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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妮一来就跟着学稍难的诗文和字,也没有什么概念,反正村长姐姐怎么教,她就怎么学,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学习天赋,一个时辰的课结束后,叶兰亭将她和新来的两个女孩叫到一边,一问,妮妮居然全都记住了。

叶兰亭欣喜地摸摸她脑袋,夸道:“妮妮真聪明。”几乎不用扫描NPC属性,她就能判定妮妮的天赋一定很高。

妮妮眼睛亮亮地盯着叶兰亭,她从小到大,只有两个人夸过她,一个是二狗哥,然后就是村长姐姐。

他们都是好人,她真喜欢他们。

叶兰亭见蒙学班来的孩子越来越多,就让负责做饭的刘大娘多煮一些小米粥和窝窝头,孩子们都还在长身体,送她们来的父母未必没有想着让孩子到她这里吃一顿免费午饭的想法。

现在叶兰亭手里可支配的银钱已经足够宽裕,便让送货去镇上的运送队每次回来都买两袋黍米和粗粮,只要是工坊里的工人和蒙学班的学子,中午饭都管饱。

妮妮第一天来蒙学班就吃到了两个窝窝头。一顿两个窝窝头,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她娘只给她吃可以映出脸的稀米汤和野菜团。

妮妮吃得很珍惜,暖乎乎的窝窝头刚从蒸屉里取出来,放在手里还很暖和,咬一口嘴里全是粮食的香味,本来没觉得肚子很饿,嘴里嚼着嚼着,突然就觉得好饿好饿,是以前从没吃过一顿饱饭那种饥渴的饿。

叶兰亭见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对她们道:“以后吃饭之前要先用香皂洗手,洗手的地方就在那边,有专门给大家公用的香皂。手上有细菌,直接往嘴里送食物容易肚子疼的,知道了吗?”

孩子们端着碗,蹲在屋檐下,一排黑溜溜的脑袋朝叶兰亭齐齐点头。

叶兰亭眼神温柔地笑起来,这些孩子都是她大古村未来的希望啊。

母牛还是得买,孩子们的营养都太差了,长得又瘦又矮,多买几头母牛产奶,以后可以定个规矩,只要来蒙学班的孩子,每人一天发一碗牛奶,一个鸡蛋,保证他们营养的同时,也能让父母们意识到培育孩子的重要性,不再随意将家里多余的孩子贱卖。

想到这里,叶兰亭觉得有必要开一次全村大会,给村民定几个规矩,首当其冲的就是把女儿卖去做童养媳这条,她决不允许。

今天下午不忙,吃完午饭后,叶兰亭就叫上薛霁安跟她一起去后山查看红薯的生长情况。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成熟了。

沙地有益于红薯的生长,当初开采出来的荒地现在已经变成一片茂盛的藤叶,藤叶下就长着红薯。

一般一根红薯藤能结三到五个红薯,叶兰亭扛着锄头,蹲在田埂边上,找了根最近的藤叶,把叶子往旁边一掀,一锄头挖下去!

她挖偏了,锄头将其中一个红薯挖成了两半,白中带粉的薯肉露了出来,叶兰亭赶紧用手将红薯藤连泥巴带根扯起来,一看,居然长了四个红薯,都长得挺好,大的比成人巴掌还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

叶兰亭把挖坏的那个红薯捡起来,擦去上面的泥巴,咬一口中间的薯肉:“嗯,还挺甜的,水分也很多。”

“你尝尝。”她把剩下那一半递给薛霁安。

薛霁安放进嘴里咬几口,有些惊异这果根的口感,点头:“好吃。”

“看来已经成熟了,明天就可以让人来挖了。”

叶兰亭把剩下那三个红薯拎回去:“给阿公阿婆也尝尝,沙地红薯蒸熟了更甜。”

……

还没等到第二天叶兰亭找人去挖红薯,外出闯荡的赵汾和郑姑回来了。

他们提前两天回到了大古村!

在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驴车出现在了大古村村口,正遇到修路队的村民结束一天的劳作,见到满载而归的驴车,村民纷纷上前询问。

“赵汾,郑姑,你们从哪儿回来的呀?”

“是啊,都半个月没看见你们了,你们是不是到外头做生意去了?”

“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这趟你们赚了不少钱吧?”

有眼尖的人发现,驴车上堆满了货物,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其中还有一台看起来像纺车的东西。

大家都很好奇,他们这半个月干嘛去了。

赵汾和郑姑跳下车,笑着对围过来的乡亲道:“我们还要赶回去向村长复命,这些东西都是村长交代买的。”

原来是村长交代的呀,难怪呢。

只是短短半个月不见,二人出去一趟再回来,就好像跟他们这些人不太一样了,毕竟见过一些世面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议论。

进村后的路就多是一些窄巷子,驴车最多只能开到村里老井边,车上的东西只能让人搬到叶家院子。

赵汾和郑姑二人忙着卸货,不一会儿杨虎娃过来了,见到他们也很高兴:“赵叔,郑姑,你们回来了,村长早就在等你们了!”

“东西我来搬吧,你们先去见村长。”

“那行,后头那辆纺车你小心着点,别磕着了。”

郑姑叮嘱了一句,就和赵汾先去了叶家院子见叶兰亭。他们也迫不及待要把这次游历所见经历告诉村长了!

两人还没到叶家院子,老早就有人先跑去报信了。

“村长,赵汾和郑姑回来了!”

叶兰亭听到声音,便从堂屋里出来,见到赵汾和郑姑正从院前的小路往这边上来。

居然提前回来了,看样子,他们带回了不少好消息。

叶兰亭微微一笑,负手回到办公室,等待二人前来复命。

赵汾郑姑两人很是激动,这趟他们出去见识和收获都很多,一进堂屋,就朝叶兰亭揖手禀报:“村长,我们回来了。”

叶兰亭坐在案后道:“先坐下喝口水,这趟出去收获如何,都说说吧。”

赵汾让郑姑先说,郑姑便道:“村长让我去打听郡里的布料丝线价钱,还有城里人的喜好,我全都打听到了。”

“上河郡的布庄种类很多,绫、帛、素、丝、布、麻,基本都有买的。其中麻最便宜,五十文一匹,但棉布和丝帛都贵,一匹棉布要八百文,一匹素稠要三吊钱,其中丝帛绫罗又分很多种,都要十几吊钱一匹,全是官老爷们才穿得起的。”

“上河郡有钱的夫人小姐们都喜欢鲜艳的颜色,衣裳裙子喜欢绣花,她们不在乎衣料贵不贵,只在乎花样好不好看,总之是怎么花哨怎么穿。街上的普通人家也多是穿素布衣,但样式都很好看。不像我们这里的人,穿衣裳先看耐不耐砸,方不方便干活,他们要好看合身是第一位。”

“我在一家杂货铺买到一架纺车,花了一吊半钱,但那老板说这种纺车纺一匹布只需要二十天,两个月就能赚回本钱。”

郑姑想了想说:“要是我们能纺出丝帛绫罗来,拿到城里去卖,一匹能赚十几吊钱!或者专门给城里人做样式花样,也能赚钱。”

叶兰亭听了,在工作日志上记录下来,点点头,暂时没做任何评断,而是再问赵汾:“你呢,此行有什么收获?”

赵汾一开口就道:“村长,李含香将我们的香皂送到上河郡,一枚卖到整整了五百文,最缺货时,甚至七八百文都有人在抢。”

叶兰亭皱眉,问:“你可有打听李含香姑母一家在郡上是做什么的?”

“她姑父是郡县衙门里的师爷,捐的官,他名下的铺子没人敢管,咱们的香皂东西又好,所以一送过去就成了抢手货,现在上河郡的富家小姐们,都以买到一枚大古美肤皂来炫耀身份。”

叶兰亭失笑,这种炫富显摆的风气还真是到哪都有,她又问:“香皂成了有钱人的抢手货,有没有听说洛城的动向?”

“有,洛城那边也出现了卖咱们大古美肤皂的,但根本不是咱们的货,是仿制的。只是仿得劣质,一眼就能认出来真假,所以我听说有一些商人直接把从李含香姑母手里买到的香皂又转手卖到了洛城,价格又翻了一倍。”

叶兰亭心道,难怪李含香那么着急的要她赶制两千枚货。

她沉吟:“这事我知道了。其他的呢,跟我们镇上的东西比,什么东西物价在涨,什么东西物价在跌,民间最近在议论些什么事,朝廷可有什么新政策,只要是听到有用消息,都与我说来。”

赵汾此去专往那种街头巷尾钻,还真打听到不少消息,是在闭塞的镇里根本听不到的。

他道:“听说北边几座城市又在打仗了!朝廷颁布了盐引,私人不允许贩盐,贩的被抓到就要坐牢。还有最近粮食在涨价了,北边打仗,靠近上江几座城的粮食都要往前线运,有很多流民逃窜了我们南方来,最近恐怕又要乱了。上河郡很多富户都在开始悄悄囤粮。还有就是铁铺也被官府管制了,以后买铁制农具都要上报官府。”

赵汾从此事隐约感觉到危机与商机并存:“但凡事险中求,即便朝廷禁了私自贩卖盐和铁,还是有很多人铤而走险,官商勾结,从中谋取巨利。”

他又道:“虽然咱们宝河镇是个小地方,战乱估计漫延不到咱们这里来,但村长,咱们也要事先做好准备,万一城里开始抢粮,咱们穷苦农民又没有钱,可就得闹饥荒了。”

叶兰亭眉梢微沉,朝廷管制盐和铁,在战乱时期是正常的,一旦战乱,流离失所的难民四下逃窜,必将引起粮价上涨和疫病流传。

“北边为什么打仗?”叶兰亭要先搞清楚,北边打仗是因为边境侵犯,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这我就不知道了,好像听说……是什么前朝逆贼作乱,朝廷派兵镇压。”

叶兰亭惊讶得整个声调都提高了些:“前朝逆贼?”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历史上并不存在的盛朝,皇帝老儿才刚坐上去不久?

赵汾点头:“五年前那次征兵就改了国号叫大盛,我记得我爹还在时,那时皇帝还姓陈。后头几十年一直战乱,再后来,皇帝就换人做了。”

叶兰亭想了想,问:“那这五年里,朝廷有增加过税赋吗?”

“那倒是没有,不过前朝的赋税已经很高,再涨咱老百姓就没活路了。几年好像因为什么庆典大赦天下过一回,免过一年税。后来就又恢复了。”

叶兰亭的指节在案桌上缓慢地叩了叩,陷入了沉思。

一般来说,有能力推翻腐朽旧朝建立一个新朝的开国皇帝,能力都不会昏庸到哪儿去,五年时间除了征过一次兵,没有加过赋税,还免过一年,看来这个皇帝老儿应该是能坐稳的。

那么也就意味逃窜北方的前朝余孽折腾不起什么浪花,顶多纠集残余旧部打几个小仗,战事应该不会往大范围漫延,这么判断的话,他们这个位于西南版块的小乡镇,应该暂时还是安全的。

可也不能大意,毕竟北方流民开始往南方逃窜了,叶兰亭当即决定,从明天开始,让杨虎娃训练一个村民自卫排,镇上的铁铺如果还没得得到限制铁器流通消息的话,也尽快先去购置一批。

任何情况下,首先要保证村民安全。

其次最重要的事,就是准备足够全村村民度过今年年关,守到明年开春播种这几个月时间的粮食。

然后叶兰亭便开始思索,……既然盐和铁被管制了,也不让倒卖,那么糖呢?

香皂很快会被洛城的大商户挤压吞噬,而她有制糖的技术,是不是可以剑走偏锋,另外开辟一条生财之道呢。

作者有话说:

我写了七千五!

? 27、1更+2更+3更

第二十七章

禀报完打听到的信息后, 赵汾又想起他用叶兰亭给的三吊备用钱买的东西。

“村长,这次我和郑姑去上河郡,倒是看见一些稀奇东西,有几个从西边胡国来的商人卖一种萝菔子, 我见那东西个头大, 便买了一些种子回来, 也不知道外面这地方能不能种。”

叶兰亭听到‘萝菔子’三个字,想到她之前田园升级时领到的萝卜种子,心头一动, 道:“在哪儿呢,快拿来我瞧瞧。”

“在驴车上, 杨虎娃带人在帮忙卸货,马上就搬回来了。”

郑姑说:“纺车也拉回来了。”

叶兰亭便点头:“你们此去没遇上什么险事吧?”

赵汾道:“险事到没有,不过上河郡进出城门都要收一文钱, 没有钱的就不让进。他们那儿的小摊贩专门敲诈外地来的生人, 我和郑姑刚开始进去时,人生地不熟, 四处问路,还险些被那个杂货铺老板给坑了。”

郑姑在旁边不好意思地道:“这事怪我,是我太着急了,险些上了那老板的当。后来我们说买他的纺车才没有讹我们。”

赵汾摇头:“本地人仗势欺客很正常,那纺车他说是从人家纺布坊里拿出来的,谁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那一吊半钱多半也是讹了我们。只我们掰扯过程中也打听到不少事情,也算太亏吧。”

“嗯, 出门在外随机应变是很有必要的。”叶兰亭道, “给你们应急钱就是为了防止万一, 这事郑姑不用自责,下回在外面与人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就行。”

说话间,那边杨虎娃也带人把车上的东西搬上来了,在外头喊:“村长,东西放哪儿?”

