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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养成史 妖灭 21680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狗仗人势

车队疾行了两天一夜,人累马乏,终于在第二天傍晚,赶到了通州最南部的昌平县。昌平县中有运河的港口,可以直接通过运河,抵达南方。

当进入昌平县之后,几人就看到了在官道边上矗立着的一座建筑,这个建筑内含大院,外有牌楼,上写着两个大字——驿站。

看到这两个字,一日一夜没休息的兵士们,都瞬间放松了下来。陈大虎虽然还是很担心鞑靼人会追赶上来,但是显然大家都已经受不住了,再跑下去,马匹恐怕都要累死了。

“在驿站休息一会儿。”赵曜掀开帘子,吩咐道。

“是!”陈大虎应声,随即又偷觑了一下太子殿下的脸色,只觉得异常憔悴,便颇为自责,他单想着要加急行军,却没有顾虑到太子殿下的身体,实在太失职了。

如此大队人马出现在驿站门口,驿站的驿丞立刻跑了出来,陈大虎拿出自己的令牌和钱大人的印信,只说了这是京城来的贵客,别的都没有说。

驿丞早就习惯了这些京城跑来的贵客以昌平为中转,走水路到南方避难,如今驿站中就住着好几家京城来的达官贵人,不过因着都是逃难,所以这些达官贵人都显得很落魄,倒是眼前这些人瞧着颇不一般,如今这逃难的紧要关头,竟然还能有官兵开道。

驿丞一边思忖着,一边恭敬地把人迎进来,驿站内院很大,但因着逃难的达官贵人太多,房间也已经很紧张了。驿丞把这情况和陈大虎说了,陈大虎倒爽利得很,只道能腾出给贵人住的房间就可以了,他们兄弟几个可以打地铺。

驿丞连忙解释:“大人严重,房间倒还没紧张到这份上,只是要委屈几位大人挤一间。”

这边安排好了房间,赵曜便率先下马车,陈大虎正打算上来扶一扶,却见他已经自己跳下来了,光跳下来还不算,竟转了个头,相当仔细地伸手去扶后面的人,语调亦是温柔极了:“当心些。”

陈大虎一双虎目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这个被太子殿下扶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姑娘,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和常人有什么不一样,值得殿下如此这般做小伏低!若说长得美,也没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地步,别说是宫里的美人,就是通州城里也能找出差不多的。

陈大虎好奇地瞧着沈芊白着脸被赵曜扶着走了两步,结果还没走到驿站大门口能,就趴在墙根位置吐了!

陈大虎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后缩了一下,一转眼,却见尊贵的太子殿下不仅没有嫌弃地推开,还从自己怀里掏出帕子递过去:“没事没事,吐了就好,吐了就好,我马上给你找大夫。”

陈大虎连忙道:“殿下,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不用了。”沈芊吐完,好受了很多,扯着赵曜的手道,“这兵荒马乱的,上哪儿去找大夫!我就是晕车,吐完睡一会儿就好。”

赵曜扶着她,往驿站走:“好,我扶你去休息。”

驿丞连忙在前面引路,领着两人到了后院一栋小楼,这小楼一共两层,加起来十几个房间,是驿站里最好的房子。

赵曜扶着沈芊躺好,又给她倒了热茶,沈芊喝了口水,整个人好过了很多,不多时就昏昏欲睡,然而即便有些昏沉,但见赵曜起身,她还是扯了扯他的袖子,迷迷糊糊道:“不要去找大夫,这里这么偏,麻烦……咱们明天就走。”

赵曜见她病得昏昏沉沉,还如此操心,很是无奈,只要拍拍她的手,哄道:“好好,不请大夫,明早就走。”

沈芊这才放了手,没一会儿,便睡死过去。

赵曜转头便出了门,对守住门口的陈大虎道:“其余人都入住了吗?等安排好了,你去找个大夫。”

陈大虎早知道他会这么吩咐,一面在心里感慨这沈姑娘的面子大,一面连连点头:“是,属下马上就去找大夫。”

好在虽然驿站在荒郊野岭,但驿丞大人本人倒是懂医术,平日还兼职给人看看病,毕竟驿丞这样的小吏,收入是很低的。

驿丞大人号了一会儿脉,便道:“无事,许是路上太过辛苦,导致姑娘身体虚弱,肠胃不适,下官给开些补气安神开胃的药就好,药么,驿站里也有的。”

陈大虎松了一口气,连连感谢驿丞,毕竟这天都黑了,若是要去外头找大夫,可真是要费好些工夫。

驿丞开好房子,陈大虎煎好药,赵曜又连哄带劝地把人叫醒,将要给她喂下去,才稍稍松了口气,给沈芊掖好被子,关上门,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去休息。

翌日清晨,沈芊饱睡一夜,早早就醒来了,好好休息了一晚,又喝了些药,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她坐起身,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无比满足,连往日那赖床的习性都没了,竟破天荒地想要晨跑。

她穿戴洗漱完毕,便推开门,在院子活动起了腿脚,小跑了一会儿,就跑出了院子,正好跑到了驿站的前院。

她正欣赏着昨日没好好看的驿站的景色,忽得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喧闹,还夹杂着人的惨叫声。沈芊脸色一变,担心是鞑靼人追上来了,遂立刻压低身子,沿着驿站正厅的墙角,绕到前头去观察情况。

这一看,是四五个打扮地像是家丁样子的壮年男子在围殴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不愤,这么多人围殴一个,够不要脸的啊!

还没等她愤愤不平地制止,就见一个穿着一件青色交领短袄并同色坎肩和襦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那女子一张瓜子脸、凤目微扬,虽则不是特别漂亮,但也算得上清秀,可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沈芊气得不行,立刻就觉得她面目可憎了起来,她对着那几个打人的家丁说:“好了!人要是死在了门口,少不得要污了夫人小姐的眼,抬出去,扔了!”

那几个家庭闻言,立刻就要把地上的男子抬起来往外扔,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扑进来一个裙布荆钗的民妇,哭喊着拦住揽住那几个作势要扔人的大汉,对着那青衣女子叩首:“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是民妇的错,都是民妇的错,是民妇生病,他才会擅闯驿站,冲撞贵人……”

听到这里,沈芊终于明白了事情原委,心头火一下子就拱上来了,她还以为这男人干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要被这样毒打,结果只是因为他跑进来,污了这几位“达官贵人”的眼!

“既然知道错了……”那青衣女子还装模作样地拉住帕子捂住口鼻,似乎那女子身上有什么恶心的味道。

“住手!”沈芊从墙角走出来,眼神犀利又鄙夷地盯着那青衣女子,“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当众行凶?好大的胆子!”

沈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番话又说得气势极足,那女子倒是被她唬住了,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一看沈芊身上的衣服只是普通的棉布,头上也没什么金钗玉环,便断定她身份不高,遂立刻就威风了起来:“放肆,你又是何人?敢在此撒野!莫不又是外头的贱民,趁乱混进驿站!”

沈芊冷笑了好几声:“贱民?却不知你又算是哪家的闺秀,几品的夫人?”

