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燕国大长公主,现年六十有五,是弘宣帝的嫡亲幼妹,赵曜的亲姑婆,当年下嫁了老英国公,也就是如今的英国公管振勋的母亲。
管振勋乍一听到提到自己母亲,还点了自己的名字,他连忙站出来:“会禀陛下,臣母确已于五日前,回到府中。”
赵曜点点头:“嗯,朕看选皇后之事,燕国大长公主倒是很合适。”
管振勋都有些蒙圈了,怎么都没想到竟然陛下竟然会点他母亲来负责这件事。但这话一出,有些利益方就不高兴了,严奉君虽然愣了愣,错失了一招棋,但显然还是有人没愣住的。因指挥战事有功,从河南布政使调任兵部尚书的汤松立刻便站了出来,开口道:“臣以为,宗室之中,安太妃亦可一道参与选后事宜。安王乃是弘宣帝的幼帝,生前曾任宗人令掌管皇族诸事,安太妃对处理选后之事想必也略有些经验。”
这安王是赵曜爷爷弘宣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是燕国大长公主的亲哥哥,如今虽已过世了,但他生前确实担任了很长时间的宗人令,管理皇家玉牒、处理各项宗族事物,在宗族之中,威望很高。由安太妃和燕国大长公主共同来主持选后一事,倒也合宜。
赵曜想了想,便也同意了:“可,这选后之事,便由安太妃和燕国大长公主一道吧。礼部,明日着人去安王封地将太妃请进宫来。”
礼部尚书立刻站出来,躬身领命。
这一番选皇后之事定下了,各方也都还算满意,这早朝便结束了。李奉一声“退朝”之后,诸大臣俱鱼贯退出大殿,三三两两地往宫门口走去。
张远正持着笏板,慢慢悠悠地走在汉白玉的阶梯上,忽得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喊:“张大人,请留步。”
张远转头,眯眼瞧了瞧,笑着拱了拱手:“原来是国公爷。”
管振勋走到张远身侧,边迁就着张远那蹒跚缓慢的步伐,边试探性地问:“刚刚朝堂之上……张大人为何推举家母来负责选后之事?”
张远抱着笏板,露出一丝祥和的笑容:“管大人不希望大长公主负责这件事吗?”
“这……管某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管振勋连连摆手,“管某之事有些好奇,张大人怎么忽然会提家母。”
“要负责选后之事,那必然得是陛下的长辈,陛下的女性长辈里面,辈分够大、身份够高的,本来也不多。”张远说话,自然是半点口风不露,“燕国大长公主便是其中一位。所以,就算老夫不提,也自然会有其他人提的,这不,汤大人就提了同样尊贵的安王太妃。”
管振勋想了想,理好像是这个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两人已经到了宫门口了。张远家的车仆俨然等在了门口,张远也很快就和他告了辞。
管振勋便带着这一肚子疑问回了英国公府,也巧得很,他一回府,便正好碰上了在园中散步的燕国大长公主,他立刻便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家母亲:“……陛下今日早朝亲口定了人选,想必明儿就该有人来宣旨了。”
燕国大长公主扶着身边奴婢的手,领着儿子走到了院子边上的花厅里,摆了摆手示意儿子坐下,随即便道:“选后之事虽然麻烦,但到底也不是多大的难事,定了便定了,无妨。”
管振勋皱了皱眉:“母亲不知道,这次选后的事,还真有些棘手。”
燕国大长公主平日多吃斋礼佛,不喜出门,倒也没听过外头那些风言风语,遂颇有些疑惑地问:“哦?是各方多有争斗?”
管振勋点点头,又摇摇头:“陛下如今帝位稳固,威望极高,偏恰恰后宫空无一人,朝堂之上确有不少人都盯着陛下的后宫……但这事棘手便棘手在,陛下自己心里恐怕还另有打算。”
燕国大长公主吩咐身边的奴婢去拨燃花厅里的几个铜炉,又云淡风轻地捧起茶盏,撇去浮沫抿了一口:“既然陛下自己有中意的人,那便按他的意思定吧,左右你又没有适龄的女儿要送进宫去,犯不着为了外头那些人得罪陛下。”
管振勋蹙了蹙眉,神情有些几分无奈:“可问题是……那姑娘怕是没资格登后位。”
燕国大长公主挑了挑眉:“哦?是出身不够?”
管振勋叹气:“何止是出身不够,简直是来历不明……”
听到来历不明四个字,燕国大长公主立刻地放下了茶盏,一脸反感和厌恶:“那不成,先帝那位‘来历不明’的贵妃把大周折腾成什么样了?陛下绝不能步先帝后尘!”
“那倒没有这般严重!”管振勋立刻解释,“母亲可知道那位传得神乎其神的沈姑娘?陛下中意的人,八成是她。”
这位的名声基本已经传遍大周上下,即便是吃斋念佛的燕国大长公主也是听过这位据说有鬼神之能,以‘神器’帮着陛下收复天下的沈姑娘。她略吃惊地看向管振勋:“你说,陛下想要娶这位沈姑娘为后?可……可这沈姑娘不是比陛下大了许多吗?”
“沈姑娘确实是比陛下大,可大了多少,儿子知道得也不确切,听宫里头的说法好像也就差了两三岁。”管振勋想了想,想起那位李公公似乎透露过这个年龄信息,便随口回答。
“如果是这位,那还真不好办。”燕国大长公主站起身,拢着狐裘在花厅里踱了几步,不自觉地蹙眉抚弄着自己的玳瑁护甲套,神情颇有些为难,“这位的家世虽然不显,但毕竟功劳大,听闻在民间和军营中的威望也很高,可这位既然参与战事,想必也曾频繁抛头露面,在规仪礼制确实也容易被人说道。”
“不仅如此……”管振勋知晓自家母亲不是那种喜欢嚼口舌的人,所以极有可能还不知晓前些日子皇宫里发生的事,遂便又把沈芊曾被赵曜留在宫中住了大半月的消息说了出来。
这下,一惯淡定的燕国大长公主也忍不住变了脸色:“胡闹,陛下这简直……简直……鬼迷心窍!”
