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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欲横流 僵尸嬷嬷 18271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一下, 两下,三下。

涂灵将白润升的脸砍得稀巴烂,然后调转方向, 比划比划,朝他脖子砍下去。

刀具不顺手, 不如斧子利落,于是改用割的。

肌理,肉骨,筋脉, 触感就像割猪肉。

白润升的爹娘不敢出来,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早已吓晕。

涂灵清楚地看见自己在杀人分尸。

花妍的怨气将她吞噬,几乎击垮她的理智。

白润升被分成好多块, 然后丢进猪圈。

她扔了柴刀,回房抱起襁褓中的女儿,坐在床边轻轻摇晃,温柔唱起童谣。

“乖娃娃,快睡呀,娘亲给你抓月亮……”

直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找来。

温孤让看着满身血污的涂灵,猜到院子里触目惊心的尸块出自她手, 脑中轰鸣不止, 喘息怔了会儿,僵硬开口:“花妍, 你该从她身上下来了。”

“我想和我的孩子待在一起。”

温孤让二话不说大步上前, 双指点住她眉心红痕。

花妍被真炁灼烧,魂魄惊慌撤离,蜷缩到窗边。

涂灵脸色煞白,只觉得身体轻得像片云, 心跳呼吸全部丧失,她恐慌地望着温孤让,不能自控般往后倒入床铺,昏死过去。

“涂灵!”

温孤让从没见她露出如此无助的目光,赶忙伸手将人揽住,接着瞪向窗边的女鬼,眼神冷冽至极。

花妍神色无辜,眸子晃颤,像只可怜的小白兔。

温孤让把涂灵安置在床上,抱起女婴放回竹摇篮,花妍立即挪到摇篮边,痴痴地望着自己的孩子。

天快亮了,再不走,很可能灰飞烟灭,但花妍舍不得女儿,泪眼婆娑,不住地抽泣。

温孤让没理她,坐上床铺,为涂灵注入真炁,安抚她被阴邪损伤的元神。

不多时,公鸡打鸣,天拂晓,曙色熹微。花妍躲避阳光,钻进了床底。

白家村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涂灵醒来仿佛生过一场重病,身上没什么力气,脑子也有些钝。

温孤让把她背回了家,嗯,秋华和阿棠的家。

俞雅雅守在床边,满福嫂和小姑安然无恙,正在院子里搓洗血衣。

唢呐吹响丧乐,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隐若现。

涂灵撑坐起身,哑着嗓子问:“什么动静?”

俞雅雅将茶杯递到她嘴边:“山荣出殡。”

涂灵喝了两口白开水,推开杯子:“出殡?”

“嗯,昨晚山荣回来……他的鬼魂回来,把骨仙堂那个稚骁给弄死了。山荣娘想让他尽早入土为安,所以提前出殡下葬。”

涂灵说:“昨晚死了很多人吧。”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做过恶事的都遭了殃。”

涂灵问:“祭礼上发生了什么?”

俞雅雅劫后余生,长长舒一口气:“境哥揭露骨仙堂二十年的骗局,村民不相信,白贤反咬一口,说我们是妖邪,奉天侍者也要弄死我们,这个时候白贤的亡妻出现,证实了境哥的话,然后屠杀开始,好多枉死的鬼魂冒出来,大家都吓疯了。”

涂灵想起一个人:“段成风呢?”

温孤让提着小竹篮从外面进来,篮子里是几根煮熟的玉米:“段成风躲进骨仙堂的密室,天亮前所有冤魂都去找他了。”

“……”涂灵张嘴愣住,仿佛听见一句话总结了一部恐怖片,细思极恐。

温孤让打量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不少血气,不像昨晚那么惨白。

“你找到冥河了吗?”

涂灵摇头。

俞雅雅不解:“可是我亲眼看见你消失了,门那边是什么?”

涂灵顾及温孤让在这儿,只能含糊其辞:“我突然意识抽离,没有弄清门那边是不是冥界。”

俞雅雅这次一点就通,明白她回到了现实世界。

温孤让默不作声看着她俩。

涂灵转开话题:“白仲夫的孙女没事吧?”