那青衣女子气得脸色通红:“你这贱民,能有什么见识!我家夫人是得了诰命的三品淑人!我家大人乃是大理寺卿!你敢在此撒野,小心我家大人治你的罪!”

沈芊眼神锐利又冷酷,直直盯着这女子,她气势极盛地往前走,直迫那女子退了两步:“你家大人是大理寺卿,你家夫人是三品淑人?那你呢,你是什么东西?仗人势的狗吗!”

第32章 修罗场

“贱民!你怎敢如此放肆!”那青衣女子脸色涨得通红,声音更是瞬间尖利起来,似乎被沈芊扯破了遮羞布。

喧闹吵嚷的声音吵醒了睡在前院的驿丞,他急忙起身,连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整理,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眼见着面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吓了好大一跳:“这……这是怎么了?两位消消火,消消火啊!”

那青衣女子见驿丞出现,像是找了依仗,立刻指着沈芊,对驿丞道:“驿丞,你来的正好,这等刁民,竟敢冲撞我家大人,辱骂我家夫人,你说说,该当何罪!”

这帽子扣的,可真是厉害了!沈芊站在一旁冷笑,双手抱胸,一副看着对方表演的模样。她倒要看看,这个“厉害”的丫鬟还能扣出什么罪名来!

果然,对方以为凭自己这边的势力,驿丞必然会站在自己这边,遂越加起劲了:“驿丞大人,不是奴婢说您,您这般随意地把人放进驿站,少不得就会出现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胆敢冲撞贵人,您说说,出了这样的事,您在贵人面前,也难辞其咎吧?”

驿丞连连作揖:“姑娘,你稍稍息怒,此事……”

那趾高气扬的奴婢直接打断了驿丞的话:“好了,驿丞大人,您一时疏忽也属正常,只要把驿站中的刁民都赶出去,此事便算了解了。”

说完,她还斜眼打量了一下沈芊,大约是以为胜券在握,脸上满是得意和恶意,仿佛看到沈芊被赶出去,在这兵荒马乱之中惨死,对她而言是一件极大的幸事。

若是往常,遇见个把狗仗人势的奴才对人呵斥打骂,把人赶出驿站,沈芊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气,但是现在,外头正打仗着仗啊!且不说鞑靼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挥兵而来,大肆屠杀,就说这妻子还生着病,丈夫又遭了毒打,如今城里村里十室九空,他们要去哪里找医生看病看伤?这是活生生地把人往死路上逼!

心狠至此,如果是此刻放过,日后还不知道要残害多少人命!

沈芊越想越生气,见她如此得意,便转头问驿丞:“驿丞大人,却不知这驿站可是有规定,只能容许达官贵人入住?”

那奴婢以为她害怕了,在一旁高声冷笑:“现在知道怕了,哼!”

驿丞朝着沈芊一拱手,回道:“按照本朝律令,驿站的主要工作是传递文书敕令,接待往来官员等,但是在不忙碌的时节,也允许私下经营,接待百姓,但官员是优于百姓的。”

驿丞讲得很清楚,沈芊也听得很明白,遂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子,好得很,这一次,于情于理,都是她这边对,她倒要看看面前这人还要怎么辩!

那奴婢瞪向驿丞:“驿丞大人,既然官员优于百姓,那有官员入住,自然不能再放这些刁民进来了!”

“哦?难道这驿站已经住得满满当当,连柴房瓦舍都没了吗?”沈芊勾起一丝笑,看着那女子,“还是说,有哪家平民百姓占了你家大人的上房了!?”

那奴婢怒气冲冲地指着沈芊:“你……你!只要我家大人在,这些贱民就不能进驿站!”

“好!好得很!”沈芊眸子冒火,转头就去问那哭跪在地的民妇,“你们是什么身份,往日做什么的?”

那民妇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知道沈芊是帮他们的,遂依旧满怀希望地回答:“回贵人……民妇一家原是昌平县郊外的农户,只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了,才……才会求助驿站……真的不是有意冲撞贵人。”

多亏前些日子通州城的知府钱大人发布的那则征兵征粮令,让沈芊对这大周朝的户籍制度印象深刻,也知晓了这朝代的三六九等都是怎么分的!

得到了那民妇的回答,她立刻转身,放声大笑,直笑得那奴婢色厉内荏地出声大喝:“你笑什么!”

沈芊上前两步,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民妇,转头看向那青衣奴婢,眉梢眼角都带着讽意:“我今儿可真是听了个大笑话!你叫他们贱民?他们是大周黄册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民户,堂堂正正的人,名正言顺的大周百姓!你呢?奴籍!按照大周律令,可是连人都算不上的!你哪来的脸叫他们贱民!”

这一点狠狠戳在了青衣奴婢的七寸上,甚至比刚刚质疑她身份那两句还要狠,她猛地退了两步,差点跌倒在地,扶着胸口不停喘气,好似下一刻就要晕厥。

也难怪,这青衣奴婢是家生子,从小就陪在小姐身边读书,算起来粗重活都很少干,平日里就是研墨绣花,跟着小姐识文断字,惯来自视甚高,府内府外都是副小姐的做派!如今竟被人指着鼻子骂“奴籍”“不算人”,如何能受得住。

然而,沈芊可不管她受不受得住,继续逼近一步道:“哦,对了,你不是还嫌弃他们卑贱,要他们滚出驿站吗?可惜,按照大周律令和你的理论,他们比你高贵多了,若要滚出驿站,也该是你先滚!”

“你……你!”青衣奴婢抖着手,终于彻底站不住,被气得仰倒在地,好在站在边上的那几个壮实家丁动作快,伸手将她扶住了,她猛地抓着家丁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尖叫道,“你们把她扔出去!立刻扔出去!”

家丁都是不能入内院的三等奴仆,若不是这次大理寺卿举家逃难,顾不得什么礼节,他们是决计不可能见到这些主子和内院的大丫鬟的,所以这些日子,家丁们都表现地异常英武,试图在主人面前立功。

如今见这大丫鬟一吩咐,立刻急于表现地围了上去,作势就要去碰沈芊,沈芊退了两步,厉喝:“你们敢!”

那青衣奴婢扶着胸口站起来,神情扭曲而刻毒:“你这贱民,我今日就好好教训教训你,看你还敢不敢这般牙尖嘴利!”

就在这群家丁围住沈芊,要动手之时,忽然传来一道威武的男声:“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来人正是早起练武的项青云,他乍一看到一大群身强力壮的男子围住沈芊,便急了,大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身边,两手一伸,拽着两个家丁的衣领,就把人往后摔!项青云身材高大、武艺不凡、力能扛鼎,一个人挑这五个家丁,是一点压力也没有,不多时,就把这五个家丁都撂翻在地!

沈芊从来没觉得这愣头青这么帅过,忍不住喊了一声:“打得好!”

