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所有人都或嫌弃或惊讶,连赵曜都忍不住微抬了下眼皮,只有齐木新激动地挤到沈芊身边,一双眸子继续亮晶晶地看向沈芊:“师父,是什么武器?”
沈芊瞧着一屋子封建愚昧,忍不住欣慰,自己这徒弟收的,果然还是很有眼光的,在这样的迷信社会,能有追求真理之心,齐木新小同学不容易啊,她拍了拍齐木新的肩,也不卖关子,直接道:“为师这就教你第二招,燃烧/弹。”
第46章 试验
齐木新特别激动地看着沈芊, 深恨自己没有带着小本本, 他一连串地发问:“这燃烧/弹该如何制作?它是比较适用于水面战争吗?它为何能起火, 土炸/弹好像没有这个功能?”
其实, 沈芊刚才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顿, 在场众人一直是听得云里雾里的,讲到地形还好些,讲到武器,那是真的一窍不通了。唯有齐木新,因为跟她共事过, 所以很熟悉她的说话方式, 也大致能够猜出她几个名词的意思。当然,他是真的非常非常好奇, 这种能够在水面上燃烧的炸/弹,感觉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沈芊先是很满意地看了看齐木新, 随即一转头,将大家都肃着脸盯着她,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只好主动解释道:“燃烧/弹呢,顾名思义, 就是爆炸后,能够引起漫天大火的一种东西, 如果数量多,则房屋、人畜、草木皆会被焚烧一空,所过之处, 遍地焦土。”
这句话大部分人都听懂了,整个书房里瞬间传来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冯大人说话都结巴了一下:“真……真有这种威力?”
沈芊肯定的点头:“有。”
“沈姑娘。”张远想的比较多,他考虑的不仅仅是威力的问题,还有制造的问题,“齐小公子提出的那种武器的制造已经非常复杂了,你说的这个,若威力真的如此巨大,那制作工序是否更加繁琐?青州城中的工匠能否在三个月内赶制出来?”
听到这个问题,沈芊先是摆了摆手:“这倒不难,燃烧/弹的制作非常容易,比普通地/雷和炸/弹容易得多,但是它有另外一个问题——”
“先不谈那个,如果几位确实想要看一看实物,那劳烦给我准备几样材料,我现在就可以制作一个,给诸位看一下威力。”沈芊皱着眉,大约是在困扰她口中的另外一个问题。
但这一番话,却震动了整个书房里所有人,那看沈芊不顺眼的宫城,都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甚至连齐木新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他们当初制作土炸/弹的时候,可是吃了不少苦头的,单就那个铁质的外壳,就废了所有工匠们好几个日夜,这还是在差不多形状的铁器上改的,如今这个据说威力巨大的燃烧/弹竟只需她一人便可完成?
沈芊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不易解决的难题,眉头紧蹙,并没有注意众人的视线,只是随口说出了几样材料:“要壁薄些的玻璃……琉璃瓶,还有酒精,极细的细面粉、软木塞子和布条,哦,还有浆糊。”
她一说完,几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所谓,负责都司武器装备的宫城只能开口追问:“不知酒精是何物,可是哪一种酒吗?软木塞子的尺寸需要多大?布条需何种材质?另外,琉璃瓶极其昂贵,造价不菲……”
沈芊一听到造价不菲,就瞬间抬头,第一时间开始思考替代品,倒是屋里的几人以为她皱着眉,是不高兴了。冯大人连忙道:“无事,无事,再贵重,在此等家国大事面前,也不足一提,青州城内就有一家琉璃窑,姑娘若是需要,尽管开口。”
“若真的很贵重,那就算了,没事的,也许薄瓷瓶也能替代。我先画个样式,你们帮我分别找一个琉璃的,一个瓷的,可以试验一下,若效果差不多,就不必非要用琉璃。”沈芊在经费问题上一向很通情达理,“酒精……哎,你们这儿没有,怎么制呢,我想想……”
“哦,有了。”沈芊转了几圈,在脑子里飞快检索着提纯酒精的法子,不多时就让她给想到了,她忍不住兴奋地打了个响指,面带笑容地看向众人,“我有法子提纯,但是需要嗯白酒?烧酒?我不知道你们这儿怎么叫,大约就是最烈最辣喉的酒,然后是生石灰,就是那种煅烧出来的,未曾遇水过的干石灰。”
几人刚刚见了她那狂风暴雨、疾言厉色的模样,如今见她不仅宽厚了起来,还露出了笑脸,一时竟是受宠若惊。
“臣大约知晓生石灰是何物,这石灰,便让臣去寻吧。”说话的是田沐阳,他朝着太子殿下和张大人行礼。
张远咳了咳,点头:“那你去吧。”
解决了这两样东西,她又走到桌前,对着张远道:“张大人,我可否借用一下笔纸?”
张远重才,而沈芊确实有几分才华,虽暂时不知道有没有她说的那般厉害,但这小小的容许,他还是愿意给的,遂很爽快地点头,并主动给沈芊让开了位置。
沈芊不太会用毛笔,但她主要是想要强调一下瓶子的形状,所以三两下一勾勒,便也就出来了,她指着画上那瓶颈和瓶口都小而直的瓶子的样式,叮嘱道:“我知晓你们这儿的瓶子多半是大敞口的,但是我需要用这种类型的,且瓶壁必须薄,太厚的不行,软木塞子要正好能把瓶口堵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
沈芊的目光扫过众人,意思自然是希望有人能去找这些瓶子,不一会儿,那个躲在后头一直没说话的徐泾站了出来:“我去找,这个样式的瓶子,我家中有。”
说着就直接一拱手,出门去了,连眼神都没敢和沈芊对一下。沈芊诧异地看着这个来去如风的年轻人,这才发现原来这屋子里的少年才俊不止眼睛朝天看的那一个。
“那细面粉、浆糊、烧酒和布条,便让下臣去找吧。”伏大牛对着几位大人并太子殿下一拱手,得到应允后,就快步离开。
材料既然已经都有人去准备了,沈芊便在冯大人的带领下,来到了隔壁一间稍空的房间里,又着人按照她的要求给她找来了炉子等物,不一会儿,其余几人找的瓶子、白酒、生石灰以及面粉浆糊等物,都陆续送到了。
沈芊把所有人都赶到旁边的书房,就开始认认真真地做起了实验。燃烧/弹是个很容易的东西,放在这里,唯一的难点也就是酒精提纯,但有了生石灰,总体也不难。
她围着之前从青云寨带过来的皮围兜,又套上了薄手套,开始一步步地按照流程制作燃烧/弹,先将生石灰放入白酒中,并加热回流,提纯出尽量高浓度的酒精,接着便是将几样材料按照比例放入瓶子中,最后卡着布条塞上软木塞——整个步骤就大功告成了!