“就放在院子吧。”叶兰亭起身,出了堂屋。

她先问赵汾:“你说的那萝菔子在哪儿呢?”

赵汾找到一个布包,又从里面打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捧比芝麻大点的棕色种子粒:“那胡人说这个就是种子,萝菔子我也买了几个,在筐子里。”

赵汾把萝菔子拿给叶兰亭看。

叶兰亭看见那几个白生生的长萝卜,一下子就笑了:“赵汾,这件事可要给你记一功!你带回来的萝卜种子,能让咱们全村人今年冬天都不挨饿了。”

“这玩意儿有这么大能耐?”赵汾自己都很惊讶。

“没错,有了红薯和萝卜,就算粮食再怎么涨价,我们大古村人也不会饿肚子了。”叶兰亭握着萝卜在手里颠了颠,古代萝卜个头长得一般,跟她种的红薯大小差不了多少,大概是没有掌握培育方法,也没有除虫和挑选合适的土壤,全靠自然生长而成。

不知道吃起来口感如何。

“这个东西胡人卖得多吗?有没有人买?”

“不多,是那些胡国商人带在身上当果子吃的。上河郡的老百姓见卖得不贵,偶尔会买几个回去尝鲜,有钱人家没什么人买的。”

叶兰亭笑了笑:“那正好,明天去收了红薯,就将萝卜种子撒下去。”

杨虎娃他们将纺车抬下来,郑姑说:“村长,您来看看,这纺车能不能行?”

叶兰亭绕着纺车打量一圈,上手转了几下,转向郑姑:“这方面你才是专业的,你试了吗,它能不能用。”

郑姑说:“能用倒是能用,不过那掌柜说它能纺出棉布和丝帛,我觉得是在唬人,这个转轮纺锤很粗,只能纺棉麻,没法纺丝。”

叶兰亭摸着下巴想了想:“没事,我们这儿暂时也没有桑蚕,没有纺丝的需求,粗糙有时候也有粗糙的好处。”

叶兰亭思维转得很快:为什么就一定要纺织丝线呢,她完全可以纺粗毛线嘛,用毛线织成毛衣,又实用保暖,造价还低。

她对郑姑道:“这台纺车留先放在这里,从明天开始你的主要任务就是熟练它的使用方法并且教会其他人,我让薛霁安来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照着它多做几台出来。”

赵汾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交给叶兰亭:“村长,这是我郑姑此去上河郡买完东西所剩下的钱,您给了我们六吊钱,一共还剩三吊零七百四十六文。那个,我和郑姑自己给孩子买点东西,不过您放心,买那些东西我们都是用的自己的钱,没用您给的钱。”

叶兰亭点点头:“嗯,好,剩下的拿去归入公账。”

“你们俩这趟去了半个月,都辛苦了,给你们放两天假,回去陪陪家人孩子,后天再来上班吧。”

赵汾和郑姑忙道:“村长不用,我们一点也不累!我们今晚回去睡一觉,明天就能来干活,况且家人就在村子里,天天都能看见,真不用给我们放两天假。”

叶兰亭:“……”

怎么回事,居然还有放假往回拒的。

叶兰亭不知道的是,郑姑和赵汾这一走十多天,也怕自己的工活进度落下太多,村里其他人有意见,这一回来,就想赶紧跟上进度。而且他们这趟出去,基本上什么也没做,就全当拿着村长给的钱出去游历了一遭,给自己涨了那么多见识。这种待遇村里哪个人能有,他们已经得了那么多好处,哪儿还能厚着脸皮再让村长放假,必须得立马开始干活心里才觉得踏实。

叶兰亭道:“行吧,既然你们自己执意不休假,那明天来上班吧,这两天就给你们三倍工钱,全当对你们占用你们休息时间的奖励。”

赵汾和郑姑感激地道:“多谢村长。”

“回去通知一下啊,明天大家都有一个任务,上后山挖红薯。蒙学班学完后,班子团队和工坊里的人全都暂停半天,跟我一起去挖红薯!”

杨虎娃一想到当时吃过那甜甜脆脆的果根,连忙举手:“村长,我们修路队的人也去吗?”

叶兰亭看他一眼:“不用,你们继续坚守岗位,后山那点地,我们十几个人去,要不了半天就能挖完。”

杨虎娃一蔫:“好吧……”

那边大丫二丫盼着郑姑回来好久了,每天都在担心她们娘亲在外头怎么样了,现在母女三人见面,自然是有体己话要说,不过郑姑却不让大丫停了手中的活,晌午吃饭的时候有整整一个时辰休息时间,多的是机会叙话。

郑姑是个闲不住的,见刘大娘已经开始在做午饭,就进屋灶房帮忙。

赵汾的俩侄子嵩娃和东娃在蒙学班上完学后就跟着薛霁安在学木工,只有老母亲和婆娘在家,赵汾看完两个侄儿后,便回家去看老母亲,等明天挖红薯再过来,午饭也不在叶家院子吃了。

今天大家都很高兴。

郑姑回来后,工坊里的婶子们都围着她问长问短,打笑声不断从工坊木窗里传出来。

叶兰亭让刘大娘做晌午饭的时候,顺便把那三个红薯给一块蒸了。

红薯蒸好后,变成了带点泛红的金黄色,又甜又软又沙,入口即化。

叶兰亭给阿公和阿婆的碗里一人夹个大的,“尝尝看,好不好吃?”

阿婆的牙口不太好,平时一些太硬太筋的东西就嚼不太动,她咬了两口蒸红薯,一个劲儿点头:“是甜的。”

“兰亭啊,你在哪儿找来的这个红薯啊?”

叶兰亭自己拿着个最小的红薯,吃了几口,口感还真不错,沙地红薯又捻又甜,她坐在奶奶旁边道:“就在山上挖的啊,我就想,它在山上野外都能长,在土里肯定能长得更好了,于是我就把它们全部挖回来,种到后山的荒地,果然,它就结了这么多。”

“等明天把地里的红薯挖回来,留一些吃,剩下的再用来育种,来年咱们就能加大红薯产量,这个东西碳水含糖量高,很能充饥,还可以做淀粉和粉条,比种黍米要划算。”叶兰亭一边吃一边道。

阿婆笑得很慈和:“我们兰亭啊就是聪明。”

叶阿公在旁边听了,研究似的翻来覆去拿着手里的红薯看,半晌自言自语了句:“以前我看过一本古籍记载,民间用一种用以做药的薯根充饥,想来应该就是这个了。”

叶兰亭本在和阿婆说话,没怎么注意阿公的自言自语,阿婆夸她聪明,她也乐得在两个老人家面前卖乖,正想说几好听话哄哄老人家,她突然一顿。

刚才阿公说什么?

民间……

这个词,从一个山村老赤脚大夫嘴里说出来未免有些违和了。

叶兰亭若有所思看着阿公。

不过阿公再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将那个蒸红薯吃完后,喝了半碗粥,就起身去晒他的草药了。

背影颤颤巍巍的,一身粗布旧长衫,头发花白,脊背已经有些佝偻,看起来又跟村里的其他老人没什么区别。

叶兰亭想了会儿,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便问阿婆:“奶奶,爷爷是什么时候开始学医的,您知道吗?”

奶奶摇头:“我认识你爷爷之前,他就学医了,你爷爷以前祖上是郎中,医术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后来战乱,家没了,才逃到南方来的。”

说着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有些唏嘘:“唉,好多人都在那时候失散了。”

“哦。”叶兰亭点点头,原来祖上是郎中啊,那应该也算是个有点根基的家族了,怪不得爷爷不仅识字,还看过这么多典籍。

“奶奶,那您呢,您小时候家里是做什么的?”

奶奶幽幽长叹一声,眼里有着一种叫叶兰亭看不懂的怀念和怅然:“奶奶小时候家里也是穷苦人家,被爹娘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后来……后来跟着大家伙逃难出来,在路上遇到你爷爷,是他救了我。否则,我早已经在几十年前就死了。”

叶兰亭将脑袋靠在奶奶臂弯:“奶奶,您和爷爷那时候,都吃了不少苦吧。”

奶奶慈爱地摸摸叶兰亭头发:“都已经过去了,只要你好好的,我和你爷爷就能放心去了。”

兰亭挽着奶奶的手,“奶奶,不许您说这样的话,您和爷爷都要长命百岁的。兰亭会孝敬你们,让你们过好日子。”

奶奶笑笑,摸着她的头发,不再说话。

这件话题说到这里,也就止住了。

……

第二天,工坊所有人和村部班子全都抗上锄头跟叶兰亭到后山挖红薯去了。

叶兰亭因为昨天不小心一锄头下去挖坏了一个,便吸取经验,对村民们道:“红薯脆弱,埋得不深,大家挖的时候要绕开野藤中间一点点小心挖,别把果实挖坏了,挖坏就不好吃了。”

大家齐点头,挽起袖子,准备开干!

长在农村里的人,五岁娃娃就下地干活,就没有谁是不会挖土的。

原本种的时候就是按照分列一拢拢挖好的,中间那条土坑就方便站人,采挖的时候不会茶踩坏藤叶。

刘大娘一锄头刨下去,惊喜地道:“哎哟!瞧这,我这窝里有整整五个大红薯!”

旁边人见状,也都纷纷挥动锄头,各自找了一拢地,沿着滕根开始挖起来。

“我挖到了!我这儿有三个!一个大的两个小的!”

“哈哈哈我也挖到了!好多!”

“糟了,我不小心挖坏一个。”

叶兰亭见刘大娘那边收获颇丰,就让刘大娘给大家传授经验。

刘大娘被叶兰亭点为挖土标兵,站起身骄傲地道:“挖这东西可不能急,顺着滕根慢慢刨,刨开最上面一层泥巴,下面的沙地就是松的,把着滕根一扯就出来了。”

其他人便学着刘大娘说的法子挖,果然效率高了很多,而且红薯基本上都没有再被挖坏的。

一个个红薯长得又大又饱满,堆在田埂边上的竹筐,不一会儿就装满了三个竹筐。

“村长,把这些都抬回您家院子吗?”

叶兰亭道:“不,待会儿统一抬到村坝子那去,下午让全村老少都到村坝来开会,我有事情宣布。”

听到叶兰亭这样说,大家心里都开始期待起来——村长是不是要在村坝发红薯了啊?

之前刚开荒的时候,他们这里面大半的人都参与过最初的种植,那时候村长就说过,等红薯收成了,会最先发给他们。

一想到这里,劳动的积极性就更强了,十几个人齐开工,没用到半天时间就将整块地全挖完了。

叶兰亭过去点了点,一共收获了整整九大箩筐的红薯,丰收非常喜人。

她对郑姑和刘大娘道:“你们指挥大家把红薯抬到村坝去,按照大中小的个头分类出来,我和赵汾回一趟村部,等会儿就过来。”

然后她又对刘铁柱道:“你跑得快,去村口和山上采石场通知修路队的人,午时到村坝来开会,除了不能走路的,村里每一个人都必须来,我待会儿要点名的。”

刘铁柱用力点头:“好嘞村长。”

于是各分几路开始行动,叶兰亭带着赵汾这个管账的回去村部,先把村里公账上的钱算清楚了,才好给村民发工钱。

修路队那边李家庄过来的人算是临时工,所以干一天结一天的工钱,但他们大古村自己这边,却是工钱月结。

现在算算日子,一个月时间已经到了,工坊和修路队都该发工钱了!

叶兰亭专门做了一个工资表册子,每个人什么时候入职,干了多少天,该结多少工钱,全在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这个册子交给赵汾:“你再核算一下,看看有没有错。”

赵汾一目十行扫下来,笑道:“我算账的本事都是村长您教的,您算的工钱自然不会有错。”

叶兰亭却没有说笑,表情严肃道:“你别小看这一个账本上的几排数字,若是不仔细核对检查每一项收支,记账的人很容易动手脚的,贪污半数银钱你都发现不了,往后你管账,可要千万注意。”

赵汾也正色起来,点头:“我记住了村长。”

他拿出算盘,噼里啪啦重新核算了一遍,才道:”村长,核对过了,没有错。”

叶兰亭点头:“嗯,这还差不多。走吧,带上钱箱,跟我去村坝。”

而另一边的修路队,刘铁柱跑得很快,过去通知了杨虎娃说村长召集大家午时到村坝去开会,除了不能走路的,男女老少都要去。

这时候上午这一班的工刚刚做完,杨虎娃给李家庄那边来的人核算完了今天来的人数,让他们领完工钱赶紧回去。

王老二他们当中有好几个人都是壮年,力气使不完,就想干完了上午再接着干下午,这样一天就能有四文工钱,可叶兰亭规定了,每个人只能干一班,一问才得知,说是剩下的时间要让他们回去干家里的农活,不能因为做工就把农活给耽误了。

现在领了工钱准备回去干农活,又听到大古村的人说,他们叶村长要召开全村大会,李家庄的人便好奇起来,这个叶村长又要搞什么大动作?