项青云刚刚回过头来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前方就又传来一声怒喝:“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顿时转头看去,就看到驿站正厅前面忽然出现了很多人,站在前方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奴仆,奴仆的后面又站着两个明显像是主人样的女子,其中一女子着深蓝袄裙,戴着金饰头面,年岁不小,显然是女主人的模样,而另一个着姜黄色交领短袄,外罩对领褙子,下裳亦是鲜嫩的柳绿色,最关键的是,她戴着皂纱帷帽,显然是还未出阁的姑娘。

沈芊正眯眼辨认着来人,那青衣奴婢却已经快速地跑到官服男子的面前,跪倒在地,掩面而泣:“大人,这两个刁民,不仅污蔑您和夫人,还动手打伤了府里的家丁,奴婢无能,未能及时阻止他们……”

沈芊哼了一声,极为不屑,这等小人,颠倒黑白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大胆!你们是何人?竟敢动手打本官府中家丁奴婢!”这位大理寺卿听了自家奴婢一番颠倒黑白的话,竟连问都不问,直接发怒责问起了两人。

沈芊很是惊愕,但她随即也越加愤怒,难怪这家的奴婢如此嚣张如此狠毒,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看着跪倒在地,掩面哭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女人,对着这位大理寺卿大人道:“大人不妨问问你家的奴婢又干了些什么!”

那大理寺卿看着跪在前面的青衣奴婢,又瞪了沈芊一眼,便道:“好,绿芙你说,将这事情原委说清楚。”

绿芙边哭边凄凄惨惨地说了起来:“是,绿芙绝不敢又半点隐瞒。这些日子,小姐一路颠簸,昨夜又没睡好,很早就醒来了。奴婢便想着,准备些热水和花瓣,好服侍小姐,可谁知道,刚刚走到这门口,便将这两人不敢不顾地往里冲,奴婢怕这两人是奸细,便着家丁将两人拿住,好好审问,可谁料……谁料……”

绿芙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回头去看沈芊,随即又像是很怕她一般,缩了缩肩,继续梨花带雨地胡说八道:“谁知,谁知这位姑娘突然就冲上来,不仅拦着不让奴婢审问这两人,还将奴婢好一阵辱骂,甚至污言秽语涉及大人和夫人,家丁们气不过,一时气怒……又不知从哪里出来这位姑娘的同伴,将家丁都打伤了……”

“啪啪啪!”沈芊忽然鼓起掌来,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似笑非笑,“往日常有人说口舌之利,远胜刀剑,我今日可总算见识到了。绿芙姑娘,你有这般的内宅本事,竟然还只是个奴婢?真是让人惊讶啊,我还以为,你少说应该是个姨娘了呢!”

“放肆!尔等刁民,不仅当众行凶,竟如此放浪,当众说这些污言秽语,是以为本官不敢治你们的罪吗!”这位大理寺卿勃然发怒,长须美髯都气得发飘,一副要将沈芊和项青云下狱的模样。

沈芊怒视这位所谓的大理寺卿,简直要被他的昏庸和无能给气死了。

然而,还没等沈芊发作,那位带着帷帽站在后面的小姐忽然分开人群走了出来,走到跪着的绿芙身边,抬手将她扶起,对着大理寺卿道:“爹爹,绿芙确实是为了给我摘花才会走到前院来。她自小就在我身边,最是温柔娴静,不争不闹,若非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绝不至于如此失态。”

说完,她还很怜惜地叹了口气。

温柔娴静个屁!刚刚一口一个贱民的是谁?沈芊着实是忍不住爆了个粗口,这一家子,她竟不知道是那绿芙的演技太好,还是这一家子太蠢,竟真会认为那样刻薄恶毒的女人贤淑?

“来人,把这四人压下去,本官要好好审一审这四个胆大包天的刁民的来历!”大理寺卿大手一挥,就要把沈芊两人和门口跪着的夫妇给关起来。

项青云轻喝了一声,摆出样式就要和这些人干架。然而,没等这些奴仆围上来,就听到后面传来少年人那清亮严厉的声音:“严大人,你没空在大理寺审案,倒是有空跑到这荒郊野外来耍官威了!”

这声音太熟悉,严奉君忽然有些腿抖,等他转过身,看到穿着玄色衣裳、面容冷峻又威严的少年大步走来,他终于站不住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颤巍巍地行了个大礼:“太……太子殿下!”

这话一出,整个前院,呼啦啦地跪了一地,严奉君的夫人徐氏,那位扶着绿芙的严小姐,一直装木头人的驿丞,还有身后那些气势汹汹的奴仆,全都跪了下去。场中站着的,只有沈芊、项青云和赵曜三人。

项青云瞧着大家都跪了,很是尴尬,转头就给沈芊打眼色:咱们要不要跪?

沈芊啧了一声,阵仗着实有点大,扛不住,她回了项青云一个眼神:意思意思跪一下!

两人打完机锋,便也跟着屈膝要跪,不过还没等沈芊跪下去,赵曜便扶起了她,笑道:“一早就没人了,竟然跑来了这里,该喝药了。”

边上已经跪下去的项青云愤愤不平地瞅了瞅边上的沈芊,说好一起跪的呢?

赵曜才不会让项青云起来,他很理所当然地无视了项某人,只专心致志地盯着沈芊喝药,等沈芊把药都喝完了,才满意地从她手里接过碗:“你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额,昨天睡多了,今儿睡不着。”

赵曜能自然地无视这跪了一地的人,沈芊可做不到,她忍不住伸手扯了扯赵曜的袖子,示意他快解决面前这场景。

赵曜这一路走来,其实大体听了些,大约是严家那个奴婢惹了沈芊。当然,事情的原委,他不了解。不过,也不需要了解,反正他说过,和沈芊作对,就是和他作对!而所有和他作对的,都该去死!

沈芊可不知道赵曜心里转着这么凶残的念头,她扯着赵曜的袖子,把事情原委细细说了一遍,包括绿芙是如何指使人殴打这对夫妇,如何凶残地要把人家扔出去,让他们自生自灭,又是如何狐假虎威,要处置他们这些冲撞“贵人”的贱民。

这一番说的,让跪在地上严奉君冷汗直流,而跪在后头的绿芙已经彻底瘫软在了地上,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个粗布麻衣的女人,身份会这般尊贵!如今她犯到太子殿下的头上,哪里还有生机!

赵曜听完沈芊说的话,继续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沈芊,示意让擦一擦嘴,还笑道:“你不是一向厌恶这苦药,今天怎的喝得如此痛快。”

沈芊可没有赵曜这样的闲情逸致,在一地跪着的人头前唠嗑,她再次用力扯了扯赵曜的袖子,朝他瞪眼。

虽则沈芊这“穷凶极恶”的态度与撒娇相去甚远,但在赵曜的脑补中,这就是沈芊在向他示弱啊!可怜小太子这一路都是被沈芊恐吓、使唤、当孩子一样照顾,真是头一回感受到沈芊对他示弱,他简直不要太爽,虽然扮猪吃老虎这招好用,但身为男子,用这招用久了,自尊心还是很受挫的。

尽管赵曜一点也不想浪费时间在跪着的一堆人身上,但没法子,沈芊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只要低头去瞧严奉君:“严大人听清楚了吗?身为大理寺卿,该如何断案,应该不需要本王教你吧?”