完成之后的成品,简直就像是草草地塞上了塞子的瓶子,敷衍得不能再敷衍了!果然,当半个时辰后,沈芊拿着这瓶子出现在隔壁焦急等待的人群中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一副“你特么逗我”的表情盯着她。
尤其是伏大牛,之前听说这种武器能产生“红莲业火”,心里那个激动啊,找材料的时候心中就充斥着满满的神圣的情绪,他是靠着毅力强压着这股劲儿,才没有做出当街喝酒长啸的事来……如今沈芊拿着这瓶子进去,只是往瓶子上塞了个盖子和布条,就拎出来告诉他们,这就是武器……他娘的根本就是耍着人玩呢!
伏大牛整张脸都黑了,一副马上就要怒发冲冠,对着沈芊怒喝的模样。沈芊却根本没注意几人脸色,她直接站到门边,敲了敲门口这几根刷着红漆的威武的大柱,一挑眉道:“东西是做好了,但不能在官衙里头试验,否则,我不敢保证这几个院子能不能保得住。”
张远内心无比疑惑,他的目光扫到沈芊的手里,也根本不相信这东西能有她所说的威力,可这阵仗已经铺得如此大了,真是假的,她和太子殿下都没法收场啊……张远扫了一眼站在角落一句话没说的太子殿下,终于还是相信他不可能头脑发昏到这个地步,遂回应道:“好,那就去青州城北面试验,那里临近黄河,渺无人烟,最是安全。”
“大人?”宫城剑眉紧紧皱起,拱手就欲阻止,一双星眸里满是嫌弃和不情愿,这闹剧到这里就够了,张大人怎么还要陪着这女人胡闹!伏大牛也气得喘吁吁的,但他没阻止试验,他就是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试验”,如果没有达到那效果,看这女人还能怎么狡辩!
沈芊瞧着这位“青年才俊”不顺眼得很,即便对方是个帅哥,她也没个好脸,直接对张远一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大人,您前面请。”
等到张远、陈赟和冯大人三个都走出了,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宫城:“至于几位,乐意去就去,不乐意去的,我也不强求。”
说着,便大步走出书房,齐木新溜溜地跟上,赵曜也走了,伏大牛喊了一声:“哼,洒家就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便立刻追了上去。
田沐阳、夏飞三人正打算动身,瞅了瞅安静站在那儿的徐泾,便以为他是与往常一般不乐意凑这些热闹的,遂随口一问:“你去吗?”
徐泾一贯是个内敛到有点内向的人,但这次,他虽还是低着头,却说了一句:“去。”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书房,只有宫城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拳头握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还是一撩下袍,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他倒要看看,这不知礼教的女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她如此狂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姨妈痛到不行,本来想休息一会儿的,直接昏睡过去了……醒过来就连忙码字了,实在不行了,二更更不了了。另外之前在微博上预告了一下今天的情况,但可能小天使们,没看见,我的微博是妖妖妖-灭,如果下次再有特殊情况,我应该也会提前预告的。
另外谢谢小天使的地雷
第47章 打脸
既然沈芊将她手里的瓶子的威力说得如此巨大, 那张远自然也就按照她的意思, 给她找了个空旷得不得了的地方, 空旷到如果这火星子小点, 怕是都看不出来。
沈芊一跳下马车, 就先看了看这个地方的地形,果然如张远所说,此处离青州城北门大约两里地,正好就在黄河岸边,且此处非常平坦, 没有高山丛林, 也没有村民居住,两边河岸大约是黄河淤泥沉积而成的, 潮汛区时很可能就会被黄河淹没,所以这周边的泥土松软且基本没有多年生植被, 只是稀稀疏疏地铺着一层已经枯黄了的杂草。
沈芊看了一圈,对这个地方很满意,兴奋地转头对作为车夫的齐木新道:“把这个地址记下来,咱们以后那些杀伤力大的实验,都放到这儿来做。”
齐木新点点头, 就在此时,赵曜、张大人以及后面几个大人的马车也都到了, 张大人躬着身子,搂紧了披风走到沈芊身边:“沈姑娘,这个地方是否能够使用?”
“可以, 太可以了,多谢张大人。”沈芊笑着冲张远拱手行了个礼,她这个礼也行得不伦不类的,不过看在她穿着男装的样子,张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她是男人了。
“张大人,这个地方非常适合用来做实验,您看,日后能不能也拨给我们使用?”沈芊搓搓手,笑容特别灿烂、特别真诚地望着张远。
张远咳了咳,摆了摆手:“沈姑娘严重了,这里本就是预留的河道和泄洪区,平日里都是不许百姓居住和种植的,姑娘想要用,尽管用便是了。”
沈芊很满意地眯了眯眼,笑道:“好好,谢谢张大人!”
聊完了话,后头的伏大牛已经等得有些焦急了,忍不住说一句:“可以开始了吗?”
沈芊握着手里的瓶子,又望了望眼前这枯草丛生的河岸,蹙着眉“啧”了一声,随后转身对伏大牛招了招手:“你能不能再帮个忙?”
伏大牛本来不欲搭理她,但自家指挥使大人都看过来了,他也只能不太爽地站到前头,皱眉道:“说吧,有什么事。”
伏大牛长得又高又壮,正是那种肌肉型男,一看就是适合干体力活的,沈芊很不客气地吩咐他,让他沿着河岸走了约半里地,让他在那个位置从河岸处向着外面挖了一道凹形槽,也就是在现代森林大火发生且已经不可控制时,为阻断火势继续蔓延而用到的断火沟。
伏大牛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一边挖一边内心骂咧咧,认定了这小心眼的娘们儿是在折腾他,也不知张大人他们几个是着了什么魔,竟也对她听之任之,如今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再有三个月,鞑靼人就有可能兵临城下,所有人都恨不得不眠不休地加紧训练准备,哪里有这么多时间能陪着这女人胡闹!这些殿下、大人,难不成都疯了!
