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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养成史 妖灭 24360 字 2个月前

冬雨淅淅,却寒彻入骨。沈芊裹紧了黑色的裘衣,推开了蕊红递过来的暖手炉,反而接过了她手中的伞柄,叹息了一声:“我自己来吧。”

蕊红的眼眶还泛着微红,这些日子,大郎的消息一点点地传来,每听一次,都更惨烈一点,每听一次,也忍不住要哭一次,这些日子来,眼泪跟这阴雨绵绵的天气一样,从未干过。

“夫人如今都卧床,听说病情又重了些,大奶奶也……目前府中是二奶奶在主事,还有大娘子和二娘子也回来帮着料理了……”蕊红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却也不忘告诉沈芊府中的状况。

“我总是在想,如今这时候去打扰夫人,也许并不合适……”沈芊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前些日子,众人还在为援军将至而欢呼雀跃,不过顷刻,却又仿佛天地倾覆。

“于情于理……姑娘总是要去的。”蕊红低声道。

按照沈芊的想法,如今的张家必是更愿意关门闭户,一家人一起渡过难关,以探望的名义去打扰,多少都是不太合适的。但此间的风俗如此,最近有不少探病的人去张家拜访,蕊红也说,她既然与夫人有私交,最好还是要去的。

张抚远的尸身还远在山西,即便死讯已然确定,但张家不愿也不能此时为他设灵堂。沈芊一身素衣素服进入张府的时候,整个府内静悄悄的,不见白幡,不闻人声,却处处弥漫着压抑而绝望的气氛。

“沈姑娘,您来了。”出来迎接沈芊的依旧是张青家的,可是比起上次相见时的花团锦簇,笑语晏晏,此刻的张青家的白发丛生、老态尽显,连相应时的笑容都带着几分凝滞。

“打扰了。”沈芊微微欠身。

张青家的领着沈芊入了后院,一路上很是沉默,只说了夫人如今的状况不好,大奶奶也久居小院不出,整个家里有些乱,希望沈芊能够海涵这样的话。沈芊连忙表示是自己冒昧打扰了,还要劳烦夫人带病相见,实在是不过应该。

走过了张家那曲折回廊和花园,终于到了张夫人的房门前。张青家的推开了房门,一股药味顿时扑面而来,沈芊在小丫鬟的带领下,绕过屏风,走过外屋和小厅,才进入到了张夫人的内屋。

沉香色的绣着花鸟树木的床帐已经被撩起,本来躺在床榻上的朱氏伸手向站在她床边伺候的张家大娘子,示意她将自己扶起来。

张家大娘子见她病重若此,却还倔强地一定要坐起身来,真是又急又恼:“娘,您这是做什么呀,大夫都说了多少次了,您现在要卧床静养,沈姑娘又不是……”

“扶我起来。”朱氏虽因久病而气力衰弱,但她话里的坚决,谁都能听得出来。

张大娘子拗不过她,只能伸手扶起她,又令左右拿软被过来,好让她靠得舒服些,沈芊进来的时候,正好就看到朱氏坐起身,她连忙疾步过去:“夫人怎生坐起来了,快快躺下好好休息!民女本就忧心贸然来访会打扰到夫人,如今若是夫人因我如此……”

沈芊的话还没说完,朱氏已经用力握住了她的手,重病的折磨让朱氏整个人形销骨立,凹陷的而言我看上去极为瘆人,可沈芊不仅不惧怕,反而心中哀伤至极。当日张家众人宴饮欢畅、击节而歌时的情景还犹在眼前,如今不过短短两月,竟已物是人非,世间最苦不外乎如是啊!

沈芊内心悲痛,倒也顾不得手被朱氏紧紧攒着,反而柔声安抚她:“您先躺下休息,有什么话,民女都听着呢。”

朱氏摇了摇头,面容虽然憔悴惨白,漆黑的眸子里却像是闪着烈烈火光,瞧着让人心惊:“沈姑娘,老身怕是撑不过这一遭了,如今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姑娘答应老身!”

沈芊闻言大惊,无措地看了看周遭,张大娘子已经掩过面去小声啜泣,其余奴婢仆妇皆是痛苦不已,她惊惶道:“夫人,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您会好起来了的,大人也会好起来的……”

朱氏并没有听进沈芊说的话,她眼神空洞又专注地盯着沈芊,像是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若是无法抓住,就会当场撒手而去!

如此境况,沈芊哪里还敢拒绝,她只能连声道:“您说,您说,只要民女能做到,必定会竭尽全力……”

“姑娘,老身求你,让殿下将老身次子调回来……老身这两子两女,已失其一。大儿……尸骨曝野,老身连见一面都不能……如今,便是死,也只求全家人能死在一处。”朱氏说着这悲戚之语,神情却木然灰寂,她这是真的已存死志啊!

沈芊极是慌乱,她想说他们会赢的,山东城绝不会失守,可是喏喏启唇,却一字都说不出。

“娘!娘你清醒些,二郎在扬州,他很安全,他没事啊……娘!他没事……”张大娘子听罢朱氏这一番话,到底还是没有忍住,伏跪在朱氏床前痛哭不已。

沈芊站在母女俩边上,有些手足无措,可即便张大娘子哭着不停地劝慰朱氏,她却充耳不闻,视线依旧死死地落在沈芊身上。这已经成了她的执念,甚至就如同张大娘子哭喊的那样,她已经不再清醒了,无法感知外界,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让二儿子回来,要全家团聚……

沈芊甚至不敢想象,若是这最后支撑着她的信念轰然坍塌,朱氏会如何……她心中发寒,咬着牙点头:“好,您说的,民女一定竭尽所能。”

不管能不能做到,不管要不要去做,但此时此刻,她都必须答应下来!

从朱氏的屋子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沈芊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般,倚靠在蕊红的身上。她浑身发冷,连骨子里都生出彻骨寒意,她知道朱氏是悲痛的,可当她真的直面这种悲痛,才发现这是多么地……令人窒息!

“沈姑娘。”

身后传来张大娘子的呼唤声。

沈芊攒着蕊红的手,转身看去。张大娘子眼眶通红,神情黯淡地走到她身边,对她轻声道:“沈姑娘,妾身未曾想到家母今日会突然……让姑娘受惊了,至于二郎的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大郎殉国之后,家母的精神就一直不太好,如今……如今怕是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沈芊闻言,无声叹息:“是民女不好,打扰了夫人。”

张大娘子摇摇头,一双含泪的杏目感激地看向沈芊:“不,沈姑娘,妾身要感谢你。之前,家里人都没有意识母亲竟一直都在想这件事,如今……如今既知晓她心中执念,妾身和妹妹也算心中有数了,只要二郎一直好好地在扬州待着,家母就一定能撑下去!”

沈芊有些诧异,想通了却又极是心酸,张夫人如今心存死志,药石无医,不管是二郎出事还是二郎回来,但凡她这个唯一的心愿了了,恐怕就真的没有什么能支撑她活下去了!如今,也唯有用远方的二郎安抚她,宽慰她,让她一直保持着希望,才有一线生机。

“民女明白了。”沈芊点点头。

张大娘子拭了拭泪,挤出一丝笑:“将姑娘牵扯进来,实是张家的不是,还望姑娘海涵。”

沈芊摇摇头,与张大娘子告辞之后,才由蕊红扶着,被张青家的送了出去。这一路上,沈芊思绪万千,神情恍惚,倒是没有注意张青家的一路上都欲言又止。

及到了马车前,沈芊正要坐上马车,张青家的才鼓起勇气忽然朝着沈芊躬身一拜:“老奴……老奴多谢姑娘!”

她刚才在屋中,将这所有情况都看了个完全,自然知晓沈芊那句应许,几乎是救回了夫人一条命!这些日子,来来往往探望的人那么多,夫人却都因抱病未曾相见,都是二奶奶在大厅接待了的。

可是只有今日,听闻沈姑娘递了拜帖,夫人竟执意要亲自见她,本来所有人都还疑惑,如今这般,他们才知晓了这缘故。前些日子,她也是隐约听见过夫人和老爷的争论的,大约就是希望老爷能给殿下上折子,把大郎从山西调回来,但当时,老爷否了。如今,大郎身死异乡,想必夫人不仅哀痛还极为自责,自责自己当时为何没有更坚持一些!