气氛有些尴尬和安静,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温孤让开口:“没事,白家村以后都不会有抽签仪式和祭礼,毁灭之后得以重生。”

涂灵拿起枕边的浊欲鼎,喃喃道:“昆崖说它可以收纳魂魄,段成风说它可以复活亡灵,冯氏说它能穿越阴阳两界……到底哪个说法靠谱?”

俞雅雅眨巴眨巴眼睛:“神器嘛,肯定是多功能一体机,用途不会那么单一。”

冷不丁地,涂灵被逗笑了。

这几天面对接踵而至的变故,几乎来不及喘息,大家都有些疲惫。

难得可以坐在这儿轻轻松松说会儿话,院子里传来满福嫂和小姑窸窸窣窣干活的动静,窗边凌霄花开得茂盛,微风清爽,土狗追着小鸡玩耍。

这是村庄原本的模样,岁月漫长,平淡安稳。

涂灵和俞雅雅吃着甜玉米,温孤让吃茶,在屋子里静静坐了会儿,随后一同出门。

涂灵想起自己昨晚满身血,醒来却干干净净,衣服也换过,于是询问俞雅雅:“你给我收拾的?”

“我一个人哪有力气。”俞雅雅说:“满福嫂和阿棠小姑一起帮忙的。”

“她们吓到了吧?”

“嗯,起初以为你死了。不过她们很坚强,给你擦血的时候一声都不吭。”

涂灵沉默片刻:“她们还不知道阿棠和秋华已经死了。”

温孤让转眸看着涂灵,目光有些意外,一直以为她是个冷情冷心的人,没想到也有感性的时候。

幸存下来的村民不约而同自觉清扫附近的狼藉,相互帮衬着,收拾遗骸,洗刷血迹,安抚友邻,修缮损坏的房屋。

走到戏楼,白仲夫召集村里的壮年推来板车,把尸体送到山上埋葬。

幸免于难的奉天侍者们呆呆立在一旁,失去权力和靠山,像是泄了气,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白仲夫根本不想搭理他们,见涂灵和温孤让来,便迎上前。

“我正想找你们商量,这群狗屁侍者怎么处置?”

温孤让扫了一圈儿,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各回各家吧。”

白仲夫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愤愤道:“平日里这群混蛋仗着骨仙堂撑腰,可没少找我们麻烦!”

涂灵说:“那就让他们将功补过,埋尸体,修房子,这些活儿得有人干。 ”

白仲夫叉腰叹气,粗声指挥:“还愣着干什么?要我手把手教吗?”

奉天侍者面面相觑,这时一个女孩果断站出来,脱下曾经引以为荣的黑斗篷,随手丢开,利落地挽起袖子上前抬尸。

涂灵瞧她面熟,原来是肃臻,那天和白仲夫针锋相对的小姑娘。

她父亲找了过来,没说话,默不作声和她一起抬死人。肃臻愣了愣,低头掉泪。

后面的奉天侍者也陆陆续续脱掉黑斗篷,加入搬运队伍。

白仲夫轻轻揽住温孤让的肩膀:“经此浩劫,白家村需要很长时间恢复元气,我和村里的老人商量,推举你为新一任乡长,带领大家重振旗鼓。”

温孤让有点意外,和涂灵对看了一眼。

白仲夫叹说:“白贤坏事做尽死有余辜,他虽然是你伯父,但你为了公理大义灭亲,我们都看在眼里,所以不用有什么顾虑,乡长这个位置你担得起。”

温孤让说:“我年轻资历浅,还是请村里的老人坐镇为好。”

白仲夫正要继续游说,被他岔开话头:“眼下最重要的是善后,一下死了那么多人,我打算办一场法事,超度亡魂。”

闻言白仲夫表情凝重,赞同道:“不管怎么说都是同村人,是该好好安葬。”

涂灵开口:“还有,村里的井都得封上,至少三年内不能再用。”

“没错,井水还有毒呢,该死的段成风,可把我们害苦了!”