伏大牛一个人累死累活地挖好了沟渠,又在沈芊的召唤下,不得不咬牙切齿地跑回到原位,这刚一站稳,身边这女人竟然还要他在他们这边也挖一道渠!
伏大牛那个火呀,蹭蹭蹭地就冒上来了,手里的铁铲子一放,就转过头来,黑着脸冷冷地看着沈芊。他这么一黑脸,一瞪眼,还是很有威势的,沈芊有些害怕又有些心虚,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往后退了一步,赔笑道:“这……这个真的很重要,如果不挖断火渠,万一风向掉头了,很可能会把我们自己烧死……”
伏大牛刚刚一个人挖了一整条渠,虽然他力大无穷,这里土质也比较松软,但也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了!现在这娘们二话不说,又要他挖一条,摆明了就是看他不顺眼,给他穿小鞋!
沈芊其实也有点心虚,她是马车都出发了,才想起要挖断火渠这件事,心急慌忙地让齐木新去拿了一把铲子,根本来不及叫上其他劳力,瞧瞧这跟过来的一批人,老的老,弱的弱,还全是白面书生,乍一看这黝黑高大的伏大牛站在中间,简直是鹤立鸡群!
沈芊眼珠转了转,走到伏大牛身边,压低声音道:“这事儿是我没考虑到位,但是现在只来了这么些人,总不能叫张大人、冯大人这些年纪大的动手挖吧?至于这几个年轻的里头,可不还就是你,有点力气,其他的,瞧着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绣花枕头……你要是委屈,我来陪你挖!”
沈芊这坏话说的极小声,本以为后面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绣花枕头”是断然听不见的,可惜,她真真是失策了,这一批她以为都是书生文官的“鸡群”里头,除了指挥使陈赟,还有一个年轻人也是武功高强的武将——宫城!
宫城乍一耳朵听到沈芊在前头编排他们,还狠狠愣了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到她那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还悉悉索索地压低声音,明显就没干好事!他被气得七窍生烟,简直是分分钟怀疑人生,这样的女人,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厚颜无耻的女人!
宫城这边气得分分钟升天,伏大牛倒是听得很受用,尤其看到沈芊正打算撸袖子自己上的时候,那股子气也算是笑了,虽依旧皱着眉,但出口的话显然已经大度了不少:“好了,用不上你,这点渠,不在话下。”
“哎哎,好的。我就说嘛……”沈芊嬉笑着自觉地退后了两步,退到齐木新身边。难道一向蠢木头似的齐木新这次算是开了窍了,对着沈芊眨了眨眼,伸手比了个大拇指。沈芊无声一笑,一副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的高人样。
伏大牛“哼哧哼哧”地总算是挖好了面前这道渠,沈芊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她示意站得离她最近的齐木新和赵曜往后退,一直退到张大人他们那边的安全位置,这才把手里的瓶子递给伏大牛:“你武功高强,你来扔,要尽量往河岸边扔,扔在两道断火渠中间,但是别扔水里了,你点燃了布条就立刻扔,这布条上我也是蘸了酒精的,你千万别愣住,要不然就该炸在你手里了!”
沈芊说完,就立刻往后跑,一直跑到安全地带,才使劲朝伏大牛挥手,示意他可以开始了。伏大牛懵逼地看着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自己拿着这玩意站在前头,莫名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不祥之感,他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这才认真谨慎地看着手里拿不起眼的琉璃瓶子,那布条不长,且确实像是蘸过烈酒,有股酒味,他掏出火折子,去掉盖子,在空中晃了晃,直到生出了明晃晃的火焰,才凑过去点燃了布条。
那布条烧得极快,一瞬间那小半臂长的布条就烧到了瓶口!
“快扔!”沈芊高声大喊!
话音刚落,伏大牛手里的燃烧/瓶就瞬间顺着一条近似平抛的线路飞了出去——“嘭!”一声巨响,燃烧/瓶在接近地面的位置炸开,碎裂的瓶身如同子弹一般四射开去,高热和震波甚至让人感觉到视线的扭曲,然而,最可怕的,却是在炸裂的那一瞬间,漫天火起!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眼前这恐怖的景象,就像是一个天降火球猛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大到几乎遮住所有人的视线,扑面而来的热气和震波,让人仿佛真的置身于火狱之中!那震波甚至将站在最前面的沈芊等人都狠狠往后推了好几步,要知道,那爆炸地离他们可足足有五十丈远!
伏大牛离得更近,状况自然更惨,好在他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士,在感到不对的一瞬间,他就下意识地卧低了身子,护住脑袋,此刻除了形容有些狼狈外,倒是没有受什么伤。
然而,就算此刻他真受伤了,这一大群被深深震撼到的人们,怕是也注意不到了。除了沈芊之外的所有人,都在看着爆炸处,那火焰一落到地上,就开始迅速蔓延,这烧起来的速度快得可怕,烧起来的范围也大得可怕,若非今日的风向是往黄河的方向吹去的,只怕这火会无限制地横向蔓延,那便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然而,即便是如今这样的威力,也足够吓得众人胆战心惊,这火焰开始往回烧了!它虽然一直被风势控制在狭长的河岸边,但它却沿着河岸两头烧,不多时,这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火焰就烧到了众人的面前!
田沐阳、夏飞等几人面色骤变,狠狠地退了两步,徐泾也白着脸,伸手扶着前头的张大人就想要往后撤退,倒是张远一把握住他的手臂,一双生着老年斑的手却依旧遒劲有力,他喝道:“慌什么!”
一声厉喝,让所有人都稍稍冷静了些,冯大人往前定睛一看,那位沈姑娘还镇定自若地站在最前头,甚至伏大牛和太子殿下也在。他先是心中一定,这位姑娘还站在,那便说明没事,可随即又狠狠皱了一下眉毛,刚才太子殿下一直没说话,他们竟都没注意到殿下站在了那样危险的地方!殿下这举动,着实是……着实是太让人不安了。
火势并没有任何要减小的趋势,顷刻之前,已经来到了众人的面前,离众人不过隔着一条断火渠!
宫城上前几步,站在张远和赵曜的前面警戒,似乎打算一有异动,就带着这两人先走。身边风声一动,忽然出现一个人,沈芊便侧头看了一下,见是这位目下无尘的“青年才俊”,立刻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淡定地把头转回去。
宫城却没有她这么淡然,见如此危机情况下,她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简直要被气死:“沈姑娘,你可有办法让这火停下,再烧过来,我等都会有生命危险!”
