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太妃紧紧地攒住手掌,蓝紫色的指甲套根根尽断,她想起了陛下尚未掌控大局之前,路王在南边闹出的那些动静……如果陛下对连她家的事都一清二楚,那路王的那些事呢?岂不是更在陛下掌控之中?陛下如今按兵不动,难道是想要……将这些闹出动静的藩王们都一并清算了?!
她终于慌了,若非大长公主扶着,此刻怕已经摇摇欲坠了。大长公主也感觉到了安王太妃的异样,她撑住安王太妃的身子,将她强行扶回椅子上坐好,这才对在场所有人吩咐道:“好了好了,这作诗一事,便暂且到这儿吧。至于这头筹,本宫看着,宋家姑娘的诗工整典雅,字字珠玉,应当为此次的榜首,太妃娘娘以为如何?”
安王太妃勉强按住身侧的扶手,强笑着点了点头:“哀家也以为如此。”
宋睦和一直看着站在花厅中间的沈芊,神情有些复杂难辨,此刻听到了大长公主点自己为榜首,她连忙起身,朝着上首两人福了福身:“殿下和娘娘的赞誉,臣女愧不敢当。”
大长公主笑了笑:“你的诗才,当得榜首。”
宋睦和这才谢了恩。
如今安王太妃神情不对,也不想着刁难沈芊了,大长公主也乐得轻松,她索性便代安王太妃主持了起来:“嗯,一直吟诗作赋也甚是无趣,不若这样,咱们来猜谜吧,正好也松快松快。”
这话一出,诸位小姐面面相觑,都有些无措,毕竟所有人都打算着来表现自己的才学和琴棋书画的本领,如今大长公主随口来了一个猜谜,显然出乎她们的意料。
倒是沈芊,笑着应了一句:“是。”
大长公主见她此刻竟还能笑得开怀,心中也是很惊奇,但瞧着她这个态度,想必对猜谜还是比较拿手的,便直接笑着指了指她:“既你喜欢,那便先由你来出题!”
“我吗?”沈芊指了指自己,又扭头看了看在座的人,笑眯眯地回头看大长公主,“那由谁来猜呢?”
“殿下,臣女想猜一猜沈姑娘的题。”宋睦和忽然站了出来,转眸看向沈芊,正好与同样抬头的沈芊,对上了视线。
这小姑娘的眼神……沈芊扬唇一笑:“好。”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说要赶早的,结果还是没实现……明天一定实现!【握拳!
怼完老的怼小的。
第116章 鸿门宴(三)
“好, 既然宋姑娘应了,那这第一局,便由沈姑娘出题, 宋姑娘答题。”大长公主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眸中带着兴味, “下一局, 则换宋姑娘出题, 由沈姑娘来答,如此这般轮换, 每人出三题,答三题,谁答对的题数多, 便算谁赢, 如何?”
刚刚安王太妃气焰嚣张地打压沈芊,大长公主的心情一度烦躁得很, 现下这位太妃娘娘终于识趣地闭嘴了, 场面转而由她来主持,她的兴致立马就高了起来,竟很有几分找乐子的意思。
沈芊也瞧见了大长公主眼里的兴味,心下无奈, 从宋睦和应声开始,她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果然, 爱好看热闹的大长公主立马就把“放松”的猜谜游戏变成了一场比赛,俨然是要她和宋睦和分出个高下!
宋睦和先朝着大长公主福了福身:“此规则甚好,臣女并没有异议。”
大长公主又转头看向沈芊,问:“那沈姑娘你呢,是否同意本宫定的规则?”
沈芊也只好行礼应声:“臣女也没有异议。”
“好,那边开始吧!”大长公主的声音都上扬了,一脸期待。而围坐在两侧的其余姑娘们也都紧紧盯住厅堂之中的两人,眼睛一眨不眨,唯恐错过了这两位皇后候选人的精彩对决!
沈芊轻咳一声,抬眸直视坐在对面的宋睦和:“宋姑娘,那我便先出题了?”
宋睦和伸手示意:“请。”
“我出的这道题,集算经、推演、谜面于一身,并不单纯是字谜,不知这是否违规?”沈芊看向大战公主,先打了个预防针。
“无妨,既是猜谜,便不拘于字谜。”大长公主摆了摆手,毫不在意。
“那宋姑娘……”
“臣女没有意见。” 问题虽然是沈芊问得,宋睦和回答的时候,却是向着大长公主和安王太妃的方向回答,视线也并没有与沈芊对视。
看来是个心气儿很高的小姑娘啊,沈芊心里感慨了一句,抬眸仔细看了看端坐在对面的宋睦和,这宋家姑娘大约十三四岁,身姿婀娜、体态风流,一张小巧的美人脸,典雅又不失韵味,总之是个放在美女堆里也能熠熠生辉的真美人。蕊红说她“与其他人一样”,可真是有失偏颇了。
沈芊收回自己的思绪,对着宋睦和一笑,开口出题:“此题,名为病犬题,说的是西北边陲有一小村,世代出灵犬。村中五十户人家,家家都供奉有一灵犬,但此村有一怪相,即各家灵犬会因病失去灵性,并因此引来灾祸,所以一旦村民得知自己供奉的灵犬失去灵性,他就必须于翌日中午,当着全村的面,将此灵犬献祭。但村民能看出别人家灵犬得病,却无法发现自家灵犬得病,且他们不能相互告知对方实情。如今,已知有人在第四日中午献祭了自家的灵犬,问该村**有多少只病犬?”
沈芊的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她四顾一圈,对上大家呆滞的视线,摸了摸鼻子补了一句:“我的题目说完了。”
厅堂中依旧静默地让人发慌,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尴尬的味道。沈芊轻咳一声,笑着看向宋睦和:“宋姑娘,你有答案了吗?”
宋睦和放在案桌下的手瞬间捏紧,这乱七八糟的题,她根本都没听懂!然而,她并不能在太妃娘娘和大长公主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无知,故而她依旧强笑着勾了勾唇:“尚未。”
“哦。”沈芊继续摸鼻子,“没事,反正不限时间。”
厅中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锁在沈芊的身上,沈芊这才恍然大悟——不会是大家都没听懂吧?
她连忙看向大长公主和安王太妃:“臣女此题,题面较长,与一般字谜多有不同,请公主殿下准许臣女释题。”
大长公主其实也似懂非懂,听她这么说,自然一挥手:“准。有谁没听明白的,现在问吧。”
这话一出,大家都松了口气,唯有宋睦和的手依旧紧紧攒着,她不能问,一旦她开口问了,那她便不仅仅是输了此局,更是彻底输了她自己和宋家的面子!
“请问沈姑娘,‘只能看出别家灵犬得病,但不能看出自家灵犬得病,且不能相互告知’,那村民该从何种渠道得知自家灵犬病了?”一个穿着鹅黄色交领齐腰襦裙的娇俏小姑娘第一个提问。
沈芊微笑地看向她,颔首示意:“姑娘这个问题问得极好,此题的奥秘便在于此,明白了这一点,此题便可迎刃而解。”
那娇俏的小姑娘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到座位上,继续冥思苦想。沈芊见她认真解题的样子,心中便生了些好感,回头小声问蕊红:“这是哪家姑娘?”