严奉君最怕的就是赵曜提大理寺卿这茬,毕竟他这已经不是擅离职守的问题了!陛下被敌军所掳,殿下生死不明,京师被破,百姓遭屠,他身为三品大员,竟一声不吭就带着家眷出逃……虽然逃跑前,他做过无数遍心理建设,笃定法不责众,笃定日后的新皇还要靠他们这些老臣重振朝纲,可是谁曾想他会如此倒霉,一出京城就遇到了太子殿下!

遇见了也就罢了,太子殿下如今落魄,他若是能抓住机会表个忠心,日后也有从龙之功,可谁又曾想,他府内竟有如此愚蠢歹毒的奴婢,直接把人给得罪死了!

可以说,此番就算赵曜宽宏大量不追究绿芙,严奉君也不会放过她。

果然,赵曜这话一问出来,严奉君立刻叩首回答:“禀殿下,是微臣管束下人无方,养出此等刁奴当众行凶,都是臣的错,臣有罪!”

赵曜知道他在怕什么,确实法不责众,他不可能全处理了这些贪生怕死之辈,但如今严奉君既然送上门来,他却也要拿他立一立威,让这些老臣们知晓,他可不是能任由他们摆布的傀儡!

“严大人,你急着请罪做什么?难道不该先审案?”赵曜慢条斯理地开口,“诸位都起身吧,本王不大喜欢人都跪着。”

项青云站起身,暗自腹诽,虚伪!不喜欢人跪着,还让人跪那么久!皇家子果然都虚伪得很!

“是,是……”严奉君一头汗地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家丁怒道,“还不把这恶毒的奴婢绑起来。”

绿芙闻言,委顿在地,面上涕泪横流,好不可怜。

“严大人便是如此审案的?”赵曜见状,忽地一笑,眼神冷然,“都不审审原告被告、证人证词,就急着拿人?”

听到赵曜这般说,严奉君差点又膝头一软跪下去,他连连躬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是……是臣疏漏,臣现在就审,现在就审!”

言罢,他低身询问跪在地上的夫妻俩,这两夫妻哭哭啼啼地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可怜这严奉君,矮着身子,连这对夫妻说什么都没心思听。问完这两人,他又问了几个行凶的家丁,几人算是污点证人,唯恐大人和贵人把罪责算在自己身上,遂立刻指认了绿芙。

人证物证俱在,严奉君一边紧张地看着赵曜的脸色一边期期艾艾地订罪名:“按照本朝律令,非因斗争,无事而杀,是名故杀,故杀伤人者,未死,当徒三年!”

严奉君说完,看着赵曜垂眸,转着手上的扳指,只字未发,便知晓他这是不满意,连忙又道:“然,此恶婢乃奴籍,奴籍之人却敢杀伤百姓,量刑应更重,应当先杖其五十,再入狱!”

说罢,他又偷觑赵曜的脸色,赵曜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本王做什么?严大人既然已经定罪了,就行刑吧。”

赵曜说得风轻云淡,严奉君却觉得那行刑两字像是要用在自己身上一般,让他忍不住战栗。

“来人,行刑!”他几乎是咬着牙,对着几个家丁喊道。

几个家丁立刻慌慌张张得找来长凳,又从驿丞那里借来杖责用的刑棍,其实对妇女用刑,依照本朝律令,应该用竹板子,但是驿丞这里只有廷棍,谁也不敢有异议。几个家丁,把已经全然瘫软的绿芙架到长凳上,正要去掉她的裤子。

沈芊见状,尴尬地拽了赵曜一下,虽然她也觉得这个草菅人命的女人该狠狠打一场,但脱裤子还是不要了,在场那么多男人,小曜甚至还是个孩子呢!

沈芊一扯,赵曜就意会了,他心中暗叹,他这个“姐姐”虽则热血正义、恩仇必报,但其实心软得很了!

“不必去衣。”赵曜抬眸,环视了一圈,淡淡道。

这话一出,场上几个女子和奴婢绷紧的弦霎那间就松了,甚至有些摇摇欲坠。若是不去衣,着实太狠了,就算绿芙有错,可大庭广众之下,让这些三等奴仆去脱她下裳,光着下身被打……就算她现在不死,日后也得上吊了去啊!

“嘭嘭嘭!”

棍棒撞击皮肉的闷痛声,震得所有人都心惊胆战,整个院子里噤若寒蝉,只能听到绿芙发出的阵阵惨叫,甚至到后来,连那惨叫声都开始微弱下去了,直至彻底无声!

初初开始打的时候,沈芊还觉得极为快意,这般刻毒狠辣的女子就该好好受受校训,可是及到后来,她看着绿芙的下身被打出血,看着那血色一点点染红衣裙,甚至连那长裙原来的青绿都看不出来了……她便开始不忍起来,转身向后,躲在高大的项青云背后,愣是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四十,四十一……”

家丁低声的数字成了整个院子唯一的声音,而绿芙已经出气多,入气少了!就在此刻,站在后面的严小姐忽然摇摇欲坠,不知是被血腥的场景给吓到了,还是哀痛自己的心腹,竟一下子仰头栽倒在地。

严夫人立刻扑过去,抱住女儿啜泣:“珍儿,珍儿,你怎么了!”

这一倒一哭,站在后头的奴婢家仆也瞬间骚乱了起来,惊呼低叫之声不绝于耳。执行廷杖的家丁亦面面相觑,转头去看严奉君的脸色。

闹出如此情况,严奉君哪里还敢去看赵曜的神情,他虎目圆瞪,气恼地对家丁吼道:“停什么停!五十杖还没到呢!”

随即,又转过头去对奴婢家仆们喝道:“乱什么乱!小姐不舒服,就扶到后院去休息!”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奴婢仆妇们终于架起了昏厥的严小姐开始往后院走,而家丁们亦开始打着最后几棍子。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很凌乱也很响亮,像是一群人策马而来。

一直在装木头人的驿丞连忙开门去看,见到来人是汉人模样,先松了一口气。来人确实是一支三百余人的小队,领头的是一个身长伟岸的中年男子,只见此人面如冠玉、凤眼修眉,一把美髯更添几分威仪,看得出年轻时候必是个掷果盈车的美男子。

看这阵仗,官就不小,驿丞俯身便拜,果然,拿出名帖公文一看,此人名唤宋贞敬,乃是河南提刑按察使司的按察副使,正四品官,辅助正使掌一省之刑狱。

这宋贞敬一跨进驿站,就看到了一副奇怪的场景,顿时颇为惊诧,他瞧着正行刑的婢女,又扫过这一院子的人,终于认出了其中一个旧相识——严奉君,他刚想打个招呼,就听到严奉君朝着一个少年恭敬行礼,说道:“殿下,五十杖已足,臣即可着人将其拿下,暂压入昌平牢狱。”

赵曜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来人的身上,严奉君这么一说,他只随意道:“便由严大人看着办吧。”

“殿下!”宋贞敬忽然很激动得上前两步,美髯微颤,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太好了,殿下您没事……您可还记得我?”

赵曜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心中隐有几分猜测,但却没有表露,而是很困惑地摇了摇头:“你是何人?”