不一会儿杨虎娃他们那群人得到通知就全往村子里回去了,剩下王老二他们这群人够着脖子站在大古村外,心下实在是好奇。

那边村坝已经布置好了。

就近抬了一张桌椅过来,是给叶兰亭坐的位置,几大框红薯就全放在桌子旁边,已经按照叶兰亭的吩咐将红薯大中小分类装好。

很快,村民们都陆续来到了村子中心的晒场坝子,大家看见场中这架势,都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每个人都在好奇叶兰亭召集大家伙过来是要干什么。

还有很多人并不知道那箩筐里的还带着新鲜泥土的红皮果是什么,便有刚才去了后山挖红薯的人跟他们讲,那是村长一个多月前开荒种的东西,吃起来很甜。

没等多久,叶兰亭就带着人来了。

她走在前面,后头一左一右跟着赵汾和薛霁安,赵汾手里抱着个上锁的箱子,薛霁安手里抱着一架纺车。

“人都来齐了吗?”叶兰亭走到桌子后,环视了全场一圈,道,“人来齐了就开始点名。杨虎娃,你嗓门大,你来点名,点到一个应一个,没来的就在名册上打叉,待会儿扣福利。”

杨虎娃便拿着全村名册上前,开始挨个点名,点完一个打个勾,没来的就要问清家里人,是什么原因没来。

一圈点名下来,除了卧病在床的,全村都来齐全了,就连一两岁孩子咿呀吃奶的襁褓婴儿也背来了——因为大家都听说村长要给大家发福利,很有可能是按照人头算的。

点完了名,杨虎娃队过来叶兰亭道:“村长,点齐了,村里当前共一百二十三口人,来了一百一十八人,还有五个没来,分别是赵汾的老母亲,柱子他奶奶……这几个老人得了病下不来地,便没来。”

“好。”叶兰亭点头,示意赵汾上前打开钱箱,道:“今天把大家集中叫到这里来呢,有几件事情要宣布,第一件事,就是给工坊的工人和修路队工人发工钱,工钱册子已经造好了,赵汾喊到一个人的名字,谁就上来领自己的工钱。领完在册子上摁个手印,便算确认。”

那钱箱里整整十来吊铜板,码在箱子里放着,阳光下几乎发着光,这么多钱,大家眼睛都看直了!

见对工钱这件事大家没什么疑义,叶兰亭直接道:“赵汾,开始吧。”

赵汾点头,翻开册子念道:“刘铁柱,工钱六十文,奖金一百文。”

听到刘铁柱居然还有一百文的奖金,下面村民一阵哗然。

“为啥铁柱的工钱这么多?”

“是啊,别人整整多一百文。”

叶兰亭叩了叩桌子,示意大家安静,道:“刘铁柱在工坊运货期间,成功使李家庄村长与我们大古村签订了劳务合同,为大古村带来了切实的利益,所以这一百文是奖励给他的。以后你们要是能为村里做贡献,我也会给你们发奖金。”

大家便明白了,原来出主意也能得奖励。

刘铁柱很高兴地上前领了一百六十工钱,笑容都裂到耳朵根了。

赵汾又继续念:“刘氏,工钱六十文。杨氏,工钱六十文。王氏,工钱六十文。”

这几个都是负责糊纸盒做包装的大婶,她们也欢欢喜喜上前领了工钱。

“郭大丫,工钱六十文,奖金三百文。”赵汾这回不等大家发问,直接把奖金理由念了出来:“郭大丫在工坊拓模期间,自主研发了花瓣精油,提高了工坊产量,所以村长奖励她三百文。”

能够帮工坊提高产量,那肯定是个大功劳,比别人多得三百文工钱也没话说,只恨自己没那么脑子,不然也能多得三百文奖励。

而后又念道村部班子几个人:“郑姑,工钱一百文,奖励一百文。郑姑去上河郡时买回来一辆纺车,这辆纺车村长有用处,所以村长奖励一百文。”

“薛霁安,工钱一百文,奖励三百文。薛霁安为村里打造了牛车和多辆推板车,还在蒙学班授课教大家木工,所以村长奖励三百文。”

“赵汾。”赵汾念到自己名字时语气还算镇定,“工钱一百文,奖励三百文,赵汾在去上河郡时带回许多重要情报,并从胡人手里买回萝菔子种子一包,村长奖励三百文。”

“杨虎娃,工钱一百文,扣五十文,因在修路期间聚众与李家庄村民群殴,造成不良影响,所以村长扣其半月工钱,并点名批评一次。”

杨虎娃:“……”

他没想到事情都过去两三天了,还能在这里再丢一回脸。

但赵汾还没念完,他紧接着道:“杨虎娃奖励一百文,因带大古村青壮在拔河大赛赢得比赛,振奋团结了本村人心,村长决定奖励一百文。”

下头脸色险些就要惨白下去的杨二婶听了最后一句才稍微好看了些,但还是恨铁不成钢就拧了杨虎娃胳膊一把,小声骂道:“你瞧瞧人家二狗,拿了整整三百文奖钱!你怎么不跟他学学?”

接下来就是修路队,除了那天跟着杨虎娃打架的人被扣了两文,其他每个人都得了六十文工钱。

发完工钱,每个人都上前点数、摁手印拿到了自己应得的,虽然诸如赵汾薛霁安等人比他们高出好几倍,但村长给出的那奖励理由让人完全无法反驳。只会在心里头想,下次有机会,他们也要多出出好主意,在村长面前立一功,这样兴许他们下回也能拿三百奖钱。

发完工钱,桌子上的钱箱瞬间就空了一半。

大家高高兴兴拿到了钱,又看向旁边那几大框红薯,等着叶兰亭接下来的话。

叶兰亭说:“这是后山沙地种出来的红薯,现在已经收成了,收成不错。”

“之前去开荒的是哪十个人,都出列,我奖励你们每人两个红薯。这红薯拿回家后,可以切块和小米粥一起煮,也可以蒸着吃,味道香甜软黏,你们试过就知道了。”

那十个开荒村民欢喜地上前,每人领到了两个中号红薯。

这下光是杨虎娃一家人就领到四个,杨二婶直接笑成了一朵菊花。

当时刘铁柱家去了三个人开荒,领到了六个红薯,他自己都没想到。

而其他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了,心头都在后悔,早知道小叶村长这么能干说一不二,当初他们就不该犹豫,开荒那么轻松的话,放到现在大家都是愿意抢着干的!

然后叶兰亭又道:“家里有十二岁小孩的,按人头算,也可每人来领两个红薯,但这红薯领回去,只能给孩子吃,要是被我知道大人吃了,就从你们工钱里扣。明白了吗?”

这下那些家里有两三个娃娃的村民可高兴坏了,一人上前领到一兜红薯,虽然是小号的,但也比一个都领不到强吧。

开荒的领了,家里有孩子的领了,剩下啥也不沾的人,叶兰亭便不再发了。

她说:“剩下的红薯,大的要用来做粉条,小的留着明年育种。”

大家也不敢有意见,这红薯本来就是村长家。

说完叶兰亭又拿出萝卜种子:“现在,我还需要一批人到后山沙地开荒,扩大沙地面积,种赵汾带回来这种新的农作物,我叫它萝卜,萝卜生长期一般五六十天,有谁愿意去种的,现在就举手。”

村坝里一百多人,齐刷刷全举起手来!

开什么玩笑,有红薯的经验教训在先,这回种萝卜要是再不跑前头点,到时候连汤都喝不着。

叶兰亭满意地点头:“那好,既然大家都愿意,到时候我便让刘大娘负责安排轮班,具体细则等明天下午我们开完会商议后张贴到村坝公告栏,你们自己来看。不会认字的就要学,以后村里的大事小情,我都会张贴到村坝公告栏,包括招工信息,也会张贴出来,就不会像以前那样敲锣打鼓的满街巷通知了。”

大家感觉都很新奇,村长张贴公告的举措就跟城里城门口那些放府衙榜告一样,什么新鲜事都能在城门口那儿打听。

村民开始交头接耳,互相讨论起公告栏的事情。

“还有几件事要宣布,从明天开始,村里六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必须到蒙学班学认字,如果让我发现家里有这个年龄孩子但没有送到蒙学班来的大人,就取消做工资格。孩子送来蒙学班后,每天中午可以在蒙学班吃免费伙食,伙食跟工坊是一样的。”

“还有,村里任何人不许把孩子卖到外面当童养媳。现在村里条件好起来些了,只要你不懒,勤快点,随便做一份工,也能养活家里几口人,我不会让你们饿死的。所以,不准卖孩子,被我发现谁敢卖孩子,我就把你给卖了。”

叶兰亭见坝子里村民脸色各不一样,沉着声音问:“听明白没有?”

妮妮的娘谢氏脸色有点讪讪,她生了四个女儿,前头三个丫头全被她卖到隔壁几个村当童养媳了,虽然遭的罪多了点,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孩子都生俩了,招娣去年还带着娃回过一次娘家,娃都能喊她姥姥了。

本想着过两年妮妮来了月事,就将妮妮也卖去大河村,听说有户人家在镇上做买卖,家里有钱,愿意给两吊聘礼,虽然儿子是个先天瘸子,但谢氏便想,反正是嫁人,嫁谁是不是嫁,嫁给别人也是过去生儿育女,嫁给大河村的瘸子还能得两吊钱,为何不嫁给钱的呢?

现在叶兰亭当众宣布以后不许卖女出嫁,谢氏脸色有点难看,她觉得叶兰亭就是在故意打她的脸。

谢氏道:“叶村长,虽然你是村长,但女儿是我们自己家的,她要不要嫁人,这个轮不到你管吧?”

叶兰亭视线凉凉落在谢氏身上,她早就听糊纸盒的大婶们八卦过,这个谢大娘将自己生的三个女儿全卖出去当童养媳了,虽然那几年大家都穷得揭不开锅,也不是她一个人这么做,但叶兰亭只要一想到她卖了自己三个女儿,还打算把妮妮也卖了,心头就一阵冷意。

叶兰亭面无表情问:“谢大娘,你家招娣、盼娣、来娣,三个女儿,一共被你卖了多少钱?”

谢大娘被当中戳穿,面上非常挂不住,语气也非常不客气:“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的女儿,我又没卖你!”

叶兰亭语气不喜不怒,又道:“好,这是以前的事我尚且不跟你追究。但我听说你已经跟大河村的瘸子商量好了,等妮妮满十二岁便把她用两吊钱卖过去,可有这事?”

谢大娘皱眉,被周围村长指指点点的看着,心里升起股怨恨:“我自己生的女儿,我愿意把她嫁给谁就嫁给谁!叶兰亭,你管得也太宽了吧,就算你爷爷当村长时,可都没管过这些事。”

叶兰亭站起身,浑身冷然气势一下镇出来:“我爷爷是我爷爷,现在是我当村长。你若一意孤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就卖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妮妮站在谢氏旁边,小女孩肩头单薄瘦弱,不敢吭声,泪水爬满了整张脸,咬着嘴唇小声啜泣着。

叶兰亭走过去,蹲在妮妮面前,爱怜地摸摸她头:“妮妮乖,别害怕,有兰亭姐姐在。告诉姐姐,你愿意被你娘卖去给瘸子当媳妇吗?”

妮妮哭得直抽泣,畏惧地看她娘一眼,又怯怯地看着叶兰亭。

叶兰亭握着她的手,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不用怕你娘,兰亭姐姐会给你做主。”

“不想,我害怕……呜呜呜,我害怕,兰亭姐姐,我不想被卖去当童养媳。”妮妮扑进叶兰亭怀里,双手紧紧拽住她衣襟,怕得浑身发抖。

今天她当着这么多人面顶撞了她娘,回去肯定要遭到一顿毒打的。

叶兰亭撩起妮妮的衣袖和裤管,全是竹条鞭打出的痕迹。

她冷冷盯着谢氏,起身,对一旁薛霁安道:“取两吊钱出来,给她,写个字据,以后妮妮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谢氏愣住,嘴一张刚想骂人,叶兰亭又道:“以后村里的招工对谢氏永不录用,这就是卖儿女的下场,你自生自灭吧。妮妮以后就跟着我了。”

薛霁安抿着唇,刷刷写好字据,取了两吊钱递给谢氏,淡淡道:“签了这个,妮妮以后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谢氏看着那钱和字据,又看着周围用痛快的眼神盯着她的村邻,心头感到一阵慌张和恐惧,一下子就嚎叫起来,整个人往地上一滚:“没王法啦!村长强买强卖啊,抢了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啊啊啊!”

叶兰亭牵着妮妮走回桌前,对杨虎娃道:“把她拖到一边去,别在这儿影响大家。”

杨虎娃上前,三两下就把那胡天喊地谢氏拖到村坝外头,冷哼地朝她啐了一句:“叫你良心被狗吃了,村长肯培养你家妮妮那是你上辈子积来的福。”

叶兰亭坐在桌后一言不发,只平静环视着站在坝上的村民。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这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这时候郑姑出声:“请村长放心吧,儿女都是从我们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们就是苦点累点也不会去卖儿卖女的!况且现在又村长带领咱们全村人解决了温饱问题,还给咱们做工挣钱的机会,大家感激还来不及呢,村长立的规矩我们一定会遵守的!”

大家这才明白,叶兰亭是要他们表个态,于是大家纷纷附和郑姑的话:

“村长就放心吧,只要能吃上一口饱饭,没有哪个人家愿意去卖儿卖女,以前那都是没法子了,活不下去没得选,现在村长让大家挣了工钱,还给孩子们免费讲学,免费伙食吃,我们绝对不会再买女儿,否则我们不久成了那不识好歹了人吗!”