沈芊瞅了他一眼:“我不是已经防着了吗?你要是不放心,站到黄河边去,等会儿扑火吧。”
“你——!”宫城气得七窍生烟,就在这一刻,身后传来田沐阳、陈大人等几个人惊喜的声音:“火停了!”
他低头一看,那火正好烧到那段挖出来的沟渠边上,然后便一直在沟渠边打转,不多时,就慢慢地灭了,没有再烧过来。他舒了一口气,绷劲着随时打算发力的肌肉也松弛了下来。
慢慢的,烧向那一头的火,也渐渐地熄灭了,这场由燃烧/瓶引起的火势终于平息,只留下长约百丈的焦土,所有草木,焚烧一空!
大家都忙着平息内心的惊恐,好半天都没人说话,气氛仿佛凝滞。沈芊“啧”了一声,走上前去,沿着这篇焦土来来回回地走了两圈,最后蹲在爆炸点的位置,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看着她走来走去,看着她碾了碾地上的焦土,又看着她把齐木新叫过去,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绳子,开始测量焦土的范围……
等到一番初步勘测都完成后,沈芊才一边和齐木新分析着什么,一边走回人群中,直到走到所有人面前,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大家都盯着她,顿时一愣:“干……干什么?”
伏大牛第一个出声,他特别激动,嗓门都高了好几个分贝:“你……你太厉害了!从天而降的无源之火……果真是红莲业火!”
“什么跟什么啊……”沈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老牛越赌服输,从今儿起,沈姑娘让我干什么,我绝无二话!”伏大牛把胸口拍的砰砰响,低头看沈芊的模样像是看什么神仙一样。
沈芊却一瞬间跳戏到了西游记,嘴角狠抽了两下——喂喂,老牛是什么鬼!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不太舒服,大姨妈后重感冒,渣作者已经在被窝里躺了一天了orz……
谢谢两个小仙女的地雷,抱抱举高高,不敢亲亲,怕传染感冒~~o(>_<)o ~~
第48章 国
张大人老胳膊老腿地奔波了一天, 一直到夜色降临, 布政司府衙内都亮起了灯笼, 才恍惚惊觉已然入夜。府衙的陆管家见张大人终于从书卷抬起头来, 松了口气, 立刻便站在门行礼道:“大人,夫人一早就派人过来了,是来唤大人回去用膳的……”
张远搁下毛笔,捏了捏鼻梁,这才想起今早答应过夫人会早些回去用饭, 他苦笑一下, 得了,这个月都不知道是第几次食言了, 每当这个时候,就很希望夫人犯一下痴呆症……张远一边整理书桌上的文件和折子, 一边摇头叹息。
一看到大人在整理东西了,陆管家就很乖觉地退到了边上,也没把张府来的小厮叫过来,说实在的,十几年来, 这样的场景他也不知看过多少遍了。每次夫人都会派人来,可又会吩咐若是大人在办公, 就不要打扰……真是可怜了那位天天来等大人的小厮。
陆管家一边站在门边候着,一边默默地出着神,他在这衙署也有二十几年了, 大人和夫人这恩爱的模样也看了半辈子了,早年大人还不是布政使的时候,两人便是如此。现如今大家都老了,半只脚踏进棺材了,只有这两人的感情日久弥新,一如往昔啊……
张远披上外衣,从陆管家身边走过,说了一句:“你也早些用膳休息吧。”
“是。”陆管家回过神来行礼,一抬眸,就看到大人自己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走在院中小径上,不一会儿,就跨出了院门,闪烁的灯火也消失不见了……
张远紧赶慢赶地回到家中,已经是戌时三刻了。当门卫对着他行礼,并大声喊了一句“参加大人”的时候,他异常地心虚,忍不住咳了好几声。
果然这门卫的声音一响起来,府里的刘管家就从内院转了出来,一看到他,立刻上前两步,虚扶着他,压低声音道:“老爷,夫人可等了您一个多时辰了。”
张远咳得更厉害了,声音大的似乎要把肺都咳出来,刘管家立刻给他顺气,他好容易止了咳,便立刻追问:“你大奶奶和二奶奶也没用膳?”
刘管家连忙道:“夫人见老爷久未归,遂让两位奶奶先回去用膳了。”
“这便好,这便好。”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走到了厅堂之中,张远一抬头就看到自家夫人坐在前头,下意识地扯出一丝赔罪的笑容:“夫人……”
“大人可总算回来了。”张夫人朱氏好整以暇地瞅他,她出身好,年轻时便端庄有识,如今老了,只是更显的有威仪,倒是比瘦瘦小小的张大人还要令人信服些。
张大人只要连连抱拳道歉,惭愧于自己食言,遂将白日的情形好好描述了一番,希望让夫人相信这次绝对不是自己又忘了时辰,而是白日里出了沈姑娘那档子事,才让他没有及时将手头那档子事做完……
一听到沈姑娘的名字,朱氏倒是愣了,直道:“老爷说的是住在府衙后院的沈姑娘?妾身之前还请她来过府里,她……她竟是殿下口中的能人异士?”
张远见夫人的注意力被引到了那位沈姑娘身上,便松了口气,自己搬了个椅子坐下,就坐在张夫人的边上,对她道:“那位沈姑娘的能耐,你是没瞧见,今儿,可算是把我这府衙里大大小小的官儿,都给惊着了……”
朱氏一边听着张远说话,一边低声吩咐刘管家去把晚膳热一热,端过来。张远白日是话最少的那个人,当时看到燃烧/瓶的威力,所有人都显出极度的震惊,且不说像伏大牛那样的口口声声“鬼啊神啊”的,就算是老狐狸如冯大人,也激动地满脸通红,花白的胡须更是扯断了无数根,只有张大人,看上去镇定如常,一双眼皮耷拉的眼睛依旧显得无精打采,事后也是条理清晰地和沈芊探讨进一步实验的事。
所有人都以为张大人就是这样处变不惊的人,连沈芊都暗自叹服这位大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若是让她瞧见如今这个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张大人——怕是真要目瞪口呆。
张远惟妙惟肖地把白日所见都说了一遍,朱氏亦听得啧啧称奇:“真是人不可貌相,那日请了沈姑娘来,初时只觉得她单纯乖巧,是个没经过太多风浪的小姑娘,不曾想,竟有这般本事!了不得呀。”
“确实,我等起初也以为殿下口中的能人是指那齐小公子,倒是从未想过会是这位沈姑娘。”张云抚着长须,也很是感慨,今日所见,真像是梦一场,几乎是顷刻之间,就改变了他们整个作战的打算,如今很多事都要重新考量了,当然,这是喜事,毕竟有了如此利器,他们成功的把握也大了不少。
“妾身前些日子刚给沈姑娘送去了蕊红的身契。”朱氏颇有些感慨,当时只想着结个善缘,却没想到这一结倒结得出乎意料了。
“一个也够了,免得喧宾夺主。”张大人随口道。
朱氏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张大人欲言又止。
张大人瞅着她:“怎么了?”