“外头现在也在传这事,所以,儿子才觉得,沈姑娘入主后宫这事,恐怕是希望渺茫。”管振勋叹气,“可陛下偏偏又指定了母亲,儿子是担心,如果到时候结果不合陛下的心意,母亲恐怕会受连累。”
燕国大长公主皱着眉,在花厅里不停地踱步,甚至都顾不得外头凌冽的寒风,直接站在了花厅的窗口边上,她扶着窗棂沉思了很久,直到管振勋着急地递过来一个手炉,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儿子,神情坚定:“这事,我们英国公府,恐怕只能站在陛下那一边。”
“啊?”管振勋不明所以。
“娘长年不曾接触朝政,险些失去了对朝政的敏感性。”燕国大长公主叹了口气,“我儿,你想想,张远是陛下的心腹之臣,如你所言,他推举了娘,陛下连想都没想便答应了,这说明什么?”
“张大人的提议,必是陛下默许的。”管振勋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陛下为何会选中娘,或者说,选中我们英国公府?”燕国大长公主抬头,望了望院子里萧索的冬景,心下也带着几分时易世变的无奈,“鞑靼破京,勋贵武将一系不仅死伤惨重,还背有指挥不力的罪责,想想你,如今不过四十余岁,便已经是武将勋贵里头的领军人物了,如你父亲还有他的许多同辈,几乎都死在战乱中……**当年分勋贵,公爵不过六人,侯爵不过二十人,伯爵亦有限数,后头几代君王,亦是多封流爵,鲜少有世袭者……咱们勋贵一系,眼看着就要没落了!”
管振勋浑身一震,忍不住喃喃道:“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燕国大长公主忍不住摇头:“你可细数,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能得上话的勋爵?又有多少能说得上话的文臣和新贵?”
管振勋这一细想,便忍不住冷汗直冒,是啊,英国公、鲁国公及其长子、平南侯及其长子次子、津南侯及其长孙、祁阳侯及子还有更多的伯爵全部都战死在了这场“建元之乱”中,要知道,这京城的五成兵马司在他们收复京城的时候,几乎成了个空衙门啊!而那里面曾经可都是勋贵子弟啊!
文臣有科举,一茬一茬永远不会断绝,可他们勋贵呢?分封本就极难,这次又死了大批的顶梁柱和少年俊才——恐怕真如母亲所言,要没落了!
“陛下比你看得清,他知道,咱们勋贵如今元气大伤,要想存活,必须站在他这一边。”燕国大长公主的眼里带着几分无奈,“风水轮流转啊,当年咱们将文臣压得死死的,如今该轮到他们得势了。如果皇后也出自他们的阵营,你觉得咱们还能翻身吗?”
管振勋沉思良久,终于俯身一拜:“儿子明白了。”
“那沈姑娘,倒是眼下最能平衡各方的人选了……”燕国大长公主远目而望,喃喃道,“陛下既然已经为她算到了咱们的头上,必然,还有后招。”
这后招,来得比管振勋想象得要快的多,不过两日,内阁大学士、陛下的心腹之臣张远张大人的府上就传出了一件喜事——他认了个拜了祠堂、入了家谱的义女!
作者有话要说: 明朝勋贵在土木堡之变后一蹶不振,导致在朝堂竞争的三方竞争中没落,本文援引~
这章还是小肥哒︿( ̄︶ ̄)︿
第107章 暴躁
当朱夫人提出想要认沈芊做义女的时候, 她是懵逼的。当朱夫人表示张大人也很想收她做义女的时候,沈芊是惊恐的。
她手足无措地指了指自己,瞪大了一双眼睛, 茫然地看向朱夫人:“您……您是说想要收我做义女?”
朱夫人坐在绣凳上,微笑着看向惊到跳起来的沈芊:“是啊,老身知道这件事提得有些突然, 但其实很久之前, 老身就隐约动过这个念头了, 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提。不久之前,老身和老爷提起这件事, 他很是欣然地同意了。于是老身便想着,今日厚着脸皮也要来你这儿问一问,你……可会嫌弃老身这伛偻老妪?”
沈芊连忙道:“夫人,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小女怎么会嫌弃您呢!您和大人一直都是小女的最尊崇的人!小女是担心自己……当不得您这样的厚爱。”
朱夫人听到她这么说,慈祥地向她伸出手, 拍了拍身边的另一条绣凳:“来, 过来坐。”
沈芊依言走过去,被朱夫人拉着手,坐到了那条绣凳上。朱夫人一边温柔地拍着她的手,一边略带着几分轻愁地看着她:“哪里说得上什么厚爱。如果没有你, 青州那会儿,老身怕是就挺不过了。”
沈芊想到当时朱夫人的状况也忍不住心有余悸,张家大郎死讯传来的那会儿, 朱夫人、张大人接连倒下,真真是让大家都捏了把冷汗,尤其朱夫人后来差点因此神志不清……她至今还记得朱夫人攒紧她胳膊的手、空洞而绝望的眼神,以及那一遍遍地仿佛疯魔一般的请求。
时至今日,她都不太愿意去回想那时候的场景,那样典雅从容,一身林下风致的朱夫人该有多痛多绝望,才会露出这等肝肠寸断、歇斯底里的模样?!这样的摧毁太过残忍,远比剥离血肉,折断筋骨更触目惊心。
即便沈芊不是个很通世故之人,她也知晓那样绝望落魄的场景,没有人会喜欢再会回想起来,可现下,朱夫人却主动提起了。
她很惊异,也很无措,她不知道是朱夫人真的已经完全不在意了,还是……
“老身一共两子两女,如今已经失去一子了,剩下一子远在江南,两女又都嫁在山东。这偌大的张府里,除了守孝的大儿媳母子三人,便只剩下老身和老爷——”朱夫人苦笑,“两个半截入黄土的老家伙了。”
沈芊握住朱夫人的手,想要开口安慰,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丫头,老身是真的希望,能有你这样一个女儿。”朱夫人抬眸笑着看向沈芊,眼里带着几分怅惋和几分希冀,她伸出那双已然看得出岁月风霜的手,轻轻地摸了摸沈芊的发顶,“你可愿意,做老身的女儿?”