“是啊是啊,请叶村长放心吧,我们不会那样做的。”

“我们大古村本来就没几口人了,谁家不想孩子好好的呢。”

叶兰亭得到了村民的保证,才点头:“那好,规矩今天就立在这里了,以后谁敢违背,谢氏就是下场。”

妮妮乖巧地紧紧站在叶兰亭身后,小女孩看着叶兰亭时,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崇敬。

解决完这件事,叶兰亭才朝薛霁安挥手,让他把纺车抬上来,又让郑姑上前,对所有村民道:“除了香皂工坊以外,接下来,我还会再开一个新工坊。”

“但这个新工坊的活需要一定技能的人才会做,现在郑姑已经会了,我让她来教大家,只要是十五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的妇女,都可以去找郑姑学纺线。”

“等纺线坊开起来后,郑姑就是新工坊的厂长,此外我还需要一些能够做管理的人才,这个就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到时候我会从你们里面挑选几个学得最好的人当管事,当了管事,工钱能涨到一月一百文。”

一听叶兰亭又要建一个工坊,大家都很激动,尤其是村里的女人们。

之前香皂工坊她们没能选得上,修路队采石头又都是力气活,去的基本上都是男人和粗壮妇女,像她们这些力气小的女人,就什么活也没有,现在村长终于也能给她们一个做工的机会了,太好了!

“村长,我们现在就去找郑姑报名吗?”

刚才眼睁睁看着大家领工钱,就连郑姑女儿都一下子拿到四百文,没有做工机会的人都眼红着呢。

叶兰亭抬手:“现在还不急。”

“大家想想,既然要办新工坊,那地方要选在哪儿呢,我家院子可已经没有地方再腾出来当工坊了,纺车占地方,有也摆不下了。”

大家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啊,新工坊要建在哪儿呢?

叶兰亭微微一笑:“这就是我今天要跟大家商量的最后一件事了。”

地。

她需要集中大古村的土地。

作者有话说:

嘿嘿今天我又粗又长,揪20个夸我彩虹屁的评论发红包!!!

? 28、两章合一

第二十八章

“村里没有地方做工坊了, 就需要找一个新地方建工坊。”

叶兰亭拿出一张图纸展开,叫两个人帮忙举着,用竹条指着图纸对下面的村民道:“地址我已经选好了,就在村西口, 这里有一片闲置的空地, 我打算就把新工坊建在这里。”

图纸画得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一目了然,因为叶兰亭用了简笔漫画的画法,就算没读过书的文盲也能一眼看懂图纸上哪家人的房子在哪儿, 村坝在哪儿,叶家院子又在哪儿, 还有村西头要新建的工坊在哪儿。

村西口离新修的石子路比较近,有脑筋转得快的村民立马就明白过来,村长把工坊修在这里, 以后往镇上运货就更方便了。

“村长, 既然要修新工坊,是不是又要招建造工啊?”

叶兰亭微笑点头:“没错, 几件事情是同步进行的,那边开始学纺线,这边就要修工坊,等到都弄好了,新工坊就能开始运转了。”

“但是,现在咱们村除去香皂厂,纺织厂和修路队,已经没有可以再干活的劳力了。”她说, “剩下都是些老人和小孩, 这要怎么办呢?我想请大家帮我想想法子。”

坝子上的村民们还真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有的说, 现在村里大部分劳壮力都去了修路队,直接让修路队的人干完半天活再去修工坊就行了,可这样一来,田里的庄稼就没人种了;也有的是说,可以再从隔壁村子里请一些人过来,实在不行,镇上也有很多专门接短工的人,只要给他们工钱就能干活。

但这又违背了村长的初衷,村长做这么多事,不就是为了帮助自己村的村民赚钱,没得道理他们自己还没吃饱就先便宜了外面的人。

能想到聪明主意的人实在太少了,大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叶兰亭悠闲地喝了口茶,坐在椅子上等大家议论出一个他们认为的好办法。

过了片刻,大家的讨论声渐渐平息下来,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叶兰亭。

“村长,您就说要怎么办吧?我们大家伙都愿意听您的!”

“对啊对啊,我们都村长的!”

叶兰亭放下茶盅,慢悠悠坐直身子:“行,那我就说说我的提议,大家伙先听听觉得能不能行,待会儿咱们再商量。”

“现在主要的困难就是大家都得一边种地一边做工,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同时干那么多活。所以我的办法就是——地,大家统一起来交给专业的人种,这样一来,种地不专业的人就有足够时间和精力去做自己擅长的活。”

大家都没明白叶兰亭的意思,都一脸疑惑纳闷地瞧着她。

叶兰亭继续道:“我看了宗祠簿子上记录的田地户口,咱们大古村每户人家分地六十亩,但除去山林荒地,能耕种的旱田水田人均不过一两亩。”

现在这个大盛朝沿袭的还是曾经陈朝的民丁分地政策,既一个十八岁男丁成年后每人授露田二十亩(通指家中长子),作为世业田,终身不还,可以传袭后代,但限制买卖。

打个比方,一家三代人,三代男丁,就有六十亩地,这六十亩包括一些露天荒地和山坡树林,总之划给你六十亩,你愿意怎么种就怎么种。而这家人爷爷死了,爷爷的地就自动传给孙子,孙子就不再分到新的地,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家里基本不会超过四代人的地。

也就是说,一户人家,最多也就分到八十亩地,其中水田最多也就五六亩的样子。

假如遇上前几年那样的战乱,成年男丁被兵役强征,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那些位于后山本来就没有人力去种的荒地,就会直接荒废。

妇孺们只能种一些靠近村子周围的水田和旱田,所以实际耕种面积比分地簿子上记录的地少十倍不止,天公不作美的情况下,有时候收成还不够口粮吃。

但规定交税赋却要按人头交税,所以村民们常年都处于交完税后倒欠一屁股债的状态。

分地只按男丁分,势必会造成广大底层百姓重男轻女的思想;而交税却按人头交,朝廷这样严酷的剥削,百姓们势必怨声载道,群起反抗。

叶兰亭了解完整个关于人口田地税赋的苛政后,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样王朝不灭,那才是有鬼了!

她对村民们道:“我的打算是,将咱们村所有的旱田和水田全部集中起来,统一规划种植,什么农作物收成好,适应咱们这里的天气和土壤,咱们就种什么,这样比你们东家一块西家一块的种起来要方便,也利于管理。土地集中种植后,我会指派最擅长种庄稼的人来种地,其余人全部去工坊干活。以后的粮税就统一交,收成的粮食按各家实际用地占比分成。”

叶村长话音一落,全村人都反对起来。

“那这样一来,咱们岂不是就没有地种了?”

“是啊,村长,你这不是要收走咱们的地吗?”

“咱们农民就靠种地糊口呢,做工虽然是能赚几个钱,但谁敢保证能长久,到时候咱们不还得继续种地!”

“不行不行,这事咱可不能答应!”

叶兰亭淡定地等村民发完牢骚,才继续道:“不是白让你们把地集中起来,地契的所有权也还是你们自己的,永远是你们的,我不要你们的地。我只是让大家统一执行,统一行动。你们若实在理解不了我说的意思,那我换个说法。”

“我,叶兰亭,大古村村长,租你们手里的地三年。这三年时间里,我付给你们租金,帮你们交粮税,地就交给我来统一管理,每年年底收成后,除去人工和税粮,我再拿出五成作为给大家的分红。现在听明白了?”

大家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有点懵逼。

赵汾站出来道:“村长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大家都把地租给村长,她要统一请人种,村长种地这三年,赋税她来交,咱们不用管,到了年底收成的时候,村长交完所有赋税,再将剩下的粮食拿出一半来分给大家作口粮。”

养牛的老翁问:“那请问小叶村长,你租我们的地,租钱要怎么算?”

叶兰亭补充道:“水田一亩一年五百文,旱田一亩一年三百文。租金我可以一次性付给你们,到时候我要请人种地,你们再反过来帮我种地,我还会再付给你们工钱,你们也不用自行交税了,以后大古村所有人的税赋全由我一人负责。不管年底收成如何,我都会将剩下的粮食拿一半来平分给大家。”

“你们不种地的时候,就可以到工坊里干活赚钱。你们自己算一笔账,就拿最低每月六十文钱算,一年十二个月,就是七百二十文,再加上田地租金,最起码也有个八百文吧,这样一来,你们每家每户,一个人,一年最少都能进账一吊半钱,还不用交税,是纯收入,懂了吗?”

“况且在工坊做工期间,每天中午都免费管饭,实际上你们也是吃我的粮食,年底分的口粮也够你们自己家里吃了。只要你们勤快,不偷懒,一家人随便出两个人做工,一年最少就有三两银子的纯收入,明白了吗?”

三两银子?!

这么多!!!

大家都惊呆了。

郑姑笑着道:“我来帮大家算一笔账,我家四口人,一个大人三个孩子。我把地租给村长,我家有水田一亩,旱田一亩五分,算下来就有九百五十文的租钱。我和大丫二丫都在工坊做工,我和大丫每月一百文工钱,二丫也有六十文,我们三个人一年就能拿三千一百二十文,加上田地租金,一年就有四吊多钱,这还不算村长给的奖励钱。我家三娃又在蒙学班免费上学,一家四口中午都在村长家食堂吃饭,年底不用交税还能分到集中田的粮食,我们一家的存余能比镇上富农还多!”

“以往每年,咱们哪个不是累死累活干一年,交了税赋,连自己的口粮都不剩,到了冬天只能上山挖野菜根吃?”

“现在叶村长给咱们这么好的待遇,这地呀,我郑姑第一个愿意租给村长,我相信叶村长!”

赵汾也毫不犹豫道:“我也相信叶村长。我家愿意租地。”

杨虎娃正要举手,他娘比他还快一步大声道:“小叶村长,我们杨家也愿意租地给你!”

薛霁安家就他一个人了,他不用和任何人商量:“我支持村长。”

刘铁柱和他娘也道:“村长是为了大家好,咱们一定要支持村长!”

其余的人,有些得了好处,便也跟着赞同,但还是还部分在犹豫。

养牛的老翁又问:“请问小叶村长,那假如遇到干旱年头,收成不好,你租了全村人的地,种的粮食却不够你交税,更没有余粮分给大家,又当如何?”

叶兰亭赞赏地道:“老翁这个问题问得好。所以我会给大家签一个协议,叫做承包责任制协议,内容里面会写清楚,不管天灾人祸收成如何,我租地这三年,赋税一概由我负责,至于余粮,我给大家最低保底一家五百斤,租钱会在一年的开始就先付给你们,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拖欠赖账。”

“三年租期一到,你们可自行收到自家的土地,如果我赖账,你们就拿着我签的租赁协议上衙府告我的状去。现在你们还有疑义吗?”

叶兰亭环视一圈,见大家听明白了。

只是……他们从来遇到过这般大胆的决定,有点犹豫不决,说白了,还是有点不放心叶兰亭。

毕竟古往今来,土地都是农民的命根子,谁也不敢轻易把自己的命根子交给别人。

叶兰亭的工坊现在是挺红火,但谁能保证她三年都一直这么红火呢

“我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考虑,考虑清楚的人,就到薛霁安这里来签租赁协议,签完字,就可以立马领租钱了。”

叶兰亭又端起茶盅喝了口茶,整个下午,她已经是喝第二盅茶了,宣讲村规实在太费口舌了,尤其是跟这群完全未曾开化的文盲村民讲。

好在她培养的几个下属现在都很得力,她讲完后,他们便自发进入人群,给大家做起思想工作来。

郑姑给一群年轻妇女摆起利弊道理;赵汾给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中年村汉讲起租地的好处,杨虎娃也想去帮忙,可他娘的嘴皮子更加利索,拉着一群老大婶叽里呱啦就聊了起来。

叶兰亭笑呵呵看着杨二婶成了她的村规宣传大喇叭,觉得这婶子人还挺有意思的。

薛霁安坐在叶兰亭旁边给前来询问的村民登记,见她突然发笑,抬头看了她一眼。

叶兰亭正襟危坐,喝完水后,又将那位养牛的刘老翁请了过来。

这位刘老翁三番两次问出重点问题,叶兰亭觉得他应该是个内行。

“刘老翁请坐,兰亭想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刘老翁向叶兰亭揖手:“老朽正好也想请教小叶村长几个问题。”

“之前听老翁说,您家以前养过牛,这么说来,您以前种庄稼是一把好手咯?”叶兰亭说着掏出手机,有点跃跃欲试。

刘老翁谦逊地道:“好手到算不上,不过我家的水田,确实一直是村里收成最好的。”

叶兰亭眼神微亮,低头看了看手机界面,自从赵汾和郑姑从上河郡闯荡回来,她的声望值和贡献值就涨了不少,眼看村子马上就要升级到第五级了,她可再解锁一个NPC培养名额。

她本来是想把这个名额留给妮妮的,但现在妮妮已经被她收到身边来了,有没有名义上的培养也不急在一时,但面前这位老翁……

贡献值还差几十分值就满五级,叶兰亭猜想,等解决完土地集中这件事,应该就能成了。

她还有点期待这位刘老翁的天赋属性。

刘老翁却担忧地问道:“我想问问小叶村长,您将所有人的田地租过来,可是有什么计划?春季谷雨种什么,秋分时节又打算种什么,咱们大古村地靠落日山,良田不多,水源也少,历来庄稼收成就差,倘若这么多地集中在小叶村长手里不好好打理,只会比村民自种产粮还要低。而且您事先就给了大家租钱,大家拿着钱只怕也不愿意再来种地了,到时候这地岂不是要荒在您手里?”