“老爷前些日子也说了,这次说不定就是水战,这水利之事,大郎在行,若能……”朱氏是有私心的,遂边说着话,边小心翼翼地瞧着张大人的脸色。
果然,她这话一出口,张远的脸就黑了:“大郎在山西待的好好,你作甚要让他回来?况且此时此刻,大周上下动荡不堪,大郎怎能擅离职守?”
自家大儿子两年前外调山西,主要负责水利方面的事宜,若是以前,她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甚至再多待几年满了年限,她还想着让大儿媳也可以一并过去……可是如今,山西离河北实在是太近了,又没什么天堑隔着,她日夜难眠,唯恐鞑靼人调转枪头去攻打山西,所以这些日子时时都琢磨着怎么能让大儿子回来,今日好不容易开了口,就被自家老爷当场驳了。
朱氏很是不高兴,她忍不住道:“怎么是擅离职守呢?只是让大郎回来任职而已,如今殿下就在这里,大郎来此辅佐殿下,于情于利,于公于私都……”
“殿下,还不是陛下。”张远知晓自己夫人的执拗,只好缓了缓脸色道,“殿下身为储君,虽有监国理政之权,但是不代表他可以无缘无故地进行人事调动,陛下……可还在呢……”
朱氏很想说哪里还在,可她虽急,但还有理智,这句话硬生生给憋回去了。
“我知晓,你是担心大郎在山西的状况,否则也就不会单提大郎,不提二郎。”张远瞅了她一眼,见她果然一副被戳中心事的样子,神情复杂又怅然,“可你也不想想,再有三个月,青州也会陷入战乱,你让大郎回来,又能有什么好的?”
朱氏沉默良久,才脸色黯淡道:“总归……是一家人在一起的。”
“青州城守不守的住,谁也说不好。”张远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钱大人死守通州城,我亦是要和青州共存亡的……儿女们,自有他们的命运,如今我们也无力去照拂了。”
这个话题,如同悬在大家头上的利刃,让整个青州城的人都心中凄惶,彻夜难眠,可谁也没有戳破,不论是张远、陈赟还是冯大人、伏大牛、田沐阳等大小官员,甚至内宅里的朱氏、钱氏、薛氏,谁也不曾开口提过一句如果城破了,该怎么办。
所有人在决定留下来那一刻,结局便是注定的——赢,或是,死。
朱氏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她迅速用手帕抹去,佯装无事地朝着张远笑了一下。可是,这一抹就算再快,又怎么能真的逃过张远的眼睛?
他内心亦是悲怆的,一双老眼微红,忍不住伸手握住了朱氏的手:“夫人,我也曾有过那样的念头,如果……我是说如果……过些日子,我送你和两个儿媳妇去二郎那里吧。”
张家二郎身在扬州,这一番话,便是要送她们避难,这对于一生忠直的张远来说,是个难以启齿的决定,身为布政使,封疆大吏,却在战乱时刻让自己的家眷去逃难——这是绝对的耻辱。
朱氏虽落着泪,却用力摇头:“老爷,自我俩相识,这一生,唯一分开的时候,便是当年你因年限未到,而不能带家眷的五年。彼时,妾身就在想,后半辈子,再不生离。如今,妾身要加一句,即便是死别,也是不能的!若青州城破,妾身陪着大人殉国!”
张远听罢,老泪纵横。
青州城的夜色,凉透心扉,城里城外尽是不眠之人。如同已打定主意以身殉国的张远,亦如同彻夜伏案、改进配方的沈芊,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家国,耗尽心血,一刻也不敢停歇……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没有二更,对不住了‘’等渣作者调整几天,最近有点累。
谢谢小天使的地雷,么么。
第49章 必有妖孽
自那日沈芊一战成名后, 明面上看, 待遇似乎丝毫没有变化, 仍旧住在衙署的后院, 身边听她差遣的也还是只有蕊红和赵曜派来的陈大虎, 前院有什么会议,也依旧不会叫上她,可以说与在青云寨时受到的重视是天差地别的。然而,在这表面之下,整个布政司的衙署里还是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譬如沈芊早上让齐木新交到前院去的选址和生产计划, 下午就被陆管家恭恭敬敬地送到院子里来了,她一看, 所有条件全部答应,一条也没驳回, 而一般到晚上,齐木新就会兴冲冲来告诉她,实验和生产需要的“大厂房”,他已经去瞧过了,一切妥当。
几乎所有她提出去的提案, 都是以这个效率回复回来的,这让沈芊非常惊讶, 也非常满意。当然,别的变化也不少,比如只要她穿上男装, 不论是去厂房查看建设情况、去琉璃窑观摩琉璃制作,还是去街市上搜寻材料,衙署守卫的士兵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大虎更是不敢说一个“不”字,只安静地乖乖带着人在她后头缀着。
这一条让沈芊感到非常满意,毕竟对于像她这样热衷于所有事情自己一手落的人来说,如果被别人变相软禁,被逼着闷在屋子里头伏案写计划,不让她出门走动,也不让她亲自动手做实验,她是绝对要翻脸的,到时候怕是要狠狠踹开这前院的门,让这群面子比天大的官爷们都不得安生!
不过如今,他们虽然依旧抱着那可笑的面子,但还算在她容忍范围内,毕竟她自己也不喜欢把时间花在那些冗长又无用的会议上。至于会议内容,反正也会有人来与她说的,想到这里,沈芊搁下毛笔,抬头望撑起的窗棱外一瞧,院门口那个高大黝黑的身影就映入眼中。
她一边伸手揉着莫名刺痛的太阳穴,一边忍不住好笑,这伏大牛真是个奇人,也不知他这官职怎生就如此空闲,从那日之后,他几乎天天都要来她院门口转悠一圈,要是碰巧遇见她男装出门,那真真是能把他那张黝黑粗糙的脸笑成一朵菊花,一路上铁定跟在她后头,撵都撵不走。沈芊若是烦躁起来,他就瞪着一双虎目,振振有词:“大丈夫要说话算话,老伏我既然赌输了,这一个月就该给姑娘当牛做马!”