沈芊看着面前的朱夫人,心底忽然变得很难过,她仿佛透过朱夫人的样子,看到了她那远在现代的母亲,同样保养精致却仍旧在日渐老去的脸,同样开始渐生华发的双鬓,甚至同样失去了她们的孩子……沈芊不知道自己的失踪最后会不会被认定成死亡,她也不敢想象远在国内的母亲听到这个噩耗会受到怎样的打击,此时此刻,她突然很希望很希望,在那个时空,也会有一个人愿意给她母亲带去一些安慰,让她能够像朱夫人一样振作起来。
沈芊低下头,吸了吸鼻子,话语里带着几分泪音:“我愿意的。”
朱夫人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她伸手抱了抱面前的沈芊,低声唤道:“我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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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沈芊答应了做朱夫人和张大人的义女之后,整件事就很快地进入了流程了。沈芊懵懵懂懂地被带着进了祠堂,祭拜了祖先,还在族谱上添上了名字,并由张大人写信回乡,告知各位族老,甚至连宫里也送来了一些贺礼和赏赐,同时朱夫人也在挑选着黄道吉日,准备摆上丰盛的酒席,宴请同僚,昭告张家多了个女儿的事。
沈芊见这些仪式竟然如此复杂繁多,便隐隐有些咋舌,但缺乏常识的她只以为这些都是古代认干亲所必须的仪式,故而便也没提出质疑,只一步一步地跟着朱夫人的安排走。
然而她不知道的事,自张家传出要认她为干女儿,并向各大臣府上发出请柬的那日起,整个京城便俨然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朝堂上,各府中,都很是不平静。
这头一件大事,便是仍在江南卧病的孔首辅忽然从江南送来了一封折子,这折子只有两条内容,第一,他自己要病退,第二,他要推举宋庭泽入阁!
这封折子可不是什么秘密的折子,而是正正经经走中书门下呈上来的折子,也就是说,整个朝堂中有不少人已然知道了这么一件事。而显然的,就在孔首辅递出这一份折子之后,跟风推举宋庭泽回内阁的折子便一下子堆满了赵曜的案桌,早朝之上,更是连着好几天有人上奏,让赵曜一定要把宋庭泽这个大周朝的文坛领袖、举世闻名的前首辅、拱立新帝的大功臣给请回来。
赵曜在少阳山上发个“不入宗庙,不受血食”的誓言,才好不容易在天下人面前把宋庭泽的印记从自己的皇位上洗掉,结果,群臣这一番激动的慷慨陈词,又在朝堂上把这个帽子生生给他扣回来了,仿佛他不礼贤下士地把宋庭泽请回来,就是苛待功臣,忘恩负义了!
赵曜心里也明白,他虽然凭着那誓言,在百姓中博了个“明君英主”的好名声,但说到底,他能登基确实是宋庭泽扶上去的,这一点在场的大臣全部心知肚明,那些民间说法是根本糊弄不了这群人精的。所有人都在观望着他对待宋庭泽的态度,如果他苛待了宋庭泽,那便足以导致满朝文武人心惶惶——毕竟,如果他连扶自己上位的外家都要铲除,那该是何等刻薄寡恩?这满殿群臣,哪个不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一招棋,他是必须认了的,赵曜咬了咬牙,到底还是颁布了一条诏令,着令礼部、吏部还有内廷司组建了一队人马,代表他前往青州,把居住在那里的宋庭泽给“请”回京城,重新担任内阁大学士的职位。当然,他还是留了个心眼的,只说了让宋庭泽入阁,却没说让他当首辅。
这第一件大事,让赵曜心塞塞。第二件大事,也没能让他心情好起来——一直驻扎在两国边境线上的十万鞑靼驻军忽然大规模地撤兵了!而据可靠线报,鞑靼内部果然如同他们之前预料的那样,出现了一个据说是鞑靼和汉人混血而生的王子,突然篡位称王了!而这位王子一成为新王,便立刻下令所有部队都撤回鞑靼国内,甚至直接拒绝了大周的谈判,俨然是不想要回赛迁这条命了。
这个消息,也让赵曜很是糟心,一方面自己手里的筹码赛迁还没用上呢就直接废了,另一方面鞑靼这一退军,他选后这件事也变得波折横生,毕竟他费劲心思划拉到傻姑娘身后的势力可都是勋贵和新贵,如今这“寇”都没了,“将”棋还怎么自重?!
他刚刚出手给自家傻姑娘弄了个家世,宋庭泽和那些文官集团就立刻出手反击,不可谓不迅速!赵曜咬牙切齿地踱着步,脸色黑沉如水,看得站在一旁的李奉心惊胆战的。
自从沈姑娘出宫以后,这大半个月,陛下的脸上几乎就没有出现过什么笑容,这也便罢了,最要命的事,外头的大臣还老是招惹陛下,导致陛下的火气越来越大,性子越来越阴郁,如今这乾清宫里当职的宫人哪个不是日日提心吊胆,唯恐惹了陛下,便如前些日子那批擅闯陛下内殿的奴婢一样直接就给拖到外头杖毙了!
想到这里,李奉的眼前瞬间就浮现了那日血腥的场面,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战,他连忙低下头,在心里念了好几声佛,才算勉强把这周身的冷意压下去。说起来,那几个奴婢也真真是胆大包天,竟然生出了……生出了勾引陛下的念头!
李奉想起当日的情景,到如今还是心有余悸。
那日,陛下批完奏折,便如同往常一样思念沈姑娘不得成眠,执意要去御花园的湖心亭里饮酒,一直饮到夜半,陛下生了些许沉醉之意,这才踉踉跄跄地带着他和几个侍卫往寝殿方向走。
因着陛下已经连着好几天这样夜半饮酒了,且他也已经大着胆子苦劝了好几次,但无奈陛下都不曾听进去。故而,他也只能和几个侍卫守在陛下身后,不敢说什么。本来也是一切正常的,可谁知道那夜,就在陛下如往常一样进入寝宫,而侍卫和小太监们也都陆续换班交接的时候,寝宫里忽然传来了陛下的暴怒之声和东西砸裂摔倒的声音!
他和侍卫们在陛下的传唤下进入殿内,一进去,便看到两个宫女穿着单薄的衣裳趴跪在地上发抖,殿内还燃着沈姑娘住偏殿的时候最喜欢用的沉水香!他再仔细偏头一瞧,那两个宫女的妆容打扮、神情样貌,无一不似沈姑娘!这邀宠的心机,简直是昭然若揭啊!
陛下当时眼睛就红了,直接对着侍卫甩出了一句话:“给朕拖出去,杖毙!”
那两个瘫软成泥的宫女便嚎哭着被侍卫飞快地拖了下去,成了新帝登基之后这深宫内院里的第一缕新魂……
想到这里,李奉又打了个寒噤,连念了两声“罪过”。唉,这些宫里的女人呐,也不知是太聪明还是太愚蠢,竟敢拿命去博这样的前程,也不想想,如今陛下对沈姑娘那可正在兴头上,宁肯在湖心亭吹冷风,也不愿意要别的温香软玉……这时候来触霉头,可不就是找死呢嘛!
“李奉!”赵曜高声喊了一句。
李奉连忙回神,立刻伏跪道:“奴婢在!”