这些小姐进门拜见的时候,蕊红都一个个瞧得很仔细,此时立刻便回道:“这是钦天监监正楚大人的女儿,钦天监掌管历法、推演天象,想必楚小姐亦是从小耳濡目染,对算经、推演之事较为熟悉。”
沈芊托腮,一脸兴味:“这钦天监的工作倒是很有意思的样子。”
蕊红笑了笑,继续端正地站好,没有多言。
半刻钟过去了,一盏茶过去了,一炷香过去了……沈芊托腮的手从左边换到右边又换到左边,被托着的脑袋也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再往下一点就该磕到案桌上了。
这时间着实是有些久了,连满心看热闹的大长公主都等得不耐烦了,她喝了口茶,伸袖掩唇打了个哈欠,这才看向宋睦和:“宋姑娘,这也快半个时辰了,你可解出此题了?”
宋睦和攒紧了帕子,脸色微微青白,她低下头,艰涩地开口:“回禀殿下,臣女……臣女愚钝,未曾解出沈姑娘的这道题。”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又看向场中其他人:“有谁解出来了吗?解答出来的都可以回答。”
听到这句话,宋睦和的帕子攒得更紧,脸上虽还勉强带着笑,但眉眼间的僵硬,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自幼被称为才女,可如今却答不出一个民女的题目,这让还怎么见人?还有大长公主的态度,仿佛她答不出题是一件理所应当、毫不稀奇的事,她甚至还让别人来答她的题,这在场的诸位贵女之中如果真有人能答出来,那她以后该如何自处?这皇后之位她还有脸面去争……
宋睦和垂着眸,紧张地听着厅堂中所有人的声响,生怕有人站起来回答。
但显然,场中依旧一片寂静,甚至大家都不敢对上大长公主的视线,唯恐被大长公主点名,平白暴露了自己技不如人。
大长公主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她很感兴趣地看向沈芊,追问道:“既然大家都不知道,那不若沈姑娘来公布答案……”
“等等。”一直撑着头没说话的安王太妃忽然开口了,倒是引来了沈芊和大长公主的瞩目。
大长公主一副“你还要整什么幺蛾子”的模样盯着安王太妃:“太妃娘娘有什么意见?”
安王太妃因为陛下可能要收拾藩王这一讯息而心神不宁,不敢再出手对付沈芊,但要她眼睁睁地看着沈芊在她的宴会上大出风头,她也着实是忍不了:“还是让睦和先给沈姑娘出题吧,一人一道的来,这才比较公平。”
虽然完全不知道由她先说答案哪里不公平了,但既然安王太妃到了现在还在挣扎,沈芊也就给了她这个面子:“太妃娘娘说的有理,臣女也认为该宋小姐先出题。”
“可以,宋小姐出题吧。”经过刚才那一题,大长公主对沈芊的智商大有信心,捧着茶盏直接往背椅上一靠。
“臣女遵命。”宋睦和站起身,将事先想好的谜面说了出来,“二形一体,四支八头,四八一八,飞泉仰流,打一字。”
沈芊一听完谜面,眨了眨眼睛,想都没想就把谜底说了出来:“这不就是‘井’字吗?”
话一出口,宋睦和的脸色白得吓人,在场的小姐们也都惊愕地面面相觑,说实在的,这个谜面不难,若是博览群书之人,甚至可能直接在哪本书看到过原题,可……可这位沈姑娘如此不假思索,不管她是曾看到过,还是当场想出来……都太不给宋家小姐面子了!这是往死里得罪宋家呀!这位圣宠正隆的沈姑娘,到底是多有恃无恐呐?
大长公主端着茶盏,瞥了一眼安王太妃和宋睦和的脸色,也觉得这沈家姑娘实在是……嗯,打人专打脸啊!
“确实是井字吗?”安王太妃暗示性地看向宋睦和,仿佛在期待着她最后一刻的反转,但宋睦和已经六神无主了,哪里还能突发急智地把这板上钉钉的答案扭回来。
“那这一局,便是沈姑娘赢了。”大长公主瞧见宋睦和的脸色,便知晓这宋家姑娘年岁尚小,又一贯在江南之地受人追捧,心气儿怕是高得很,这乍一受打击,根本就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
“第一局既是沈姑娘先问,第二局便让睦和先问。”安王太妃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还指望着宋睦和能翻盘。
沈芊也知道自己刚才答太快了,颇为歉意地摸了摸鼻子,恭谦地伸手:“太妃娘娘说得对,第二局应该让宋姑娘先问。”
这句话一出来,宋睦和再次气得攒紧了手帕,沈芊的惭愧和羞赧,落在宋睦和眼中,那便是**/裸的挑衅!
第117章 戳破
第二局由宋睦和出题, 她打定了主意,这一次决不能再让这沈家女赢。她深信刚才是自己没准备好,如今自己深思熟虑出的这道题必然能够难住对方, 毕竟这沈家女是个连写诗都不会的粗俗之人!
宋睦和提笔,边念边写下了自己的谜面:“一株空心树,独生东篱边。病人膏肓久, 九死一生还。此诗中有四种药材, 请沈姑娘落笔。”
侍女恭敬地将宋睦和写下的诗句拿起, 缓步走到沈芊面前,展示给她看。这谜面倒是不难, 可要命的是,沈芊根本就不懂中医。!谜底的四种中药名,她甚至可能都未曾听过, 这让她如何猜得到?