这“当牛做马”一词听得沈芊眉心直抽抽,伏大牛是小兵里头提**的指挥倆事,大字不识几个,时不时就能爆出几句“语不惊热死不休”的话来。沈芊起初还和他辩论,后来着实是累得慌,只强调了不准他再自称“老牛”,别的便也随他去了。她有时候也估摸着,这伏大牛该不会真的把她当成什么能驱动红莲业火的鬼女阎罗了吧?
“姑娘,您还写着呢,该歇歇了。”蕊红端着一碗桂圆枣茶走进来,瞧着沈芊还在伏案写东西,忍不住轻蹙了一下眉,“您昨个儿是不是又偷偷爬起来,点灯伏案了?您这脸色瞧着真是让人忧心!”
沈芊心虚地讨好一笑,她也着实是没法子,单独做一个燃烧/瓶容易,可要三个月内制造出成千上万的燃烧/瓶可真是不容易啊。首先基本配方、原材料提纯方式等关键的东西就必须要她来写,这其中,单就玻璃瓶的替代物哪个效果最好,多大的容量最佳,怎样的形状威力最大,就还要进行好一阵实验。更别说还有选择厂址、选拔工匠、分解流程等方面的琐碎策划,也都是要她来拿主意的。
故而这五天来,沈芊的生物钟几乎天天都是朝七晚一,这也是她以前赶实验进度时候养成的生物钟。但是到了这里,蕊红每天戌时末就要来催促她上床休息,天知道九点正是她思维最活跃的时候,哪里能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所以,在发现口舌说不通她这个固执婢女之后,沈芊就开始等着蕊红去休息之后,再偷偷披衣而起,点灯继续工作……但很不幸,有一次被睡在外屋的蕊红给抓到了,从此这丫头竟都不让花溪她们几个轮流守夜,换成她自己天天睡在外头,唯恐沈芊又不听话地偷爬起来……
这份心意,沈芊如何能不知晓,但是,哎,真也是没办法。
蕊红瞧着沈芊那苍白的没有一丝血气的脸,以及她眼底那明显的黛青色和硕大的黑眼圈,真真是心疼地不行,她往日也见过不少大家小姐、官家夫人,有哪有一个是像她这般,为了这些明明该让男人操心的东西去拼命,生生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姑娘,奴婢晓得您这些日子心里头焦躁,但您也该注意身体,哎……桂圆补气温热,最是宁神,您喝点吧。”蕊红默默叹了口气,主子在干正事,在干关系到大周天下的大事,她一个奴婢,就算心疼,也不能劝啊,只能更尽心地照顾着。
沈芊拽着蕊红的袖子,撒娇似地摇一摇:“蕊红对我最好了,如果没有你的美食作精神支撑,我肯定早就倒下了!”
“ 呸呸,说的什么浑话,神佛不怪,神佛不怪。”蕊红连忙双手合十念了两声,唯恐沈芊这浑话咒着自个儿。
沈芊吐吐舌头,在蕊红的瞪视下,乖乖喝掉了手里的桂圆枣茶。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了伏大牛行礼的声音:“微臣参加太子殿下!”
沈芊便晓得是赵曜来了,果然,身穿飞鱼服的赵曜跨进了院子,只不过不止他一人,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个穿着飞鱼服的身影和穿着书生长衫的齐木新,再后头便是趁机跟进来的伏大牛。沈芊并没有站起来行礼,当然,关键是她根本没有要对小曜行礼的这个概念,所以当蕊红急慌慌地跪下去的时候,沈芊还优哉游哉地坐着喝桂圆枣茶,瞧见赵曜迈步进来,她漫不经心地抬了个眼皮:“你来啦。”
这态度,看得身后的伏大牛和宫城瞠目结舌的,尤其是伏大牛,心里刷过一连串的“乖乖,我滴个娘哎!”
宫城反应最快,一个皱眉就对着沈芊怒声:“放肆,见到殿下,竟然不行礼!如此大不敬之罪……”
嗯,这话有点耳熟,沈芊想了一会儿是谁说的,没想起来,遂也就甩到一边,直接打断了宫城的话,抬头看着赵曜:“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是工厂那边有什么事?”
“好你个……”宫城气得满脸通红,对沈芊这种不仅不行礼,甚至开口就是“你呀我呀”的行为,简直是忍无可忍了。
“好了!”赵曜本打算和沈芊说话,可宫城这声音着实是烦人,他转过身来肃然道,“宫大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这危难时刻,不论是何等身份,都是心系家国、胸怀大义的好儿……女,若是单揪着礼节不放怕是显得迂腐了吧!”
这一番话怼的,直接把宫城怼懵了,他下意识跪下请罪:“殿下恕罪,是臣……臣……”
臣了很久,也没想出自己有什么罪来着,正当他苦思冥想之时,赵曜又轻描淡写道:“好了,本王知晓宫大人只是一时情急,起来吧。”
宫城又懵乎乎地站起来,全然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沈芊背过身去,咬着嘴唇闷笑,废了好大得劲儿才没笑出声,愣是把脸都憋红了。
哼,怼得好!小曜不愧是她带出来的人,知道给她出气!说起来这宫城才是负责军备的指挥佥事,本来也该是他来执行和落实她的那几份方案,可是这人真真是愚昧、愚蠢!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人不仅不肯认真落实她的方案,甚至好几次都向张大人和陈大人谏言,说这些都只是小技,可辅佐一用,但不该把重心放在这上面,而应该趁着募兵军令的发布,把重心放到招揽更多的士兵、认真训练他们,让他们成为能快速适应战场的精兵!
听到伏大牛转述这些话的时候,沈芊那个气呀!恨不得当场就把这宫城一顿好揍,看看他是不是人头换了狗脑子!若说旁人只是抹不开面子来和她打交道,那这位就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向她讨教是种耻辱,比起让她这个女人来制造可以御敌的武器,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让更多的热血男儿上战场才正理!