“去查查,三品以上大员家里,都有哪些适龄未婚的女子。”赵曜吩咐道,“记住,莫要走漏了风声,否则,别怪朕不客气!”
光看这句话,倒是透着几分暧昧,但李奉显然不会误解自家陛下的意思,毕竟这阴冷暴戾的语气,听着简直和杖毙宫女那晚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还存着几分理智,李奉简直要以为自家陛下这是要把这些适龄未婚的官家小姐一个个查出来杖毙呢!
李奉猛地抖了抖,收起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应道:“是,奴婢遵旨。”
赵曜瞧着李奉退出内殿的身影,到底还是用拳头狠砸了一下书案,整个人都显出一股暴躁——去他妈的,真想把这群阻挠他立后的臣子都给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哼哼~男主费心费力地铺路,还不能得到女主一个正眼,他简直进入了大姨妈暴躁期。
第108章 狐媚子
腊月隆冬, 雪飘漫天,正正是一年丰收之后,各家团圆喜庆地忙忙碌碌准备过除夕的时候。而今年的除夕还有些不同, 持续了将近三年的战争结束了,天下的百姓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喜乐平安,故而家家户户都憋着一股劲儿, 要把这一个年过得热热闹闹、漂漂亮亮的。
这不, 才将将过完了腊八, 整个京城便已然进入了年节的气氛中,大街小巷张灯结彩, 各门各户杀猪宰羊,即便是天寒地冻、漫天飞雪,也挡不住京城人民过节的热情。
而张府显然也是这欢喜大众中的一员, 厨娘们早早地开始做糖饼、蒸酥酪, 仆妇小厮们则忙忙碌碌地打扫庭院、修剪花枝,丫鬟奴婢们也都一个个地不得空。而且, 对于张府的人来说, 在除夕之前,他们还得张罗另一件大事——认亲宴。
腊月十二,宜嫁娶、宜求嗣、宜动土、宜出门,总之是个啥事都宜的黄道吉日, 而这一日,也是朱夫人早早便定下的认亲宴的日子。
是日清晨,虽然天下还飘着零星的雪花, 寒风也吹得人直发抖,但张府的门口却已然挤满了来赴宴的客人。这东巷口一时车马不绝、门庭若市。
张远大人站在外头,招待着外厅的男客,一向就不大的眼睛更是因为满脸的笑容被挤得更小,而那习惯性微躬着的背反倒因为高涨的精神挺直了不少,总之,所有来客一看,就能看出这位新任内阁大学士的欢喜之情。
好些个来贺寿的大臣都忍不住酸溜溜地暗自嘀咕,入阁那会儿,都没见过这位张大人露出如此明显的喜色,如今倒是……啧啧,这是笃定了自个儿要做国丈了?
当然,虽然酸溜溜的人不少,当大家毕竟还是官场上混的,面上倒是各种自如地说着“恭喜”,主人客人俱是一团和气。
张大人在外厅接待男客,朱夫人自然便在花园的内厅里头接待女眷。张府初来京城,于此处并没有什么亲故,故而张大人拟请柬的时候,那都是按着品级官位统一发的,三品及三品以上的,那都是发了请柬的。至于收到了请柬的大臣们,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拂这位陛下宠臣新任大学士的面子,故而一个两个倒是来得非常齐全。而他们的夫人们来得就更齐全了,甚至好几家都带上了未出阁的小姐,毕竟,京城哪个女眷不想亲眼见见这位被民间传得神乎其神,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的沈姑娘哦!
然而此时,神乎其神的沈姑娘本尊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皱着眉头来来回回地在屋子里打转,转得蕊红脑袋都快炸了:“姑娘,您再不梳妆就来不及啦!外头的客人们都来齐了!”
沈芊猛地拽住蕊红的胳膊,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蕊红,蕊红啊!我……我……我害怕,咱能不能不出去啊,咱能不能不见人啊!”
蕊红都要哭了:“姑娘!都到这个点儿了,您不想出去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社交恐惧啊,我抑郁,我我我……我晕人!”沈芊抱着脑袋使劲儿晃,一副不把自己晃晕就不罢休的样子,“嗷嗷嗷,怎么还不晕!?”
“姑娘这是做什么?”一个颇有威严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
沈芊一听这声音,立马一个激灵,双手贴裙边,以军姿的标准立正站好,刚刚还扭成一团的脸更是生生挤出了花儿般笑容:“傅……傅妈妈,你怎么来了?”
这位傅妈妈便是朱夫人拨给沈芊的教养妈妈,出身宫廷,规矩极严,沈芊也一直都很怵她。
“姑娘可是不想出去见客?”傅妈妈显然是听到了沈芊的鬼哭狼嚎。
沈芊嘴里一苦,笑容更是像朵开蔫儿了花:“傅妈妈,你看我这,规矩懂得也不多,一下子来这么多客人……我就是怕给老爷夫人丢脸。”
谁知傅妈妈听她这么说,竟然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姑娘这是不信任老奴?”
沈芊连忙摆手:“怎么会呢?”
“那么姑娘便请放心,这宫廷的礼仪规矩,老奴教了一辈子,姑娘是老奴教出来的,没有人能让姑娘丢脸。”傅妈妈显然非常自信。
这话倒是让沈芊多了一些些底气,她努力回想了傅妈妈这些天的严格教导,忽然发现自己懂得还真挺多的了,只要收敛一点,少说多笑,应当是出不了什么岔子。她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冲着傅妈妈点了点头:“是,多谢妈妈。”
沈芊这边终于放下心来梳妆打扮,朱夫人那边也迎来了此次地位最高的女眷——刚刚被陛下钦点为选后负责人的燕国大长公主。
这燕国大长公主在丫鬟的引领下,穿过腊梅园,一路走到内厅门口,诸命妇和未出阁的小姐们乍一看到公主驾到,立刻便齐齐屈膝向燕国大长公主行礼。
大长公主笑着抬了抬手:“诸位夫人请起。”
张夫人行了礼,便笑着迎燕国大长公主到了内厅的上座,诸夫人和小姐也都起身抬头,小心地望向这位掌握着选后大权的燕国大长公主。大长公主虽已六十有五,形容面貌都显出了些微老态,但她一身正红大袖衣,衣上织金并绣凤纹,身上也挂着皇室玉圭,很是气势不凡,一瞧便知是个强势有主意的。
“未曾想,殿下您竟然亲自到了。”朱夫人微笑着坐在下首,“妾身和老爷,真真是受宠若惊。”
燕国大长公主端着茶,回以一笑:“朱夫人言重了,既然都接了张大人的请柬,本宫怎么能不来呢?说起来,当年你父亲当首辅的时候,本宫还曾见过你呢,一晃,都快四十多年了。”
朱夫人似乎没想到燕国大长公主会主动提起往事,隐隐还有几分套近乎的意思,她忙笑道:“殿下的风姿一如从前,见之,便让人心折。”
大长公主听到朱夫人这么说,倒是笑得很开心:“还什么心折不心折的,如今本宫都是行将就木的老妇了。”
朱夫人闻言,又笑着恭维了几句,两人聊得很是热络。
这一幕落到在座夫人小姐们的眼里,那可真是心里都开始发酸了。如今这安王太妃还没进京,燕国大长公主便是京城女眷中的第一人,可这位掌握着一半话语权的公主殿下却如此明显地对张家伸出了橄榄枝,难道,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真的要做她们大周朝的新后了吗!
