也可以离开这个放牛班。”
当然,她可没说一定能离开,也没说什么时候能离开啊,这都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离开放牛班指日可待,陈钧也出院,学习生活恢复正轨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一禾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赚两份黑心钱了。
“可以继续补课我当然高兴,但是为什么补课费涨价成一小时四百了啊?”看着李一禾新写的简易版“合同”,苏滕不解地问。
李一禾睨他一眼,夹枪带棒地:“研学的时候,你让杨帆拿我当枪使指认陈钧,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只是涨了这么一点点学费,已经很仁慈了。”
再说,反正他家大业大根本不在乎这点儿,都九牛一毛不是吗?她因为他差点吃亏,总得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一提这事苏滕就心虚了,讨好地笑笑,“哎呀好了好了,涨价就涨价嘛,你给我补课那么辛苦,应得的应得的。”
沉吟两秒,李一禾:“嗯……还有件事。”
苏滕还在笑,“你说。”
这时候李一禾就没那么理直气壮了,声音比起刚才小了好几个度,眼神也开始闪烁:“我们两个补课学习的时候,陈钧要在场。”
苏滕笑容僵住,差点破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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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韩峰抱着收齐的练习册去老师办公室。
在门口迎面碰上刚出来的陈钧,对方快下课的时候被上完了课离开教室的老师叫走,看样子是要交代的话已经说完了。腾不开手,他直接叫住好友:“先别急着走,门口等我一会儿,一起。”
陈钧交心的朋友不多,韩峰算是其中走的最近脾气最合得来的了,就算他没有这么说,他也会等他的。
交完练习册又随口跟老师贫了两句嘴,韩峰才出来,一出门就看到陈钧一派闲适地靠墙站着,一条腿微屈也不显得懒散,倒更显得这人修长挺拔。来来往往经过的女生时不时行个注目礼,把韩峰嫉妒的牙痒痒。
同样是好朋友,同样是一班的,怎么这陈钧就比他受欢迎那么多?
心里暗暗骂一句“小白脸”,韩峰嬉皮笑脸地走过去,跟陈钧并肩回教室。半路上,他存心给陈钧找不痛快似的,忽然提起个眼前这人绝不想听到的名字:
“今天中午放学,你猜我在二食堂看见谁了?苏滕。”
陈钧脸上果然开始浮现几分不悦,但还是淡淡地:“没人问你。”
这是不想往下听了的意思,但韩峰是谁呀,跟陈钧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好朋友早就练出了贱兮兮的金刚铁骨,又知道他和苏滕之间的仇,这会儿是不犯这个贱就浑身难受似的:
“除了他,还有上次在山里,当着大家面儿帮你说话那个女生呢,叫什么……哦对,李一禾。”
陈钧没反应,已经习惯了他们两个出双入对的事——苏滕不过是条死皮赖脸爱黏人的狗而已,李一禾根本没把他看的多重要,只是想赚他的钱罢了。
她好像很喜欢钱,之前也是,还帮魏可跑腿给方以然送水。不过陈钧觉得这个爱好挺好的,因为他有的是钱,以后也会很能赚钱。
陈钧还在走神,想了一些久远的、未来莫须有的东西,就听到韩峰打抱不平道:“……她上次跟咱们一块儿野营,还帮你说话什么的,我还以为她弃恶从善了呢,没想到转头又跟苏滕凑到一起去了,真行,左右逢源啊。”
虽然知道韩峰没有恶意而且是替他说话,陈钧还是控制不住地有点生气了,他冷下脸斜过去一记眼刀:
“你很了解她吗?凭什么这么说?”
你懂什么,不是她左右逢源,是苏滕那只该死的狗一直缠着她。陈钧想。
看出他真的生气了,韩峰不仅不解还觉得有点好笑:“呃,那我说错了,她其实很好?”
看到陈钧因为他这句话脸色稍有回暖,韩峰知道自己说对了,说到陈钧心坎儿里了——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魔幻,陈钧这是在干什么?该不会因为那个李一禾帮他说了几句话,他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人家了吧?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种情结呢?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韩峰又继续试探:“其实仔细想想,她长的挺可爱的,人也比较上进,替你说话的时候嘛还算正直……”
陈钧停下脚步,看向韩峰时面带愠色:“她确实很好,但不用你说。”
跟你有关系吗,他想。
说完,陈钧拔腿就走,而且比刚才走得快了,明显不打算和韩峰一起回去了。
韩峰:“……”这祖宗又在唱哪儿出?