张青家的一想到夫人是带着这种心情缠绵病榻,在精神恍惚之际还心心念念记着此事,甚至为此抛下颜面,不管不顾地求人,就觉得酸涩又哀痛,这是她的小姐,她的夫人,自小便心善仁厚,一辈子也都顺顺当当的,可如今……如今临老了却要遭这样的大难,老天爷无眼,老天无眼呐!

沈芊见张青家的已经忍不住开始落泪,便转身道:“不必多谢,张妈妈回去吧。”

说着,她便上了马车,一刻都不敢多留,唯恐自己也会忍不住哭出来。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她只希望,上苍开眼,不要再让大周百姓受此劫难了!

阴雨缠绵之中,马车摇晃着回到了衙署后院,然而,还没等沈芊下马车,陆管家忽然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神情急切地对着沈芊躬身行礼:“姑娘,您可回来了,出大事了,殿下让老奴立刻带您去前院,有要事相商!”

沈芊扶着车辕跳下来,身上的大氅都还没披好,陆管家就已经急慌慌地要往前走了,她忙道:“这是怎么了?好歹也等我换件男装。”

陆管家急得直跺脚,一张老脸皱得紧紧的:“来不及了,鞑靼大军不见了!”

“什么?!” 沈芊握在手中的暖手炉“哐当”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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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芊急急忙忙地小跑着进入前院,一直到布政司厅院中,才发现赵曜、冯宣冯大人、陈赟陈大人,以及暂代张大人布政使之职的田沐阳和徐泾也都在。沈芊身上的素色妆裙还没来得及换,黑色的大氅也还没脱,这一闯进来,倒是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好几个人都颇尴尬地看着沈芊,之前她穿着男装与众人议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况且她男装时候,做派模样都不似女人,倒也确实时常让人忽视她的性别。可是如今,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裘衣,脸上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为扮男装抹上黑粉,甚至反倒还化着了极浅淡的妆,所谓要想俏一身孝,她虽未穿孝服,但这一身也是雪白衣衫,还是将她衬得身姿婀娜、面如桃花。

冯大人几个倒还好些,除了开始尴尬了一下,很快也就缓了过来,但年纪还很轻的徐泾就不一样了,他本就话少羞涩,此刻更是脸红如烧,整个人都缩进墙角里,一眼都不敢看沈芊。

“鞑靼人消失了,是个什么意思?”沈芊此时满心满眼都是战争之事,哪里还注意得到这些人面色有异。

赵曜并不知晓沈芊今日是去拜访张夫人的,所以也没想到沈芊竟会直接穿着女装过来,但反正这些人也都知晓她的身份,这倒也不重要。这样想着,赵曜便将诧异之情抛到脑后,立刻把事情的原委简单地给沈芊说了一遍。

这一次,并没有任何人质疑,赵曜为何执意要将一个女人请过来,还要把军机大事都说与她听。反而所有人都专注又热切地看着沈芊,希望她还能有什么奇招,能够解决今日的大患。

沈芊听完赵曜的简述,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垂首思忖道:“所以说,东路向山东而来的十万鞑靼大军之前一直都是驻扎在我们对岸大约十里地的地方,而诸位也一直都有派斥候监视他们,但是,今日早晨,斥候发现他们不见了?”

“不,并非他们拔营了,而是营帐、军旗甚至锅具都还在,但士兵、武器和渡河的船只不见了!”陈赟心急,又解释了两句,“这是金蝉脱壳,目的就是避开我们的视线,偷偷进攻!”

“现下最糟糕的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何时弃营,又会在何处渡河——”田沐阳攒紧了手里的笔,眉头深深皱起,“若是他们已经渡河,不日便会发动奇袭,那青州城怕是……怕是……”

田沐阳没说出来的话,所有人都在心里补全了——青州必破,山东也会步山西后尘!

“不对,如果他们连锅具都没带走,那应该离开不久,要不然,该如何进食?总不会全部带着干粮吧?”沈芊疑惑。

“干粮可能是有的,但正常来说,行军粮草中不会有很多干粮,除非他们早有预谋,在此之前就准备了超过十日的干粮。”陈赟内心也很不确定,毕竟既然鞑靼人能玩这一手金蝉脱壳,那就证明他们不是临时起意的,提早准备好十几日的干粮,在这种天寒地冻,食物不易腐坏的时节里,是完全可行的!

“不管他们是什么时候弃营的,现在的关键是找到鞑靼军队的行踪,否则敌在暗,我们在明,我方处境会非常被动。”冯宣捏着胡须,充满期待地看着沈芊,“不知沈姑娘,可有……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器物,能够接破解当前困境?”

沈芊握着手炉,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能够破解当前困境,能够寻找到敌人的踪迹,能用什么东西呢?

她一边踱步,一边无意识地扫过在场众人,正巧,她的视线对上了赵曜的视线的,赵曜很镇定,眸中透出期待和笃定,仿佛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被他这么一瞧,沈芊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光,整个人都跳了一下:“我知道了!我知道该用什么了!”

说罢,她就匆匆忙忙地跑出门,呼来陆管家,让他立刻去后院问蕊红拿一个大包,陆管家还想问这包是什么样子,她一摆手:“你就直接和蕊红说,要那个长得最奇怪的包,她知道的。”

陆管家疑惑地匆忙离去,而沈芊则喜不自禁地回到屋里,喃喃道:“这个肯定行!”

“沈姑娘,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物事?”场中最沉不住气的冯大人拽着他那所剩无几的美须,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其余几人也都连连点头,示意沈芊快说清楚。事情紧急,沈芊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卖关子,她直接道:“此物是我从现……从师门带出来的宝物,站在旷阔平坦之处,使用此物可以看到四里之外的人影。鞑靼大军人数众多,队伍必定极为庞大,而这周遭又几乎都是平矮之地,无处躲藏。只要我们站在附近最高的山上,用此物远望,方圆十五里之内,都能收入眼底!如果他们这十万人没有分兵,理论上来说,甚至二十五里之内都是可以看到模糊黑影的。”

“这……这,这真是太好了!”冯宣拽断数根长须,却毫不在意,犹自大喜,甚至恨不得手舞足蹈,“真是天不亡我大周,天不亡我大周啊!”

陈赟等几人也都喜不自禁,书房里压抑的气氛一下子就阔朗了起来。田沐阳还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再三追问确认:“此物真有此等奇效?本官……本官不是怀疑姑娘,而是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若真有此物,那不就是……不就是千里眼?!”

徐泾也从后头探出头来,疑惑地看向沈芊,但只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但即便缩在墙角,他也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支持田沐阳的疑问。

沈芊一笑:“这原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大人只需知道此物的功能实际上是将事物在人眼前放大十倍,能看多远,本质上还是由事物的大小决定的,而我之所以敢说能在二十五里内发现鞑靼军,乃是因为他们十万人之众,必成浩浩荡荡之势,在这荒郊野外,一片如此扎眼的黑影,自然是很好识别的。大人认为,人眼能否在两里之外看见军队的踪影?”

田沐阳叹服:“若是站在山顶处,遥望两里远的军队,那必然绰绰有余。我方斥候刺探军情时,起码隔了三四里地。”

“斥候的视力不同常人,由他们来看,应当能看更远。”沈芊笑道,言罢,她又转头去看赵耀,她之前还以为这个大包被她遗忘在了青云寨中,可就在一个月前,她终于想到这大包不见了,正焦急着恼着,没想到小曜竟派人送了过来,她这才知晓,原来当初他在青云寨表明身份之后,就已经从项青云的手里,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拿回来了,甚至那两条发霉的熏鱼都还在里头!