夫人们的脸色倒还好些,还能陪着公主殿下谈笑。但厅内的小姐们,却一个个地拧着绣帕,醋得都快把自己酸死了!而这些小姐里头,尤以大理寺卿严大人家的小姐严馥珍心中最是恨。
严馥珍低着头,绞着帕子,脸色极为难看。她想起一年多前驿站狭路相逢时的场景,就因为那个沈芊,她的父亲被陛下责骂,她的贴身丫鬟更是险些被杖毙,如此深仇大恨,这一年多来,她一日都不曾忘记!如今,要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登上后位,让她如何能甘心!
“姑娘来了。”门口传来了丫鬟的声音。
大长公主并诸位夫人的眼光立刻便集中到了门口,所有都各怀心思、目光灼灼地等着看这位搅得满城风雨的沈姑娘是何等模样。腊梅花枝在庭院中绽放出鲜艳的色彩,飘零的飞雪如柳絮一般在半空中盘旋,就在这样的景致里,一个狐裘加身,肤白胜雪的女子分花拂柳地朝着众人走来。
柳眉杏眸樱桃唇,笑眼梨涡满面春,真真是个美人。
“小女沈芊,参见公主殿下。”沈芊已经从丫鬟口中,知道了坐在上首的是燕国大长公主,故而她一进门,便福身向公主行礼。
燕国大长公主上下打量着沈芊,脸上带了些笑意:“沈姑娘请起。”
她本以为照沈芊的出身,她今日见到的会是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民女,故而虽说已经打定主意要和张家合作,但她心里其实还颇不情愿。但此时看来,面前的女子容色过人,举止大方,最重要是的还隐隐透出几分活泼的气息,倒是全不似她之前所想——也难怪,能把陛下迷成那样。
燕国大长公主是这样想的,在场的其他夫人自然也是这样想的。家中没有适龄女儿的,暗自感慨一阵也就歇了;家中有适龄女儿的,那可就差在心里骂狐狸精了。
当然,张家的宴,还有公主在场,自然不会有人不长眼地给主人家难堪,就连严馥珍都忍住了要“戳穿”面前人真面目的心,强笑着和其余小姐夫人们交谈着。沈芊也乖觉,她知道自己虽然经过了培训,但到底还是个花架子,所以她乖乖坐在张夫人身边当花瓶,微笑着也不多言。
这架势摆的,倒也唬人,至少让燕国大长公主很满意,倒不似先前那般不情不愿了。
众夫人小姐在花厅坐了一会儿,但距离午宴还有挺长时间,所以朱夫人便安排了大家去院中赏雪景品梅花,毕竟这新赐的张府里有一个京城最有名的梅园。
燕国大长公主显然也是知道这梅园的,听到朱夫人说赏梅,她便立刻抚掌笑道:“赏梅好,这园子的梅花可是一绝,早年不知多少王公为了这园梅花垂涎这座府邸呢。”
大长公主都这么说了,诸位夫人自然应和。众人便都起身前往梅园赏梅,三三两两地倒也各自成趣。这一听说“赏梅”,沈芊脑子里立刻蹦出了“自由活动”四个字,她大大地松了口气特意慢走,落在大部队的后头,狠狠地揉了揉自己那僵硬的笑肌:“呼……总算自由了。”
“姑娘,咱们不跟上去?”蕊红问。
沈芊挤挤眼,伸手“嘘”了一声:“咱们就在梅园找个角落,一直待到用午膳,也让你家小姐我好好歇一歇。你是不知道,被人盯着是件多恐怖的事!那些个夫人,恐怕恨不得拿放大镜来看我!”
沈芊心有余悸地抖了抖,蕊红无奈笑:“好吧,那奴婢就陪姑娘去角落里躲一躲。”
沈芊立刻高兴地拖着蕊红往梅园东南角走去,这梅园最美的梅树都在西北角,她早就看好了,并没有多少人往东南角走。
她拖着蕊红来到东南角的一个小角亭,转过头来正打算跟蕊红说话,就猛然听到角亭边上的假山附近传来了人声——
“小姐,您绝不能让那出身低贱的狐媚子这般糊弄公主殿下嘛!”
第109章 相见
沈芊乍一听见假山后面的人声, 立刻条件反射地拽着蕊红蹲下,无声地朝她“嘘”了一下。
主仆二人齐齐趴在角亭的栏杆底下,艰难地扒拉着角亭的柱子以维持住自己的平衡, 要知道这假山上到处都是石洞洞,如果她们站直了,保不齐就被对面的人给瞧见了。
这乍一听到人家讲悄悄话, 沈芊隐隐有点小兴奋, 毕竟八卦, 人之本性也,尤其她刚刚隐隐约约听到一句“狐媚子”, 这眼瞧着就是个能撕逼的大八卦呀!这要放在现代,她铁定要刷个“苍蝇搓手.jpg”以示吃瓜群众的礼貌。
然而,此刻的沈芊不仅手里没有瓜, 甚至连把椅子都没有, 只能趴在灰堆里支棱着耳朵听声,可这听着听着, 她便觉得这走向有点不对劲儿了——这八卦里头咋还有她的戏份呢?!
“小姐, 那女人当日的所作所为,是何等狠辣歹毒,奴婢的姐姐不过与她生了些口角之争,她便蛊惑陛下, 不仅要杖毙奴婢的姐姐,还妄图让陛下惩治老爷……”一个女声说着说着,竟还啜泣了起来, “若是让此等毒妇当了皇后,那老爷还有小姐……可不还要受她的磋磨之苦!”