已经走出好几米了,陈钧又转头返回,韩峰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了,结果这货走到他面前劈头盖脸就是质问:
“我记得你以前是不是说过你喜欢可爱的女生?”
韩峰懵了,“啊?是啊。”
陈钧面色冷峻,声音更冷:“你以后不准说她可爱。”
说完,转身又走了。
韩峰:“………”
你大爷的,神经病啊。韩峰这下确定陈钧疯了,一场山体滑坡把他脑子撞傻了,竟然神经质到看谁都像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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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陈钧在场有什么不好的,我有什么不会的题目可以问他,你也可以问他啊。”李一禾解释。
“我才不需要问他,不对,这不是重点,”苏滕看起来很焦躁,苦恼,整个人像一只被困起来的兽,“我就是不明白,到底为什么非得他在场?他成绩那么好也不需要你给他补课吧?有这个时间他干点儿什么不行?”
这话给李一禾问住了。
她总不能说陈钧不放心她,因为她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掌握他秘密的人吧?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苏滕,陈钧心虚,苏滕肯定更来劲了。
“因为我需要问他啊,”李一禾灵机一动,忽然想到这个再合理不过的解释:“我现在的成绩和排名也就中等往上一点点,上升空间远没有以前那么大了,如果能得到陈钧偶尔的指导,肯定会进步的更快啊。”
苏滕不说话了,只是脸色不虞地看着李一禾。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经过去山里研学那几天,陈钧和李一禾的关系好像无形中拉近了很多,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李一禾站出来替陈钧说话,而陈钧也不像以前那么抗拒、排斥她,竟然还能答应三个人一起学习,帮李一禾提升成绩。
苏滕莫名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以为这个要求是李一禾提出来而陈钧答应的,还勉强能沉得住气,要是知道是陈钧提出来而李一禾答应的,苏滕估计能气炸——这个死白莲狐狸精,都全校第一了根本不需要努力学习还掺合他们的补课,说他不是居心叵测谁信?
但是现在,苏滕还不知道这么细节,他很想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不想跟陈钧坐在一张桌子上学习,可更不想没了他以后,李一禾和陈钧单独坐在一起学习。
陈钧抢走他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不是吗,他不想连李一禾这个朋友也失去。
可是,如果不答应,她可能又要生气,像之前那样跟他冷战。不行不行,他不能再经历一次冷战了,那种明明想跟她说话又被自尊心驱使、害怕开口也得不到回应的难受,他真的不想再来一次了。
咬咬牙,苏滕闭上眼的同时叹口气,“那就这样吧,反正你都已经决定了。”
他声音有点闷闷的,看起来很不高兴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看得李一禾有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被赚大钱的喜悦冲刷覆盖了。
第二天再来上学,苏滕闷闷不乐地告诉李一禾,陈钧让他转告一声,这周末可以去他家补课,方便,而且不会引人注意,再惹来什么麻烦。
什么麻烦苏滕没说,他也不知道,但李一禾听明白了,陈钧在暗示上次咖啡厅差点被刘主任抓包的事。
她倒是没什么意见,总听人提起颐成区的别墅多么华丽多么漂亮,她还没见识过,正好趁这个机会见见世面。
第59章 情窦初开 做这件事的时候,陈钧压根没……
周末, 一大早外面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滴滴点点的雨滴打在树叶和路上,阴霾天空下,世界像被覆盖了一层朦胧的绿色滤镜。
李一禾一路坐公交车, 又打伞步行十几分钟, 颐成区那个几乎快成了标志性建筑的别墅区终于出现在眼前。
苏滕家的门牌号就刻在墙上, 李一禾按响门铃,很快有一个慈眉善目的阿姨推开客厅门出来, 一路走到大门。
李一禾跟她打招呼:“你好,我是——”