沈芊当时老高兴了,也没在意他没第一时间还给她这件事,毕竟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在这种四处逃难的时候,这大包就算给了她,肯定也会被她弄丢,确实还不如由小曜保管着,等到稍微安定些,再拿出来给她。

这一点沈芊能明白小曜的想法,但她着实是不明白,小曜应该早就已经想到可以用望远镜找人,但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要大费周折地把她请来,让她来说?其实如果小曜要用望远镜,直接派人来取就好了,她也不可能会介意啊……

“好了好了,这些等以后再说,这附近最高的山就是少阳山,咱们现在就去山上。”陈赟急不可耐地就要大步走出去。

正好,陆管家也拿来了沈芊的登山包,她在里面略一摸索,就找出了自己那个精度很高的双筒望远镜,她拿着望远镜就跟上陈赟的步伐:“带上我,我教那些斥候怎么用!”

“好!”

陈赟一出门就立刻吩咐侍卫去通知除夏飞之外三位指挥同知平漠、姜承平以及孙淳,让他们立刻集结军队,原地待命,又着人去通知伏大牛,让他带着他那一队的人马和斥候,立刻前往少阳山脚接应,最后又令人通知夏飞,让他将之前准备的燃烧/瓶准备妥当。

几番命令下去,整个山东都司十万兵飞快地进入了战争状态,虽然赵曜在训练时,已经见识过山东都司的士兵们的精气神,但这样的效率和能力,还是让他极为满意!

陈赟、赵曜还有他们带来的一个小队都是快马赶往少阳山,只有沈芊因为不会骑马,只能坐马车去,可是马车哪里比得上他们几人的千里名驹,没一会儿,沈芊就看不见他们的人影了。这一下,她可就着急了,毕竟这是明摆着要成为人家的拖累了,她立刻掀开帘子,对车夫道:“快点,再赶得快点!”

还没等车夫应答,沈芊反而愣了,看着坐在车辕另一边,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徐泾疑惑道:“你……你是,是那个徐……徐大人?你怎么也……”

她可依稀记得这位徐大人是布政司参议,是文官,怎么也跟着要去战场?

徐泾坐在车辕上,被冷风吹得,脸色通红通红的,他低着头,呶呶道:“我……我对周围山脉地势比较熟悉,若是斥候看到了人影,我……我可以帮忙判断地势和位置。”

“哦!”沈芊了悟,大约就是人形地图的功能,毕竟十几二十几里之外,就算能看到鞑靼大军的人马,一时半会儿也判断不出他们具体在哪个山坳里,更别说,要判断从哪里过去能够拦截,或者在哪段黄河区域方便烧船之类的。

“这么说,上次的地形图也是徐大人,你画的?”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拖慢行程的后腿,沈芊焦急的心情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大约是有了难兄难弟,她竟奇异地还有心情唠嗑。

“是……是的。”徐泾仔细低着头,只敢瞧着自己面前的车辕。

想到上次那个等高线图,沈芊便忍不住想和这位具有超时代想法的人形地图仪好好探讨一下关于坤舆图的创作手法,可等她抬头一看,发现这位徐泾大人已经冻得满脸通红,瑟瑟发抖,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大冬天,还阴雨绵绵的,让人家在马车外头还真挺不好意思的。

沈芊尴尬地摸摸鼻子,若是往常,她肯定直接就让人进马车了,毕竟马车那么空,坐两人根本不会怎么样。但是这些日子,不论是蕊红,还是小曜,都很认真在给她科普男女大防的事,具体来说就是,本朝男女大防的情况与宋相似,比唐严苛,妇女可以上街,但不能和男子单独相处,尤其马车这种密闭空间,那是绝对,绝对不允许的!

如今前头还有个车夫,倒还不算单独相处,但若是让徐泾进马车里……还是算了,沈芊把脑袋缩回去,心虚地咳了一声,少阳山也不是很远啦,嗯,还是劳烦徐大人稍稍冻一冻吧。死道友不死贫道,她可不敢直面蕊红她们的怒火。

马车在一路沉寂之中赶到了少阳山脚,沈芊下车时,少阳山下已经浩浩荡荡地排列着数万士兵,她乍一看到,还吓了一跳。

这时,陈赟带着几个人过来,对沈芊道:“他们几个是军营中最好的斥候,姑娘可把神器的使用方法告诉他们,让他们几个先行上山查探。”

沈芊也正担心着自己爬山爬不快,如今见陈赟这般说,连连点头:“好!”

沈芊在给几个斥候讲解望远镜的使用方法,而徐泾则被带到赵曜所在的军帐中,方便等斥候下来,让他直接确定地形位置,进行排兵布阵。

而过了片刻,夏飞的人马也将一箱箱的燃烧/瓶运送到了此处,燃烧/瓶易碎易爆,还要注意防潮,所以这个装燃烧/瓶的箱子,也是沈芊研究很久才研究出来的,专门让夏飞去安排制造这样的箱子,用来盛放和运送燃烧/瓶。

沈芊给几个斥候讲解完望远镜的使用,这几个斥候就带着望远镜飞快地上山了,沈芊看着他们那上山下海如履平地的速度,忍不住仰头惊叹。

“外头冷,去军帐里吧。”赵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背后,手里还捧着她刚才落在布政司府衙里的手炉。

沈芊接过手炉,才觉得手已经冻僵了,连忙拢紧了大氅,把自己抱起来,揣着手炉,跟着赵曜往军帐里走:“我不用上山吗?我怕他们不会用。”

进入营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原来帐中竟然还烧着一小盆炭,以沈芊的粗心大意,自然也看不出这炭是因为她的到来而新烧的,或者说,她其实已经完全习惯了赵曜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了,如同空气,如同水。

“你上去的速度,还没他们几个遇见问题,下来询问一趟来得快。”赵曜让沈芊坐到火炉边,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今儿不仅冷,还阴雨绵绵,喝点热茶驱驱寒。”

沈芊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心却一直都落在外头,时不时地就去看看有没有人从山上下来,又忧心瞧着这氤氲的雨气:“也快到傍晚了,这天又阴沉沉的,山上的视线可能也不好……哎,多事之秋,多事之秋,还真说的没错。”

“现下,已经入冬了。”赵曜就着小炉火,将新茶继续慢慢煮着,看起来倒是气定神闲。

“哎?刚刚那个徐大人不是在你帐中吗?怎么不在了。”

“哦,我让他去陈赟的帐子里了。”赵曜抿了一口茶,展开一册书卷,头也不抬地回道,“我虽在这军营中训练已久,但一直都同普通副将一个待遇,如今战事将至,也不能因为我是太子,就平白插手战事指挥吧?”

“这倒是,还是应该讲究术业有专攻的。”沈芊捧着手炉,又喝了热茶,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暖和起来了,她瞧着帐下看书的赵曜,忍不住惊奇,“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担心战事吗?望远镜到底能不能找到鞑靼大军的踪迹,我们到底能不能赢……我今日去看张夫人了,她……哎,总之张家大郎的死讯几乎是彻底击溃了她们……我真的不敢想象,若是山东沦陷,会是怎样的情景……”

说起这个,沈芊的神情瞬间落寞,捧着茶盏开始发呆。赵曜久不闻她出声,一抬头,就看到他的姑娘傻愣愣地坐在帐口,模样还有些伤心。他默默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踱步到沈芊身边,与她并排坐着,伸手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放心,不会有事的,山东不会破,我们也都会好好的。我说过,日后,绝不会再让你颠沛流离,四处逃亡了。”

沈芊仰头,从营帐帘子的缝隙里望向外头阴沉沉的天,有些怔怔:“今天,张夫人对我说……希望她二儿子能回到山东来,说,哪怕要死,也要一家人死在一起……我当时就想,幸好,幸好没有一个人去江南,而是和你一道来了山东,否则,我根本不敢想象一个人担惊受怕的情境……”

沈芊还说了什么,可是赵曜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了,他只听到她说,幸好与他一道,幸好,能与他死在一处!这世间,还能有比这更好听的情话吗?