“绿芙的仇,我必是要给她报的,你尽管放心。”另一个听着很耳熟的女声也响了起来,她的话语里明显带着几分仇恨,“这朝堂之上,多少臣子都加官进爵,唯有爹爹,不仅不能进,还受到了陛下的嫌恶,这一切,必是那女人在暗中挑拨!”
沈芊听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下巴,满脸疑惑,嗯?她们口中说的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是谁?怎么听着这事迹很有几分熟悉,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
“那小姐可有想到什么好法子,如今燕国大长公主便在此处,那毒妇已经迷住了陛下,可决计不能再让她欺骗了大长公主,否则,咱们就真的束手无策了!”那丫鬟的声音继续响起,话语里的急切,让沈芊生出一种,如果自己现在出现一定会被对方砍死的错觉。
“不成,我不能直接在宴会上与她生隙,那样不仅解决不了她,还会在大长公主面前落下不好的印象。”严家小姐拧着帕子,一双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在思索着妥善的解决之法。
那丫鬟的语气也缓了缓,略带傲慢地开口道:“是了,小姐说得对,那卑贱的民女可不值得小姐赔上自己将来的锦绣前程!小姐不要急,咱们总会有办法治她的!哼,她以为成了张家的义女,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想得美!”
听到丫鬟这般说,那位严家小姐似乎轻笑了两声,随即便慢慢地开始沿着小径往外走:“绿绮,你这话倒让我想起了个人。”
“小姐想起了谁?”
“想起了一只真凤凰。”严馥珍扶着绿绮的手,微垂眼眸,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角,“若不是横空杀出来一个沈芊,这位大约早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了。”
绿绮恍然大悟,声音都高了些:“姑娘说的是,宋小姐?”
严馥珍听到这话,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说起这宋睦和,她从小就嫉妒,但比起输给一个出身低微还与她有仇的女人,输给宋睦和反倒要有面子得多,她轻哼了一声:“是呢,我这位小表妹,容貌才华、家世出身,哪一条不是数一数二?更遑论宋首辅是扶持陛下登基之人,如今又得陛下亲自遣人去迎他进京入阁……这皇后之位,从来就没有什么二选。”
绿绮满脸笑意:“这么说来,那蛇蝎女人再怎么折腾了,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啦!”
“草鸡和凤凰,陛下弄糊涂了,群臣可还没糊涂。”严馥珍越走越远,两人交谈的声音也渐渐地听不清了,“京城里头沸反盈天的,我瞧着,多半不是担心那沈家女会登后位,而是担心陛下被她迷了心智,大周朝又会出一个祸国殃民的贵妃!”
“那女人哪里有资格做贵妃……”绿绮鄙夷的声音慢慢消散在飘雪之中,两人的身影也出了角门,再也看不见了。
蕊红撑着身子,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小心确认了严家小姐两人都已经离开了,她这才连忙伸手去扶还趴在地上的沈芊:“姑娘,您不要听这对主仆胡说八道!这些大家小姐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了,刚刚宴会上是何等端庄贤淑,没想到背后竟然如此……如此……心性恶毒!”
蕊红拉着沈芊的胳膊,连用了两次力都没能把沈芊拉起来,她顿时有些慌张了,以为沈芊真的被严家小姐的那些话伤到了,她忙又急声劝慰:“姑娘,您不要多想,严小姐和您有仇,她怎么会盼着您好呢?必然是怎么刻薄怎么说,您千万别听她的呀!姑娘,您要相信陛下,什么宋小姐、唐小姐,什么身份家世容貌才华,陛下从头到尾只想娶您一人啊!”
蕊红焦急地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趴跪着的沈芊终于僵硬地动了一下:“哎哎哎哟,我的腿……我的腿,快来帮我掰一下,抽筋了抽筋了!”
蕊红闻言无奈苦笑,好吧,她为啥每次都不长记性——她家姑娘是粗神经啊粗神经!什么伤春感秋,还没一顿火锅能让她记得久!
沈芊绷着腿,在蕊红的帮助下终于从跪变成了坐,她一边使劲把大脚拇指往自己的方向掰以缓和抽筋感,一边低着头轻声慢语说了一句:“所以,你知道张大人认我做义女,是小曜示意的,而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好让我当皇后,是吗?”
蕊红扶住沈芊的手猛地一僵,瞬间便觉得背脊生凉:“姑娘……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瞒您的,奴婢以为您知道……”
“哦。”沈芊依旧低着头,使劲掰着自己的大脚趾,便掰还便抬头笑,“我以前经常睡着睡着,小腿就开始抽抽,这个时候我就会半梦半醒地掰自己大脚趾,争取在彻底抽醒之前把它压回去。”
沈芊说得开心,蕊红却显然是笑不出来了,她满脑子都是沈芊那句轻巧中带着冷意的话,极其不安。
“好啦,不抽了!”沈芊笑着站起身,从角亭里走出去,“走吧,她们赏梅大约也该赏完了,午宴该开始了。”
“是。”蕊红低着头,快步跟上。
午宴很盛大,宴会上的果品膳**致美味,宴会上的丝竹管弦有如天乐,然而,沈芊却一直都在走神。她的礼仪是得体的,她的表现甚至比平日更好,连一直微笑着的僵硬感都没有,然而,她全程恍惚又迷茫,心情就像一坛被弃置的酒,原本浓郁的香气变成了腐臭的酸雾,原本醇厚的口感变得苦涩而干麻。她甚至全程都不敢去看朱夫人的眼睛,唯恐自己控制不住地问出一些不合时宜的问题。
熬人的午宴终于结束,客人们一波波地离开,沈芊也强笑着以身体不适的借口,向朱夫人和张大人告了辞,一个人慢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姑娘,你午膳没吃多少,要让小厨房再做一些吗?”蕊红站在院中,神情愧疚又难受。
“我不饿,只是有些累,让我先睡一会儿吧。”沈芊转头对蕊红笑了笑,眸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你先去忙吧,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收尾的活儿怕是也极多的。”
蕊红眼瞧着沈芊脚步沉重地迈入屋子,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颤着嗓子对着沈芊的背影道:“姑娘,朱夫人、张大人……还有这府里的其他所有人,大家都是真的喜欢您,并不是因为所谓的皇后之位,也不是出于陛下的示意,姑娘,奴婢瞒了您,是奴婢有罪,您打奴婢,罚奴婢,怎样都可以。奴婢只求您,不要闷着自己!”