沈芊凝眉, 心中纠结。宋睦和见她这副模样,便知晓自己猜对了, 这沈家女果然不通药理, 也不曾读过医经,这道题,她是答不出来了。
“既然谜底是药材,那我便只能认输了。”沈芊放下笔, 抬眸无奈一笑,“殿下,娘娘, 臣女不通药理,便是解出了这谜面,怕是也答不对这谜底。”
宋睦和的神情终于恢复了一惯的淡雅和端庄,她很宽和地朝着沈芊微笑:“沈姑娘,此四种药材名并不生僻,也许姑娘平日里也曾听说过。”
面前的姑娘毕竟比自己小了六七岁,再怎么装沉稳,瞧着也是破绽百出的。比如她脸上那一点点微妙的变化就没有逃过自己这个“老阿姨”的眼睛。
沈芊内心再次无奈感慨,这小姑娘,真是被人众星捧月捧惯了,生生养出了如此高傲的心气儿,这样的脾性,日后少不得是要吃苦头的。
这样的例子,她以前也见过不少,很多人聪明、漂亮、家世好、能力强,从小就享受优越的教育配置,一路进入世界最顶级的大学,他们的情商、智商、财商无一不是顶级的,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生在世,总有遇到对手、遇到坎儿的时候,即便少年得意如周大都督,不也还有个一时瑜亮的对手,而不世出如孔明,照样是七出祁山,无功而返。可总有很多人想不明白这个理,尤其前半生太过顺遂的天之骄子,在逆商这一项上,反而更容易输给普通人。
罢了罢了,反正她也不想做人家的磨刀石,何苦要给自己树个靶子呢?沈芊摇了摇头,启唇一笑: “不了,若是胡乱猜出来的,也不能算是我的本事。”
宋睦和见她如此干脆的放弃,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一些,显然心情极好。
“成,那这一题便是沈姑娘输了。”大长公主宣布完,又看了看在场诸人,随口道,“若有谁能解出此题,也可回答。”
大长公主这么一问,宋睦和的笑就顿住了,结果没一会儿,那位刚刚积极发问的钦监监正家的楚姑娘又站了起来,她扬着一张圆圆的笑脸,对着大长公主和安王太妃福了福身:“太妃娘娘,公主殿下,此题臣女会解。”
宋睦和脸色微僵,在场几位心思剔透的姑娘也都面露尴尬地看向楚家小姐,尤其是坐在楚姑娘身边的,她的好友——礼部尚书家的小姐更是直接伸手,偷偷地在桌子底下拽这傻姑娘的衣角。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大长公主抬眸看到了这位楚姑娘,她显然对这姑娘之前的提问还有印象,直接就笑道:“这回你倒是知晓了,你是哪家的姑娘?”
“家父在钦天监任职。”
“哦,楚大人家的姑娘。那你倒是说说,这四句诗的谜底,都是什么药材?”
楚姑娘特别自信地笑着回答:“这一株空心树,独生东篱边。病人膏肓久,九死一生还。说的分别是木通、黄花、没药和独活!”
这位楚姑娘一说出答案,沈芊恍然大悟,她转头冲着楚姑娘的方向鼓了鼓掌,极为赞赏:“妙哉妙哉,空心树,可不就是木‘通’,膏肓久,那必是因‘没药’,黄花自生东篱,九死一生者,‘独活’耳!解得太妙了。”
这位长着圆圆脸,笑起来甜甜的楚姑娘,听到沈芊这样夸她,那张圆圆脸立马绯红一片:“沈……沈姑娘过誉了,你的题,我还没解出来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那真真是又往宋睦和心上插一刀啊!她本来就骄傲又敏感,刚刚大长公主随口一句话,她就隐隐有些不高兴了,如今沈芊的题没人能答出来,她的题却被人轻而易举地破解了,还好巧不巧的就是同一人……这简直是将她的脸放在地上任人踩踏!
大长公主就这般不待见她,要用她来给那沈家女当踏脚石嘛!宋睦和咬着唇,眸中闪过一丝委屈之色。
“宋姑娘,楚姑娘答得可对?”大长公主忽然转头看向宋睦和,把宋睦和吓了一跳,她连忙扬起笑,答话:“楚姑娘说的四种药材,都对了。”
“哦,那可了不得。”
大长公主嘴里夸着楚姑娘,眼神却一直落在宋睦和的脸上,刚刚那一瞬,这宋家姑娘脸上的委屈之色,简直不能更明显。倒也是好笑得很,今日这局,难道不是安王太妃和她们宋家定的?安王太妃一回京,商量都不与她商量,就直接给各府广发帖子,为的不就是打沈家姑娘一个措手不及?如今眼见着计划失败,这宋家人倒是先委屈上了……呵呵。
大长公主这边安坐高台看好戏,安王太妃却很是恼恨,甚至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宋睦和一眼,似乎在责怪她连一个民女都赢不了。宋睦和也看到了安王太妃的眼神,心下自然越加委屈和难过,本就受挫的情绪,越加翻涌起来。
“沈姑娘下一题是什么?”大长公主很感兴趣地看向沈芊,说来也怪,这沈芊似乎总懂一些旁人不懂的东西,譬如火器、又譬如她这些稀奇古怪的题目,让人解不出来,但又总琢磨着想解开,很是有趣。
“嗯。”
沈芊似乎有些迟疑,其实像刚才的病狗理论那种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的逻辑难题,她脑海中还有很多,但她也感觉到刚才的气氛实在是有些尴尬,再出这种题,肯定就更尴尬了,况且以己之长,攻人之短,也非君子所为啊。
“这道题,与算术有些微关联。”沈芊思来想去,打算不出逻辑题,出博弈类的题目,虽说这博弈类的题目也不容易解,但好歹大家都能说出点什么,不至于像刚才那样尴尬,“三国时,某次大战之后,场中只剩分别隶属于魏、蜀、吴三国的三位士兵,而此时三国都等着……”
“沈姑娘,身为女子不宜擅言军政之事。”宋睦和忽然出声打断了沈芊的话。
沈芊一愣,抬眸看向她:“宋姑娘误会了,此题无关军政,只是个算数题而已。”
宋睦和咬咬唇,一副逮着沈芊的错处便不肯放过的模样:“既只是个算数题,沈姑娘为何非得提及战事?我大周上下刚刚经历了苦战,此时此刻,想必天下人都不愿意旧事重提,沈姑娘难道不觉得自己这么说,很伤人吗?”
被人莫名其妙一顿怼,沈芊也懵住了,但宋睦和却绞着帕子,继续说着:“况且,《大雅》之中便曾有言,‘哲夫成城,哲妇倾城’,理学大家亦曾提出‘万物有序,各守本分’,我等女子该做的是奉公姑、主内事,而非抛头露面,奔波在外,更不能牝鸡司晨,擅论国事!”
宋睦和这话一处口,全场一片寂静。但很快,四周便开始有人悉悉索索地小声议论起来,这京中关于沈姑娘的流言蜚语,只多不少,但几乎条条都看出这位沈姑娘是个不守规矩的,抛头露面就不用说了,她当初可是被陛下从青州请到征北军军营去的,虽未必会同士兵们混迹,但衣食住行都和一堆男人在一起,若按《女诫》《女训》的说法,这都俨然等同于**了!更别说无名无分地住在皇宫里大半个月……那可都是群臣亲眼所见,没有半分冤枉的。
至于擅论国事的罪名,那也是实打实的。轰天雷、天火弹这些,暂且可以算作是权宜之计,但听闻她在青州时,就常出入布政司的会议厅,与陛下及诸位大人共商国是——这就越界了吧?她既然精通天工之术,那负责做一做轰天雷、天火弹便好,为何还要参与到会议之中,擅论政事?这可不就有牝鸡司晨之嫌?
“都还没当上皇后呢,就想着学武则天了?”
站在严馥珍身后的绿绮旁若无人地讽刺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严馥珍立刻转头,佯作训斥:“这是你能议论的?多话!”