涂灵和温孤让前往后山,将盈琅骨髓全部挖出来,堆在一起焚毁。然后挖出孩子的尸骨,妥善安葬。

段成风家里还有许多肉息丸,以防有人不小心喝了井水再中毒,于是都保留下来。

骨仙堂是要拆掉的,村里人一致决定把祖宗的牌位挪到别的地方,重新修建祠堂。

涂灵和温孤让用朱砂和符咒将密室封印起来,就像段成风当初镇压冯氏的棺木,也算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次日,坟山超度,全村人到场参加。

从段成风家中搜出的法器都派上了用场。涂灵和俞雅雅做过道士,没想到在第二个世界重操旧业,又穿上了道袍,辅佐温孤让诵经超度。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引魂幡随风飘摇,纸钱在脚下翻飞,密密麻麻的牌位是昨晚赶做的,温孤让负责写,涂灵和俞雅雅负责折,折到半夜。供器和法器、香案、经桌都是村民们自发搬上来,帮忙布置道场。

坟地周围的坡上站满了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调侃嬉闹。气氛肃穆而沉重。

涂灵、温孤让和俞雅雅亦十分卖力,法事做完,身上大汗淋漓。

白仲夫深深叹一口气:“咱们村子从此可以太平了。”

满福嫂安静端详儿子儿媳,心中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但还未成形就被她自己打消了。阿棠小姑勾着她的手下山,商量今天晚饭吃什么。

村民们主动帮忙收拾坛场,俞雅雅扛着招魂幡走在后面。

温孤让发现涂灵打量自己,便问:“怎么了?”

涂灵说:“虽然你失去记忆,但习性和能力并没有完全丧失,你懂修炼,熟识斋醮科仪,还知道很多玄妙的东西,由此推断,必定与道门渊源颇深。”

温孤让点头:“我也这么想。”

“还有别的线索吗?”

他略愣了下,嘴唇微动了动,但没说话,只轻轻摇头。

涂灵当然看出他有所保留,也许对自己不够信任,也许顾虑别的事情,不过都没关系,反正涂灵对他也隐瞒了很多。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

“你……”温孤让刚开口,突然被俞雅雅的惊呼声打断。

“涂灵,白雾来了!”她指着西边蔓延而来的雾气,不由丢下招魂幡。

涂灵脑中“嗡”地一下,忙从怀里拿出浊欲鼎塞给温孤让。

“怎么了?”他显然不明所以。

涂灵抓住他的胳膊,郑重恳求:“帮我保管好浊欲鼎,我得走了。”

温孤让皱眉:“去哪儿?”

白雾近在眼前,涂灵来不及解释:“我会去找你的,下个世界见!”

她回身拉住俞雅雅,在浓雾中逐渐看不清温孤让的身影,风越来越急,她不得不闭上双眼。

——

电视机正在播放弱智的综艺节目,俞雅雅木讷地瘫在沙发里,涂灵颓然靠着椅背,半晌缓不过劲。

大熊捧着披萨送到俞雅雅面前,小心翼翼开口:“吃点儿吧。”

她仿佛处于大脑宕机状态,根本听不见。

大熊眨了眨眼,只好给她放到茶几上,接着拆开吸管插进奶茶,走到电脑桌前蹲下,递给涂灵:“喝点儿吧。”

涂灵也没有心情理会他。

这次游戏结束得比预料中早了很多很多。

她感觉很累,推开大熊的奶茶站起身:“我先回家了。”

俞雅雅一听回过神:“明天出来吃饭,我们复盘一下吧。”

涂灵不置可否:“明天再说。”

回到家,表弟蒋倦不在,空荡幽静的屋子好似一副巨大的棺材,她和父母都身在坟墓当中。

涂灵走进主卧打开冰柜,看着冷冻结冰的爸妈,喃喃开口:“你们到底在哪儿啊?”

游戏世界险象丛生,为什么还要沉迷其中呢?现在把命都搭进去,让她怎么办?

涂灵合上冰柜,拿毛巾去浴室洗澡。

她没吃晚饭,没有胃口,早早上床睡下。

脑中乱麻一片,纷纷扰扰,她翻来覆去好几个钟头才沉入梦乡。

可是梦中却不得安静,仿佛鬼压床,涂灵看见白润升站在床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恐惧席卷全身,她想逃走,躯体却无法动弹,越是用力挣扎,越是不堪重负。

白润升青灰的脸逐渐皮开肉绽,露出恐怖的刀痕,深可见骨。

这是要找她算账还是索命?