这简直是戳着了沈芊的底线了,一个指挥佥事不想着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取胜,反而为了所谓的礼教面子,选择让更多人上战场去增加死亡率——不是蠢就是毒!
宫城还不知道自己在沈芊的印象里已经只剩蠢毒二字了,他有些发愣地站在边上,听着几人说这话,大约是那什么“工厂”修建好了,殿下想要让着女人去看一看。
宫城脸色不太好看地瞧着那女人兴奋地换上男装,跟着殿下几人出了院门,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不是排斥那些威力巨大的武器,而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这样的妖孽就摆在眼前,殿下和张大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作者有话要说: 嗯哼,要给女主按一个祸国妖女的人设O(∩_∩)O哈哈哈~
第50章 耙耳朵
不起眼的黑灰色马车在青州城里慢悠悠地走着, 起初还走大道, 行进颇快, 后来拐了几个弯, 不知怎的, 就拐到了市集和小巷之中,市集上人多摊铺也多,马车时不时避让行人,速度慢了不少。
沈芊坐在车中,心中焦急, 像是屁股底下坐了个钉子, 不住地抖腿扭腰,还老是掀开帘子看看到哪儿了。赵曜忍无可忍地伸手按住她, 又“唰”地把马车帘子拉下来,无奈道:“作甚如此着急?工厂就在那儿, 又不会跑!”
赵曜也不知道为什么沈芊要把那地方称为“工厂”,但既然她都这么叫了,大家也都跟着叫,好多名字,譬如地/雷、炸/弹、燃烧/瓶都是沈芊起的名字, 前些日子,冯大人还真心实意地在会上提出, 要给这些东西改名字,改成“轰天雷”“铁蒺藜”“天火弹”之类更威风霸气的名字,着实是让他哭笑不得。
马车转啊转啊, 都快把沈芊转晕了,才终于拐进一条只能容一辆马车行进的狭小巷子,在巷子最深处的一座院子门口停了下来。见目的地到了,还没等充作车夫的伏大牛和齐木新从车辕上跳下来,沈芊已经飞快地拉开了车帘,心急地推了推伏大牛:“给我让给位置,我下去看看。”
这马车都还没停稳呢,伏大牛见沈芊已经双眼放光了,只好无奈地先跳下来,还没等齐木新和赵曜伸手去扶她,沈芊已经蹦了下去,一溜烟跑进了院子里。
赵曜无奈地看着她那跑得飞快的背影,只好认命地追上去。伏大牛在后面看得“嘿嘿”直笑,低头瞄了一眼自己身边的齐木新,用肩膀顶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问他:“沈姑娘可真是厉害的呦~以前是我老牛……老伏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姑娘,以后还望齐小公子多给我美言美言哈!”
齐木新莫名其妙,瞪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看向伏大牛:“我早与你说过,师父精通天工之术,有神鬼之才,是你们自己偏不信。”
自从上次沈芊黑过一次脸之后,齐木新倒是抛开了羞窘之意,言必称“师父”,且越叫越顺口了。
伏大牛继续嘿嘿笑,不和齐木新这根真木头计较。他以往听说这位沈姑娘对殿下来说不一般,还以为只是殿下因着感恩看重她,如今这一瞧,乖乖哦,这哪里是不一般,这根本就是个耙耳朵!
啧啧,伏大牛摇头晃脑地想些“大不敬”之事,他祖籍四川,十几岁就投了军,在兵堆里混到现在,曲折辗转,也算是混了个四品官,但也因着这出身,他行事很是粗野狂放,根本就不在意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自然也不觉得在心里编排一下皇族有什么大逆不道……当然,他也就自己乐呵乐呵,还没蠢到说出来。
齐木新瞧着身边这个黑大个傻笑个不停,用看二傻子的眼神瞟了他一眼,就匆匆地撩袍跨过门槛,往里头走去,伏大牛这才也慢悠悠地跟进去,本来这军备该宫城管,他插不了手,但是宫城这家伙也不知道哪儿有病,竟然撂挑子,正好,他还愁没机会凑上去了,就让那小子去管那些新兵蛋子的训练,他正好来看着这一批“天火雷”!
几人先后走进这院子,沈芊是第一次过来,所以很认真地四处观摩了一下,这是一个四进的院子,看上去就像一个比较大的民居,这样的地方用来制造杀伤性武器确实是谁也想不到。
不过,这也太不像一个工厂了,沈芊微蹙着眉,她当时虽然是提了一句最好要隐蔽些的地点,却也没想到张大人会给她找一个这么隐蔽的地方!况且这门口的巷子太窄小了,日后想要成批量地运送原材料或者成品,都会非常困难。
“怎么了?”赵曜瞧着她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觉得门口的巷子太窄了,不方便运输。”沈芊一边往正房走,一边道。
听到沈芊担心这个,赵曜便笑了笑:“那只是掩人耳目的,真正的门不在此处。”
“嗯?”沈芊诧异地转过头,正想开口追问,便已经走到屋门口了,张大人、陈赟和夏飞闻声迎了出来,她没再问了。
“参见殿下。”三人先给赵曜行了礼,这才迎着她们走进去。
陈赟是山东都司指挥使,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算是他管辖的,而夏飞身为指挥同知,则是一手安排这些事的人,所以,一进门,夏飞就开始给沈芊讲解这个工厂的各种布置。
沈芊一边听一边瞧着这个正屋,屋子里面没有任何家具,反而摆着一套用于蒸馏酒制造的蒸馏设备,这设备最重要的便是冷却用的管子,沈芊本还担心他们做的不好,但这会儿看了,却发现这个设计已经非常完善了,蒸馏出来的酒进入管子,快速冷却后液化,顺着管子流到另一个坛中。
她靠近些仔细敲了敲这套设备,有些地方还有烧过之后的焦黑,看样子不是新的,夏飞见她盯着乌黑处瞧,便解释道:“这是从城中一家酿酒老字号那儿买来的,我们对外是称要在这儿设一个新的酒坊。”
“原来如此。”沈芊点点头。
正屋很明显就是用来提纯酒获取酒精的,夏飞又带着沈芊到另外几个屋转了转,一个是堆放生石灰和面粉的,因着她再三要求必须尽量干燥,此处的生石灰和细面粉都是用了一个一个木箱,悬空放置,夏飞还称,如今天气还算干爽,若是下雨了,他们还会有别的避潮措施,沈芊瞧这石灰量,做个百来个燃烧/瓶是不在话下的,张大人确实是厉害,这短短五六天,竟能弄齐那么多原材料。另有两个屋子是存放瓷瓶和别的材料,以及制作的场所,剩下的后头院子里的空屋子便就是工匠们的休息的地方,也就是说,在这战备的三个月里,此处的工匠是不得轻易离开的。
一圈查看下来,沈芊非常满意,不仅她提到的点,对方都做到了,甚至在保密性上考虑的比她还要细致。
“沈姑娘,你觉得这工厂还有哪里要修改的吗?”张远很谦逊地询问。
“张大人考虑的非常周全,比我周全许多,我觉得这儿已经很好了。”沈芊笑着道,随即又停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什么,踟蹰开口:“只是……”
“姑娘有话,但说无妨。”张远哑声道。
沈芊瞧了瞧周围,基本上都是自己人,便道:“其实不瞒张大人说,我之所以提出如此苛刻的保密条件,实在是因为,燃烧/瓶的制作太容易了,勉强能称得上有些技术壁垒——我是说有点难度的地方,只有提纯酒精和最后的三种原料的配比,甚至比不上土炸/弹有难度,换而言之,它非常容易被仿制!”