“你是苏滕和陈钧的同学吧, 姓李?”不等她自报家门,阿姨就笑着打断了她。
李一禾点头, “对,我叫李一禾, 阿姨好。”
那个阿姨在里面按了什么, 只听“叮”的一声,门开了,“进来吧, 几天前小滕和小钧就一前一后跟我交代了两遍, 说有个同学今天要来,要一起学习。我还在想是以前来过的哪个同学呢, 没想到都不是。”
从大门到正厅,还有好一段路要走。路很宽阔, 两边的绿化带里有人在推着不知名的机器割草,把那些灌木都修得规规整整的。
李一禾闻到一点淡淡的草腥味, 和潮湿雨水一起混杂在春天特有的清冽空气中,让她恍惚间有种回到了乡下姥姥家的错觉。
“我姓张,你也可以叫我张姨, 我在这家做保姆好多年了,是看着苏滕这孩子长大的,”张阿姨自我介绍,语气姿态都很体面温和,“……不过这会儿苏滕他们出门去晨跑了,不在家。现在的孩子都缺乏锻炼,所以先生让他们每周末的早上都去晨跑。我先带你去陈钧的书房等着吧,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没事,是她离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早知道这样她就应该只提前几分钟就好了。李一禾正要应声,头顶忽然掉下来一小团树叶,她下意识抬头,看到遮天蔽日的大树也有人拿着伸缩式修枝机在修剪。
她扒拉扒拉头发,把上面的碎叶子弄掉了。
张阿姨步子不算快,李一禾跟在她身后,还能抽空看看四周——别墅确实漂亮,布局高大,宽敞明亮,她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房子。
客厅也没什么人,只有另外两个穿着家政公司工作服的人在打扫。客厅正中间巍峨的楼梯呈对称型,张阿姨带着她从左边上去,经过一条不算很长的走廊,最后在一个开着门的房间前停下。
“就在这儿等着吧,要不要吃点东西?”她问。
李一禾摇头,“不用了,谢谢。”
“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四处逛逛,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不能进的房间门都关上了,除了这些之外都可以进。”对方笑眯眯地交代完,就让她自便了。
没等多久,苏滕先回来了,穿着运动服就跑上楼,看到李一禾没忍住笑了笑,“来这么早啊,吃饭了吗?”
“吃过了。”不过他应该没吃,空腹去跑步了吧?
“那你稍微等我一下,我下去对付两口,马上回来。”
李一禾倒不急,正好有时间欣赏一下这屋里书架上那些书。
刚才张阿姨说这是陈钧的书房,她以为以陈钧的性格,这书架上摆的应该都是一些或晦涩或高深的书,没想到竟然还有体量不小的漫画,看名字很眼熟,好多还是她看过的,但基本没有拆封或者翻阅痕迹,很新的摆在那里,仿佛只是个装饰品。
想抽出一本看看打发时间,李一禾手才伸出去目光又被右侧书桌上的牛顿摆球吸引了——上课的时候老师有讲过这个东西,五个大小相同的金属球用细线悬挂到矩形的框架上,球体排列成一条直线,只要拉起最外侧一个球然后释放,另一边最外侧的球就会被弹起,形成规律的摆动。
她试了下,原本静止的摆球果然像课上讲的那样开始撞来撞去了。
有点意思,李一禾心里生出兴趣,突然想试试看能不能强制让这玩意儿停下来,这次刚伸出手,她忽然察觉到身后传来了某个人的注视。
没有任何脚步声,那人像鬼一样悄无声息地在看着她。意识到这一点,李一禾瞬间毛骨悚然,身体僵硬了一秒。
不过也只有短短一秒,她立刻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陈钧。
他额前黑发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看起来像是刚洗过澡,穿着简单的白T和长裤,这么素净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很好看,清俊精致的面容此刻没有一丝阴沉冷淡的攻击性。
——奇怪,那刚刚她怎么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像见鬼一样,明明他现在看起来这么正常。
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但李一禾想她在别人书房里看来看去好像确实有点不礼貌,于是率先开口解释:“不好意思,因为我一直等不到人,所以就随便看了看,但是除了这个摆件我没碰过其他东西。”
陈钧当然知道,不过即使碰了也没什么关系,因为那特意收走了一部分枯燥乏味的书、转而放上的颜色鲜艳的漫画,就是给她准备的。