他内心激荡,放在沈芊背后的手忍不住一点点收紧,似乎想要把她带入自己怀中。天知道,他多想现在就抱住她,告诉她,自己有多么地……

“啊,我想起一个事儿!”沈芊忽然打了个响指,转头很是疑惑地看着他,“就是刚才,你明明已经想到了可以用望远镜了,为什么不主动跟他们说?反而要大费周章地让陆管家来找我呢?”

沈芊都盯着他了,赵曜就算再心不在焉,也不能不回答:“那是你的东西,我若是想要使用,也要经过你的同意才合适。”

“话虽如此,但战事紧急,你直接让蕊红拿了,也是正常的。”沈芊依旧觉得有哪里不对,总感觉面前这个笑容满面,越来越高大,也越来越不像她弟弟的少年没说实话,“就算要我同意,可也不用把我叫到议事厅去,让我亲自去说,总感觉……总感觉……”

总感觉像是让她特意出风头,对,没错,就是这种感觉!上次她虽然也是出了风头,但本质是因为她实在气不过这群人对女人的蔑视态度,才会一时热血上头,提出和伏大牛对赌什么的,但这一次,绝对不是她自己的原因!

想到这里,沈芊侧头仔细地打量起赵曜:“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赵曜掩唇轻咳,没有想到这一次她竟会如此敏锐,敏锐也就罢了,她往常也不是真愚笨,最让他没料到的是,这次隔了这一路,她竟然还能想起这个话题——这可就少见了,毕竟她是连个手炉都能忘带的人呐。

这边赵曜正想着该怎么把这个话题给翻过去,他确实是想让沈芊出风头,最好让山东上上下下的官员百姓都知晓她的功劳,让外头的士兵都对她崇敬有加——这都是他计划要做的事,但暂时还不能让她知道。

就在这时,营帐忽然传来卫兵高声呼喊:“报!”。

沈芊立刻站起身,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刚刚是上山的几个斥候已经下来了,并快速地往陈赟的大帐方向移动。这必定是已经找到鞑靼人的踪迹了!沈芊大喜过望,转身招呼了一下赵曜,就立刻拔腿朝着陈赟的大帐的方向跑去,甚至连放在椅子上的暖手炉都来不及带走。

赵曜刚才的窘境被这声惊报解除了,他敢保证沈芊之后应该是暂时想不起这茬了。毕竟——他笑着瞧着那再次被主人抛下的暖手炉——她是个能把暖手炉忘两次的人呐!

赵耀失笑着摇头,既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遗憾,心情十分复杂。不过,现在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等灭了鞑靼人,他和她还会有大把的时间,到时候,他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思一点一点掰开揉碎地说给她听!

赵耀拿起暖手炉,也掀开帘子,大步往陈赟的方向走去。他每走一步,身上的肃杀之气就重一分。今日,便是这些鞑靼人的死期!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三更合一,发一个万字大肥章!

第59章 神女

“禀告指挥使大人, 已经发现了鞑靼大军的踪迹!”两个斥候利落地跪在陈赟的门前。

“进来说!”陈赟连声道。

“在少阳山北偏东方向约十五里处的山坳里,发现鞑靼人的踪迹,数量众多, 已经接近河岸,恐今明两天就会渡河!”斥候的眼睛着实厉害,隔得如此之远, 也能获得这般详细的信息。

赵曜和沈芊撩帘进来, 徐泾、陈赟等人已经围着地形图开始分析位置。徐泾对这一带的地形地貌本就极其熟悉, 又有斥候们报告了如此详细的线索,他立刻就圈定了鞑靼大军所在的位置:“在这里, 少阳山北偏东十三里的位置,正好是黄河最狭长的一段,如今枯水期, 他们定会在那一带渡河!”

“鞑靼人带的船只可是只有小船?”陈赟踱了两步, 询问几个斥候。

“是!他们扎营时,属下几人便仔细查看过, 鞑靼人所使用的俱是哨船和梭形船, 每船至多可载八人。根据他们弃置后的营地,属下发现鞑靼军每营自载两到三艘船,分而携带,灵活机动。”这位回话的正是金千户, 他负责两个斥候小队,所有搜集来的情报都精简切要,非常关键。

陈赟听罢, 面露喜色:“好,好!金千户,你做得好!八人一船,十万鞑靼军即便来回运送多趟,也需要至少三四千艘!黄河窄处不足百丈,这几千艘战船必是密密麻麻浮于水上,真是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

“大人,属下立刻着人运送天火雷去那里!”夏飞亦是喜不自禁,一拱手就急着想要出门去安排。

“等等。”赵曜倒是皱了皱眉,叫停了,询问徐泾,“若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出发,抵达他们的对岸,需要多久?”

陈赟对行军速度了然于心,立刻回道:“若急行军,一个时辰可至!”

“一个时辰。”赵曜忽然勾唇一笑,眸光中透出一股杀意,“他们想要连夜渡河玩奇袭,那我们不若——将计就计。”

此言一出,陈赟立刻会意,对上赵曜的视线,他同样露出了一丝笑意:“殿下英明!”

夜色渐深,不多时便已经是戌时了,黄河两岸除了被风拂过的低矮枯草发出“嗦嗦”的声响,便再也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只有黄河水,千年万年,依旧波涛汹涌,当然,进入山东的黄河已经收敛了它的愤怒和咆哮,变得平缓又静谧。

今夜虽有细碎小雨,但也只是略微打湿了河岸边的泥土,且入夜之后,这个雨也渐渐地停了。荒野的萧条和冷寂如同之前所有的日子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

突然,河的北岸忽然出现了大片的火光,再仔细一看,竟是一群群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举着火把的人!

举火把的队伍在岸边飞快散开,在整个狭长的河岸两旁各自站立,像是一盏盏明灯,将岸边的一亩三分地照得透亮。接着,忽然又从山坳里涌出黑压压的一片人,这一片人都没有火把,他们十几人为一组轮流抬着各自小船,并快速移动到河岸边。就这样,这一批批人马从山坳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如同密密麻麻的蜂群飞快地占据了几乎整个河岸,远远望去,无穷不尽。

然而,即便此处河岸两边已经聚集了十万人,但却几乎听不到任何人声,等到所有人都集结完毕,就听到一声特意压低了的鞑靼语:“渡河!”

这声音其实不大,可在这个鸦雀无声的河岸边响起,却仿佛惊雷一般响在每个鞑靼兵的耳边。他们开始快速地放下哨船,八人一组利落地下水,两人划船,其余六人警戒,百丈不足的宽度,不过半个时辰便抵达了对岸。

抵达对岸后,将六人放下,划船的两人再次飞速返回,去运送还留在北岸的同一营地的其余士兵。若要所有人都完毕,则至少需要五趟。鞑靼军的首领一直警戒地站在北岸,时刻注视着南岸的情况,他们的骑兵不通水性,所以他们一开始就放弃了和大周士兵水上作战的准备,最后思来想去,他拍板决定要连夜奇袭,假意让大周斥候发现他们的营地,数日之后,等他们懈怠了些,他就立刻带着这十万兵弃营往东奔走!

他刚笃定,等他们完成渡河,大周这群蠢货都未必会发现他们已经不在营地了!哈哈!这金蝉脱壳的计策,可还是他们汉人的祖先想出来的。这位鞑靼大将极为得意地放声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鞑靼军踏平整个大周,将中原大地都收入囊中的情形!

鞑靼人的小船已经来回了三趟了,也就是说,再有两趟,大部分的鞑靼军就将全部抵达对岸,而他们的兵一旦到了对岸,那就是猛虎,是雄狮!杀光这些中原人,简直易如反掌!

哨船在河面上飞快穿梭,几千条船只几乎都已经在水面上了,这位鞑靼大将见北岸的人越来越少,也放松了些警惕,打算等船只过来,他便也要上船渡河了,然而,就在他面前的哨船刚刚停稳,他将将要迈步上船之时,对岸忽然燃起了无数的亮光——

战鼓喧鸣,火光冲天,还有喊杀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数不清的大周士兵从各个山岗,各个山坳里奔袭而出,以倾天倒海之势向着登陆南岸的鞑靼士兵压来!