这话一出,陈赟和夏飞的脸色就凝重了起来,反观张远倒是面色如常,想必他早已想到了这个问题,否则也不会设计如此周全的保密措施。
“我很担心配方走漏,若是那样——恐怕我们自己的军队,也难幸免,这东西的威力,几位大人是亲眼看见过的。”沈芊脸色凝重。
陈赟和夏飞的神色更加沉郁,张远咳了咳,哑着嗓子开口道:“不知殿下,还有姑娘,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赵曜沉吟一会,道:“想必张大人也不会让工匠能有机会传递配方,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本王建议各屋、各院之间,也需严加注意,将步骤分解,不可让一人有机会总览全过程。”
“那就把屋子调整一下,每个院子都隔开,做酒……酒精的工匠吃住都在第一个院子,不得随意走动,后头也一样。”夏飞建议。
赵曜点头:“可行。”
随即三人又看向沈芊,沈芊伸手揉了揉鼻梁,有些烦恼:“其实不只有人会泄露配方,虽然燃烧/瓶极易爆炸,但只要有一个在战场上没有炸,被敌军捡回去研究……还是有可能会分析出配方,毕竟,实在太容易了。”
陈赟、夏飞、伏大牛都无语地看向沈芊——开什么玩笑哦,如果鞑靼人有这个能力,也不至于连投石机的数量都凑不齐了!这姑娘到底对草原骑兵的横冲直撞有什么误解?
“这个问题,也要等第一次交手之后,才有可能发生。”张远理智分析,“若第一次在水面交战,此事便可避免。”
沈芊认同地点点头:“这倒是,其实这东西最好用是攻城,其次高处偷袭,水面上也不错,反倒平地上的两军交战时要慎用,若是风向不对,很容易烧着自己。”
伏大牛听着用力点点头,确实,那日火倒烧过来的时候,可没把他给吓死!
“其实平地交战的话,枪是最好用的,可惜我那把被项青云带走了……哎,如今燃烧/瓶的事告一段落,我倒是可以研究一下火铳……”还没等沈芊喃喃自语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去看,正是布政司参议田沐阳,他急匆匆地走进来,神情焦灼,一进门俯身就道:“鞑靼军分兵南下了!”
“什么!”夏飞惊呼,“这么快!”
“分了多少人南下,往哪个方向去了!”陈赟上前一步,握住田沐阳的肩,急问。
沈芊等人也焦灼地看着田沐阳,忧心忡忡。
“通州城外只留了十万兵力,如今有二十万都南下了!”田沐阳白着脸,“据斥候来报,十万直奔河南睢阳城,还有十万往山东方向而来!”
“好快啊……”沈芊也有些慌乱,虽然知道如今黄河水阔,他们轻易过不来,但十万兵力压城而来,怎么可能不恐慌。
“睢阳城已空,那十万兵力恐怕会立刻调转枪头,与山东的兵力会合,到时,便是二十万兵临城下!”陈赟长眉紧皱,脸色也非常难看。
“向西有太行山脉横亘,他们过不去,能选的,除了河南,便是……便是山东。”夏飞转眸看向张远,似颇为急切。
“不,河南和山东皆属东路,鞑靼人既然分了兵,就不会只攻一路,他们会西进。”赵曜神情肃然,“若我没记错,大周坤舆图上,太行山脉与黄河之间并非完全相连,从那里完全可以绕过太行山脉,进入山西界内。”
地图一直以来都是机密,尤其是严格按照比例绘制的极其详细的军事地图更是机密中的机密,大周完整的坤舆图更是只有宫中才有,所以对于非那一省又没有去过那里的其他官员来说,不了解他省地形,是很正常的,但是,赵曜是看过全国坤舆图,并牢记在心的。
沈芊也是知道的,现代的民用地图虽然也有比例限制,但对比这个时代来说,已经是非常恐怖的精度了,尤其太行山一代她曾经游玩过,遂她也很肯定地点头:“没错,我去过那里,绝对是能过去的!”
伏大牛原籍四川,也是从那一带过来的,也用力回想了一下:“微臣如果没记错,那儿虽无官道,但定是可以过的。”
夏飞祖籍安徽,也一直在南方做官,所以不太清楚西边地形,只以为有太行山横着,但既然几个知情人的那么说,那肯定是这样了,他愈加着急了:“这……这该如何是好?不知道山西那边可有应对?他们恐怕会直接对上大军,甚至不比我们,起码有三个月的时间准备……”
张远扶着墙壁,猛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缩了,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所有人都看得胆战心惊,伏大牛就近扶住他,神情担忧:“大人,您怎么了?我扶您去后面休息一下吧。”
在场大部分人都不明就里,只有身为张远直接下属的田沐阳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心猛然一跳,面露极惊之色——张家大郎还在山西平阳府做同知啊!
若是平阳城破,那大郎,大郎可还能回来?田沐阳想到此处,整个人如坠冰窖!
作者有话要说: 战争还是很残酷的,大约……嗯,要开始死人了【望天】……当然,主角还是不会死的啦~
另外关于米这个问题,有好多小天使提出来,作者菌后面会注意哒,前面也争取统一修改掉。
这章还是有点肥的哦,高卡路里大餐送上,另外谢谢小天使的雷,(づ ̄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