“我没有不许人碰我东西的洁癖,而且这屋里也没有什么贵重的物品——”他顿一下,好像忽然想到还是有一个的,他朝她走过来,然后转而去了书桌前,在台式电脑和摞的高高的书后面,是李一禾被摆球吸引而没能注意到的东西。
那也是一个摆件,木质底座上,球形的玻璃罩下,静静地躺着一只纸蜻蜓。
比上辈子那个更精致,更大,是命中注定要送到他手里的生日礼物,只不过被她落下、忘记了而已。
陈钧不着痕迹地把它收进抽屉里,然后抬头看着李一禾:“……所以你就把这里当成学校图书馆或者自习室就行了,不用太拘束。”
——以后他会把它重新拿出来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做完这一切,陈钧从那堆书里抽出了几本,示意李一禾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书房最右侧那个窗边。
那里光线很好,一抬头还能看到窗外的树景,旁边摆了一张小型的圆形会议桌,足以容纳五六个人坐下,桌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看来这就是他们以后补课的地方了。李一禾把背上的书包放下来,拉开书包拉链,把习题册草稿本之类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动作有些一板一眼的。
她还是有点拘谨,陈钧看出来了。
他其实早就回来了,刚刚只是在冲澡,又花费了些时间试衣服,太正式的显得刻意,颜色太暗又显得阴沉,选来选去,最后勉强定下来这身还算满意的。
做这件事的时候,陈钧压根没意识到他现在很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没什么太大意义的琐事上,还满怀雀跃与欣喜。
好在李一禾的反应没有辜负他,她应该也觉得他这么穿好看,虽然他没问,但她的眼神已经告诉他了。
试衣服时的那种愉悦就这样被延长了,这种情绪有种久违的陌生,陈钧却觉得上瘾——追逐快乐毕竟是人的本能,不论这个人愚蠢还是聪明。
但是现在,这种感觉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因为李一禾跟他相处时明显不自然的姿态。他想起当初在咖啡厅,她那么自然而然地拉扯苏滕的衣服,神色轻松眼神灵动地跟他小声说话,甚至笑。
两相对比一下,他的待遇简直天差地别。
苏滕还没来呢,要是来了,她更要冷落他吧?
陈钧眼神越来越冷。
李一禾不知道陈钧在那边胡思乱想呢,她放好东西以后就直接坐下来了,计划先做完周末作业再做额外的练习题。可能因为有学霸镇宅,她今天做题格外顺手,一口气算出来好几道都是正确答案,乐得她越做越有劲儿,差点没笑出声。
但做着做着,她忽然感觉身边有个热源在靠近,侧眼看过去,和近在咫尺的陈钧视线撞上。
他没有躲开,看着她说:“你头发上有东西,我帮你拿掉。”
话音未落,他伸出手,李一禾瞳孔微缩,然后眼疾手快的头一歪,水灵灵地躲开了。
陈钧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他看着李一禾略微惊恐的表情,突然不明所以地眯了眯眼,仿佛很困惑:“……你很怕我吗?”
还是讨厌他,讨厌到这种地步?
陈钧有些伤心,但李一禾没听出来,她觉得陈钧是在挑衅她,还觉得自己不能怂了,否则以后陈钧还不拿捏死她啊。她一下子梗起脖子:“谁怕你了?”
意识到李一禾会错意了,本想做些什么跟她消除距离感的陈钧不着痕迹地叹口气,还是接着她的话说下去了,并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易近人些:
“不怕就好,”他没收回来的手又往前伸一点,帮李一禾把那块纠缠她头发很久的碎叶子拿掉,“以后天天补课都要面对面的,所以你最好还是早点适应我的存在。”
他不奢求她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对他,毕竟短时间内她对他的厌烦也不会消失,只希望她不要这么排斥他,至少给他一点点机会弥补他以前犯下的错。
李一禾却不这么想。
之前在陈钧那吃过的亏还历历在目,这么一个性格缺陷喜怒无常的人,他说的所有话她都会觉得带有威胁或敌意。
什么叫早点适应他的存在?
他又在警告她是不是?让她早点适应他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件事,小心不要跟苏滕说漏嘴了他的秘密?
第60章 滚出去 陈钧不笑了,颧骨一小块肌肉甚……
虽然有这个小插曲, 但总的来说,三人一起学习的第一天,还算出乎意料地平和。
临近尾声, 李一禾喝水休息, 苏滕一边抄写最后的公式一边问她, “过几天就要文理分科了,你选文还是选理?”