绿芙立刻害怕状地请罪,她低下头来,顺势往自己的四周一瞟,果然看到好些坐在附近的小姐都听见了她的话,正面色有异地看向沈芊的方向。
宋睦和这番话,将一直藏在平静之下的流言蜚语翻到了场面上来,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芊的身上。这里大部分的人都听过关于这位沈姑娘的谣言,但此事没捅破,大家也都装作不知,如今既然被人戳破了,这场上许多人便都掩唇佯惊地等着看这场好戏。
第118章 打脸
沈芊一开始并不想和宋睦和较真, 也不想同这场上任何一个小姐较真,说实在的,这些小姑娘与她的年岁差得实在是有些大, 她很难对这样一群小孩子产生什么恶感。故而,她本想出一道简单的题,弄个两人势均力敌、甚至她自己略逊一筹的局面, 把今儿这事给平过去也就算完了。毕竟, 罪魁祸首的安王太妃已经被她治消停了, 看她那样子,短时间内也不敢再出来搅风搅雨。
可她着实是没想到, 这个心气高到都不屑于与她对视的宋睦和,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自己跳出来怼她?怼的, 还是她最恼恨的点——狗屁倒灶的女性原罪论!
沈芊这一路来, 几乎都在跟这条“女性原罪论”抗争,青云寨、通州城、青州府、京城, 她所到的每一个地方, 遇到的每一个人,几乎都会因为她是个女人,就直接否定她的能力,如果不是小曜的身份,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们可能连尝试的机会都不会给她。这种根深蒂固的可怕偏见,睿智如她义父张大人也不能幸免。
她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也不稀得和这群人费口舌,她秉承的信条从来就只有一条——不服?打到服!
她倒要看看,在轰天雷开山劈崖毁官道,燃烧/弹火烧黄河十万兵之后,还能有谁敢指着她说一句“不过是个女人”!果不其然,所有人都闭嘴了。
在今日之前,她都一直坚信,自己走得这条路是对的,只要她表现得够强,就能够撕去“无用论”这个贴在女性群体身上的荒谬标签。毕竟,比起种群内斗,慕强更接近人之本性。
然而,直到今日,直到听到宋睦和说出这样一番话,沈芊才恍然发觉,她错了,错得非常离谱!
她的强大,对改变这个社会的女性地位并没有任何帮助!的确,人生来就慕强,这是群居动物生存的本性。但她忘了,一旦群体中出现一个极强者,那么强大就会成为他或她身上的唯一标签,身份、性别、年龄反而变得无关紧要了起来,所以,女性群体里出现的强者,如果数量不够多,那能够获益的只有她们本身,根本就不会辐射到其他女性身上,甚至反而可能会给其他弱势的女性带来更大的束缚和伤害!一如当年的武皇,自她之后,李唐王朝便对女性参政产生了极大的排斥,这是强势的男权社会的一种反扑本能,为的就是扼杀弱势群体中可能会出现的第二个最强者。
想明白了这一切,沈芊忽然就对着这个时代的精英女性的想法产生了极大的好奇,毕竟如果真要改变这个时代的女性地位,数量不少的精英阶层女性应当能会发挥很大的作用。她很认真地看向宋睦和:“宋小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可以吗?”
宋睦和一愣,似乎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沈芊竟然还能如此平静。她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沈姑娘请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当时在北京城外的荒山中,遇到陛下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做?”
沈芊本想直接问她,她是不是打心眼儿里就完全同意和遵从《女诫》那一套,她过去的十几年里,有没有哪怕一次生出过对这些教条和束缚的抗争之心。可话到嘴边,沈芊还是改了口,改成了这道假设性的问题,无他,只是在开口那一瞬间,她意识到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宋睦和就算真的想过,恐怕也不会如实回答,那她还不如自己找答案。
宋睦和完全没想到沈芊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本以为这沈家女会慌乱会紧张,会急着给自己辩护,可现下,面前的女人不仅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来反问她。
宋睦和脑筋急转,飞快地思考着沈芊问这道题的目的,到最后,她得出的结论就是,沈芊是想把她拖下水,来洗白自己!
“睦和没有沈姑娘那样的技艺,也没有沈姑娘的武艺,但睦和依旧会竭尽全力,救护陛下。”宋睦和答得中规中矩,找不出一丝错处。
“好,那假设你有我这样的能力,你能够研究出威力巨大的天火雷,而此时鞑靼人又兵临城下,陛下和十万百姓都在城中……你又会怎么做?”沈芊紧盯着宋睦和,继续开口追问,这一次,她甚至给宋睦和送上了台阶,“宋小姐,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帮助这满城的百姓。”
沈芊加上那后半句,本是为了给宋睦和送上一个家国大义的招牌,让她不至于因为社会的教条和旁人的眼光而不敢说实话。然而,这句话落到宋睦和耳中,却变成了沈芊在拿家国大义威胁她!
因为这样的误解,宋睦和的态度俨然激进了起来,而她的回答也充满了敌意:“沈姑娘,虽然你这个问题不是很有意义。但既然你问了,那睦和便也应当回答。若当初在青州城的是睦和,睦和会将自己的能力如实告知陛下,若陛下需要睦和相助,睦和自当遵从陛下旨意,为陛下排忧解难;若陛下和诸位将军并不需要睦和相助,那睦和也不会为了声名和功劳,冒然出头,以免打乱陛下和诸位将军的计划。”
这话说的真是诛心得很,不仅将沈芊参与作战的初衷污蔑为争名夺利,甚至还隐隐地表露出了,没有沈芊,大周军队照样能赢的意思,简直是全盘否定了沈芊的所有作为。
站在后面的蕊红听完这些话,真真是气得眼眶发红、浑身发抖!姑娘因为大战不眠不休地研究武器的时候,这群出生显贵的小姐们在哪里?姑娘跟着陛下亲上前线与敌军不过一沟之隔的时候,这群大家闺秀又在哪里?如今天下安定了,用不上姑娘了,这群所谓的贵女倒是一个两个都出来了,嘴皮子一翻就妄图颠倒黑白。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蕊红气得几乎厥过去,安王太妃却眸光一亮,显然是从宋睦和的话中,捕捉到了对付沈芊的好方法。口舌之利,胜于刀斧,既然这沈家女最大的依仗是战功,那便想办法抹去她这些功劳!
沈芊不知道在场诸人都抱着怎样的想法,她听完了宋睦和的话,没有感觉到委屈,却感觉到极大的愤怒,她强压住怒意,再次问了一句:“火器能让战争更快结束,能少死很多人,即便如此,你也不肯……”
“一切都该由陛下定夺。”宋睦和打断了沈芊的问话。
沈芊的心火一下子就拱了上来,她神情肃然地看着宋睦和,毫不留情地开口:“我本以为依照你这样的出身、教养、学识,眼里能看到的应该远不止内宅那点伎俩,但很遗憾,原来在你的眼中,十万大周百姓,数万大周精兵,都比不上你自己的淑女名声,很好,一个很自鸣得意的利己主义者!”
沈芊这话一出口,宋睦和就白着脸退了一步,她攒着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之中。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曾听人说过一句话,不过我想宋小姐大概是不会认同的。”沈芊微嘲地瞥了宋睦和一眼,这才转而看向大长公主和安王太妃的方向,“臣女听过的这句话,叫作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然而,臣女却觉得,天下兴亡,匹夫匹妇皆有责!”