鞑靼军的各营首领立刻拔刀,用鞑靼语高声大喊,似乎是想要组织自己手下的士兵进行反击,可所有人鞑靼人呼喊厮杀了半天,甚至握着刀都往前冲了几步了,才发现对面的大周士兵竟然站得离他们远远的,一动也不动,安静地站在那儿,像是看猴子一样看着他们嘶吼。

所有鞑靼人都莫名其妙,往前冲的脚步都下意识地停了停,说时迟那时快,大周队伍中忽然传来一人高喝:“投弹!”

鞑靼军还在蒙圈,前方的大周士兵已经人手一个瓶子,“唰”地将那瓶子齐齐点燃,并飞快地往鞑靼军的方向投掷而来!

登陆的鞑靼士兵怔愣着,看着一个一个闪着火光的瓶子从天而降,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爆裂之声在人群中响起,漫天火光仿佛倾泻而来,将天空、大地、枯草、河水、船只,还有他们自己,全部点燃!

河面与河岸的火光连成一片,俨然形成了一片火狱,无数鞑靼士兵在火中翻滚嘶吼,还有许多船只也被瞬间点燃摧毁。岸上的士兵被烧得都往水里爬,一时死伤踩踏无数,而船上的士兵,即便跳下了河,也躲不过水面上漂浮燃烧的酒精和碎木!

见到如此惨状,站在对岸的鞑靼首领瞠目欲裂,自己手下的士兵在火狱中翻腾,对岸的大周士兵却如此气定神闲,他恨极了,恨不得立刻就扑过去,咬他们的喉咙、食他们的骨血!

“将军,撤退吧!”狼狈的副将用鞑靼语高声呼喊。

鞑靼首领终于吼出声:“撤退!全军撤退!”

然而,此时水面上和对岸的士兵已经不可能再回转,他只能咬着牙,带着还没有渡河的两万不到的人马转身快速撤退,将所有被火烧得不成人形的属下丢下!

登陆南岸的鞑靼士兵并不知道他们已经被放弃,他们翻滚着、挣扎着,有些被杀死了,还有些不知爆发出了怎样的勇气,竟拼着满身的火焰,踉跄朝着大周阵营的方向冲过来,似乎想要与大周士兵同归于尽!

然而,这一批冲过来的鞑靼人很快就落入赵曜命人挖好的壕沟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这场大火烧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直烧到凌晨时分,才渐渐熄灭。待到晨光微曦,面前的场景才彻底展现在众人面前。

黄河南岸已经烧得一片焦黑,放眼望去,哪怕是数百丈之外都已全是焦土。这数百丈长的河岸边到处是烧死了的鞑靼士兵,而黄河河面上也都是烧焦烧烂的战船、碎裂的木片,已经淹死或烧死在水中的鞑靼士兵。

“去清理战场吧。”陈赟对伏大牛下令道。

“是!”伏大牛兴奋地差点说不出话,他猛一抱拳,嘴角都快咧到脑后去了!痛快,痛快!他驰骋疆场十余年,从没打过如此畅快的战斗!不费一兵一卒,灭掉了对方八成生力军!就算是做梦,他也不敢想象这样的情景啊!

伏大牛一挥手,带着同样兴奋无比的手下到河岸边去,去清点死亡的鞑靼军人数,扑灭还在燃烧的小撮火焰,以及收拾这片废墟一样的战场。

“殿下,您真是英明,这道断火渠,昨晚可派上了大用处!”夏飞亦是满脸得胜的喜悦,他刚吩咐人将剩余的**收拾完毕,就看到赵曜和沈芊并肩往后走,似乎是要回营帐,便连忙走上前,又对着沈芊深深行一礼,“还有姑娘,若无姑娘天纵之才,我等今日必要面临一场苦战!能如此顺利地消灭鞑靼大军,姑娘居功至伟!”

伏大牛其实也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听到这句话,连忙一个箭步跑过去,冲着沈芊嘿嘿笑:“就是就是,两次,姑娘帮了咱们两次!这两件神器,真是宝物,真是宝物啊!老伏代表兄弟们,多谢姑娘活命之恩!”

伏大牛嗓门大,他这一喊一拜,大周驻留原地的几万兵都往这个方向看过来,而伏大牛带着打扫战场的那一支的士兵更直接,几百人竟全部围过来,学着夏飞和伏大牛的样子,给沈芊深深行了一礼,齐声高喝:“多谢姑娘活命之恩!多谢姑娘活命之恩!”

这话一喊,还喊两遍,这空旷的荒野中,久久地回荡着这一句话!在场的几万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芊虽是执意要在前线看战况,但熬了一夜,又瞧见了这满地的焦尸的惨状,她其实颇为不适,这才由赵曜陪着,打算先行回营帐。可谁知,竟一下子引来了那么多人!她被几百人围在中间,又被几百人躬身行礼,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这……这……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不必行如此大礼……”

还没等沈芊结结巴巴地说完,赵曜忽然开口,一副代替沈芊发言的样子:“沈姑娘本是不世出的天工鬼才,只因大周忽遭劫难,危在旦夕,姑娘不忍天下百姓受这战火纷飞之苦,才下山为我大周效力!她与诸位同心同德、同袍同念,只愿驱除鞑虏、收复河山!”

“驱除鞑虏,收复河山!”

“驱除鞑虏,收复河山!”

黄河荒原上,响起一片连绵的热血呼号,其声震天地,动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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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帐,沈芊还有些懵,尚未从那震撼的呼号声中回过神来。赵曜说完那段话,初时,不过是围着她的几百人开始呼喊,可是慢慢,漫山遍野的大周士兵都开始呼喊——如此震撼,如此热血,是她此生未曾感受过的。

赵曜走进来的时候,沈芊还愣愣地坐在营帐门口的椅子上,甚至那帘子都还大敞着,冷风剔骨刮肉地袭来,这蠢姑娘竟都不想着要躲一躲。他无奈地叹气,伸手闭上帘帐,又拿了大氅把她整个人都裹起来,扶着她往营帐深处的床榻走去。

“你一夜没睡了,先在我这里凑合眯一会儿吧。等待会儿事情处理完了,我就陪你回布政司衙门。”赵曜给她裹紧了大氅,又给她倒了杯热茶,见她好好坐在榻尾小口小口地抿着茶,这才稍放心,转身给她铺军帐里的小床,“将就一下,这里的被子不软和,但我已经让他们烧炭了,待会儿就把炭盆放在床尾,再给你揣两个暖手炉。”

和沈芊在一起的时候,赵曜总是格外的话多,分分钟变成一个操心的老妈子。

“……我会让卫兵在门口看着,你尽管睡,没人会来打扰。战场上还有一些收尾的事,还需开个会,等事情完了,我会马上回来。”赵曜还在絮絮叨叨地吩咐,一副把沈芊当孩子叮嘱的样子,可沈芊却一直没应声,等他回过头去一看,这才发现这姑娘眼神呆滞地落在帐子上,手里的茶盏已经被她喝空了,她却还在一下下地抿着。

得,这都不知道神游到哪儿去了!赵曜无奈极了,铺好床榻,转身拿了手炉塞到她怀里,又蹲下身子,伸手捧住她的脸,一双点漆似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她:“我的傻姑娘,你醒醒哎!”

赵曜心情放松之下,也有些失去警惕了,竟脱口而出“我的傻姑娘”。话一出口,他就惊出了一声冷汗,紧张地盯着沈芊,唯恐她听到了这句话,会有什么始料未及的反应。

沈芊的反应就是——没反应,她根本就还没回过神来。赵曜哭笑不得,只要自己动手把她放倒在床榻上,又给她盖上被子,正此时,让侍卫去弄的炭盆也烧热了,他又将炭盆放到沈芊床脚,里里外外都打理妥当了,他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沈芊的头:“你睡会儿,我去去就回。”

“等……等等。”沈芊终于回过神了,伸手一把拉住赵曜,有种如梦初醒的懵懂,“所以……战争是结束了是吗?”