陈钧看似笔还在动, 眼睛还在专心看着题,其实心早就飞了, 笔尖墨水把纸都洇湿了也没发现。
直到他听到李一禾说:“选理。”
——因为文科毕业即失业,理科好找工作。上辈子她就是选了文, 结果刚出社会就被毒打,被迫转行就算了, 面试实习还屡屡受挫。
苏滕和陈钧都在心里松了口气, 因为他们也打算选理,虽然家里提了好几次以后要送他们出国,但只要一天没走, 自然还是想离她近些。而且都选理的话, 补课也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下去,不必分道扬镳了。
陈钧很少喜怒形于色, 但苏滕是个藏不住事的,李一禾说了这话以后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心情很好, 连陈钧的存在都可以容忍,顾不上跟他吵架了。
但李一禾走以后,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没那么和谐了,苏滕面无表情地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忽然听到了极轻的一声嗤笑。
他看向陈钧, 对方果然眼神嘲弄地看着他,证明刚刚那一声笑不是他的错觉。
“你笑什么?”他皱眉问,心底陡地生出一簇火苗。
陈钧心情还不错,本来不想跟苏滕说话影响心情的,但看他这么高兴,他实在控制不住内心刻薄恶毒的奚落:
“笑你高兴得太早了啊,看不出来吗,”陈钧从容不迫地站起来,“……文理分科以后,她马上会转去平行班,你不论选文还是选理都是放牛班的命,除非你求你爸,让他帮你转班。”
但他不会的,因为他放不下他那可怜的自尊心。
诚然,李一禾教他教的很用心,很有耐性且能因材施教,苏滕也还算努力,确实比以前进步了很多,但要转去平行班还差了点儿。更别说他顽劣不堪,苏东远不向学校施压的话,没有哪个班主任想收他。
“我本来就没打算立刻转去平行班,分科以后理科平行班至少有三个,我又不一定会和她分在同一个,等分班名单下来,这学期期末考试后我还有一次转班机会啊,到时候我就直接申请李一禾在的班级不就行了?倒是你,”
苏滕话锋一转,脸上多了些高高在上的虚假的怜悯:“……你都被钉死在一班了,就算分科了也是一班。我至少还有机会呢,你有什么,总不能求那个老不死的,把你从重点班降到平行班吧?”
他不会的,因为他需要维持他优秀完美的人设,他要讨好苏东远做他眼中的好孩子,他不会、也不敢忤逆这个继父让他生气。
陈钧不笑了,颧骨一小块肌肉甚至因为压抑的愤恨轻微抽搐了下。
“说完了吗?滚出去。”他冷声撵人。
这次轮到苏滕笑了。
………
时隔半年多,李一禾在她家楼下再见到许婉清,她比当时的气色要好得多。
手里拎着几盒礼品,还带着她年幼的女儿,两人在一个公共长椅上坐着,看到李一禾来了,面色一喜的站起来。
“小妹妹,你还记得我吗?我姓许,去年秋天我来你家跟你父母推销,我们见过的。”
李一禾当然记得了,看许婉清的样子,她猜到她应该是听了她的话没有买那个烂尾楼的房子,现在钱都保住了,所以来感谢她了。
果不其然,看她点头说记得,许婉清脸上的笑意更大了:“我这次过来,是想谢谢你,幸好当时你告诉我明珠兰庭的房子不能买,我听了你的话就想着再看看,犹犹豫豫地拖到了年底,那个楼盘的开发商真的卷钱跑路了。”
“知道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吓了一跳,真的特别庆幸那时候听了你的话,否则现在我肯定欠一屁股债还没了房子,没法活了。”
李一禾刚想说话,又看看四周,“小许姐,这附近人来人往的,不方便说话,我们去旁边的小公园吧,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说。”
许婉清虽然不知道李一禾到底什么来头,但她说的话会应验这一件事已经足够她对她深信不疑且言听计从,她连忙点头,拉着女儿跟上李一禾。
公园角落僻静,看许婉清从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哄女儿去旁边玩,李一禾这才接着刚才的话题开口:
“小许姐,刚才的话、还有这件事你都不要对别人说,更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告诉你的。”
许婉清点点头,天机不可泄露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她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这个是我一点心意,你别嫌弃。你帮了我大忙,我心里真的很感激,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许婉清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说话也吞吞吐吐起来,李一禾试探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哪里的房子适合买?”
许婉清眼前一亮,但又好像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了,眼神闪躲着小声嗫嚅“是……”
李一禾笑了,“小许姐,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买房子对于普通人是大事,一个不慎半辈子的心血就白费了,你知道我能帮忙才想问我,这很正常。”
她想了想,又接着说:“你如果相信我,翰林路那儿有一条商铺街,那里人流量少居住密度低所以价钱也非常便宜,基本是底价了;但是一年以后那边会大力发展,不出两三年房价能翻几番,如果不想卖拿来做点小生意也能赚很多钱。”
意识到自己真的撞大运遇到了贵人,许婉清瞬间容光焕发,有些激动、甚至语无伦次地:“好好好,谢谢,太谢谢你了!姐姐欠你一个大人情,日后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尽管说,我绝不推辞。”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李一禾,“这上面有我的电话,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只要我能办得到。”
李一禾接过名片,眼睛转了一圈儿又笑了。
还真有一件事需要她帮忙。
“小许姐,等你租的房子到期的时候,能不能考虑换个小区,不上班的闲暇时间,在小区里帮我盯着一个人呢?”