“说得好!”一直没说话的大长公主忽然抚掌而笑,“天下兴亡,匹夫匹妇之责也!这话说得妙,沈姑娘果然不愧是胸怀天下之人。”
沈芊听到大长公主这么夸,便立刻地朝她行了礼,谦逊道:“臣女逾越了,若论胸怀天下,保家卫国,英国公才是天下楷模。”
沈芊这话既夸了为国捐躯的老英国公,也夸了带兵抗敌的小英国公,自然很得大长公主的心。她招了招手,示意沈芊到她身边来,沈芊顺从地走过去之后,大长公主便拉住了她的手,露出了慈祥中带着怀念的神情:“京城之战前夕,驸马便曾同本宫说,英国公府世代忠烈,满门豪杰,他虽不比先祖英勇神武,但也必要死守于城门之下,与大周社稷共存亡!他最后……也算是做到了。”
大长公主一声叹息,神色之中带着明显的感伤。沈芊闻言,低声安慰:“如今山河犹在,国泰民安,国公爷在天之灵,必也能心安了。”
虽然英国公已经战死两年多,大长公主的哀痛之情也渐渐地被时间抚平了。但沈芊忽然说出这么戳人的一句话,大长公主的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她强笑着拿巾帕掩了掩:“一说起这些,本宫就……真是失态……”
沈芊最是见不得这种天人永隔的场景,朱夫人如是,大长公主亦如是。只是大长公主在人前从来都表现的尊贵显赫,所以大家常常会忘记,她也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是烈士遗孀。
“是臣女的不是,不该提这些伤心之事。”沈芊忙道歉。
大长公主却再次拍了拍她的手,用一种看小辈的温和目光看着她:“不是你的错,本宫反而要多谢你,如果没有你,这场战事恐怕不能这么快便结束,那驸马他……怕也长久都不能安息了。”
沈芊隐隐觉得大长公主对她的态度好像有些变了,虽然大长公主一直是在站在她这边的,但之前还是有着明显的疏离的,现下却感觉亲近了很多。
大长公主对沈芊的亲切,和她最后说的那段话,简直是明晃晃地在打宋睦和的脸!宋睦和到底还是年幼,被大长公主这样当众打脸,她终于还是撑不住,眼眶通红地退了一步,若非身侧的侍女快速扶住她,她甚至可能直接晕倒。
安王太妃虽然有些恼怒宋睦和连个民女都赢不了,还把自己的身份拉低到去和这民女当众吵闹——但宋睦和毕竟是宋家的女儿,人被宋家送到她手里,如果闹出了什么难看的事,她也不好同布政使大人交代。
安王太妃一边用眼神示意侍女将宋睦和扶回座位,一边朝着众人道:“好了好了,哀家今日办的可是赏花宴,一直互相出谜题,可不应今儿的景。”
安王太妃这么说,众人自然很给面子地笑着应声,一副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融洽模样。
大长公主拍拍沈芊的手,示意她坐回自己的位置,这才转而笑着说:“太妃娘娘说得对,本宫瞧着也快到用膳的时间了,太妃娘娘是不是该赐宴了?”
“是了。来人,传宴。”安王太妃对着身侧的大丫鬟吩咐。
大丫鬟立刻轻声慢步地退下。不多时,数排整齐列队的侍女便各自端着菜肴衣袂纷飞地进入厅内。沈芊眼见着面前美味的菜肴,很是高兴地长出了一口气,虽然中间过程曲折,但现在总算是按照她的设想,可以好好地专注美食了。
在大长公主和安王太妃的双方妥协之下,之后的宴会便再没出什么幺蛾子,虽然还是谈了一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但沈芊秉持着吃货的精神,一律埋头苦吃,绝不搭话,故而这场鸿门宴总算也是有惊无险地挨过去了。
待到宴会结束,走出安王太妃府邸的大门,沈芊忍不住对天长出一口气,解脱道:“总算是结束了……我的娘哎,下次再有这种宴,打死我也不来了!”
蕊红左右看看没人听见,这才跟着附和:“是啊,奴婢也没想到,这京城里的宴会竟会……竟会如此凶险!哎,奴婢瞧着夫人应当也没想到安王太妃竟会在宴上直接为难您,否则,夫人定会将傅妈妈派来陪您,如果有傅妈妈在,想必一定能为姑娘解围,不会像奴婢这样……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诋毁您……”
蕊红这一次是真的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她第一回感受到了什么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眼见着旁人颠倒是非黑白,眼见着自家姑娘被千夫所指,她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她对自己的恼恨可想而知。
沈芊伸手摸了摸这个真心对她的小姑娘的头,笑道:“不要难过了,你看,最后我不都还回去了嘛!那宋家小姑娘到后面都差点哭了呢。再说了,你家小姐我连烽火连天、刀光剑影的战场,都闯过来了,区区几句人言,能耐我何呀?”
蕊红红着眼睛抬头,话语里还带着鼻音:“可是,人家都说口舌之利,胜于刀斧!奴婢就是怕,您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这些得利之人却在背后传您的谣言,要置您于死地……”
沈芊弹了一下蕊红的额头,笑道:“傻丫头,这谣言呀,要看是谁授意传的,如果是陛下想要卸磨杀驴,那我才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如果只是旁人嚼口舌,那我理它作甚?”
“陛下爱您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伤害您。”
“所以,你还担心什么?”沈芊笑着爬上了马车,忽而又想到了什么,掀开帘子,对蕊红道,“对了,虽然今日之事解决了,但既然安王太妃敢这么直接对付我,想必他们早已经布好全局,我们必须要把这件事告知陛下,好让他有所准备。”
自从沈芊和赵曜说开了之后,她便不再扭捏,对成为皇后这件事充满了积极性和干劲,毕竟比起等着男人来安排好一切,她更喜欢和心上人并肩作战。话说她中二期的时候,也曾有过就算那种“全世界与我为敌,我还是要爱你”的浪漫幻想,啊呀,跟个中二病的小孩谈恋爱,倒把自己也搞回中二期了。
沈芊露出了一丝甜蜜又傻气的笑容,对自己很是无语。
“姑娘说的是,奴婢等会儿就拿着令牌去找陈统领。”蕊红用力一点头,很有干劲。
“嗯?什么令牌?”沈芊回过神来,感觉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蕊红一僵,感觉自己说漏嘴了,她尴尬地转过头来,求饶般地看向沈芊:“姑娘,奴婢……奴婢不是刻意瞒您的,就刚刚几天前,对,就下大雪那天中午,陈统领忽然来找奴婢,塞给奴婢一块令牌,说是……说是如果您出了什么事,让奴婢第一时间去找他。但他绝对没有要奴婢汇报您的近况,奴婢也绝对不会说的!”