沈芊停下了脚步,茫然仰头望了望天,叹息:“不,我不是在怪你或者夫人,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很蠢,永远都跟不上大家的节奏。我知道自己和小曜两情相悦,我也知道他想让我入宫,甚至也许是想让我当皇后。可是我们在吵架啊,我们之间明明有好多问题没解决,有好多话都没说清楚——凭什么,他凭什么这样自说自话地开始安排我的一切?”
“陛下,陛下他是为了您好,他……他只是不希望您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因为那些人的阻挠而受到伤害……”蕊红急切地上前两步,仿佛还想要解释。
然而沈芊已经转过身去,摆了摆手:“我累了,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蕊红无奈,只能退下:“是。”
月色照在雪色上,冷意刺骨,时间悄悄地走过了亥时到了子时,沈芊却依旧辗转难眠。屋子里的灯火已经熄尽了,外榻上守夜的侍女也进入了梦乡。沈芊默默地坐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穿上衣服,没有叫上任何人,便自己一人提着灯笼,静静地推开了屋子的门。
站在月色和雪色之间,她竟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她苦笑了一下,拢着狐裘,提着灯笼,漫无目的地在园中走着,这一走便走到了白日的梅园。
红梅之色艳丽又热烈,让人心生向往,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可那艳烈如火的花瓣却冷得像冰块一样:“为什么……外表总是和内心不一样?不知道我很讨厌猜人心吗?就不能简单点,就不能坦率地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要你问,我都告诉你。”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柔的男声。
沈芊惊讶地转头,便看见那个英挺俊朗的男人正站在月光下,冲她微笑。
第110章 亲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沈芊提着灯笼, 拢住狐裘的手因为震惊而松开,火红的狐裘瞬间委顿在地。
在看见沈芊只穿了一身单薄大袖衫,甚至连狐裘都没系好, 便敢这般深夜冒雪提灯而出,赵曜瞬间便皱了皱眉头,眼见得就要发火。
可当他抬眸看见她站在梅树下, 茫然又落寞, 如同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终于还是心软地叹了口气。他走过去,将地上的狐裘拾起, 轻轻掸了掸上面蓬松的雪花,又偏头仔细地将狐裘给沈芊穿好系紧,这才低眸, 看进她的眼中:“我是来找你的。”
“是……是他们将白天的事告诉你了, 是吗?”沈芊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眉梢眼角都带着冷淡和失望, “你在我身边放了多少人?倒也难怪, 难怪……只有我一人如同聋子和瞎子。”
赵曜满脸不解,他扶着沈芊的肩,疑惑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白天,白天难道不是张府在办认亲宴吗?”
沈芊用力拂开了赵曜的手, 猛地退后两步,用一种尖锐又刺人的目光看向他:“你还要骗我?你曾亲口说过,日后绝不会再骗我, 结果呢,一次又一次,你让我还怎么信任你?你一边说着喜欢我,一边骗我……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活该被你耍弄!”
眼瞧着面前的女人莫名其妙就冲他发脾气,还一副受到了严重伤害的模样,赵曜完全懵了。他不过是,不过是将近一个月没见到她了,实在是想她想得快疯魔了,这才趁着张家大宴宾客之际,强行命令高齐和几个亲卫掩护他偷偷进来……至于什么白天的事,什么身边安排了人,她到底在生什么气?
赵曜简直想要跪地喊冤,他蹙着眉,走近了两步,再次伸手扶她的肩:“从你进入张府之后,我便再没有派人跟着你了,白天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趁着张府大宴宾客,众人都忙碌地顾不上其他的时候,进来看看你,真的只是这样!”
沈芊的身子依旧往后挣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再露出那色厉内荏的样子,反而低头苦笑了一下:“我……现下已经不知道,你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从我答应你之后,我便再没有骗过你,你信我……”赵曜微微抿唇,满眼苦色,他现下也算是尝到报应了,初见的时候,他骗她骗得团团转,如今,他不再对她说一句假话了,却已然无法得到她的信任。
“是,你没骗我,你只是瞒着我。”沈芊望着他,失望地退后了两步。大约是太冷了,说着话的沈芊忽然战栗了一下,声线都隐隐开始发抖。
深夜的雪景,虽美到极致,却也冷到了极致。不过是站了这么一小会儿,沈芊那披散的长发、火红的狐裘上便已然覆上了薄薄一层霜色,整个人更是不停地发着颤。
见到这样的情景,赵曜哪里还能忍,他立刻上前两步,先拢住她的衣襟,再将她直接打横抱起,抬步就往园子的出口走去:“你的院子在哪儿?!”
“你放我下来!”沈芊忽然腾空而起,立刻便挣扎着想要从赵曜的怀里跳下来。
这种时候,赵曜哪里会让她随性子闹,他直接按住她的腰腹部,瞬间把她那股挣扎的力道给卸了:“别动,你非得把自己冻病了才高兴?你要是敢这么折腾自己,我明儿就派人来把你接进宫!”
沈芊瞬间慌了,怒目而视:“你敢!”
赵曜低头,勾唇一笑,强硬又霸道:“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
“你……你……”沈芊语塞,虽然心中恼怒异常,但胳膊掰不过大腿,她还真不敢拿这样的事和赵曜较劲儿。
赵曜低头看着老老实实的沈芊,唇边的笑意一下子就加深了,他大约似乎好像是找到了治这倔姑娘的法子了呢……
“往哪儿走?”赵曜心里乐呵,面上却依旧强硬异常,冷着脸发问。
沈芊垂着眸,不情不愿地答:“往左边,穿过一个小园子,再往右。”
赵曜听到她这消极抵抗的声音,心里都快笑翻了,他低头瞥了怀里的沈芊一眼,冷冷清清地“嗯”了一声,一副还生着气的样子。
眼瞧着就要到自己的院子了,沈芊猛然经惊醒了——等等,她为什么要这么弱气!她为什么要允许这个男人进自己的屋子!
“等等,我……我到了,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进去的!”反应过来的沈芊一把掐住了赵曜的胳膊,然而某人的肌肉太硬,她根本掐不动,“你放我下来呀。”
“我送你进屋。”赵曜依旧将她紧紧抱着,也全然不在意她掐住他胳膊的手,“我们之间的话还没谈完,今天就一次性谈清楚,免得你再胡思乱想。”
“等等……”
还没等她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屋顶上忽然跳下来了三个黑衣人,这三个黑衣人当着她的面直接推开了她的房门,动作迅速地把外屋里睡着的守夜侍女一下子敲晕了——
“喂!”沈芊简直目瞪口呆。
三个黑衣人扛起晕了的侍女,对着赵曜行了个礼,就立马“嗖”地飞上了屋顶!