“她叫罗秋叶,大概比你大几岁,目前单身。我爸,就是你上次来我家见过的,如果哪天去找她或者你看到他们在一起,麻烦帮我拍下来然后告诉我。”
从时间上看,现在的李文德当然还不认识罗秋叶,也没出轨,等他俩认识并鬼混到一起了,就是她和妈妈把他一脚踹开的时候,但这次,她会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许婉清微微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李一禾小小年纪怎么会露出这么凝重的表情还让她监视别人,但她相信她,“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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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扬的琴声在装潢优雅的室内此起彼伏着,魏可靠在钢琴盖上,百无聊赖地用手背支着脸,等着方以然弹完。
一曲结束,邹晶晶推门进来,站在表姐身后面色复杂地说:“以然姐,我刚刚看到……李一禾去苏滕家了,张姨出来接的。等她进去以后我问了张姨,她说那是陈钧和苏滕的同学,过来跟他们一起学习的。”
魏可连忙看向方以然,但预料中她难过或郁闷的表情没有出现,方以然很平静地“嗯”了一声,就去翻曲谱了,好像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也……根本没有把陈钧放在心上。
邹晶晶的心情比她的表情更复杂。经过在山里和李一禾相处那几天,她已经彻底对她放下了偏见,甚至愿意和她做好朋友,可是如果跟方以然比起来,她当然还是和后者更亲近一点。
而现在,李一禾和陈钧之间好像怪怪的,从陈钧当着众人的面硬要坐到李一禾身边开始,她又是帮他说话,他又是不顾危险冲出去救她,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们之间是纯粹普通的同学关系吧?
可是以然姐对这些事完全没有该有的反应,好像置身事外了一样,不管是大巴车座位,还是陈钧冲出去救李一禾,抑或是现在,她永远是这副不悲不喜、无关紧要的样子。
甚至陈钧遭遇山体滑坡,重伤昏迷进了医院,她也没有关心一句或是过去探望,回来以后她再没有去过苏家找陈钧,在学校也只是普通同学那样相处,不再和对方出双入对了。
邹晶晶:救命,我磕的cp好像要不行了。
魏可其实是很乐见其成的,但她很怕方以然这样是在强忍,把情绪都憋在心里生闷气,与其那样,她倒宁愿她表现或是发泄出来。
她带着一丝担心,斟酌再三还是问出口:“以然,你最近好像没怎么去隔壁家找陈钧了,你…是不是还在生闷气?因为当初陈钧那样对你。”
方以然笑了,仿佛觉得魏可这话很有趣似的,“我为什么要生闷气?”
她反问的尾音微微上挑,手上还在一刻不停地找想要练习的曲谱,找到了,她调整姿势开始弹,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他愿意和谁一起坐,愿意救谁,和谁一起学习,那是他的自由啊,我凭什么干涉?难道要我像个没有教养的疯子一样,哭着闹着把陈钧抢过来吗?”
她是有点喜欢他没错,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做不到,也没有人值得她这么做。更何况——
方以然眼底划过一丝深意,但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了。
徐飞那件事的真相,陈钧和李一禾都以为除了他们没人知道,可那天她看到他们一起去垃圾站,因为想探寻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跟了过去,然后躲在隔断的公示栏后,听完了全程。
很多事情她都只是装作不知道,装作他还是那个人人追捧、完美无瑕的陈钧,因为她喜欢的人,不能虚伪、恶毒、撒谎成性。
即便他确实是那样的人。
但是他不该当众让她下不来台,不该拥有一个杀人犯的生父和不堪的出身——对,虽然李一禾极力想要替陈钧隐瞒,但她还是猜到了那个杨帆说的是真的,只不过中间可能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出入,才导致陈钧现在的母亲变成了陈雅茵。
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陈钧完美人设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这让方以然感到麻烦、厌烦。
——什么东西,凭他也配,一个二婚带过来的继子而已,像条野狗一样摸爬滚打地长大,竟敢那样对她。会喜欢上李一禾那种普通女生,只能说明他也是个一般货色。既然这样,她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追逐了。
毕竟她喜欢的是洁白无瑕的月亮,可不是满目疮痍的月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