沈芊细想了一下,下大雪那日,可不就是赵曜偷跑出宫找她的后一日嘛!想到蕊红并不知道赵曜曾与她夜会,她略羞赧地摸了摸鼻子,含糊其辞:“嗯,既然你有令牌,那就去找一下陈大虎吧,让他把这事儿汇报给小曜。”
蕊红见沈芊竟然不追究她私收令牌,立刻高兴地应了一声,倒是也没察觉到沈芊的异常。
马车回到张府之后,蕊红也顾不得天色已晚,连夜便拿着令牌派人找了陈大虎。她一直为自己没能在宴会上帮到沈芊而自责,所以在汇报这件事上,便尤为积极。
陈大虎听罢了整个过程,虽不觉得哪里眼中,但既然蕊红这么迟都要来告知他,他自然也万分重视,打算明儿一早就进宫,把这事儿告诉陛下。
然而,让沈芊一众人等意外的是,安王太妃和宋家的后招,来得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快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 有小可爱说这一段太长了,因为是个小**嘛,所以难免会长一点【才不是因为渣作者手残,每次都只能发三千字(⊙﹏⊙)b】
另外呢,其实皇后之争,小姑娘之间的嘴炮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最后的本质还是朝堂上各方势力的争斗。所以,接下去的就是政治斗争的一部分,wuli陛下终于要出来护妻啦啦︿( ̄︶ ̄)︿
第119章 逆鳞
翌日清晨, 陈大虎从蕊红那边得了消息,便早早地就递了牌子进宫去,等着第一时间将昨日宴会的事告诉陛下。
可未曾想, 他才刚刚入宫,还没走到乾清殿外头的汉白玉桥呢,就迎面遇上了疾步而来的李公公。这李公公一瞧见他, 就立刻将他拉到了一旁, 半是数落半是焦急地对他道:“你怎么才来, 这宫里都快翻了天了!”
“啊?”陈大虎一脸懵,“怎么了?我今日来, 是想跟陛下汇报沈姑娘的事儿的。”
“你现在才想着来汇报沈姑娘的事啊?”李奉恨铁不成钢地瞅了陈大虎一眼,“陈大人,不是咱家说你, 你想想, 陛下是什么时候派去你看顾着沈姑娘的?”
“大约是……十几天前?”陈大虎很是茫然地挠了挠头。
“十几天了,陈大人你怎么就不想着进宫来汇报呢!”
李奉看陈大虎的眼神, 就像是在看个二傻子。陈大虎还茫然得很, 一边被李奉扯着袖子快速往乾清宫方向走,一边还要听着对方快速地叮嘱:“外头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到陛下耳朵里了,陛下如今龙颜大怒,你答话的时候, 千万注意。”
什么风言风语?怎么就忽然龙颜大怒了……陈大虎的脑筋还没转明白呢,就被李奉带进了乾清宫的殿内,他刚一跨进去, 迎面就飞来一个茶盏,“砰”地一声在他脚边炸开,直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李奉已经第一时间跪了下去,随即又狠拉了一下陈大虎的衣角,才算是把这个状况外的壮汉也给拉跪下了。
陈大虎这才反应过来,立刻给站在上首的赵曜行礼:“微臣……微臣参见陛下。”
赵曜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整个人相当暴躁地不停在案桌前踱步,他听到了陈大虎的声音,直接转头怒视他:“陈大虎,朕是让你出宫去干什么的,你是不是全忘到脑后去了?”
陈大虎简直冤得快哭了:“陛下,微臣绝不敢忘啊,微臣今日进宫,就是来向陛下禀告外头的情况!”
“等你来禀告,这京城早就已经翻了天了!”赵曜气得狠拍桌子。
陈大虎是真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怎么感觉这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他求救般地看向李奉和高齐,想要知道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导致陛下如此愤怒。
高齐站得远,轻咳一声,只能向他报以同情的目光。李奉倒是正好跪在他身边,便厚道地压低了声音,将昨日夜里和今日凌晨,宫外头发生的大事告知了他。
原来,在昨日那场赏花宴结束之后,在燕国大长公主、沈芊和各家小姐们都离开之后,又有一批客人踏着夜色拜访了安王太妃殿下。没有人知道这群客人的身份,他们三五人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灰色马车,直接驶入了太妃府邸的角门。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之后,本来应该被沈芊吓老实了的安王太妃不知是吃了什么定心丸,竟全然不顾皇帝对藩王的忌惮和警惕,像是要豁出一切来做这个出头鸟!而这一次,她推出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曾在青州府布政司府内贴身照顾过沈芊的花溪和木香!
这两个人成了安王太妃口中的所谓人证,用来证明沈芊在青州府时,不仅不守妇道地常与外宅男子来往,甚至还多次女扮男装地独自出门!当然,安王太妃也不傻,并不会自己来揭露这件事,她用的借口是,曾贴身照料过沈芊的这两个丫鬟不忍看到陛下受到沈氏女的欺瞒,这才冒死上京揭发了此事!
坊间百姓本就对这些高门大族的宅院之事津津乐道,再加上安王太妃和她背后势力的有意推波助澜,不过一夜,这些个关于沈芊“不守妇道”的流言蜚语迅速地传播到了京城的各个酒楼茶馆,而可以想象,作为消息集散地的酒馆和茶楼,完全能够在几天之内,就把这些消息散播到京城的各个角落,也许不出三天,京城的街头巷尾都会满是这些污言秽语!
这是赵曜绝对不能容忍的,他只要一想到沈芊的名字会和这些污言秽语连在一起,一想到他心爱的姑娘会被那些斗鸡走狗之徒恣谑,内心久违的暴戾和嗜血,就一下子就全涌上来了!那个姑娘曾说过,他在后世史书之中是个暴君,此刻,他已经毫不怀疑这个事实,那傻姑娘是困住他心中凶兽的牢笼,一旦失去她,他就会成为那头凶兽。
陈大虎听完李奉这一番话,脸色已然一片惨白,甚至险些无力地跌坐在地,这是他的失职,是他的疏忽,他以为沈芊一个待在深闺里的姑娘,不会遇上什么险事,所以他放松了戒备,放松了警惕……如果他能一直监控中、戒备着,如果在蕊红告诉他安王太妃的恶意之时,他能第一时间派人盯住太妃的府邸,局势根本不至于变成如今这般。
“陛下,您……您在写什么?”
李奉和陈大虎一直跪着,只有站在阶下的高齐敏锐地察觉到了赵曜的动作,他眼见着自家陛下突然在一份明黄色的卷帛上快速地写着什么,顿时心中大骇,甚至顾不得礼仪规矩,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赵曜笔下不停,沉声冷笑:“朕在写,封后的诏书!”
高齐立刻“吭”地一声重重跪下,神情焦急地直接行了个大礼:“陛下,万万不可啊!”
“朕立自己的皇后,那群尸位素餐、狼子野心的东西有什么资格置喙?”赵曜狠狠一拍桌子,直接把握在手里的狼毫给拍断了,他极具威压地盯着高齐,“怎么,连你也要阻止朕?”