这傻姑娘哟!赵曜的眼底泛起了温柔又无奈的笑意,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是,都结束了,十万鞑靼军损失惨重,他们彻底没法翻身了!山东、青州城,全部都安全了!”

沈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灿烂如夏日骄阳,她用力点头:“嗯!”

这样笑灿烂地让赵曜忍不住晃了晃神,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将沈芊的手塞进被窝里,柔声像是哄孩子:“好了好了,该睡了。”

沈芊听话地闭上眼,还很乖巧地说了一句:“那我睡啦!”

赵曜站在床边,看她那纤长的睫毛落在她那白皙中泛着些微黑青的下眼眶,有些心疼,更多的确实充盈四肢百骸的甜蜜情意。她自己或许没发现,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做出姐姐的样子,也很久没有在他面前逞能了,甚至她对他越来越依赖,在他面前也越来越乖巧,时不时就会露出小女儿的情态……这些变化,他都一点点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回想起来,都像是喝了蜜一样甜。

他的傻姑娘在无知无觉中一点点向他敞开心扉,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对他的心意,也会如同他对她那样!他只希望那一天能来得早些,再早些,毕竟,他已经快忍耐不住了呀!

赵曜勾着甜蜜的笑,脚步轻快地走出营帐。一出营帐,他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肃然地吩咐左右侍卫:“你们守在此处,不得让任何人进出营帐。”

“是!”两个侍卫握紧长戟,瞬间挺直身子。

他的军帐周围都是他从新兵队伍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是他的亲卫和心腹,故而他吩咐完,便很放心地前往陈赟的帐营。

昨夜那一战,他们其实一直都在河南岸观察着鞑靼军,按兵不动,一直等到对方将大半的人马都运送至南岸,陈赟才一声令下,朝这些上岸的人以及船里的人投放燃烧/瓶。事实证明,这个稍稍有些冒险的策略是非常成功!

鞑靼军的大首领一直在北岸,虽然很遗憾没能将他一网打尽,但正因为他的殿后,致使最先登陆的这几万鞑靼军群龙无首,一直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最后撤退逃跑时,也全部慌乱无章,无数人都死于互相踩踏。

当然,今日的风向也刮得好,往常这样的寒冬,都是刮得北风,偏偏今日,挂的是南风!倒真如陈大人所说,天赐良机呢!

赵曜走进营帐,其余人都已经在里头了,这许多主将、副将见到赵曜的到来,纷纷站起身,拱手向赵曜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这礼行的,气势恢宏,响彻军营,足可见这批人的兴奋,以及对赵曜这个储君的信服和尊敬。

赵曜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请起吧。你们刚刚说到哪儿了?继续说。”

这些军营将士闻言坐下,陈赟便对着站在地图前的姜承平示意了一下,让他继续说。这位主管左翼军营的指挥同知姜大人得到许可,便接着有条理地分析战况:“刚刚伏敛事在清扫战场,已经将鞑靼军死亡人数清点了个大概,死在岸边的大约三万余人,死在河中的不易清点,可能需要之后进行打捞清理,但根据船只数量,保守估计也不会少于三万,再加上一些逃窜的,失散的,如今那古鲁力身边的人马必然不足三万!”

古鲁力正是带领东路鞑靼军进攻山东的鞑靼将领,也是那晚侥幸逃脱了的一员。

“臣以为,我军可渡河追击,将古鲁力击杀于野,防止他再回通州,与通州十万兵力会和!如此一来,西路的鞑靼军就孤立无援,我们可以截断他们的后路,以包抄之势,联合数省,将西路的十万兵力围杀于山西!”说到这里,这位指挥同知姜大人的语调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亡国之恨。屠城之仇,今日终于得报!在场所有将士皆是热血沸腾,畅快至极,如今能有机会给山西十数万条亡魂报仇雪恨,他们哪里愿意说个“不”字?

陈赟点头表示同意,赵曜也没有意见,这个战略得到了全票通过。姜同知也是个爽利人,立刻就请命,让自己手下的左翼营前去追击,陈赟也同意了。于是,身为姜同知帐下左翼营的指挥敛事伏大牛立刻就领兵出发,渡河北上,前去追杀逃窜的古鲁力。

姜同知讲完了战场上的计划,就轮到军需同知夏飞开始说军备的事,他的意思也非常明确,如今燃烧/瓶、土炸/弹这些东西都已经在建设中,甚至以后沈姑娘还会有更多的神器发明出来,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需要有人专门负责管理和安排的,所以,他希望自己手下能够再多设立一个指挥敛事。

是的,没错,山东都司四个指挥同知帐下共七个指挥敛事,其余三人掌管左中右三翼军部,旗下都配有两名指挥敛事,只有他,因为是个管军需的,底下只有宫城这一个指挥敛事。每次想到这一点,夏飞都想给自己鞠一把辛酸泪,可是今晚这一战,他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灭敌八万,靠得是什么?是军需,是武器!现在还有人敢说他们军需后勤不重要嘛?

夏飞简直是雀跃地要飞起来,这不,如今这大好时机,他立刻就想着让司里提升一下他们这些搞军需的待遇。他也不担心陈大人不答应,毕竟有沈姑娘这个天降紫微星在呢!沈姑娘随便动动手,就是大杀器,除非这些人脑子进水了,否则他们都应该能意识到沈姑娘的价值,意识到他们军需的重要性!

果然,夏飞这话一提出来,陈赟便应允了:“确实应该再多一位敛事,沈姑娘曾说过,大周不仅需要成建制的冷兵器队伍,日后还会需要成建制的**部队。臣虽不是特别理解沈姑娘所说的“冷兵器”“**”,但想必应该就是以普通刀兵和燃烧/瓶为代表的两种武器。”

陈赟一边说,一边看向赵曜,像是在询问。

赵曜对他点点头,表示认可:“确实如此,沈姑娘曾提出一个设想,除了普通营制之外,她建议增设神机营、火器营、大炮营等其余几种使用她所发明的武器的营制。”

“这个想法倒是很好,但不知道这神机、火器和大炮都是指代什么。”姜同知很虚心地提出疑问。

这个,赵曜自己也回答不了,他笑了笑:“这些恐怕只有沈姑娘自己知道了,毕竟她所展示的这些,对我等来说,都如同天宫神奇,若非亲眼所见,本王也不相信,世上竟真的会有千里眼。”

这个话题一提出来,场中众人俱是心有感慨,尤其是那位负责斥候的金千户,他是亲自使用过那个“千里眼”的,这千里眼给他带来的震撼到现在都没有平复,若是这东西能够人手一件,那日后打仗哪里还需要如此复杂地刺探军情,只需望一眼,一切尽收眼底啊!

“金千户?金千户!”孙淳皱着眉连唤了这位金千户好几声,他才骤然反应过来,面色惊惧地看着一众大人物都看向坐在角落的自己。

这满屋子的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敛事,他一个小小千户真是不值一提,若非因为这次斥候立功,他是决计没机会坐在这里的,即便只是个小角落。所以,当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孙淳连唤了他好几声的时候,他是崩溃了,这么多大人物竟然等着他回话,他竟然会走神!

“金千户不必紧张,本官只是想问问,那千里眼的威力,究竟如何?”陈赟开口道。

金千户有些激动,甚至忍不住挪动了一下凳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刺啦”声,他咽了咽口水,连声道:“非常厉害,真真是神物!二十里之内的山水河道、成群人马,都看得清清楚楚!”

“如此神奇……”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俱是不可思议。

“如果没有此物,下官绝对发现不了鞑靼人的踪迹,若是……若是此物能够人手一个……”金千户一激动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好了。”孙淳不忍心看他犯蠢,出声打断了他,“你也知道这是神物,怎还犯起浑来,妄想人手一个?!”

金千户忍不住嘟哝:“可是大家都说……那位神女,是能造神物的,也许这千里眼,也可以呢?”