宋贞敬忙行了一礼,充满期待地看着赵曜:“殿下,下官名宋贞敬,乃是河南提刑按察使司按察副使,家父家父曾任内阁大学士,家妹是先皇后……”

果然是他的好外家,赵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你是……你是舅……宋大人!”

宋贞敬见他虽转了口风,神情却很激动,便晓得他是不好大庭广众之下喊出“舅舅”二字,但他内心想来还是极向着他们的!想到这里,宋贞敬内心极为宽慰,大哥竟还因着他和潞王那点姻亲,想要扶持潞王!这是昏了头了,那点子裙带关系,哪里比得上甥舅之间的骨肉至亲!好在父亲和他想的一样,让他快马赶来昌平县接人。

宋贞敬高兴之余,便把父亲和自己如何思念他,京城沦陷之后又是如何担忧他的安危,以及得到消息之后,他又是如何快马加鞭、日夜不息地赶来昌平……

听到这最后一段,赵曜眯了眯眼,眸底闪过冷光,转头语调轻缓地问宋贞敬:“却不知宋大人是如何得知本王将至昌平?”

宋贞敬一时哑言,他无法说出自家父亲虽辞官归隐,却一直都关注着京城中各路消息,也没法说出自家父亲在京城和沿京各大重镇都布有眼线的事实,更不能说先帝被俘殿下出逃的当天,消息就已经快马往江南传了。

他只得嚅嚅道:“家父未曾得知殿下会置昌平,但家父心系殿下,自从听闻京师被攻占,就日夜催促微臣赶来京城,找寻殿下。微臣只是觉得,昌平县是水陆双通的要道,想必殿下必定会到此处落脚……”

这番话说得拙劣得很,然而赵曜却像是相信了一般,激动得眼眶泛红,伸手扶住宋贞敬的手臂:“宋大人待本王若此,本王实在是感念至深……”

宋贞敬见瘦弱的外甥如此赤忱,也勾起了骨肉亲情,跟着红了眼眶,一对甥舅就这么假作真、真作假地互相感动了起来。

两人好不容易感动完,宋贞敬这才有空和旧相识严奉君叙旧:“顺之兄,未曾想你也在这里,只是这般情形……却是为何?”

这一句“顺之兄”,又让背着身的赵曜神情一冷,虽然提刑按察司和大理寺都是隶属刑狱一脉,但本朝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法司之中,提刑按察司的上级是都察院而非大理寺!除非他河南一省长年出错案冤案,否则,官拜五品早早就外放的宋贞敬,绝不会与严奉君如此熟识。

“仲实兄……说来惭愧,都是老夫治下不严啊……”严奉君尴尬地摆了摆手,好在这行刑的奴婢已经被压了下去,染血的长凳和地面也在刚才被家丁们打扫干净了,刚刚那对夫妻也被驿丞安排进了内院,否则,他真是没脸和宋仲实说话,毕竟人家可是皇亲,是甥舅。

宋贞敬正打算再和严奉君寒暄几句,就听得外头又是一阵急剧的马蹄声!因着刚刚宋贞敬来时,驿站大门未关,赵曜顺势看去,就见一队极长的队伍从官道上策马而来,这一下可不止几百人,瞧着少说有千人之多。当然,这些不是鞑靼人,而是统一穿着鸳鸯战袄,外扣罩甲,手持长刀的大周战士!

沈芊也看出了来人大约是一队兵,立刻一喜,抓着赵曜的手:“是援兵来了吗?”

没等赵曜回答,这对人马便已经到了跟前了,来人没等驿丞出门相迎,就利落下马,朝着赵曜单膝跪地,声音极洪亮:“左军都督府下辖山东都指挥使陈赟,拜见殿下!微臣救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沈芊转头看看院子里的严奉君一家几十人,又看看驿站门口左边一溜河南提刑按察司的两百人马,再看看右边山东都指挥使的一千多士兵,几乎把驿站门口那宽广的官道都给堵住了!她顿时同情地转头去看边上那生无可恋脸的驿丞,这下好了,这小小的驿站,估计是真住不下了。

若说沈芊是单纯为有援兵而高兴,那么赵曜的心思要复杂得多,心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一边想着山东都指挥所和河南提刑按察司距离这里的位置,以及军队行军与普通刑狱官的差距,宋家得多早得到消息,才能比陈赟来得还要快!由此,他便不得不忌惮宋家人在京城附近安插了多少眼线,才能拥有如何骇人的情报网!很明显,他那个好外公所谓因丧女而致仕,也并不是真心致仕,而是他韬光养晦的幌子!

如果他真的去了江南,即便登基称帝,也只能做宋家的傀儡,政令永不出江南,所幸,如今还有另一种选择,陈赟的出现倒真是很及时啊!

赵曜在电光火石间,便考虑到这两方势力各自具有的优劣,以及下一步棋该如何走才能获得利益最大化……真真是思虑到了极致啊!

然而,不管日后的情形如何,此刻,这个汇聚了四方庞大势力的小小驿站,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修罗场!

第33章 试探

所有人都站在门口显然不是个事,驿丞很有眼色地给几人辟出了个书房,但赵曜没把几人都叫进去,他先召见了宋贞敬。

宋贞敬一进门就涕泪横流地跪倒在地,表达了对先帝落于贼手的悲痛和对赵曜颠沛流离的心疼,接着又指天发誓咬牙切齿地要鞑靼人血债血偿,似欲食其肉寝其皮!一番唱作俱佳地铺垫完了,他便用哀伤却又不得不振作的态度劝慰赵曜,国不可一日无君,希望他能够早日从悲痛中走出来,尽快南渡,登基称帝,带领文武百官大周百姓,一血今日之耻!

这一番话说的,简直让赵曜刮目相看啊!若非他自己还要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都想当场给他这位二舅舅鼓一鼓掌了!

世人都说,宋家长子宋贞吉得了宋首辅的真传,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如今刚过不惑之年,就已经是大周朝的封疆大吏,官拜二品布政使。至于宋家次子宋贞敬,虽时人不至于骂其纨绔,但和他的父兄比起来,到底是差了不少,科举平平,做官平平,年近不惑也不过混了个四品官。

往日,赵曜也是这样觉得的。他虽自论对宋氏一脉颇有了解,但因为他三四岁时,母后就死了,同一年,宋庭泽就致仕回了南方,宋贞吉也自请外调,所以,他其实并没有真正见过宋家的人,对于宋家人的了解,来自于朝中众人时不时的提及,以及宋庭泽曾经上的书和折子。

如今一见到宋贞敬,他便不得不感慨宋家人的了得,即便是外头说着无甚用的次子,都有这般游说人的能力,如果不是他对宋家忌惮极深,此刻走投无路,恐怕也真的会奔着这个外家逃命去了。

宋贞敬游说了一阵,见赵曜始终低着头不表态,也按捺不住了,问他:“殿下,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赵曜见他问出这一句,便知道他有些着急了,他抬起头,眼含热泪地扶着宋贞敬的手,哀伤又沉痛:“舅舅,本王一想到父皇和几位弟弟还下落不明,便哀痛不已……如何能,如何能在父皇生死不明之际,就……就大逆不道地……”

“这如何能是大逆不道?”宋贞敬反扶住少年人的肩,义正言辞,“如今这大周朝兵戈四起,民不聊生,陛下又落入鞑靼之手不知道要受到何种折磨……你只有赶快立起来,才能重振朝纲,救回陛下啊!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你是大周朝的储君,这等危急时刻,可不能退缩啊!”