涂灵睁眼瞪住,愤怒取代惧怕,化作坚硬的盔甲,直视白润升自动肢解的惊悚过程,心中所想竟是再杀一次。

杀得魂飞魄散,渣都不剩,看他还怎么跑来吓人。

多奇怪,当她的暴戾之气升腾,鬼魂竟被压制,凶相越来越弱,逐渐变作临死前苦苦哀求的可怜样。

涂灵冲破身上无形的重重桎梏,终于解放喉咙嘶喊出来,白润升的鬼影在她的咆哮声中四分五裂,化作粉尘烟消云散。

一个噩梦而已。

涂灵在梦中清醒地告诉自己,现在可以睡个好觉了。

……

第二天下午,俞雅雅的电话打来,约在一家奶茶店见面。

夏天是旺季,又是网红店,生意非常红火。涂灵到的时候看见俞雅雅和郑大熊已经占了靠窗的桌子,朝她招手。

“给你点了烧仙草,芝士奶盖,牛油果奶昔,还有柠檬绿茶,你看喜欢喝哪个?”

涂灵随手挑了一杯,问:“怎么选这个地方?”

“人多阳气重。”俞雅雅搓了搓胳膊:“亲眼见证厉鬼出游,我现在都不敢待在黑的地方,总觉得阴气重,会有不干净的东西。”

大熊被她的话吓到,神情也十分畏惧:“游戏里的鬼,不会跑到现实中来吧?我觉得现实世界还是很安全的,毕竟唯物主义嘛。”

俞雅雅轻笑:“可惜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拖进游戏世界,那里边儿可什么都有。”

大熊咬住吸管陷入沉思。

俞雅雅提议:“你害怕就别碰电脑,最好把它给砸了。”

大熊拧眉嘀咕:“可是网络是我全部的生活,还得靠它吃饭呢……”

俞雅雅想起他是游戏区主播,经济来源主要就是直播和广告,不碰电脑确实断人财路。

“没关系,先停一两个月,说不定过段时间游戏就会消失呢?反正它也是凭空出现的嘛,大不了这两个月我养你啊。”

大熊很感动:“谢谢啊,但我还是想回到以前正常的生活。”

俞雅雅双腿交叠,胳膊搭着扶手,挑眉道:“还回得去吗?如果游戏一直存在,将来还会有更多的玩家成为受害者,想想看,就像病毒蔓延,危害人间。”

大熊说:“那我们就是元老级玩家咯。”

“所以我们有责任做点儿什么,比如弄清楚游戏从何而来,目的何在,它有几个世界几张地图,既然以游戏的形式出现,那总有通关的时候吧?”俞雅雅转向涂灵:“每个人使命不同,我觉得既然被这个游戏选中,一定有它的用意,不能逃避。”

涂灵心不在焉听着,隔壁桌是三个黄毛,完全无视“禁止抽烟”的标识,吞云吐雾,还拿眼睛不停往这边瞟。

天气炎热,涂灵和俞雅雅都穿得清凉,尤其俞雅雅的裙子非常短,双腿白皙纤长,美不胜收。

黄毛视线盯得很紧,脸上露出油腻的笑,不时凑在一块儿小声讨论。

“好白,手感肯定很好。”

“看到黑丝边了。”

“那是安全裤吧,防走光的。”

“穿成这样不就给人看的,又当又立,装什么?”

涂灵起身过去,站在他们桌前,居高临下瞥着。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笑道:“干嘛?想找哥哥陪你玩啊?加个微信呗。”

他说着嘲涂灵吐出烟圈,颇为自信地挑眉一笑。

涂灵难以控制施暴的冲动,一个巴掌挥下去。

“啪!”

黄毛登时大怒:“你他妈找死……”

话音未落,涂灵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桌上猛砸,一下,两下,三下。

旁边另外俩黄毛被她病态的架势唬住,起身往后退,竟然没有帮忙的意思。

俞雅雅和大熊也惊呆了,赶紧过去把她拉开:“涂灵你疯了?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黄毛捂住脑门摔到地上,颤巍巍指着她:“我要告你……我要告你……”

暴戾之气得到释放,涂灵看看自己的双手,如此陌生,仿佛不是她的。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想杀人呢?

奶茶店的店员报了警,民警很快过来调解,俞雅雅知道黄毛是什么货色,于是咬定他们先言语骚扰,所以才会挨打。

不过终究是涂灵单方面动手,如果立案就不好办了。俞雅雅非常愿意花钱消灾,黄毛也很乐于拿到这笔意外之财,双方达成共识,问题顺利解决。

“你刚才很不对劲。”准确来说应该是不正常,大熊难掩担忧:“没事吧,涂灵?”