就凭刘老翁问的这些专业问题,叶兰亭说什么到时候也要请他老人家来干个管事。

“老翁放心,我叶兰亭不是一个做事没有计划的人,在务农方面,老翁比我懂,到时我会请老翁来参与农田集中种植的制定计划。”

“现在,先看看村民们的意向吧。”

如果同意的人多,那等地里的黍米一收完,就能开始规划冬田种植了。

等到登记完后,叶兰亭拿着名册一看,三十户人家,有二十二户都同意了,剩余八户没有同意,册子上也没有签字。

“这个结果还是不错的,至少三分之二以上的人现在都认可我叶兰亭的工作能力了。”叶兰亭点着头道。

她对刘老翁道:“能不能麻烦您将这二十二户人家签的租地画个缩小版的板块图给我。”

刘老翁对村里的田地分部烂熟于心,点头:“小叶村长放心,别的事我不行,但这事包在我刘老翁身上。”

叶兰亭又仔细看了眼哪些人家没签字,基本上都是村里不服管教的那种的刺头,诸如看她不顺眼的王阿嫂,还有妮妮的娘谢氏。还有几家人是自家的地位置产量都还可以,算下来一年收的粮食也能卖个一千多文那种,担心叶兰亭给了租钱后是否会真的再帮他们交税,所以有点半信半疑,便没有签字。

她指着那几家道:“这几家人,再去做做他们工作,给他们讲明白集中土地的好处,他们还有什么疑虑顾忌,通通都报上来。”

“至于这两家人……”叶兰亭皱眉看着王阿嫂和谢氏,“也再去问问她们吧,实在不愿意,也不用勉强她们了。”

土地集中承包的是最近大古村发生的大事,大家每天忙完活,就坐到村坝和老井口边讨论这事,一直议论了四五天,直到五天后,叶兰亭让人张贴了公告到村坝的告示栏。

大人们让去蒙学班学了认字的娃娃们将公告上的内容念出来。

孩子们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关于大古村土地由村部集中承包一事进展如下:已签租赁协议二十七户,未签三户,承租耕种土地共八十九亩五分,其中水田四十三亩五分,旱田四十六亩。未来还将在后山开荒十一亩沙地,共一百亩。集中耕地将聘雇刘老翁为田园管家,后续种植计划待公告。——叶兰亭,盛历五年,十月廿七。”

大家都围着公告栏摆起龙门阵来。

“咱村二十七户人家都签了土地承租协议,这么多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看没问题,咱们钱都已经拿到了,这公告都出来了,还能有跑!”

“以叶阿公在村子里这么多年的威望,就算小叶村长赖了咱们的税粮,到时候咱们也能找叶阿公理论去。”

“没错,也就三年时间,咱们就看看这小叶村长她到底葫芦里买什么药!要实在不行,三年租期一到,咱们把地收回来就是,白纸黑字都签了协议,咱也不怕她讹咱们的地!”

“其实咱们村这些地,都是最次的,叶村长要真想讹咱们的地,没必要自己掏那么多钱,她哪怕赁镇上地主的田,再雇人种,收成也比村里的好,她其实都是为了大家好啊。”

叶兰亭坐在她的办公室里,问薛霁安:“公告都贴出去了?村民反响如何。”

薛霁安道:“大多数村民反响都还算积极,没什么人唱反调。”

“那就好。”叶兰亭点头,“明天你带着大丫,把香皂工坊里做出来的这批香皂先给李含香送去。”

一件件事情稳步执行,等交完李含香的这批一千个货,叶兰亭就打算再派薛霁安和杨虎娃外出去闯荡。

上回赵汾郑姑二人历练回来,她的村子等级声望值和贡献值都涨得很快,而且手下人出去见过世面再回来,眼界心态都会不一样。

杨虎娃和薛霁安是叶兰亭很看好的两个少年,她多给他们一些机会闯荡历练,希望他们能快速成长起来,赶紧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叶兰亭又去看郑姑那边的纺线课进展如何。

她叫上自己的小跟班:“走,妮妮,跟我去郑姑姑家瞧瞧。”

自那天村民大会上她宣布要新办纺织工坊,当场就有十来个妇女报名跟着郑姑学纺线,而后又来了四五个人,总共十六人。

尤其是现在她们家里的地租给了叶兰亭,孩子也都送到蒙学班来上学了,家里男人也去了修路队做工赚钱。女人们一下子整个人被解放的感觉,不用带孩子也不用下地,闲在家里完全不知道该干嘛,便三五结伴的都来了纺织班。

纺织班在新工坊建起来前暂时设置在郑姑家。

郑姑把她家院子打扫干净,她就在沿台上给大家示范怎么操作,等示范完,再让来学习的村姑们挨个上前实践,不会的她再手把手教。

目前郑姑用的是麻树皮在教大家纺线,纺出来的都是粗麻线,在大古村后山就很容易采到一些含韧皮纤维高的植物和藤草,用来做成麻线。

叶兰亭想的是,到周边地方去收购一些动物羽毛或者棉花,再混合竹麻纤维,就能纺出毛线,再用毛线织成毛衣,这样,村民们就不用畏惧这个寒冬了。

——现在已经进入深秋,村里还有很多孩子穿着补丁单衣,叶兰亭看着实在很心疼。

而且毛线如果产量高的话,纺出毛线和毛衣还能够拿出去卖,一举两得。

叶兰亭见大家学习热情都还不错,郑姑也教得认真仔细,便没有出声,带着妮妮站在院子边上静静地看了会儿。

“是村长,村长来了!”

很快有人发现了叶兰亭,大家原本坐着,现在都站了起来。

“大家不用管我,我就随便看看,你们学你们的。”叶兰亭跟个老干部似的背着手,笑吟吟道。

大家跟叶兰亭熟悉以后,也都不那么拘束了,跟他打过招呼后,又继续听郑姑讲课。

叶兰亭也端了根板凳过来,拉着妮妮坐在人群后跟着听了会儿。

这个纺车是最原始那种手摇纺车,得用手一边搓捻捶杆,然后将松散的纤维拧成线条并拉紧拉细反复捻成线,纺成的线容易粗细不匀,而且费人工,也费手。

叶兰亭想到现代那些纺织大厂里精端的纺织仪器,整个工厂全自动化纺织,羡慕得直叹气。

她什么时候也能拥有自己的先进机器!

她恨自己当初大学专业没有学电子工程,不然到了这里,她就能率先研究出电来,有了电,一切都好说!

即便没有电,叶兰亭思忖道,那是不是也可以将手摇纺车改进成脚踏的,至少能让女工们不这么费手啊。

她想到了七十年代的老三件之一:缝纫机!

正想着想着,一道热切的视线落到叶兰亭脸上,让她想忽视都不行。

叶兰亭转过头,看到一个朴素的村妇正腼腆地看着她,嘴唇蠕动,欲言又止,只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叶兰亭疑惑:“你是……?”

旁边一个婶子解释道:“她就是赵汾家里的,哑娘。”

哑娘看着叶兰亭,一边咿呀一边比划着什么。

“哑娘说她很感激你,让她家赵汾进工坊管事,还让嵩娃和东娃学认字。”

叶兰亭诧然,她早就听说赵汾的妻子是个哑巴,平时也不怎么出门,都在家里帮着照顾生病的老母亲,今日才第一次见。

哑娘长得并不难看,甚至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她看着人时,能用眼神传达她的情绪。

“不用谢我,赵汾自己有这个天赋和能力,嵩娃和东娃也很聪明。你在家照顾赵奶奶辛苦了,是赵汾让你来郑姑这里学纺线的吗?”

哑娘点头,她看起来很紧张,好像很担心叶兰亭会不允许她来。

叶兰亭笑笑:“不用担心,纺织长对口才没有要求,你只要心灵手巧,会纺线,工坊就招的。”

哑娘朝叶兰亭感激地笑了笑。

叶兰亭突然福至心灵,拿出手机,对着哑娘朴实的笑容一扫——

【哑娘,女,年龄30,资质99(七窍玲珑)天赋201 能耐87 体力72 。擅长:厨艺】

叶兰亭:“!”

瞧瞧,她随便一扫,就捡到一个宝。

做完土地集中这件事后,叶兰亭的村子就升到lv5级了,她没有急着选择培养妮妮亦或是刘老翁,而是把这个名额空置下来,这样后面遇到她觉得疑似可造之材时,就都可以先用手机扫一下确认他们的天赋属性。

很惊喜的是,叶兰亭的看人直觉非一般的准。

刘老翁,妮妮和现在的哑娘,都是三个有天赋的人。

“哑娘你做饭一定很好吃,不如你到叶家院子来,替换刘大娘做食堂厨娘吧,我照样给你每月六十文的工钱。”

自从郑姑离开灶房,换了刘铁柱他娘做厨娘后,叶兰亭就觉得食堂水平直线下降了,虽然其他人吃不出来什么区别,因为他们的需求只是填饱肚子,但吃在叶兰亭口里,就觉得味同嚼蜡。

也不知道刘大娘是怎么做的,同样的粗粮和荞面粉到了她手里,做出来的东西吃着就那么干巴无味。

哑娘听到叶兰亭愿意让她去叶家院子做工,非常激动!

她的男人和两个儿子都在那里,她当然也想去,而且叶村长竟然一点不嫌弃她是个哑巴。

哑娘对着叶兰亭一阵咿呜比划,叶兰亭大概看明白她仍旧是在感谢她。

“不用谢我了,走,跟我回去,我正愁找不到人做红薯淀粉呢,你厨艺天赋这么高,一定可以!”

叶兰亭叫上哑娘,牵着妮妮,三人一道往叶家院子走。

妮妮自从被叶兰亭‘买’来后,就一直很乖巧地跟在她身边,叶兰亭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给叶兰亭增添任何麻烦,短短四五天时间,她就已经学会了帮叶兰亭研磨,洗毛笔,整理办公桌上的册子,还会帮阿公晒采药,帮阿婆煎药汁,中午忙的时候还会去灶房帮刘大娘烧火做饭。

才十岁的小女孩,懂事得让人心疼。

而她的天赋属性也很让叶兰亭意外,因为她得到的妮妮擅长是:艺术。

在一个穷山村里面,无人知晓地孕育着一个未来的艺术家。

但如果没有叶兰亭,这个未来艺术家的命运,就是被自己亲生母亲卖给邻村的瘸子,然后一辈子活在家暴和虐待中,生下几个同样可怜的孩子,浑浑噩噩、凄凄惨惨过完她的一生。

在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女人们的命运总是不由自己做主的。

但叶兰亭偏偏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别的地方她管不着,但在她管辖的这个小村落,女人们一定要有自己的地位和工作,有选择是否愿意嫁娶和生育的权利。

叶兰亭紧紧拉着哑娘和妮妮的手,神色坚定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大古村,会改变的!

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哑娘和妮妮在身后,目光脚步紧紧地追随着叶兰亭。

她们知道,只有前面这个人,可以带领她们走出黑暗和沼泽。

作者有话说:

感谢雷的小天使:江德鲤、鹿蜀 1个;

感谢灌营养液的小天使:30392870、页面无法显示,请刷新、666、卿人可青、水颜 10瓶;琰是美玉啊、mua 5瓶;柒柒、小荷尖尖、塔尔塔洛斯 2瓶;玐柒、洛洛、wm身体健康 1瓶;

感谢大家,我会继续双更哒!

? 29、1更和2更

第二十九章

这一次去镇上送货, 叶兰亭仍旧是派的薛霁安和大丫一同去,他俩上次就和李含香打过交道,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叶兰亭把任务交给他们很放心。

这一批货因是李含香的加急单, 当时说好以一枚八十文的价格批给她, 是以李含香离开大古村时支付了四十两银子的定金。有了这四十两银子周转, 叶兰亭手头宽裕许多,付完村民们签下土地集中协议的租钱后,这笔钱还剩余十五吊多。

加上之前账上盈余的二十来吊钱, 和此趟送完五百个货后能收回的二十吊尾款,粗算下来还有个五六十吊。

五六十吊钱盖一个纺织厂那是绰绰有余的, 人工很低,石木几乎不要本钱,就近在后山采砍就行, 但将来叶兰亭要收购羽毛棉花就需要更多资金了, 这一点钱远远不够拓展她的工业计划。

所以叶兰亭在等,等一个从上河郡来的消息。

薛霁安和大丫出发去镇上后, 叶兰亭就带着哑娘在院子里试着制作红薯淀粉。

红薯淀粉制作过程并不难,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工具,叶兰亭小时候就经常看她外婆在乡下自己做红薯淀粉,很简单,看两次就会了。

将红薯洗干净切成块,碾碎后压出汁,汁和残渣搅拌一起倒入滤布,虑布就用一般的干净麻纱就行, 然后再将汁水从残渣里冲洗过滤出来, 等到红薯汁水静置沉淀后, 最底下那一层白色粘汁就是淀粉了,晒干即可。

留下的红薯残渣还可以烙成红薯饼、蒸粗粮馒头吃。

红薯淀粉的放置期很长,一般都在两年左右,用来当做冬季储粮是最好不过了,做成粉条后更是一道美味佳肴。

除去来年育种的,叶兰亭留下来做淀粉的红薯还有四五筐,全是筛选的大个红薯,估计可以虑出个一两百斤的淀粉。

哑娘虽然口不能言,但她干起活来手脚却非常麻利,叶兰亭先是将虑淀粉的原理过程给她讲了一遍,又简单示范了一下,哑娘便点点头,示意她明白了。

叶家院子有一台推磨的石磨盘,阿婆偶尔会用它磨一些豆子,将就虑豆渣的滤布使用,把碾碎的红薯碎渣放进去,下面接一个木盆,白色的浆汁很快从滤布流下来,不一会儿就装满了一盆。