赵曜闻言,神情挣扎,低垂的睫毛不自觉地颤动,盈眶的泪水更是将鼻尖都熏红了。宋贞敬见面前这个瘦小的少年竟如此害怕,似乎之前真的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一时竟不知道该急还是该喜。他叹了口气,其实也难怪,面前的少年虽然顶着太子的名头,但也才十三岁稚龄,还一直处于不受宠的边缘,若不是有太/祖那立嫡长的国规家训,以及满朝清流毫不妥协地和陛下死磕,怕是他早就是个废太子了。这样一个孩子,如何能不小心翼翼?

宋贞敬虽暂时需要苦恼该如何劝诫赵曜,但他内心其实是窃喜的,毕竟长远来说,这样缺爱又弱懦的孩子被他们扶上皇位,日后肯定对宋家极为倚重,不说权倾朝野,至少可保子孙百年富贵。

还没等宋贞敬考虑完,赵曜先开口了:“舅舅,这件事再让本王好好考虑考虑吧,舅舅一路风尘仆仆必是累极,先行休息可好?”

宋贞敬探了探赵曜的底,自感已经能拿捏住这小太子了,遂很爽快地朝赵曜拱了拱手,便退出了书房。

宋贞敬一走,陈赟便跟着进了书房,他一进门,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微臣参见殿下!”

赵曜已经坐到了书桌后头,见他行礼,便“嗯”了一声,道:“陈大人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吧。”

说完,赵曜就执笔开始写写画画,也不知在写什么,他这一写就写了半个时辰,而在此期间,陈赟一直站在书房中间,端端正正、规规矩矩,一句话都没说。

赵曜搁笔之后,才抬头认真去看这位山东都司的都指挥使。此人身长八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端的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一看就是个常年驻外的武将。最要紧的是,此人很有耐心,这半个时辰,竟一语不露。

赵曜笑着看向陈赟:“陈大人缘何会来此处?”

“通州知府曾快马送信至山东都司求助,第一封请求臣带兵援助,第二封请求臣保护殿下。”陈赟回得一板一眼。

赵曜等了一会儿,才挑眉看他:“没了?”

陈赟很认真地点点头:“没了。”

瞧着他那样子,赵曜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上一个那是舌灿莲花,滔滔不绝,恨不得把他侃晕了,这个呢,更厉害,三棍子敲不出个闷屁!

赵曜又犀利地追问:“你为何不答应钱大人的第一个请求?通州危机,你既知晓,为何不派兵营救?”

陈赟闻言,左手忍不住握成拳:“山东都司下辖十二卫所,每一卫所又辖五个千户,一个千户所不过一千兵,我山东都司即便倾巢而出,亦不过六万人,殿下可知,南下攻城的鞑靼人有多少?”

赵曜怒火高炽,狠狠一拍桌子:“陈赟!国难当头,未战先缩,你还觉得自己很有理吗?!”

陈赟撩袍,直直地跪倒在地,抬头看向赵曜,还不退缩:“便是再让臣选一次,臣也不会带兵援助通州。”

赵曜似已怒极,拎起砚台,猛摔到陈赟跟前,差一点就砸在了他的头上,可陈赟不仅一丝不退,甚至还抬头直视赵曜,眼里似乎亦有熊熊怒火在燃烧:“殿下,您要治臣的罪,臣绝无怨言!臣只有一句话,但凡河北都司能出一半兵力,臣就不会像这般束手无策!”

把这句话逼出来,赵曜便知晓,已经撬开了陈赟这个闷葫芦的口子了,他就是想让他说,让他把军队的弊端好好说出来!

果然,陈赟又怒又委屈,这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臣刚放言,这华东华北十个都司,臣的兵拉出去,绝对不会输给他们任何一个!河北都司下辖十七个卫所,近十万兵,到如今,他能拉出来一万战力吗?!还有浙江都司、福建都司,年年倭寇来袭,年年给他们增兵增千户,结果呢?被几千倭寇打到了县衙!这大周的兵,还能算兵嘛!”

最后一句说的诛心,陈赟一秃噜出来,就后悔了,立刻噤声,不敢再说,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赵曜,就怕他这一次要把凳子砸他头上!

熟料,赵曜非但没有如他想象中一般大怒,反倒放声大笑,笑得陈赟寒毛倒竖。好一会儿,赵曜才笑罢,对陈赟道:“说得好!接着说。”

陈赟偷觑了赵曜一眼,不明白刚刚还怒火中烧,恨不得把他拉出去剁了的小太子,为何突然又如此大喜,只能腹诽,皇家人果然都喜怒无常。

不过既然让他说,那他就说:“臣只想说,许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地方这些兵,已经全然没有了兵样子了!臣斗胆说一句,若是仅凭如今这些兵,想要打退鞑靼人,难如登天!”

很好,这说的,一句比一句诛心,赵曜用怪异的眼神瞅了瞅陈赟,难怪这人三棍打不出个闷屁,若一开口就说这些话,那还真不如闭嘴。这人能混到一省的都指挥使,看来能力真的不是一般超然啊!

“那你倒说说,你有什么法子?”好在赵曜的心理底线和一般的皇帝完全不一样,这些所谓诛心的话,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臣以为,太/祖开国之初,在军制上,是募兵制和屯田制并行的,虽各地都设有都司,用力管理出身军户的士兵,但也一直有招募非军籍的普通人入伍,这些人于军户不同,是朝廷发俸禄,而非如军户一样自己种田。可是之后,募兵招来的人越来越少,为了节省国库开支,军队里只剩下屯田的军户,更别说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情况……”陈赟一旦开了口,那就停不下来了,甚至都不会想到要去注意一下上司的脸色,真是耿直至极。

“原先,边疆几省还是保留募兵制的,那几个将军也一直驻守边疆,并不与中原几省的指挥使轮换,但是,二十年前,项秦风将军死了,最后一支募集来的边疆神兵,也不复存在了。”说到这里,陈赟的语气明显还很痛惜的样子。

赵曜虽然常常被陈赟这耿直脾气惊讶道,但是此人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而此人的能力又确实不凡,正是他现在急需的人才!江南可以不用去了,但山东,他是必要走一趟。

赵曜笑着起身,走到陈赟面前,躬身将他扶起,很宽慰地拍拍陈赟的肩膀:“大周有陈卿这样的良将,何愁国之不兴?!本王决定了,与陈卿一道,往山东去!”

陈赟:啊哈?

第34章 甜蜜蜜

当赵曜和陈赟对视而笑, 很有默契地一道走出来的时候, 宋贞敬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当赵曜宣布, 他下一站是去山东, 而不是江南的时候, 宋贞敬就彻底崩溃了。他立刻便急着道:“殿下,您怎么, 怎么又决定去山东了?”