俞雅雅说:“害,我也常常想暴打一些贱人,只是碍于法治社会……”额,跑题了,她清咳两声:“大家出生入死,你在游戏里救过我那么多次,现在回到现实,我还是能帮到你的吧?”

涂灵不语,大熊笑说:“现实世界还得靠钞能力。”

俞雅雅打量涂灵,貌似随意地开口:“我准备休息两天再进游戏,这两天我把游戏里的情况写下来,或许以后用得上。”

大熊声音弱弱地:“我不敢再玩了,但是可以给你当辅助。”

“对,以后你的公寓就是据点,房租我包了。”

两人说完不约而同望向涂灵,等她表态。

涂灵的注意力一直游离,脸色也不太好:“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俞雅雅忙说。

三人上车,大熊问起温孤让:“小宋哥原来姓温啊?我还挺惦记他的。”

“人家复姓温孤,单名一个让字。”俞雅雅调整后视镜。

“有这个复姓吗?我都没听过。”

“现在还有没有这个姓氏不知道,反正境哥肯定不是现代人。”

“你怎么叫他境哥?”

“人家的字叫境渊,对吧涂灵?”

涂灵单手支额,看着窗外出神,没有回应。

大熊怪道:“可如果他是npc,为什么会出现在第二个地图?束悠城和白家村可不在一个时代。”

俞雅雅无奈轻叹:“我也想不通,而且他还失忆了。”

这时涂灵缓缓开口:“或许他也是玩家。”

“嗯?”

涂灵直觉温孤让是真实活着的人,不是什么游戏角色:“但他和我们不在一个世界,可能是从某个古代时空掉进游戏的。”

俞雅雅张嘴愣住,被这个假设震撼到:“那……这游戏也太恐怖了吧……把不同时空的人凑到一块儿干嘛?而且我们退出游戏就回到了现实,但境哥却失去意识,那段时间他在哪里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两个问题,车内顿时静下来。

涂灵感到头痛,手指抚摸眉心的红痕,窗外熙熙攘攘,青春靓丽的男女穿过人行道,笑容灿烂,享受漫长明媚的暑假。

大熊打破沉默:“算了,我觉得还是先别纠结这些疑点,搞不好这就是个漏洞百出的游戏,故意让人瞎猜,搞乱我们的理智。”

俞雅雅赞同:“对,干就完了!本身就是一个不符合现实逻辑的东西,还想弄懂它的逻辑,是我们思维被局限了!”

这话倒提醒了涂灵,原本她想不通段成风和涂爸共用一张脸是怎么回事,但讲到底何必纠结,她的首要任务是找到父母的魂魄,这些混乱的信息除了扰乱她的思维,好像没有任何用处。

……

今晚依旧早睡,涂灵再次被噩梦纠缠,她梦见自己在白家村大开杀戒,提着柴刀追着人砍,浑身是血。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靠在床边呆坐许久,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花妍附身操控她残杀白润升,虽然并非她的本意,但白润升确实死在她刀下,是她的这双手把他大卸八块,分尸喂猪。

涂灵一直记得兽性爆发的感觉,残暴,癫狂,非人的毁灭感……就像墨汁滴入清水,有一部分的自己被彻底改变了。

这变化让涂灵很不安,甚至恐惧。

她有些怀疑,这游戏会不会逐渐把她异化成另一个人?

会吗?

第22章

“你没事吧, 姐?”

早上姐弟二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涂灵的叉子缓缓搅动盘里的培根荷包蛋,刮出刺耳的声音。

蒋倦听得难受, 只觉得她越来越不正常:“你昨晚又梦游了吗?”

“没有。”涂灵看着培根,真像人肉, 她有点想吐。

“你这样挺吓人的,还是再看看医生吧。”

涂灵若有所思,心想这就吓人,要是他知道房间冰柜里有两具尸体, 会不会吓哭?

蒋倦见她神情诡异,浑身气场也是无比阴郁,实在瘆得慌, 没法继续待下去,晚上打个招呼回自己家去了。

又过一天,涂灵收拾笔记本,装进电脑包,出门前往大熊家。

俞雅雅和大熊见她过来,都有些诧异,互相瞥一眼, 佯装平静, 用随意的口吻打招呼:“来啦。”

“嗯。”涂灵不擅长交朋友,更不擅长虚与委蛇, 直愣愣地问:“有我的地儿吗?”