他的嘟哝声不大,但无奈场中各个耳聪目明,听得那叫一个清楚。夏飞正喝着茶呢,闻言差点失态地喷出来:“咳咳咳咳……你说什么?什么神女?!”

金千户只是个小官,还没到能接触沈芊的级别,所以他听来的关于沈芊的消息,都是军营里的风言风语,现下一不小心秃噜出来,他悔得几欲撞墙,可几位大人,尤其是太子殿下都还盯着他看呢,他根本不敢不说:“这……这不是下官传的,下官只是听说,军营里都在传,官……官衙里住着一位神女圣姑,这些天火弹、千里眼还有什么轰天雷,都是她造出来的,是……是她从天上……带带下来的!”

金千户越说越结巴,在场众人也是越听越无语,尤其是夏飞,想笑不敢笑,憋得那叫一个辛苦,只能捧着茶杯,佯作喝水,挡住自己扭曲的嘴角。

陈赟更是直接犯起了张远大人的老毛病,一直不停地咳咳咳。

倒是赵曜眯着眼,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竟一直鼓励地看着金千户,让他继续说。

金千户把普通民众那朴实的用来神化沈芊的故事都说完了,这才苦兮兮地瞧着几位大人,恨不得跪下磕头认罪:“这……这些真的是民间和军中的传言,下官也是刚刚才知晓的,下官绝对没有可以传谣言呐,请殿下恕罪啊!”

赵曜忽然笑了起来,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他费劲心机地想要让沈芊一直出风头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她树威望,给她拢人心,给她堆功劳嘛!天知道,他多担心将来她会因为出身问题,被那一群迂腐的老头揪着不放!如今,朴实又富有想象力的百姓们给他送来更好的招!

出身,哈,是啊,那么多开国皇帝都还要给自己造一个天子神子的出身呢,为什么皇后就不行呢!更别说,这还是一个真正救民于水火的皇后,神女,多么名正言顺啊!

赵曜心情大好,连带看着这粗陋的金千户都顺眼了百倍,笑着对他道:“你说的对,沈姑娘,也就是你口中的神女,她确实能造出神器’千里眼‘!人手一个或许不容易,但是每卫所一个,也许还是能保证的!”

“真的!”金千户惊喜万分。

场中其余人则是面面相觑,既惊喜又忧愁,沈姑娘有这能耐自然是好的,但殿下这话背后……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赵曜可不管这些人私下如何忖度,开完了会议,又获得了能够解决沈芊身份,让他能名正言顺娶她的好方法,他整个人都兴奋地飘着回自己营帐的。

刚到门口,两个侍卫就行礼:“参见殿下。”

“姑娘怎么样了?”赵曜努力收起自己那太过喜悦的神情,想要表现地和平日一样冷淡,但很明显,喜悦值太高了,他控制不住。

两个侍卫从未见过赵曜这样温和的笑容,抬头看了一眼,就立马垂头,不敢再看第二眼,反倒表现地越加恭敬:“姑娘并未醒来,也不曾有人来访。”

“嗯。”赵曜掀开帘子走进去,看着床榻上鼓起一个小小包,以及沈芊露在外面的一戳黑发,心里便立时充满了温柔。

他走过去,坐在塌边,看着她,看着她那睡得微红的两颊,看着她那杂乱的头发,看着她那湿润的嘴唇,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微微发烫,明显睡得非常熟。

他忍不住蹲下身,在她床头的位置,与她的脸齐平,他呼出的热气,吹起她额头的一丝碎发,那碎发轻飘飘地抚到了他的脸上,带来了她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奶香。他忍不住吸一口气,鼻间肺腑顿时充盈着她身上的香味。

他默默地,默默地伏过身去,几乎与她脸贴着脸,他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他的姑娘,怎么会生的如此好看呢?好看地让他忍不住想要亲亲她,抱抱她,想要……赵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某处汹涌的冲动给压制下去。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能,也不愿,赵曜失神地看着熟睡中的沈芊,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是有多爱这个姑娘呢?爱到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可怕,他明明是个无情之人,可如今却越来越变得不像自己,偶尔冷静地思考一下,他会觉得很可怕,像是吸食了什么上瘾的东西,永远因她一人忽喜忽悲、似癫似狂。

譬如现在,他其实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去处理,譬如一直赖在青州不走的宋庭泽,再过些时辰,青州城中就该收到战胜的消息了,同样的,宋庭泽一定会有所动作,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立刻赶回城中,想办法盯住宋庭泽,如今战事已了,他的重心本来就该放到朝堂上来了。还有宋贞敬,别以为他不知道他那道处置傅广平的军令发出后,宋贞敬就立刻写了一份手书给河南布政使汤松,不管这里头是个什么意思,但如此光明正大地在他眼皮子底下互通有无,是把他当成死人了吗!

至于傅广平之流,就更要立时处置了,他虽有军令送往河南,但汤松是决计不敢真的杀了傅广平的,最多也就是将他囚禁起来。更何况,他想要杀鸡儆猴,就不能只是随随便便杀了傅广平,他要将这个押来山东,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所有这些指挥使们看看清楚,阵前脱逃是个什么罪名!

还有陷落的山西,还有……还有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满心满眼都只有面前他的姑娘的甜美睡容。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在她的发顶处落下一个温柔的吻——他的姑娘,他所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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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芊醒来时候,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她盯着胸前的被褥好久,脑子里一直慢悠悠地转着,嗯,这好像不是我的被子,嗯,那是谁的呢?嗯,现在是早上还是晚上?嗯,我睡前在干什么?

时间和空间像是被切掉了一段,让她迷茫又呆滞,忽然她感到鼻尖一凉,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黑影,以及熟悉的公鸭嗓跟着响起:“你可总算是醒了,睡了一个早上了。”

赵曜一边说着话,一边把温热的巾帕盖到沈芊的脸上,给她擦脸。

巾帕虽然温热,但比起一直在火盆旁烤着,在被窝里暖着的沈芊来说,这温度还是凉飕飕的,所以一擦之下,她立马就清醒了,她坐起身,左右环顾,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军营里:“我怎么还在你帐中?”

赵曜无奈地瞧着这位小祖宗:“我也想回城,可你一直在睡,我能怎么办呀?”

沈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啊,这样啊。哈哈,这个……嗯,都怪昨晚熬夜了,我现在身体不好,虚得很,每次熬夜都缓不过来。”

“你不能在这样熬了!”赵曜佯怒地看了她一眼,又道,“如今战事已了,你我也都得空了,明日,我让冯大人给你请青州城最好的大夫过来,好好给你瞧一瞧,看看这体虚易累的毛病能不能治,哦,还有,日后,我也会重新住回后院,到时候,必要好好调调你的作息。”

“天哪!”沈芊忽然扑倒在床上嚎啕,“我这哪是给自己找了个弟弟,我明明是给自己找了个爹!!啊啊啊啊!”