高齐伏跪在地,后被冷汗直冒:“陛下,您既已将此事交给了大长公主和太妃娘娘,便不宜出尔反尔,否则,这件事不仅会损害沈姑娘的名声,也会损害您的威名啊。”
赵曜冷笑一声:“朕就是对他们太客气了,才让他们以为自己有资格对朕指手画脚!朕也该让他们好好清醒清醒,看看这天下到底姓什么!”
“陛下,您是明君!您不能……”高齐悲痛地连声劝慰,他忠于陛下,所以不希望好不容易稳定的朝局再起什么波澜,也不希望陛下直接和那些根深蒂固的派系势力起冲突,是,这天下是陛下一力平定的,陛下手里也握着兵权军权,但这些朝堂的派系是何等的盘根错节,陛下此刻一时情急地掀起了这场冲突,可最后呢,该如何收场?难道真要将半朝官员都下狱不成?!
更别说各省各市又有多少豪族势力纠缠其中,单就宋贞敬一脉,在江南经营那么多年,江南是什么地方,那是国之粮仓啊!地方和中央的抗衡,从古至今都没停止,陛下现在刚刚登基,全国上下还百废待兴,这样与他们硬杠,不管表面上是输是赢,最后受害的还是大周天下、还是陛下本人啊!
“明君?呵,如果是清流口中的明君,如果是后世史书上的明君,朕,不要也罢!”赵曜拔高了声音,怒意已然达到了顶峰,这些所谓的劝诫根本入不了他的耳。
高齐几乎绝望,但他心念电转之间,还是用力说出了最严重的一句话:“陛下,您可以不要后世的赞誉,可以不好史书上的称颂,但沈姑娘呢!难道陛下要让沈姑娘顶着‘妖女’‘祸水’,甚至‘**’的名声被后世史书……”
“闭嘴!”
赵曜暴喝出声,随之而去地是直冲高齐额头的砚台。高齐不躲不避,生生受了赵曜这一下,他知道自己说出这些话之后,会迎来陛下不可遏止的怒火,但他必须说,他必须让陛下清醒过来。
“你是不是以为,朕不会杀你!”赵曜的眸子已然一片猩红,高齐说的那两字,显然正中他的逆鳞,带起了他内心狂躁的杀意。
“陛下,您可以杀了臣,臣的命,远不及沈姑娘的声誉!”高齐磕头行三跪九叩之礼,“您可以下旨封沈姑娘为后,但这道圣旨根本无法破除谣言,沈姑娘照样是要受流言之苦的,陛下!”
赵曜的神情依旧暴戾,可他却听进了这最后一句话,高齐的阻拦虽让他欲杀之而后快,但这句话,算是他说中了!不管发不发这道圣旨,他都必须先解决流言。
高齐伏跪着,听见上首一直寂静无声,他提到喉咙的心终于慢慢地放了下去,不管怎么说,只要陛下平静下来了,一切就还有转机。
赵曜的情绪终于慢慢地恢复了一些,他那被杀意冲昏了的头脑也慢慢地开始运转起来,他放下狼毫,缓慢地坐回到龙椅上,对着跪在地下拘谨又惶恐的三人道:“高齐,朕命你明天就把那座碑完工!”
高齐一听这话,大大地松了口气:“是,微臣谨遵圣命!”
“陈大虎!”赵曜又看向陈大虎的方向,发布了一连串的命令,“你现在立刻将钦天监楚大人请进宫,明后两日,你听候朕的旨意,率领宫中仪仗,去张大人府上接人!”
陈大虎今日受了好大一场惊吓,脑子到现在还钝着:“接……接什么人?”
李奉立刻踢了他一下,小声道:“沈姑娘!”
“好好……好——”陈大虎眼睛一瞪,“什么?沈姑娘!”
“你有异议?”赵曜的眉眼间还残余着戾气,看上去阴沉又恐怖,陈大虎立刻用力摇头,以示自己的乖觉。
“李奉,后日早朝,你将这满朝文武领到大殿前头。”赵曜握紧了龙椅扶手,冷笑,“朕要让他们看一场好戏。”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皇帝强势能做成很多事,但其实也有很多事是做不到的。皇权和相权、地方和中央,都是相互争斗和相互妥协的,放到现在也是一回事。很多时候,下面更上面杠可能杠不过,但恶心上面的手段还是多的,像懒政、怠政、恶政,还有拖垮经济等等,对一个国家都是影响很大的。
第120章 携手祭天
正月廿九, 寅时。
皇城上空的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如同藏青色的帷布,将天地都遮住。然而, 而这帷布还不似墨砚那般彻底不见光亮,它的上头点缀着无数的星辰,这些星辰汇成一条星河, 在夜色之中默默流淌着, 美不胜收。
然而, 这样的美景,对在寒夜中等候在午门外的百官们来说, 显然没有任何吸引力。大周皇帝向来勤勉,早朝一般卯时初便开始了,故而除了休沐日, 京城百官几乎都要在丑时起身, 寅时初便要匆匆出门赶到宫门口,以等候早朝的开始。
这些年纪都不小的官员们一个个在朝服里是套上厚棉衣, 又在外头披着裘衣, 可即便如此,霜冷露重的冬夜还是让人禁不住地打颤,更遑论昨日的积雪都还没化干净,穿着官靴也像是踩在雪水里, 冻得腿脚都快没知觉了。
寅时三刻,宫门终于缓缓打开,随着一排小太监的引路, 百官们次第有序地又进入宫门,一群群地往大殿方向走。
“张大人,昨日……陛下下旨让沈姑娘……”陈赟纠结了好久,到底还是忍不住踱步到张远身边,小声问了出来。
张远侧头看了看陈赟,微微颔首:“是。”
“这……”陈赟皱着眉正打算说点什么,忽然就隐约听到了远处有其他大臣悉悉索索地讨论声,他是个习武之人,耳力比旁人强得多,一下子就听到了远处一群人自以为隐蔽的讨论声。
“陛下这次也太……太有失体统了,竟然直接将人接进宫……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谁说不是呢,也不会知道这位沈姑娘到底是什么天仙绝色,能让陛下一而再再而三不顾体统……话说外头那些流言……”
“萧大人也听到了?”