三四个木盆很快就装满了,但剩下的红薯还没有榨完,叶兰亭又找人去村里借了几个大木盆来,一整天的功夫忙活下来,虑了十来盆浆汁。

但这些还不是最终成果,要等它沉淀个一两天后,撇去清水,底下那一层白浆才是最后的淀粉。

一次性榨了四五框红薯剩下的残渣,足够工坊工人和蒙学班的孩子们吃上十来天的红薯饼和粗粮馒头了。

叶兰亭让哑娘想办法,看看怎么能将红薯饼做得更美味一些。

上次用野猪肉煸制的猪油还剩一些,叶兰亭允许哑娘使用这些猪油来制作食物。

哑娘拿起一个背篓,对着叶兰亭一阵比划,大概意思就是她要去后山一趟,采点野菜什么的回来。叶兰亭看明白她的意思,便让妮妮和她一块去。

哑娘来替换了刘大娘当厨娘后,叶兰亭就把刘大娘指派到后山去种萝卜了,因为叶兰亭发现刘大娘在种菜方面还有点经验,上回种红薯,也是她完成得最好。

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就是叶兰亭最主要的工作。

现在整个大古村,几乎除了三岁以下的娃娃和七老八十病得不能下地的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和任务,全村一起运转起来,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叶兰亭唤了杨虎娃过来,让他从修路队里挑选二十个强健些的男人,训练他们组成一个民兵队,先教一些简单的能防身自卫的拳脚招式,然后再教会他们射箭。

叶兰亭的要求不高,不要求每个人射中靶心,只要拉开弓箭,能射中箭靶子就行。

杨虎娃最近在修路队已经有了一定的地位,尤其是他带领大家赢过李家庄的刺头给每个人赢到一块糕点后,在修路队干活的男人们逐渐开始服从他的指挥,学会了抱团对抗外村人。

叶兰亭交给他这个任务不算难,只是要挑选二十个强健男人恐怕凑不齐,因为村里剩下的男人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就是四五十岁的老弱,以古代的人均寿命来算,五十岁已经算老人了,又有常年营养和卫生问题,五十岁开始身体这样那样的毛病就都出来了,而中间年龄层又几乎都没有,像赵汾这样靠逃到后山去侥幸躲过征兵的,只是少数几个。

杨虎娃把他的困难说了出来:“二十个健壮民兵恐怕是凑不齐的。”

叶兰亭想了想:“那就尽量以年轻人为主,十五岁以上的,五十岁以下的,只要身体健康没毛病,就可以让他们进民兵队,同时在做工的,就轮流训练。现在修路队已经可以自行运转了,你也不用天天去守着,便把精力抽出来去做这件事吧。”

杨虎娃见叶兰亭对这件事很重视,惊疑地问:“村长,外面是又要打仗了么?”

叶兰亭摇头:“北边在打仗,暂时还没打到我们南方来,只是凡事要防患于未然,万一战乱四起,咱们也要有自保的能力才行。昨天薛霁安他们去镇上,我已经嘱咐他多买一些铁器回来。”

杨虎娃便也一脸严肃点头:“村长放心吧,我会好好训练他们的。”

经过几次经验教训,杨虎娃也不像之前那么虎了,知道做事前先问个为什么,然后才开始思考怎么执行。

练兵这事叶兰亭是个外行,她也没想过靠自己这小小的一百多人的村子就称霸一方,她现在想的只是怎样在不太平的世道下护住自己的村名。

于是叶兰亭索性把孙子兵法抄下来交给杨虎娃,让他自己去研究。

杨虎娃也每天都在蒙学班学千字文和诗书,虽然他的学习进度没有薛霁安那么神速,但他现在看个简单的文章已经没问题。

叶兰亭对他道:“这是一个打仗天才写的兵书,你只要把这本书研究透了,整个宝河镇八大村就没人敢打咱们大古村的主意了。”

杨虎娃一听,狂喜,拿着兵书如获至宝,表情虔诚地翻了几页,一会儿双眼瞪大,一会儿又皱起眉眉,感觉醍醐灌顶又有点晦涩深奥,好多话他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

“无妨,你回去慢慢读,读不懂的再来问我。”叶兰亭挥手,让他先去。

杨虎娃从她办公室出去后,赵汾又进来了。

最近班子成员都已经养成了一个默契,要是有事情向叶兰亭禀报时,得一个一个来,等前面的人禀报完了,才能轮到下一个。

“赵汾,你有什么事?”叶兰亭在她的工作日志上记录下给杨虎娃的新工作安排,只写了两行小字:训练民兵,完成进度1%.

赵汾站在办公桌面前,先是把他统计出来全村签了土地集中协议后的租钱下发情况给叶兰亭过目。

他按照叶兰亭的要求,用表格将每家每户几亩田地,几口人,姓名年龄,发了多少租钱,全部分门别类统计下来,总共发出去三十五吊零五百五十文。

叶兰亭结果统计表扫了一眼,问:“现在公账上还剩多少钱?”

赵汾道:“还有三十一吊零五百三十七文,如果再加上薛霁安他们这趟送货回来的二十吊货款,则是五十一吊零五百三十七文。账目都在这儿了,您看看吧。”

“唔。”叶兰亭接过账本,这个数目比她之前心头粗算的要少一些,她忘了给赵汾和郑姑出去闯荡的那六吊钱。

不过也还行,至少现在她颁布的几个项目都已经运转起来,公账也是盈余状态,一直没有动用她十个元宝的应急资金。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

赵汾说完正事,最后才朝叶兰亭鞠了一躬,感激地道:“要多谢村长,给我家哑娘一个做工的机会。”

赵汾原本是想的是,现在既然不用种地了,就让哑娘跟着郑姑学纺线,以后就可以到纺织工坊里做一份工,挣钱多少倒不是首要,只是现在全村妇女都在开始自己学做工,赵汾也不想让自己的婆娘整天关在家里。

哑娘不会说话,也生不出孩子,旁人都奚落嘲笑她,嫁给赵汾十几年,在大古村也没什么朋友,基本上天天都是待在家里足不出户,一直尽心尽力照顾赵汾的老母亲和两个侄儿,尽管家里穷,但不管赵汾在外面怎么辛苦,只要一回到家,家里一切都被哑娘打理得井井有条,所以,赵汾从来没嫌弃过哑娘。

现在两个侄儿去蒙学班了,老母亲也不用天天守着人,哑娘看着村里的妇女们整天都谈论工坊的事,眼里时常会流露出羡慕和向往。

赵汾看到她的眼神,觉得很愧疚,便试着让哑娘去郑姑家学纺线,郑姑为人和善,不会像杨二婶王阿嫂那样牙尖嘴利的说些指桑骂槐的人让哑娘难堪,所以赵汾才放心让她去的。

只是没想到叶兰亭会直接让哑娘到叶家院子来做工。

要知道,在现在整个大古村,村民们都以能在叶家院子做工为荣耀。

赵汾对叶兰亭说:“哑娘虽然不会说话,但她干活很勤快,村长您需要她做什么,吩咐她就行了。”

叶兰亭笑笑抬起头:“这个还用你来说,我看中的是哑娘的手艺,以后指不定她能帮上我的忙比你还多,你就别操心了,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赵汾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就替哑娘谢过村长大恩了。”

“对了,我这里要交给你一个任务。去柳家湾和南口村,还有周围几个村子都打听打听,他们那边养羊的人家多不多,羊毛是怎么处理的,羊毛卖的话什么价,还有他们那些村里,养鸭养鹅的人家多吗。你去做一个调查,三天把调查报告拿给我。”

赵汾问:“村子,您要调查这个做什么?”

叶兰亭说:“我要收购毛料,冬天马上就到了,如果香皂生意做不成了,我们就得另外劈一条商路。”

赵汾诧异地道:“香皂生意为何会做不成?镇上李小姐前些日子不是刚来定了一千个货吗。而且她姑母在上河郡的铺子把咱们的大古美肤皂转手就卖到了四五百文,这么赚钱的生意,她们怎么可能会不做?”

叶兰亭耐人寻味一笑:“你也说了,这么赚钱的生意,旁人又不傻,怎么可能只让她们一家赚。但凡有点生意头脑的,都会眼红这么暴利的生意,用不了多久,李含香姑母就会比她体量更大的商人整个吃掉。至于用什么手段吃掉……,在一个王权封建社会里,比她姑父一个区区师爷权利大的遍地都是,这根本都不用想。”

“你就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那些嗅着铜臭味儿的商人便会找到宝河镇来,既然能找到宝河镇,最后也会找到我们大古村。”

香皂虽然不是什么技术含量高的东西,但要想在短时间内仿制出跟她大古美肤皂同水平的东西,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制作香皂除了最关键的牛乳和香料花粉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东西——碱水。

不知道这个最核心的秘方,无论他们怎么仿制,都仿制不了。

赵汾皱眉:“村长,那咱们的香皂工坊岂不是很危险?”

如果真有从上河郡来的大商人打断李含香和从他们这里的采货渠道,那势会必顺藤摸瓜找到他们这个藏在大古村的小作坊,到时候,他们势单力薄,拿什么去跟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斗!

叶兰亭却不慌不忙:“别自乱阵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件事虽然是一个危机,但也有可能是我们谈判的筹码,只要做好两手准备,来什么人我们都不怕。”

赵汾原本心里七上八下,但见了叶兰亭镇定自若的样子,也奇异地冷静下来:“村长说得是,大古村毕竟是我们自己的地盘,不是旁人来了想怎样就怎样的。”

等到叶兰亭这边处理完几件要事,哑娘和妮妮也从后山采了野菜回来。

妮妮很高兴,拉着哑娘的手,蹦到叶兰亭跟前:“兰亭姐姐,我和哑姨在后上挖了好多野菜,还是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哑娘让我最嘴巴尝,我放进嘴里一尝,有的是香的,有的臭的,还有的是麻的,我整个舌头麻掉了,喝了好多水才不麻。我说那个东西有毒,让哑姨扔掉,她却不肯,非要放进背篓里带回来。”

“兰亭姐姐,你看,就是这个!”

妮妮提起一条长满凹凸不平小绿瘤的枝条给叶兰亭看。

叶兰亭一看,乐了,这不就是野花椒吗。

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妮妮脸色一变,赶紧扑过来阻止:“兰亭姐姐,这个东西有毒,吃了舌头会发麻的!”

叶兰亭笑着摆手示意无事,问她:“这个东西你们是在哪儿找到的?”

哑娘没法回答,比划了几下,妮妮道:“就是在后山往西的一条小路上去,有一片乱丛林,长着几颗这种树,结满了有毒的豆子,我们只折了几条树枝回来。”

叶兰亭给她们科普:“这个东西叫藤椒,吃起来就是麻的,还有点辛辣,可以用作调料,也可以用来当药,没有毒,是个好东西。”

叶兰亭又看了看哑娘背篓里带回来的其他东西,有一些野菜她也说不出名字,不过村里人经常都采来吃,应该是没毒的,还有一个东西让她很惊喜,野蒜。

哑娘从后山摘了好多以前叶兰亭没在这里村民饭桌上见过的东西,她以为大古村本就是这么贫瘠,大家都吃得很简单,但实则不然,大山里有很多资源,只是村民无知蒙昧,面对大自然那么多的馈赠,根本不知道怎么利用。

“哑娘,你带回来这些东西都能吃,灶房就交给你了,今天中午大家就吃烙红薯饼!”