“喂喂!我……你……他们把人带去哪儿?”沈芊望着屋顶,简直抓狂。
“好了好了,只是把你的侍女送回去,以免惊动了这府里的其他人。”赵曜说着,便将沈芊抱进了屋子。
沈芊站在外面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一进了暖烘烘的内屋,便立刻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像冰块一样。她缩在榻上,使劲地搓手,冻得都快僵了。
赵曜无奈摇摇头,把屋子里的炭盆拨热,全部放到了榻前,又给她拿来两个熏笼,垫在她脚部。瞧着沈芊还不停搓手,他直接把人塞进了被子里,将被角一直给她掖到脖颈处:“还冷吗?”
沈芊窝在被子里,侧身仰头看着坐在一旁的赵曜,默默垂了下睫毛:“不冷了。”
赵曜侧坐在床边,懒散地半靠在床头柱上,低头看向沈芊,似笑非笑:“好了,这下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沈芊拽着被子,鼓着一口气瞪视赵曜:“好。既然要把话说开,那我便问你,张大人他们收我做义女这件事,是不是你指示的!”
赵曜斩钉截铁地摇头:“不是。我从未下令要让张大人收你做义女!”
沈芊探究地看着赵曜的脸色,相当自然、没有一丝心虚,沈芊眼见着就要信了,可她瞬间清醒,抿了抿唇:“不,我不信你,你说谎的时候,从来都像真的一样。我笨,我看不出来。”
赵曜欲哭无泪:“那你要怎么样才肯信我?”
“如果不是你指示的,那为什么这般巧,就在你想要立我为皇后的时候,张大人忽然就站出来要收我做义女,正好解决了我身世的问题?”
面前的姑娘脾气倔,如果这次再糊弄她,她恐怕真的会翻脸。经过上次皇宫吵架事件,赵曜已经总结出了一些经验,对付这个耿直又倔强的姑娘,任何模棱两可的欺瞒都是不可行的,她就是这么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自己选的媳妇,跪着也要宠完。
赵曜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实话:“如果你确实想知道,那我便将这里面弯弯绕说与你听,但是,答应我,你听完之后,不要多想,也不要钻牛角尖,好吗?”
沈芊攒着被子,有些紧张,但她还是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将你留在皇宫中大半个月,这让满朝文武都明白了我的意思。而满朝文武,又都各有各的利益,所以针对这件事,自然会有不同的反应。”赵曜斟酌着,尽量把话说得委婉,“有人希望你不要入宫,也有人希望你能名正言顺地嫁入宫中,张大人便是后者。他知道你想要成为皇后,家世和出身必然会受人诟病,所以,他便决定认你为义女,帮你解决这个难题。”
沈芊听完了这一段,垂眸沉默了一会儿,才怏怏道:“所以,张大人和夫人认我义女,是指望着我能入宫为后,而不是单纯想要一个义女……那我若是成不了皇后,他们是不是会后悔认我为义女?”
“你看,我就说了,一旦告诉你,你会钻牛角尖。”赵曜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她那露在外头的脸蛋,“他们是因为喜欢你,才会想要帮你,也才会认你做女儿,你莫要把这因果弄反了。”
“是……是这样吗?”沈芊问得很不自信,瞧着就像是个缩在被窝里的小可怜。
赵曜忍不住低下头来,轻轻地在她额头印上一个吻,整个人都悬空地撑在她的上方:“是,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他们何必为你卷入这立后之争?要知道,如今这朝堂上,不知道有多少家想拉拢张远,立后这件事,他大可以左右逢源,如今却选了你这个最难最没希望的,还压上了全部身家。”
赵曜知晓面前的姑娘并不懂朝堂倾轧的残酷,当然,他也并不希望让她看到这些**又残酷的算计。所以,他便将所有的事物都美化了给她看,他心爱的姑娘,本就该在他的守护下,看见世间所有美好,而非那些丑陋的人心。
听到赵曜这一番话,沈芊果然被说服了,她喃喃不安:“原来如此……我果然是错怪人家了……”
赵曜趁机又偷了一个额头吻,笑着道:“现下,可想明白了。”
“等等!”沈芊一把推开趁机偷香的赵曜,翻身往床榻里面滚了滚,远远地离开某个色狼,“张大人是好人,可不代表你也是好人!哼,你和我的账还没算清楚呢!”
沈芊这一滚,直接从床榻的最外边滚到了最里面,她半坐起身子,把被子全团在自己的怀里,整个人更是紧紧贴着内墙,一副很是警戒的样子。赵曜看得哭笑不得,只能摆摆手:“好好好,那你说说,咱俩有什么账,让你这样念念不忘。”
“第一,你故意放过宫城,用苦肉计来骗我;第二,你故意留我在皇宫中住了大半月,彻底败坏了我的名声;第三,你问也不问,便自顾自地安排什么选后之事……”
沈芊这边的罪状还没数完呢,赵曜已经变了脸色了,他黑着脸,盯着面前的女人:“你这话什么意思,不想嫁给我?”
沈芊一懵;“是……也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总得跟我商量一下啊!不是骗我就是瞒我,如今还自作主张,难道我还不能质疑,不能拒绝啊!”
“不能!”赵曜沉着脸,一下子翻身上了榻,直接将沈芊逼到了墙角,贴近她,“如果是娶你这件事,那你就是不能拒绝!”
“凭什么!”沈芊也生气,她本来就存着“三宫六院”这个心病,如今赵曜竟然还凶她,她一下子就委屈地不行,语气也冲了起来,“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决定,我就是不想嫁你。”
赵曜哪里听得了这话,他的眸光一下子锐利起来,整个人的气势也变得殊为可怕:“你这话,是真心的?”
“是!”沈芊的臭脾气一上来,立刻头脑发热地怼了回去。
这句话一出来,赵曜的肺都气炸了,脑仁更是一抽一抽地疼,沈芊还火上浇油地要推开他,躲开他……赵曜猛地抓住了那只推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直接往墙上一按,将她整个人都困在自己的胸膛和墙壁之间,接着,他便想也不想地直接低头堵上了那张永远不老实的唇——
当温热的触感落到唇齿之间,沈芊的大脑立马当机了。赵曜倒是反应快,原本的怒气在接触到她的唇那一瞬便立马转为了升腾的欲念,他默默地亲吻舔舐着她的红唇,可这样的浅尝辄止根本满足不了他的欲望,他想要更多,他想要攻城略地……
作者有话要说: 天哪,四十万字,男主和女主才亲一下……我忏悔……我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