赵曜拍了拍陈赟的肩, 很是慷慨大气地说:“宋大人, 听罢陈大人的一番话,本王终于知道了该做什么!你说的对, 大周如今风雨飘摇, 父皇又遭此劫难, 本王必须要立起来, 才能不愧对祖宗, 不愧对天下百姓!”

宋贞敬连忙接话:“对啊,对啊,所以殿下你更要……”

“所以, 本王更要去前线, 入战场!本王已经决定要去山东了, 山东有黄河天堑,是守住北方的最后一道防线,本王要在山东和鞑靼人决一死战!”赵曜说得极其坚定,慷慨激昂,一番少年意气显露无疑。

宋贞敬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他能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难道能说出让太子殿下不要和鞑靼人打仗,不要去救他父皇,直接去南方登基称帝这种话吗!他要是敢说,陈赟就敢当场拔刀!

宋贞敬很后悔,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陈赟竟然也会来,还来得这么早!最要命的是,这个陈赟竟然深藏不露,有这样一番说服人的好口才!想他之前和此人来往,此人都表现地像个锯嘴葫芦!

河南和山东是交界的,所以这个陈赟,他其实打过不老少的交道,此人虽则练兵不错,但为人鲁钝木讷,更是山东一霸,当地的乡绅都苦他久矣,若非山东布政使张远包庇他,他如何能如此横行霸道!如今,竟栽在这个人手上,他着实是痛心疾首!

哎,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早知道他就不该为了显示和太子关系亲近就第一个进去,若是让陈赟先进,如今好歹还有机会可以扳回来。宋贞敬苦着脸恭敬地把赵曜,当然比他更苦的是严奉君,规规矩矩地在书房门口等了两个时辰,赵曜不仅没召见他,甚至走的时候都没看他一眼!

严奉君战战兢兢地站到现在,愣是在这秋高气爽的时节站出了一身冷汗,直到赵曜离开,他才虚得往后靠在木门上,一把拉住宋贞敬:“仲实兄,你要帮我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啊,是严某御下无方……这才,这才冲撞了殿下……”

宋贞敬现下哪有功夫应付严奉君,他急着赶回去写信报告此处的情况,遂敷衍地拍了下严奉君的胳膊:“顺之兄过虑了,这只不过是件小事,谁家还没一两个不听管教的奴婢?殿下最是宅心仁厚,不会怪罪你的。”

不走心地安慰了几句,宋贞敬便向严奉君告了辞,这严奉君左转右转心里不踏实,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早些动身去江南,去他妹夫宋贞吉的地盘!宋贞吉与他关系更亲近,官也更大,在太子面前一定更说得上话,想到这儿,严奉君立刻急匆匆地赶回去,打算收拾行李,马上就走。

赵曜和陈赟一路沿着花园的小径往驿站里面走,两人的屋子都在驿馆深处,那座最好的小楼里,虽则这驿站绿树浓荫、楼宇亭台都颇为不错,但秋意肃杀,草木到底是萧条了许多。陈赟是个闷葫芦,一路上都是赵曜在问,他偶尔答上几句,但即便如此这一路,赵曜还从他嘴里撬出不少地方秘闻。故而临别之时,对他的态度也非常和颜悦色:“陈卿,早些回去休息吧,过几日还需劳你安排南行。”

陈斌这一路还是懵懵的,他忍不住再次确认了一句:“殿下真的不渡长江?真的打算去山东?”

“当然。”赵曜挑了挑眉,“怎么,不可以吗?你刚刚不是还满口说着你们山东布政使张远大人如何如何英明睿智,如何如何威武不凡,又说他勤政爱民、廉洁奉公,好话可都说尽了!这样的无双国士,难道本王不该去看一看吗?”

陈赟一听,瘪嘴苦笑,一路上明明都是殿下在问,他才说的,哪里有大肆宣扬……他期期艾艾地开口:“可是……”

赵曜不等他再问,就下了逐客令:“好了,你回房去了,本王还另有事。”

陈赟只好继续懵着,行礼告退。

赵曜转身推开门,心情难得不错,无他,陈斌大约是他有生以来,遇到的第二个如此单蠢的人,至于第一个嘛,自然是……嚯,这是想曹操,曹操就到了!

乍一看到沈芊坐在他屋子里,赵曜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好一会儿,才心虚地挤出一丝笑:“你……你怎么在这儿?”

沈芊其实是想来找赵曜谈话的,这段时间,世界实在是变化地太快了!她已经完全跟不上节奏了昂!必须好好地跟小曜聊一聊!说起来她真的很心塞啊,本来以为自己是大姐姐,智商爆表,情商超高,结果现在不仅情商被小曜碾压,连智商都要保不住了啊喂!以后还怎么在小弟弟面前装大姐大!

故而,当她用完午膳,想到赵曜他们还待在书房里,没用饭,就把自己的午饭打包打包,端到了小曜房间,等着他。这一等两等,就差不多等了半个时辰,等得她生无可恋,刚刚饱了的肚子也跟着饿了。沈芊百无聊赖的时候,就喜欢吃东西,这次也不例外,无意识地就把给赵曜打包的午饭里的芙蓉糕拿出来啃吧啃吧。

于是,赵曜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单蠢的“沈姐姐”眼神放空地拿着糕点在磨牙,而他这一声唤,正好把人唤醒了。

沈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这盘点心吃了大半了,脸色瞬间爆红,手比脑子快地直接就把盘子放进食盒里,想要“毁尸灭迹”,刚放完就悔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赵曜已经从心虚转为闷笑,见沈芊实在是尴尬得紧,便连忙道:“没事没事,我不喜欢吃糕点,姐姐喜欢吃,就多吃些。”

沈芊红着脸,尬笑:“我已经……吃过午饭了,这是……这是给你留的。”

赵曜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在沈芊身边坐下,一点也不在乎这饭菜早就凉了,反而很高兴地动起筷子:“都是我喜欢的菜,多谢姐姐!”

沈芊一贯粗神经,竟也没想着要把凉饭菜热一热,只是在一旁高兴地看着他吃。其实赵曜吃东西是很小心的,不仅是因为他洁癖,最重要的是,他占着嫡长名分,早就已经是父皇和张贵妃的眼中钉肉中刺了!而要让一个稚儿死得悄无声息,最方便的莫过于在食物里动手脚,这一招,他们不知用过多少遍了。

只有是沈芊是不一样的,赵曜侧头对沈芊一笑,虽然一开始,这个蠢姑娘逼他吃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他恨得牙痒痒,但似乎也只有她,让他无法生出防备心,大约真是她太蠢了,蠢到触动不了他那敏感的神经,也有可能是……他真的信了,信她说的永远不会抛下他。可是,若她骗了他……

还没等赵曜的心思转去什么奇怪的阴暗角落,沈芊已经一手戳到了他的脸上,边戳还边惊喜:“啊!小曜你有酒窝哎!我竟然从来没发现过,是单边的,好神奇啊!”