哑娘抿着嘴角腼腆地笑了笑,妮妮在旁边乖巧道:“那去我帮哑姨烧火。”

“好,去吧。”

不一会儿,就从灶房里飘出一阵阵香味。

那香味,是刘大娘掌厨那几天从未闻到过的,正在干活的村民闻着香味,都不自觉吸了吸鼻子,扭头朝灶房的方向看。

就连叶兰亭这个吃过现代美味佳肴的人,就被那香味勾起了馋虫。

她干脆搁下笔杆,起身走进灶房,看哑娘怎么烙饼。

哑娘将制作淀粉榨出来的红薯榨撒上杂粮面粉揉成团,加上野菜碎末,捏成一个个碗大的饼,贴在烧热的抹了猪油的铁锅锅沿上,将红薯饼反复翻面烙炕。

几次翻面后,红薯渣面饼在铁锅上充分吸收猪油,直至烙出金黄色,香味便飘了出来。

叶兰亭和妮妮俩人动作一模一样,都一眨不眨地看着哑娘用木夹快速地给烙饼翻面,一个个圆饼,烤又均匀又好看,叶兰亭甚至觉得这个画面非常的治愈。

等第一锅红薯饼烙好后,哑娘夹起一个递给叶兰亭,示意她尝尝。

叶兰亭用两个手指头拿住饼,烫得她连连换手,一边摸着耳垂,一边将饼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妮妮。

她咬一口,红薯饼外面焦香,里面松软,吃到最里面时,还有一点野菜碎末的鲜味,口感层层叠进,几乎吃不出来这竟然是用榨淀粉剩下的残渣做的美味。

“唔唔,这也太好吃了!”叶兰亭忍不住给哑娘比了个大拇指。

妮妮的小脸蛋也吃得鼓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嘴里没空说话,就学着叶兰亭的动作给哑姨比大拇指。

哑娘笑起来,又继续翻饼。

妮妮把自己手里的那一半又分成两半,垫脚喂给哑娘:“哑姨,你也吃。”

叶兰亭吃完半个烙饼,觉得意犹未尽,就对哑娘道:“哑娘,你帮我多做几个,这饼好吃,还不费牙口,阿公阿婆他们应该也会喜欢。”

哑娘转过身来朝叶兰亭比划,叶兰亭看不太懂她的意思,倒是妮妮,和哑娘接触了两天后,基本能明白她计划的意思,帮忙解释道:“哑姨说,她给工坊工人和蒙学班学子的做完后,会单独给村长做。”

“哦,那倒不用,你顺便多做几个就行了,不用单独给我开一炤。”

说完,叶兰亭顺手又从刚烙好的夹起来的盘子里拿起一个饼,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现在偷吃两个,待会儿你补上就行,别让他们知道我偷吃了。”

说完叶兰亭把那个饼悄悄藏到身后,掩耳盗铃地背着手出去了。

哑娘和妮妮俩人看着叶兰亭那做贼心虚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等到晌午放饭,大家排队来领哑娘做的烙红薯饼,一个个也都吃得口齿留香赞美连连。

赵汾带着嵩娃和东娃,走到打饭的桌子前。

一家四口四目相对,哑娘就朝他们笑,赵汾和孩子们也朝哑娘笑,笑着笑着,几个人眼眶都有点红。

他们想起了刚开始赵汾独自一个人在叶家院子做工时,每天都会藏起来带回去的那两个窝窝头。

现在,他们一家四口都能在在这里吃到热乎乎的烙饼了,不再赵汾再每天从自己嘴里省下口粮,自己饿着肚子也要给他们攒吃食了。

这样的日子实在太来之不易,他们一家人团聚在这里都有些哽咽。

赵汾怕耽误后面的人打饭,赶紧和孩子们一人领了两个饼,端着碗坐到屋檐下。

赵汾吃着香喷喷的饼,对嵩娃和东娃道:“咱们家如今的好日子都是因叶村长,你们两个要好好跟着村长学学问,不要偷懒,少给村长添麻烦,眼睛要看事,哪儿需要人手就去帮忙,年纪小不要怕吃亏,村长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你们的所有表现她都是看在眼里的。等你们以后学会了学问,村长会栽培你们出人头地。”

嵩娃和东娃齐齐点头:“知道了,爹。”

而被赵汾形容有大智慧的那个人,现在正躲在她的办公室里,偷偷吃从灶房里顺出来的饼,吃得可香了。

叶兰亭吃完一个饼,擦干净手,又若无其事地走出堂屋,去打饭的廊下,面不改色地再让哑娘给了她两个饼!

嗯,这样就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偷吃了一个饼的事了。

经过坐在屋檐下的赵汾父子三人时,叶兰亭还非常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赵汾&嵩娃&东娃:“……”

这时候的叶兰亭还不知道,薛霁安和大丫傍晚会给她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 30、1,2,3,更

第三十章

天刚亮的时候, 薛霁安和大丫坐上驴车,带着那刚做好的五百枚香皂送到镇上李员外府去。

然而傍晚的时候,他们匆忙赶回大古村,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我们的货被人扣了?”叶兰亭神情一凝, 疾步从办公桌后走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 仔细说来。”

薛霁安脸色苍白,一路驾车赶回村子脸口气都没来得及喘,急声道:“我们到李员外府上时, 就看到外面有几个穿着与李府家仆衣裳不一样的家丁守着,但当时我没注意这些人是干嘛的。等我们进了李府后才知道, 原来这些是人来追货的,李含香姑母收了他们的高价,欠了他们货, 这些人就追到了宝河镇李员外家。而我们又刚好送货过去, 这车货当场就被那些人扣下了。”

大丫看起来也是心有余悸,一脸的慌乱:“李小姐悄悄让她丫鬟从后门出来给我们传话, 让村长赶紧把工坊先关了,她说这些人不会就此罢休的,一定会找到我们大古村来。”

叶兰亭听罢蹙眉,果然还是来了。

只是她万万没料到这伙人的手段竟如此粗暴直接。

她问薛霁安:“货被扣时,李含香还有没有说什么?”

薛霁安摇头:“她什么也没说,只一直使眼色让我们赶紧离开。我们便佯作李府下人,才从后门偷偷逃出来的。”

叶兰亭背着手在堂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又问:“找上李含香家的那群人什么装扮, 领头的人什么模样?人数多少?”

“领头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看穿扮是个富商大掌柜, 有两个随从,另外有五六个家丁,他们有马和车,腰上配了短刀。”

叶兰亭听完眉心又凝了几分。

只带七八个人就敢直接到李员外府上扣货,看来这些人身份足以让李含香忌惮,否则李府二三十个家仆,不可能奈何不了这七八个人。

但有身份也有身份的好处,至少身份人总爱讲究个假模假样的表面形式,她只要利用好这一点,也不是没有可周旋的余地。

于是叶兰亭吩咐:“香皂工坊不用停,正常运行即可。”

她给蒙学班的孩子放了两天假,让他们自己回家玩。

又让杨虎娃召集修路队的工人,包括李家庄那二十来个人,通知他们这两天不需要干活,只需要到大古村的村坝一起练习拔河比赛即可。

假如遇到有一队陌生人进村,不必理会,继续拉练。

然后叶兰亭又让杨虎娃带那二十个民兵埋伏在叶家院子后面,约定以敲锣为号,听到锣鼓声,便跳出来包围院子,不让任何人离开半步。

如此安排好后,叶兰亭便开始静待镇上的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果然没有让她等多久,就在第二天下午,一行商马队来到了大古村。

一直在村口十里外放哨的杨三毛见到生人来了,一溜烟跑回叶家院子向叶兰亭禀报:“村长,有人来了!一辆马车,四匹马,随行七个,马车里坐着的人瞧不见。”

叶兰亭面前放着一盏茶,她闭目端坐,一派淡定,只道:“再探,再报。”

薛霁安和赵汾几人都有些紧张,不知道这波人来究竟想要做什么。

隔了大约两炷香,杨三毛慌里慌张跑回来:“村长,他们进村了,一共九个人,看方向,是朝您家院子来了。”

叶兰亭终于睁眼,对杨三毛说:“你去引路,若他们问你打听村里事情,你只一概说不知。”

杨三毛便领命去了。

薛霁安道:“三毛不会有危险吧?”

杨三毛是杨虎娃的堂弟,擅长爬树,瘦小灵活,所以叶兰亭让他去放哨。

“不会。”叶兰亭道,“从村口到叶家院子,要经过晒坝,晒坝有三四十个修路队村民在那里拉练,那些人初来乍到,见到几十个村汉光着膀子操练,在没摸清楚状况前,他们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赵汾恍然大悟,原来村长安排修路队的人今天到晒坝练拔河,是为了威慑那些人。

叶兰亭所料不错,商马队的人进入大古村后,起先并没有将这个穷村子放在眼里,走在前头的那中年男人下车后,先是四下环视了一圈,视线所见全是茅房土屋,甚至皱起了眉。

村子里也没什么人,地里庄稼也都收完了,枯草光秃秃的一片,看起来就很荒凉。

树下只有两条瘦了吧唧的赖皮黄狗冲着他们狂叫。

又往村子里走了一段路,还是一个人没看见。

中年男人身后的随从奇道:“这个村子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那中年男人也感到奇怪,甚至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从宝河镇沿路而来的大河村、兰花村、李家庄等村子,都遇见不少村民在地里耕种,穷虽穷,但至少有人烟出没。

这个大古村也太安静了,透着古怪。

正纳闷时,走到了前头一口老井跟前,老井上面便是村民集中晒谷物的石坝子,一阵整齐划一的‘一二三、嘿哟嘿哟’号子声传来,随着走近,那声音听得越来越清楚,人数还不少。

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让随从前去一探究竟。

随从便猫着身子爬上去斜坡,探了个脑袋在石头,看见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村汉正在拉练拔河。

他惊疑不定地返回去,对中年男人禀道:“这些村民居然在练牵钩赛。”

牵钩赛一般主要用以训练兵卒在作战时钩拉或强拒的能力,后来才渐渐流传到民间。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乡野村落,竟然也会组织村民训练牵钩赛。

中年男人想到李含香被逼急时说的那几句话,不由对这大古村村长多了几分慎重,他道:“找个村民打听一下,这村长家住在哪儿。”

正好这时杨三毛从巷子里窜了出来。

随从便上前,一把拎住杨三毛胳膊,像揪只鹌鹑一样将他提起来,粗声道:“你们村长家在哪,带我们过去!”

杨三毛眼珠子滴溜一转,谄媚地道:“大官人,我们村长家就在那上面,您找她什么事,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少废话,带路。”

杨三毛长得跟个瘦猴似的,穿着补丁衣裳,又一脸的谄媚讨好,中年男人便问他:“听说你们村长在村子里建了一个工坊,专门做卖给城里太太小姐们的养颜古皂,还发了一笔横财,可有这回事?”

杨三毛弓着腰往前带路,笑嘿嘿装傻:“大官爷,村长家的事我们这些小的哪知道啊。”

“他办工坊这么大的事,难道你就没听说?”

杨三毛谨记叶兰亭的吩咐,反正一问三不知:“听到是听说过,但到底什么情况没人晓得哩!真要发了横财肯定也不能让旁人晓得啊。”

“那你们那坝子上那么多人在练牵钩赛又是怎么回事?”

杨三毛一味挠头装傻:“这……我们也不晓得她究竟要干什么。”

中年男人间从杨三毛嘴里问不出什么,便哼一声,加快了脚步:“还有多久到你们村长家,别想耍滑头,要是敢给爷乱引路,没你好果子吃。”

杨三毛颠颠地笑:“马上就到了,往这条小路穿过去,上边就是。”

等到见到前方的叶家院子,中年男人信了杨三毛的话,因为从进村一路走来,所见到的就眼前这座小院是青瓦屋顶,其余人家全是茅草屋顶。

杨三毛将人引到院子后,探身喊了声:“村长,有几位大官人来找你咧!”

随着这声喊,中年人也带着几个随从走进叶家院子,这一瞧,便瞧见另一边偏院正在生产的香皂的工坊,因为从屋顶烟囱里冒出来的白色香雾,正是他们最熟悉的大古美肤皂的香味。

几个村民正抬着一箱箱东西在狭窄的偏院里进进出出,那正是包装好的香皂成品。

中年男人目光一眯,面上露出笑容,一切全得来不费功夫,养颜古皂的制作秘方终于叫他找到了。

这时从正面堂屋走出几个人。

先走出来的是薛霁安,身型瘦弱的少年脸色苍白,穿着灰色的宽松布衫,神色冰冷警惕地看着这一行人。

而后迈出门槛的是赵汾,他乍然见到几个来者不善的生人出现在叶家院子,神情还算冷静,不动声色与对方互相打量。

而后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搀着一个灰发白须的老者走出来,那老者虽上了年纪,脊背佝偻,但看起来目光矍铄,尤其是扫视他们一行人时颇为犀利。旁边的小丫头搀着他,笑吟吟地打量他们,看起来对他们有些好奇。

中年男人在这四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视线定格在老者身上,理了理袖笼,笑呵呵走上前:“这位一定就是大古村的村长吧,某姓何,上河郡人士,慕名而来,特此拜访。”

杨三毛狗腿子一般在中年男人身后提醒:“大官人,这是我们村的老村长,现在他已经不管事了。现在都是小村长在管事,旁边那位才是小村长。”

中年男人挑眉,又将视线移到旁边的赵汾脸上,上下打量两眼,重新抬手一揖,笑道:“失敬失敬,村长果然春秋鼎盛仪表不俗,在下何某,途径宝河镇听闻村长大名,特来拜访,想与你交个朋友。”

赵汾客气一笑,回了个揖,伸手往旁边一指:“何官人认错了,那位才是我们的村长大人。”

何官人:“……”

他视线随着赵汾手指的方向移过去,正正落在那含笑看着他的小姑娘脸上,冷不丁与其清凌凌的视线对上,叫他愣了一愣。

大古村的村长竟然是一个小姑娘?!