俞雅雅干咳一声:“有啊。”说着忙扯大熊T恤提醒。

大熊回过神, 摸了摸鼻子:“那个,我打扫过,小沙发可干净了。”

“沙发?”

“是呀,你们进去几个小时, 靠在沙发里舒服些。”

涂灵便走到茶几前坐下,拿出电脑:“想笑就笑吧。”

俞雅雅用力抿住下唇:“没有。你下次想我们就直说嘛。”

大熊乐呵呵附和:“是啊是啊,有没有觉得我们在一起很吉利,两个地图那么凶险,最后都能安全出来,冥冥之中的缘分嘛!”

俞雅雅说:“既然这样,你跟我一起进去吧。”

“哈,我去阳台看看,空调外机的管子有点漏水。”

俞雅雅扯起嘴角:“长那么大高个,胆子那么小。”

大熊果真拿工具箱去阳台修水管,买来延长的管子尺寸对不上,他就剪了几只矿泉水瓶子粘在墙壁上,底下放一只桶,接空调水。

室外气温三十七八度,没待一会儿汗流浃背,等他进屋,发现涂灵和俞雅雅已经进入游戏,一个歪在沙发里,一个瘫在椅子里。

这么干脆利索的吗?大熊挠挠头,空调温度很低,担心她们冷,于是从柜子里找出新买的小被子,给她俩搭上。

这才刚过去几分钟,涂灵和俞雅雅的神情开始变得怪异,眉头紧锁,额头冒汗,像是在做一个非常辛苦的梦。

大熊心下惊愕,紧张地来回端详,不会出事吧?遇到什么危险了?

他叉腰站在客厅,揪住自己的头发,嘴里不停嘀咕:“我绝对不能再进游戏,绝对不行,会死人的,她们前两次都安全出来了,没问题,肯定没问题……”

俞雅雅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大熊又急又怕,喊她晃她都没反应,他只能攥紧拳头捶桌子泄愤,然后怒喊一声,拿过鼠标,直面电脑屏幕,点进游戏。

——

月光清寒,林中怪树缠绕,虫鸣不绝,一只形似鹮鹳的大鸟从树梢飞过,拉了好大一滩鸟粪下来,正中大熊的肩膀。

他本就恐惧万分,僵了好久才敢动弹,从地上抓起一把树叶随便擦了擦。

低头一看,衣裳已经不是现代装束,布衣布鞋,比奴隶好点儿。

“涂、涂灵……”

大熊想找人,可四周陌生的环境黑影憧憧,连方向都找不到,那些幽暗的地方也许潜伏着野兽和鬼怪,他想喊,可声音从嗓子里出来就跟蚊子似的,嘤嘤发颤。

“你们在哪儿啊……”

大熊抱住胳膊哆哆嗦嗦,朝着月亮悬挂的方向走,阴森的林子出现晃动的火光,烟雾升腾,熟悉的声音传来,是俞雅雅,她在骂人。

大熊惊喜不已,赶忙跑过去,爬上粗粝的大石头,下面燃着篝火,两个奇形怪状的人影正在忙活,用石块叠在火堆两侧。

大熊准备相认的笑容瞬间僵硬,那两人根本不能称作是人,他们打赤膊,骨瘦如柴,但并不虚弱,相反力气很大,皮肤和蜡油一个颜色,底下似乎没有脂肪,紧贴骨骼。他们的脸和腊肉没什么两样,就像保存良好的干尸。

大熊睁大眼,怕自己叫出声,死死捂住嘴。

涂灵和俞雅雅被绑在一根粗长的树干上,俩干尸搭好石架,扛起树干横放在火堆上。

“饿,真饿。”

看样子是想把她们烤熟了吃掉!

“死妖怪,放我们下来!”俞雅雅发现自己变成羊肉串,胡乱咒骂:“你、你当心感染朊病毒!我有传染病!我有癌细胞!我全身都是毒!毒死你!”