赵曜正吃着东西,猝不及防就被戳了一下腮帮子,差点失态地把饭食给喷出来,他只好放下筷子,无奈地看着她。沈芊连忙摆手作揖认错,却还是不死地喃喃:“为什么笑起来木有呢?吃饭的时候就有,好神奇……”

赵曜吃完饭,也不指望沈芊收拾,很自觉地就把碗筷收好,全部放进食盒里,顺带还给自己和沈芊泡了杯茶,这才搬把椅子挨到沈芊身边坐着,乖巧抬头看她:“姐姐找我什么事?”

既然赵曜问了,沈芊也不扭捏,正打算开口把这几天的疑惑通通倒出来,可张了张嘴,才发现头绪太多,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了。卡了一会儿,终于理出了一二三四,她一击掌,快速问:“第一问,我没户籍,你能不能给我弄一个?感觉还是很重要的样子。第二问,今天来的两队人都是谁?我听了一耳朵,一个是你舅舅?第三,咱们接下去要往哪里去?是浙江吗?第四,嗯,第四暂时没想起来,你先回我这些。”

赵曜见她条理还蛮清晰的,赞许地点点头:“姐姐问的这三个,都很清楚了。那我就回答自己知道的。第一,户籍不是问题,至于该是个什么身份要看姐姐你的意思,姐姐救我有功,等到朝局稳定,应当是有赏赐的。第二,宋大人确实是我舅舅,我母后的二哥,他来这儿是想让我去江南,陈大人来此,则是保护我的。第三,我已决定要去山东。”

其实,赵曜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内心是有些忐忑的,他不敢确定沈芊是否会愿意跟着他去山东。毕竟,江南比山东要安全地多得多!若是她不愿意跟着他去冒险,他也是理解……才怪!不管她同不同意,都只能跟着他去山东,谁让她亲口说过,绝不会抛弃他!就算死,也该和他死在一块儿!

赵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阴沉,他盯着沈芊,唇边的笑容很是诡异,问出来的话也带着几分刻意诱导:“姐姐,山东不比江南,那里离鞑靼人很近,很危险,也许,也许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身为一国太子,不得不担起这个责任,但是姐姐你,你不用跟着我赴险,你跟着舅舅他们就江南吧!”

沈芊闻言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啧”了一声:“哎,当领导就是这样,权利大责任也大,烦得很!”

危险状态的赵曜只想得到答案,他盯着沈芊,就像蛰伏的蜘蛛在等着莽撞的昆虫触网,亦像嗜血的狼在静候懵懂的幼兽,只要他们有任何异动,他便会立刻撕开温情的面容,露出毒针和爪牙:“姐姐,我可以现在就安排人,将你送去江南的,你想去吗?”

沈芊瞅了瞅赵曜,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以为他真的在询问她意见,倒还认真地想了想,才问他:“你真的必须去山东吗?我们不能去江南吗?”

她还没正面回答,赵曜已经有些焦躁了,可越是焦躁,他的笑容便越是灿烂,说出口的话也愈加地温和亲切:“我也很想如此,可是真的没法子,山东对大周来说很重要,我必须去那里,姐姐这一路上提心吊胆,风餐露宿,真的不必为了我,再勉强自己去战火纷飞的前线。”

沈芊有些心动,说实在的,她一个过惯了太平小日子的姑娘,一下子给扔到这杀人比杀鸡还容易的年代,简直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即便到现在,她回想自己第一天大开杀戒时的场景,依旧会犯恶心。更何况这一路奔逃,她也没办法继续研究热武器,搞研究还是很需要一个和平的环境的!如今正好有这个机会能跑到没有战火,又相对富庶的南方去,她怎么可能不动心?

赵曜察言观色,也看出沈芊动摇了,瞳孔里立即泛出了血色,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也瞬间握成了拳头。

“哎,还是算了!”沈芊耷拉着肩,丧气地摇了摇头,“我还是跟你去山东吗?”

赵曜的拳头瞬间松了,他脸上依旧还带着刚才的微笑,状若惊讶地继续劝诫:“姐姐,你要好好考虑,不要逞一时之气,山东真的很危险。”

沈芊见赵曜如此关心她,大为感动,忍不住伸手抱了抱他,还笑着揉了下他的头发:“小曜在哪里,姐姐就在哪里,山东就山东吧,就算战火纷飞,姐姐也一定能保护好你!”

也是巧得很,这一句话歪打正着,敲在了赵曜的心上,他刚才的猜疑忌惮瞬间土崩瓦解!

沈芊见赵曜突然伸手抱紧自己,还以为他犯了小孩子心性在撒娇呢,傻乎乎地呵呵笑:“小曜今天这么英明神武,那个严奉君被你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怎么一转头,又露小孩子本性了?”

其实早上那个才是本性,但赵小腹黑显然不会去戳破,他埋沈芊怀里,闷闷道:“姐姐今天早上那么生气,我只是想给姐姐出气,那个严奉君能养出这样歹毒的下人,自己也不是好人!”

“对!”提到这点,沈芊义愤填膺,“听说他这个大理寺卿还是管刑狱的,就他这个偏听偏信、昏庸无能的样子,往日都不知道判了多少冤案了!你们皇家也是眼瞎,这样的人,竟也能当大官?”

赵曜靠在沈芊怀里,心情十分愉悦,听到沈芊这样说,忍不住反驳了一句:“他也只是三品大员而已。”

“三品不大吗?我看他家那个奴婢眼睛都要长到脑门上去了!那驿丞好歹也是个官吧,她都敢随便呼喝!真是气死我了。”沈芊一边说,一边用手扇了扇,真是气得人都燥热起来了。

赵曜立刻很乖巧地坐起来,用袖子给她扇风,小声道:“宰相门前三品官,这些大官的家生子,惯来如此,虽说是奴籍,但比好多小官都威风。”

“我跟你说,等你以后当了皇帝,决不能放纵这种风气!”沈芊很认真地教育赵曜,“当然了,我其实觉得奴籍这种东西也是不对的,好好的人,就算祖辈犯过错,但也不能把这一脉都给扣死了,投胎到谁家,又不是能选的。”

但凡沈芊说的,赵曜都乖乖点头,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沈芊说了一会儿,终于口渴了,她喝了一口水,又想到自己的户籍问题:“啊,你刚刚说,户籍容易上,那户主可以直接上我的名字吗?我在这儿没有家人。”

赵曜皱了下眉:“那就是女户了,恐怕不是太好。”

“那怎么办?我可不希望户口本上添个没关系的人来能管着我。”沈芊嘟了嘟嘴,“听说女户可以自主婚姻,我觉得挺好的。”

赵曜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项青云啊”沈芊随口道,“他说像我这样,立个女户最好,少受约束,婚姻自主。我觉着很有道理。”

听到沈芊这样说,赵曜忍不住磨了磨牙,项!青!云!这斯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没安好心!

这边赵曜气得不要不要的,沈芊还在继续无意识地撩他:“你觉得不好吗?那我也可以挂到他们项家去,反正项青云也无父无母了,挂他们那儿,也没人管我。”

“不行!”赵曜差点气炸。

“那咋办啊?总不能,你叫我姐姐,我就真当公主吧?”沈芊瞧着他,无奈地一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