看岁数最多不过十六七,没有梳妇人发髻,就表示还是未婚。

这信息量让那何官人吃惊不小,盯着叶兰亭探究且狐疑地打量了好几眼。但毕竟是个老江湖,即便心里再怎么惊讶,面上也没过多地流露出来,还能迅速地自我打圆场:

“哦呵呵,想不到大古村村长年轻有为,是何某人有眼不识泰山了。”

叶兰亭微微一笑:“何掌柜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来者就是客,请屋里坐吧。”

何掌柜笑容微顿,短短一句话,对方不仅点出他的身份,还夺回了话语的主场权。

初次照面,仅一个回合,他就感觉,这个年轻的大古村村长不太好对付。

何掌柜使眼色让随从留在院外,自己则随叶兰亭几人进了堂屋。

叶兰亭摆上椅子,请何掌柜入座,对不放心的阿公道:“爷爷,您去休息吧,客人我来招待就行了。”

她又让薛霁安去泡了茶来,只留下赵汾在身边,笑着对何掌柜道:“我们乡下条件简陋,只有粗茶几杯,还请何掌柜不要嫌弃。”

何掌柜端着苦茶一边打量四周,一边笑着打哈哈:“哪里哪里,村长客气了。”

叶兰亭微笑:“我叫叶兰亭,何掌柜辈分比我大,直呼我名字就行了。”

何掌柜也笑面虎一般跟她客套:“叶村长,在下在宝河镇就听说你的大名,特地前来拜访,今日一见,果然气质过人呐。”

“何掌柜过奖了,请喝茶。”

何掌柜喝了两口茶,茶水果然十分粗劣,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叶兰亭也神色自若,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微笑周旋,既不问对方来意,也不打听对方背景,反正就一副主人家招待客人的样子,反而叫人摸不清她是什么意思。

那何掌柜天南地北地扯了几句,叶兰亭也跟着附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人真是在结交朋友,如果忽略何掌柜那一直往西院工坊偷瞄的眼神的话。

叶兰亭老神在在,见何掌柜喝完半杯茶,还非常周到地让赵汾帮对方续了一杯。

何掌柜兜了几个圈子后,率先沉不住气了,道:“叶村长,实不相瞒,何某这次是从上河郡而来,听闻李家与你有一桩养颜古皂的生意,何某也非常感兴趣。所以特此前来,想与叶村长谈谈。”

叶兰亭语气淡定:“何掌柜是说镇上李员外家?”

“没错,我听说李家铺子售卖的大古美肤皂就是从叶村长这里批的货。鄙人家中在上河郡有几个铺子,也做一点小生意,对叶村长的美肤皂很感兴趣,不知道叶村长愿不愿与鄙人合作,将你的美肤皂批给我们。鄙人商铺渠道比李家广,如果叶村长肯与我们合作,销路肯定会比李家好,赚的钱也比李家给你的多。”

叶兰亭品着茶盅里的苦茶,遗憾地道:“何掌柜,我不是不想与你合作,实在是我已经与李家签了供货合同,白纸黑字画押,写明只供货给她一家,要是我再供货给你,那便是违约了。我要赔偿违约金的。”

何掌柜一笑,也不兜圈子了,直接开门见山地道:“无妨,若叶村长担心与李家违约。那鄙人可以直接买你的方子,这样你供你的货,我们自己原料制止,便不算冲突了。”

总算露出真面目了。

就是想取她的方子。

叶兰亭微笑摇头:“何掌柜,古皂方子是我家祖传,这恐怕不能轻易卖给你。”

何掌柜眼里露出精光:“万物都有价,叶村长开个价吧。”

叶兰亭还是摇头:“请恕兰亭无理,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家传之物,不能卖。”

何掌柜便伸出一只手:“五百两,我出五百两,买叶村长手里的秘方。”

叶兰亭叹气,放下茶盏,道:“何掌柜的诚意很足,但您还是请回吧。”

何掌柜见她不动摇,便语气沉沉,意味深长地道:“叶村长,我千里迢迢从上河郡赶来,给你开五百两的价,这样的诚意你还不卖,那便有些不识抬举了。我们何氏商铺在上河郡乃至洛城都是鼎鼎有名的,区区一个养颜古皂,若真要研制,也是轻而易举,愿意大老远出钱买你手里的方子,是咱们东家仁厚。倘若遇到那心黑手辣的,直接仿制了你的方子去,别说到时候这五百两你得不到,恐怕李氏铺子在上河郡的生意也会被我们挤掉,届时你没了销路,分文不得。究竟如何决定,我劝你还是再好好想想。”

叶兰亭心里微微一笑,软的不行给她来硬的了?

吓唬她。

她悠闲道:“若何掌柜真能轻而易举仿制,又何必千里迢迢来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大古村。”

何掌柜:“……”

他眯眼看叶兰亭,这个小女子确实难缠,他的第一直觉果然没错。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就别怪他不客气。

但紧接着叶兰亭就道:“不过何掌柜的这番话说得也不无道理,比起将来分文不得,现在把方子卖掉,好像才是明智之举。”

何掌柜不期然笑出声来:“叶村长果然是个聪明人。”

“那我便给何掌柜开个价吧。”

“可,请说。”

叶兰亭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开口要价:“五千两。”

何掌柜一惊,脸上的表情都险些挂不住了,可笑地道:“什么?!五千两!!”

他笑叶兰亭的愚蠢和贪婪,若是开个七八百两,只要是一千两以下,他都还可以考虑,但她一张口就是五千两,这么贪心,他还以为她多聪明呢,呵呵,原来还是个眼皮子浅的,不懂得什么叫适得其反。

这般狮子大开口,最后的后果只会是一分钱都得不到。

何掌柜语气微冷:“我最后再给叶村长一次机会吧,六百两,你若不是不卖,就一分钱也拿不到了。”

叶兰亭也不紧不慢:“哦,这样的话那就六千两吧。”

“你说什么?!”他没听错吧,六千两???

她是真敢往上加啊。

叶兰亭语气闲适:“能让何掌柜主动加价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这么好的东西,说明我喊的五千两还是太低了,所以我决定再加一千,六千两。”

“我给您算算啊……,我和李含香姑母签的协议四六分成。一枚香皂零售五百文,她那边卖一枚,我就分三百文。卖一千枚,我就得三百两。我每月随随便便造两千个货不难吧,一个月就是六百两,一年就是七千二百两。所以啊,就这六千两,我还是给您的最低折扣了。更不要说您何氏商铺的出货量大,一年赚个三五万两银,小意思吧?”

“所以这六千两,您买得划算。”

何掌柜眼里涌出怒意来,眼神冷冷盯着叶兰亭:“小姑娘,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叶兰亭扬眉,笑吟吟看着他:“是么,我倒是很感兴趣,何掌柜要怎么给我吃罚酒呢?”

何掌柜冷笑:“叶村长怕是不知道吧,今天跟我来的这两个随行,全是我何氏商铺胭脂坊的配方高手,他们只需在你工坊外看上几眼,闻上一闻,便可知道你方子里用了哪些材料哪些香粉。”

叶兰亭很捧场地抚掌:“果然厉害,闻香识妙方,高手啊高手。”

但还没等何掌柜脸上得意的笑容挂起,叶兰亭就道:“不过就是不知道,何掌柜您这两位高手,要怎么走出我这大古村呢。”

何掌柜脸色登时一变。

叶兰亭语气随雅温和,像和友人谈论天气:“您觉得我既然知道你带了人来偷我的方子,还会让你们竖着走出大古村吗。”

何掌柜立刻警惕地四处观察,见外面几个随行都还好好的站在院角,心下略一松,但立马又提了起来,因为他想到了进村时在晒场坝看见的那一群光膀子拉练的村汉。

何掌柜紧紧盯着叶兰亭:“我在镇上留了四个家丁,倘若我此行未回,你大古村恐怕要遭一劫难。”

叶兰亭淡定地道:“无妨,我大古村村民本就穷得活不下去了,比起何掌柜和您东家那样锦衣玉食的日子肯定是比不了的,我们反正的贱命一条,光脚不怕穿鞋的,十个人换一个也觉得值了。既然祖传的秘方都要被别人偷走了,那干脆鱼死网破吧。”

“何况我们村里刁民多,锄头铁锹不长眼,磕出血了往山上一埋,即便有人来寻,我们一致对外众口不提,任谁来也是找不到证据的。殊死一搏还能搏出条生路,方子也保住了,钱也还能继续赚,担点风险就担点风险吧。”

叶兰亭笑容清浅:“您还有什么招,都摆到台面来说吧。我这个人不喜欢玩阴的,就喜欢来明的。”

何掌柜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兰亭见他那样,接着道:“都这样了您还不放弃买方子,看来您所谓的配方妙手也是偷不走的。这样吧,七千两,我就忍痛割爱,把方子卖给您了。”

她劝道:“咱们和气生财,交个朋友。我还可以把我工坊里最厉害的两个拓模师傅派到你们何氏商铺去,教你们的配方师和工人制作,等到学会了,再让她们回来。包教包会,一条龙服务,这笔买卖,您不亏。”

何掌柜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叶兰亭早就设下了一个陷阱,就等着他来钻。

他咬着牙,胸膛急促起伏,阴沉地盯着叶兰亭:“好,就五千两,成交。”

叶兰亭装模作样叹声气:“唉行吧,那我就再退一步,五千就五千吧。生意嘛,都是有来有回,何掌柜这么大老远跑一趟也不容易,虽然我手下有一百多号人等着吃饭,让了这两千我的心都痛得在滴血,但要是能交到何掌柜这个朋友,我也觉得值了。”

何掌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叶村长还真是大人有大量啊。”

叶兰亭谦虚地道:“哪里哪里,何掌柜客气了。做生意是门学问,兰亭还有很多向您学习的地方。”

何掌柜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他刚才到底是怎么看走眼,才会觉得面前这个小女子愚蠢稚嫩斗不过他的。

实在是她那张年轻的笑盈盈的脸,太有麻痹性了。

这女子小小年纪就这般狡诈多谋,怕是得东家那样老练的人才能拿捏得住她。

何掌柜略一沉吟,道:“不过我此趟来得匆忙,身上并未带这么多银两,怕是得麻烦叶村长与我去一趟上河郡,好让东家亲自将银两交到你手中。”

叶兰亭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笑道:“无妨,既然生意已经谈妥,咱们先签了协议,何掌柜身上有多少现钱就先付多少,剩下的,您再给我写个欠条,然后我凭着协议和欠条去找你们东家拿钱,届时行事即可方便许多。”

她吩咐赵汾将笔墨呈上,抬手就写了一张卖卖合同。甲乙双方,条款分明,签字画押,律法生效。

最后落款时,叶兰亭问:“何掌柜,您身上带了多少现钱呀?”

何掌柜皮笑肉不笑:“只有五百两银票。”

叶兰亭摇头:“何氏商铺家大业大,作为首席掌事,怎么可能出来跑生意只带五百两。”

“薛霁安,去把杨虎娃叫来,让他帮何掌柜再找找,看看身上哪儿还放了银票给忘了。”

杨虎娃带着那二十个民兵在叶家院子后头蹲了一整天,脚都蹲麻了也没等到叶兰亭的信号,现在事情谈妥,终于轮到他上场了。

杨虎娃从后院屋檐梁木跳下来。

何掌柜盯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杨虎娃,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道:“你要干什么?”

杨虎娃盯着他,冷哼:“没听到村长吩咐吗,帮你搜身,看看你哪儿还藏了银票!”

叶兰亭在旁边啧一声:“干什么,何掌柜是咱们的客人,对待客人要有礼貌,别这么粗鲁。”

何掌柜:“……”

杨虎娃才不管那些,左右开弓,上下其手,将何掌柜身上凡事是能藏钱的地方都搜了底朝天,就连他带来那几个随行也没收了短刀,搜查了全身。

“报告村长,这些都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叶兰亭数了数,几张整数银票,一些碎银,加起来有两千多。

她非常和善地道:“就凑个整数两千吧,剩下这些碎银何掌柜路上盘缠还要用的。”

何掌柜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两千两银票被叶兰亭拿走,脸色早已难看到极点,只是周围都是叶兰亭的人,只能咬牙隐忍。

“好了,还剩三千两的秘方欠款,麻烦何掌柜在这边欠条上签个字画个押吧。”

何掌柜眯眼盯着欠条,反正已经折进去两千两,不让叶兰亭到上河郡走一趟,这损失怎么找得回来。

他沉着脸签了字:“现在行了吧。剩下的银两我需得回去请示过东家过后,才能给你。”

叶兰亭微微一笑,道:“那行,便请何掌柜这几位随从先在我们大古村歇下。我带两个人,同你去一趟上河郡。”

何掌柜听到叶兰亭主动愿意随他去,心头冷笑一声,面上客气:“那就多谢叶村长的款待了。”

叶兰亭收起银票,让赵汾和杨虎娃看着何掌柜,自己则叫上薛霁安走到院子外头,低声吩咐他:“把他那几个随从全捆起来,找人看着,切忌,绝对不能他们跑回去报信。然后再派一个脚程快的人去镇上,通知李含香,看住何掌柜留下的那四个家丁。”

薛霁安神色担忧:“村长,既然我们已经拿到两千两,何必非要再跟他去上河郡,他一看就是在打坏主意,您去了肯定危险。”

叶兰亭神色冷静:“这个何掌柜今天在我手里栽了这么大个跟头,等他回去后势必会想法子报复我们的,与其被动等他报复,还不如主动解决这个隐患。他不过是个何氏商铺的一个管事掌柜,他上头还有真正的东家,要想阻止他报复我们,只有去跟他东家谈妥这笔生意,才没有后患。”

老话说,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能不能拿到那三千两事小,替我们大古村解决这个后患是大。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上河郡,见一见这个何氏商铺的东家。我走后,村里一切事务就由你代我暂管,我会带杨虎娃,赵汾,还有大丫,他们三个人去。安心等我回来即可。”

赵汾和大丫是说好给派到何氏去当手艺师傅的,杨虎娃则随行保护她的安全。

薛霁安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个虎视眈眈的何氏随从,抿唇点头:“我知道了。”

想来想去还是不太放心,薛霁安说:“村长,您还是多带几个人去吧,万一有什么危险,可照应一二。”

叶兰亭想到今天杨三毛表现不错,临场反应很是机敏,便道:“那行,我再带上杨三毛。避免夜长梦多,趁镇上那几个何氏家丁还不知情,我们今晚便出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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