“惭愧惭愧,萧某也未曾想,不过是出门吃顿饭,竟会听到那些荒唐话……”
“也不一定是荒唐话……我看呐,说不定就是真的……”另一个大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陈赟听得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气得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张远虽耳力不及他,但一看他这模样,便猜到了原委,他拍了拍陈赟的背,淡淡道:“该进去了。”
陈赟瞧着张大人蹒跚不稳的脚步和熟悉的微微伛偻的背影,有些无奈也有些感叹,张大人对他有知遇之恩,这么多年来,如果没有张大人力挺,他成不了山东都指挥,自然也不可能成为今日的大都督,如今他虽不知道为何张大人会主动认沈姑娘做义女,卷入到这场残酷的后位之争,但既然陛下和张大人都选择了沈姑娘,那他毫无疑义地也当全力相助。
大殿就在前方,群臣鱼贯而入,可未曾想,这刚一走进去,就看到站在龙椅边上的大太监李奉笑眯眯地朝着阶下诸大臣拱手:“诸位大人,早朝之前,陛下令咱家带大人们先去个地方。”
众大臣面面相觑,李奉却显然不会给他们解答,只是笑着走出大殿,在前头引路。臣子中,陈赟、伏大牛、徐泾、夏飞等人,见到张大人走出去,对视一眼,也很快地跟了上去,英国公管振勋的动作稍有迟疑,但他略一思索,也向身边的平阳侯使了个眼色,跟着陈赟之后,走了出去,身为勋贵之首的英国公有所动作,那朝上勋贵一派便也迈步跟着李奉走了。
再之后,这大殿之中,便只剩下了零星武将和大部分的文臣,文臣之中自然也各有派系,但很多人的视线还是落到了内阁几位老臣的身上,尤以宋庭泽和徐学政为主。
宋庭泽笑着抚了抚须,对徐学政一拱手:“徐大人,请。”
“哼,陛下这到底是在做什么?早朝之上,怎能胡闹!”徐学政一甩袖子,愤怒地出声训斥。
这被训斥的对象也不再,众人都默默地装作没听见,宋庭泽见这徐学政训皇帝还训上瘾了,也不跟他多言,只笑了一下,便首先走了出去。
这人都陆陆续续地走光了,只留下徐学政和少数官员,几人站在大殿之中也颇为尴尬,徐学政一张老脸气得通红,他再次愤愤一甩袖,怒道:“荒唐,简直荒唐!”
一个徐学政门下的翰林编修只能站出来给自家座师台阶下:“徐老,说不定陛下真有要事宣布,您不如去看一看?”
徐学政看了这翰林一眼,抚了抚白须:“那老夫便去看一看,也好防着陛下又做出什么不成体统的事!”
见徐学政终于肯出去了,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总算是松了口气。
然而,落在最后的徐学政将将走过一座汉白玉桥,便隐隐听到了前面传来了阵阵惊呼之声,并好似有什么光亮,从前方宽阔的场地上猛然迸发!
“那……那是什么?”站在桥上的编修翰林失态地指着前方惊呼。
徐学政眯着一双老花眼,使劲儿地往前看去,只见灰蒙蒙的天幕下,广阔的汉白玉广场上矗立着一块高约十数丈的巨大石碑,那石碑高耸入云,威严而庄重,一眼见到,便能感受它那凛然之气。
然而,这块石碑还不是让众人惊呼的关键,最重要的是,在那块的附近,竟像是有着无数星光在它周围闪耀着,仿佛是谁将天上的星辰摘下,在这块石碑周围,在这个汉白玉广场上,重新铺成了一片璀璨银河!
甚至,因为天际已经开始发白,星辰也开始渐渐暗淡,众人竟恍惚生出一种错觉,眼下这满地星光,竟真的像是星河倒转之后的奇景,是神迹!
看到这一幕的不仅仅是文武百官,还有周围所有的侍卫、太监、宫女,再加上李奉有意地指示,这周围的侍卫、太监和宫女还出乎意料得多,这神迹的一幕至少被上千人看在眼里。
然而,这场神迹,还没有结束。就在百官怔愣地停住脚步,不敢再往前走的时候,那片流转的星光之中,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这一幕,将所有人都生生地吓退了好几步。
这从星光中走来的人,身形纤细、衣袂纷飞,与那九天仙女简直一模一样!好些个站在远处的宫女太监们都恍惚惊恐地当场跪下,对着面前的奇景俯身而拜,嘴里更是念念有词地说着类似仙人保佑之类的话。
文武百官们还算是保持着理智,虽被骇得连退了好几步,但到底是读过圣贤书的,不像普通百姓那样愚昧迷信。所有人都紧紧盯着星光中走出来的人,她一点点地走出背光去,那陷在阴影中的脸也慢慢地展露,有识得的已经惊呼:“沈……”
宋庭泽也见过沈芊,自然也立刻认出了她,但他的注意力却并没有放在沈芊身上,而是相当专注地看向她身后石碑上和周围的璀璨星光,似乎在极力探究面前这个“奇景”的破绽,是的,他从不信什么鬼神,在看到那一幕的瞬间,他便晓得这一切都是面前在这个女人和他的好外孙皇帝陛下搞出来的新花样!就如同他们未曾见过的天火弹、轰天雷一样。
虽然沈芊自信,这种天色昏暗的时刻,没人能看透她这些机关的破绽,但她还是谨慎地设计了一切,保证在她走到众人面前,那片星光便会立刻熄灭。这么短的时间,这么昏暗的视线,即便老谋深算如宋庭泽,也没能找出破绽来。
沈芊出现后,还没等群臣发难,李奉的声音便响起:“陛下驾到!”
赵曜缓步走到众人面前,他身上没有穿平时上朝时候的朝服,而是相当隆重地穿上了祭祀时候才会穿的祭服,冕冠十二旒,冕服上玄下朱,另还有蔽膝、佩绶等。与此同时,立刻出现了一排的太监,低头快步走到巨大石碑的前头,摆上了长长的供桌、七组神位以及大量贡品,而广场的四方,也立刻有人同步摆上了祭桌和礼器,几乎是顷刻之间,这石碑的周围便成了一个祭祀之地。
众臣这才缓过神来,满是疑惑地面面相觑。天边开始泛起了鱼肚白,日出马上就要来了。赵曜终于开口了:“三年苦战,数十万英灵魂归天际,朕日思夜想,不忍烈士无归,天地无祭!今,立碑永祀,纪英魂之永垂不朽,贺天下之康泰长安!”
赵曜的话音刚落,天边红光乍现,这天地间的第一缕霞光瞬间便照到了石碑的顶端,就像是天地与之同贺!
随着太和钟的敲响,整个内城都随之惊醒,无数百姓听着太和钟的的威严之声,看着天边云蒸霞蔚的绚烂奇景,全部陷入了恍惚呆愣之中。
而皇宫内院,太和钟的钟声仅仅代表着祭祀的开始,鼓乐随之奏响,赵曜开始持香,对着神位和石碑祭拜,而站在赵曜身后的沈芊,同样一身祭服,神色庄重地跟着持香祭拜。
此等拜祭英魂的庄严时刻,众大臣虽都措手不及,但却也不敢随意说话,就连一贯喜好训斥皇帝的徐学政都只是皱紧了眉头死死盯住站在赵曜身后的沈芊,却不敢在此等祭祀之时随便发作。
赵曜祭祀完毕,便起身,转头看向另一边同样虔诚祭拜着的沈芊,他看着她身上那一套与皇后朝服相当接近的祭服,脸上露出了一丝快慰的笑容,这是她第一次在文武百官面前站在他身边,与他一道携手祭天,而在今天之后,将还会有无数次这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