两只干尸置若罔闻,专注添柴。

涂灵尝试用法术逃脱,但她的手被绳子勒住,无法结印引导真炁运作,低微的法术光靠口诀难以施展,她的头发垂下,随着火焰越来越旺,很快就要烧到了。

俞雅雅哇哇大叫。

正在一筹莫展时,大熊鬼鬼祟祟摸到干尸背后,手举石块,咬紧牙关,用力往他脑袋砸下去。

只听得一声闷响,被砸的干尸缓缓转过身,疑惑地打量来人。

大熊僵住,错愕地瞥了眼石头——怎么没用?他们脑袋是椰子吗,居然那么硬?!

涂灵和俞雅雅先反应过来:“快跑!”

干尸露出黑烂的尖牙,掐住大熊的肩膀将他抓起,狠狠丢向旁边的石壁,大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摔在地上滚了一圈儿,他顺势乱踢火堆,像条笨拙又灵活的鱼,摆动下肢,将聚拢的火焰踢得零落分散。

干尸大怒,合力将他逮住,一人拽胳膊,一人拽腿,似乎准备把他四肢生生扯断。

“啊——”大熊使劲儿扑腾。

涂灵和俞雅雅也拼命挣扎,用尽浑身力气,树干终于被晃得滚落,两人也重重地摔到地上。

死亡逼近,大熊爆发本能的求生欲,借助自身重量从干尸手上挣脱,干尸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愣了愣,嘴里叽里咕噜吐出芬芳,仰头对着月亮抖啊抖,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干尸仿佛枯树抽芽似的拔高,双腿拉得又细又长,十根手指至少长了三倍,指尖锋利狰狞,犹如刀刃。

他们不想吃烤串了,直接展开杀戮。

大熊趴在地上被踩住了腿,涂灵和俞雅雅还没挣脱麻绳,眼看利爪就要戳下来,这时却听一声呵斥——

“饿殍怪,干什么呢?!”

俩怪物扭过头,看见十几个头戴尖顶斗笠的人出现在身后。

大熊趁他俩分心,连滚带爬逃开,扑向树干,帮涂灵和俞雅雅解麻绳。

“象飞田!”

随着一声号令,两顶斗笠飞出,竹篾编成的帽檐下伸出锯齿刀片,风驰电掣般射向饿殍怪。

涂灵留意每只斗笠都有一个汉字,为首的是“将”,身后有“士”和“象”,没猜错的话剩下的是车马炮卒。

饿殍怪挥舞手刃阻挡,斗笠转动着飞了回去。

领头女将冷笑一声:“列阵,闷宫杀!”

两个士抽出佩刀直奔饿殍怪,炮紧随其后,准备隔山打牛。

涂灵三人躲到大树后探头围观。

“她在喊啥呢?什么杀?”大熊擦汗。

“闷宫杀,象棋一种基本杀法。”涂灵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缠斗,心想这帮人好有意思,竟然以自身为棋,以棋法为功法,也不知什么来路。

饿殍怪虽然智商有限却是刀枪不入,单凭蛮力和刀爪便打散了闷宫杀,女将随即调整阵法,这时饿殍怪忽然对着月亮长啸起来。

“他们在召唤同伴!”其中一个象说:“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不可恋战,走!”

树林浓雾四起,高大鬼魅的影子在远处若隐若现,女将十分听劝,当即率领众人跑路。涂灵、俞雅雅和大熊自然紧随其后,跟几个卒子混在一起。

那两只饿殍怪兴奋地对着月亮咆哮,身子逐渐萎缩回干尸的模样。

跑了不知多久才离开树林,沿坡下山,只见山腰处有几间吊脚楼式的房子,红灯笼在夜色中发出深郁朦胧的光,牌匾上“慈婆婆家”四个字依稀可见。

“这是客栈吗?”

“过去看看。”

女将上前叩门,才刚敲了三下,随即便“嘎吱”一声,门开了,一个佝偻的老妇人举着烛台出来。

“深更半夜,诸位是要投宿?”

“对。”

老妇人抬起灯烛慢慢打量扫视:“这么多人,恐怕住不下哟。”

某个炮脾气急躁,问:“你这里有几间客房?”

“四间而已。”

“够了够了,我们会打地铺。”

老妇人笑着点点头,把两扇木门都打开,欢迎他们进来:“成,柜子里有多余的铺盖和枕头,你们可以自行取用。”

士突然问:“房费多少?”