像这样突然发疯的举动,赵曜一律看成是在对他撒娇,所以即便沈芊一直哀嚎扑腾个不停,他也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反倒一直蜜汁微笑地瞧着还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沈芊,脸上的表情甜得都要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啦,三天万更全部完成!!!!更得太快,有不少笔误和错别字,等作者菌明天爬起来再统一改掉。么么投雷的小天使~

第60章 患得患失

这一战结束的时候是十一月中旬, 消息穿回青州城,真真是满城沸腾,普天同庆。尤其是当陈赟带着其中一部分人马回城禀报并接受犒赏之时, 冷寂萧条的青州城街道上挤满了百姓,简直是万人空巷!这些欢呼雀跃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用各种方式表达了自己对这些士兵的喜爱之情。

因着沈芊醒得太迟,他们倒也正好和回城的队伍混在一处, 不过他们两人的黑青色小马车只是远远地缀在大部队的后头, 倒是不起眼得很。

沈芊掀开车帘往外瞅, 看到整条主道上都是夹道欢迎的百姓,忍不住感慨:“原以为城中已经没什么人了, 没想到,还有不少留着呢。”

“嗯,大多数人本也无处可去。”赵曜随口应了一声。

他对着这样的场景是没什么兴趣的, 加之他对陈赟搞这一出的目的心知肚明, 也就更加不以为意。陈赟说是为了回城禀报,但事实上接受汇报的他现在可还缀在大部队后头, 张大人更是卧病在床, 这所谓的禀报本质不过是为了游街,给青州百姓一个战争胜利的信号,以便稳定民心。

比起这些,赵曜目前的重心几乎都在沈芊身上, 他与她都忙忙碌碌近两个月了,陈大虎更是多次向他禀告,姑娘日日熬夜伏案, 甚至后来,陆管家都曾隐晦地提过,姑娘近日不听劝,再这么下去会把身体熬坏,陆管家照理是不知晓这些的,这话大约是沈芊房中那个大丫鬟蕊红让他传的。

对于蕊红这个奴婢,他本来是不打算就此放过的,毕竟在他羽翼未丰之前,若是有人爆出他的心思,他和沈芊之间的事就会变得非常棘手。但沈芊却又对这个奴婢很是看重,无缘无故地怕是不好处置了,想到这里,赵曜就有些烦躁。他瞧着这奴婢颇有些城府,虽目前看来守口如瓶,对沈芊也确实忠心,但他还是不希望留下这么个祸患。

沈芊见赵曜凝眉沉思,便倚着车窗,以后地瞧他:“你在想什么?脸色如此凝重。”

赵曜抬眸,瞧着她:“想你身体——”

沈芊吓得手肘都从车窗上滑了下来,心脏莫名“砰砰砰”地跳,整个人都显出莫名的无措:“你……你……”

赵曜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无辜地继续道:“——的问题,别以为我这些日子在军营就什么都不知道,你日日都熬夜到亥时,甚至子时是也不是?眼下青黑,久睡不醒,脾虚胃弱……瞧瞧这都熬出多少毛病了!”

沈芊瞬间松了口气,还没等她闹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就已经下意识地开口反驳了:“我也不想的,只是没法子呀,前些日子,大家都在拼命,我也怕拖了大家的后腿。你瞧瞧这次,鞑靼人比预期早了半个多月发动进攻,如果不是工厂里的大家一刻都不放松地提早完成任务,昨儿可不会如此顺利!”

赵曜伸手合上帘子,防止外头的冷风冷雨吹进来,随即又给她拢紧了大氅:“刚不还说着冷,这会儿倒又不能了。总之,不管前些日子怎么样,今后,你都得乖乖休息。明儿,我就让冯大人去找大夫,给你调养调养。”

沈芊捧着手炉,苦着脸:“我不想喝药,平白无故喝那些苦苦的东西,才是要我的命!”

“也不是非要吃药的,总之你乖乖待着,明日就会有大夫来了。”

说完这一句,马车便已经到达了衙署后院,陆管家并蕊红等一众奴婢已然在门口迎着了,赵曜想下了马车,众人齐齐行礼,他转身又把沈芊扶下来,这才对陆管家道:“这青州城里,哪家的大夫最善调理,你现在去请来。”

陆管家一愣,立刻道:“是。”

“你不是说明天让人请来吗,怎么又变成今天了!”沈芊简直要疯,立刻推了推赵曜,抗议起来。

赵曜想往院子里走,沈芊闹着别扭不肯动,他只要半拖着把闹脾气的沈芊往院里带,手上还不敢使大劲儿,嘴上也不敢说重话,只能变着花样儿地劝:“我知道你不喜吃药,但是调理的大夫不一定会开药方子,想你这样的情况,多半食疗就好了!你不是最喜美食,到时候我一定让大夫开好吃的食谱出来,行吗?”

沈芊闹了一会儿别扭,听到赵曜这么说,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真,顶顶真。”赵曜眨眨眼,特别真诚。

“那还差不离。”沈芊嘟哝了一声。

见沈芊终于消停了,赵曜跟在她身后,也算松了口气。往日若是碰上这姑娘发脾气,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装乖巧,但现在他正费力地促使他们之间的关系调转过来,让她潜移默化地习惯他,依赖他,然后慢慢地爱上他。所以,装弟弟、装乖巧这些招数都是绝对不能再用了,否则她就会陷在弟弟这个印象里,永远走不出来。

赵曜在对待这段沈芊时,真真是谨慎小心到了极点,步步为营,患得患失,唯恐落错一子,便致满盘皆输。而他甚至都不敢想象,若是输了这段感情,他将会是何等模样!

赵曜心情复杂地看着听说厨房在制腊八时的食材,就立刻笑逐颜开地抛下他,跟着几个奴婢跑去小厨房的沈芊,心里的郁闷简直无法言说。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每次看到她这种诸事不上心的态度,他内心那股子不甘就蹭蹭地冒头,他自己都害怕,哪天就像上次一般再次失控。

赵曜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进院子,服侍他的丫鬟小厮躬身行礼,像是想说什么,他也给随手打发了,本想回自己屋子里暂且休息一会儿,但是,毕竟刚刚去请了大夫,他不亲自盯着,总归是不放心。

一夜未睡,又连着为政事殚精竭虑的赵曜,同样是有些不舒服,他揉着眉走进沈芊的院子,她并不在,大约是去了后头的小厨房,盯着几个厨娘做腊八粥去了。

虽则赵曜已经被沈芊调/教成穿衣吃饭、铺床添茶无所不能的家务小能手了,但对于厨房,他还是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的,倒不是因为“君子远庖厨”,实在是因为洁癖,忍受不了厨房那油腻脏乱的环境。

赵曜坐在厅堂中,身为大丫鬟的蕊红硬着头皮,捧着茶入内,心惊胆战地给赵曜上了茶,又唯唯诺诺恨不得用蚊蝇般地声音给赵曜行礼:“奴婢……奴婢给殿下上茶。”

她在心里遍求漫天神佛,希望太子殿下已经想不起她这个人。然而,很遗憾,过目不忘的赵曜对这个唯一知晓他和沈芊内情的大丫鬟一直耿耿于怀。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手放到桌上,发出“吭”地一声,蕊红就立刻跪了下去,整个人死死伏在地面上,根本不敢起身。

赵曜却微垂眉眼,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意:“你跪什么?”

蕊红的三魂七魄都给吓飞了,整个人抖如糠簌,只觉得今日合该是自己的死期了:“奴婢……奴婢……奴婢不该惊扰殿下,请殿下……殿下恕罪。”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中早已是一片空白。虽殿下时常会来着小院,可以往次次都有姑娘在,殿下在姑娘面前温柔宽厚,如同谦谦君子,可那不是殿下真正的样子,单就瞧瞧殿下院子里那些小丫鬟们噤若寒蝉,面如死灰的样子,她就知道殿下是个多么严苛的主子,只有在姑娘面前,才会有那一副温顺的模样。

“你惊扰了本王什么?”赵曜神情冷漠,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眼神颇有压迫力地落在蕊红的身上。

“奴婢……奴婢不该……不该……”蕊红脑中一片空白,根本说不出任何东西,只是跪在那里,浑身战栗,仿佛等着处斩的死刑犯。

赵曜瞧着她,见已经达到效果了,便打算见好就收,毕竟他的姑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他现下若是处置了她身边的大丫鬟,可就不好解释了。

赵曜站起身,像是要往门外走,经过蕊红身边的时候,停了停,开口道:“有些话,我不希望在任何地方听到,否则——”

这句否则没说完,他便走出门外,一直等到赵曜彻底走远,蕊红才瘫软地坐在地上,背后的衣衫已然全部被冷汗浸湿,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瘫坐了好久,才终于慢慢恢复镇定,平日里很是聪慧的大脑也慢慢运转起来,可一想明白,却愈加觉得自己头上选了一把刀。殿下虽然暂时放过了她,但话里的意思却非常明显,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与姑娘的关系,也决不允许这青州城内外出现什么风言风语。而一旦出现了,不管是不是从她这里传出,她这条小命都保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君,嗯哼~

谢谢小天使的地雷,(*  ̄3)(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