老妇人的脸陷在灯火和阴影之间,似笑非笑:“这会儿晚了,明日再算账也不迟。”

棋子们警觉起来:“老婆子,你可别想诓我们,若是坐地起价,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

“哎哟,不敢不敢,荒山野岭,我一老婆子,怎么敢得罪客人?”

象说:“今日在林子里耗了太久,赶紧歇着吧,天亮了好赶路。”

一群人步入吊脚楼,慈婆婆站在门边陪笑,眼看都进去了,门外却剩下三个老实巴交的孩子,瞧打扮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而且没钱住店。

慈婆婆怪道:“你们是谁呀?”

涂灵和大熊转头望向俞雅雅,她收到目光,清咳一声站出来,发挥自己的专业本领。

“婆婆,我们迷路了,刚才还险些被林子里的怪物吃掉……山路难行,天这么黑,我们也不敢乱跑,能不能留在你家门前待一晚?就睡在地上,保证不弄脏你的地方。”

她表情真诚,语气可怜,慈婆婆瞧他们三个灰头土脸,不像那些棋子气势凌人,便叹口气道:“又不是叫花子,怎么能睡在外面呢?我后院有一间通铺,你们今晚去那里歇息吧。”

“啊,多谢婆婆!你可真是大好人,菩萨心肠!”

慈婆婆给他们指路,接着转身上楼,招呼正经客人去了。

大熊走在前面,心有余悸地擦汗:“你们俩可吓死我,怎么刚进游戏就被食人怪给抓了?”

俞雅雅跳起来拍他的肩膀:“行啊你郑大熊!不是说打死不进游戏的吗?友谊替你战胜恐惧啦?”

他摆手:“我更恐惧你们俩死在我家。”

涂灵说:“刚才提起林中的怪物,老婆婆似乎并不惊讶。”

听见这话,旁边二人收起插科打诨:“对呀,她怎么敢在这种地方开客栈,和饿殍怪做邻居?不会是一伙的吧?”

涂灵思忖:“要么她知道这里安全,也许那些怪物不能离开树林。”

俞雅雅说:“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有那群戴斗笠的,怎么会半夜三更赶路呢?”

大熊道:“等天亮再说吧,赶紧找地方躺下,我浑身都疼。”

三人绕到吊脚楼的后院,西边是柴房,东边应该就是通铺了,他们转身走向东厢,只见屋檐下黑乎乎的,立着一排什么东西。

大熊惦记大通铺,不待细看狐疑上前,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几乎原地弹飞,吓得连滚带爬:“啊——”

俞雅雅慌忙抱住涂灵,心惊肉跳地回头瞪住大熊:“干嘛!”

“……”大熊指着那排东西,满脸惊恐,说不出话。

涂灵慢慢靠近,借着月光看清了原委,背脊也是毛骨悚然。

听见惨叫的棋子们纷纷涌到后院。

“怎么回事?!”

“呀,快看!”

他们也发现了屋檐底下耸立的五具死尸。

“我说这间客栈不对劲吧,那个老婆子呢?!”

“这些尸体如此古怪,怕不是会尸变?速速烧掉!”

正在这时房门打开,一个老头披着法衣出来,语气颇为厉害:“谁要烧我的货物,谁他妈的敢!”

他身后跟着一个持桃木剑的青年,还有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姑娘。

女将皱眉打量,抬手指过去:“这是你的货?”

“是啊,怎么了!”老头火气很大:“你谁啊!”

棋子们刚才回房已经脱下斗笠,头发依旧一丝不苟。

“瑶池阁弟子。你是何人?”

慈婆婆拿着烛台不紧不慢走了过来:“他是赶尸匠,人称樊叔,后面是他的徒弟和女儿。”

不等棋子开口,樊叔继续发难,叉腰冷笑道:“瑶池阁,跑这儿下象棋来啦?听说你们自诩正道,斩妖除魔,怎么欺负到可怜人头上?”说着走向死尸:“他们都是客死异乡的游子,千里迢迢尸骨还乡,路上多少艰辛,你们不分青红皂白要把他们烧掉?这是正派所为吗?!”

女将说:“还没烧,你吼什么?”

“若非我及时出来制止,你们不就烧了?!”

一个炮听不下去:“死老头,胡搅蛮缠,老将,别跟他废话了!”

樊叔抽起袖子:“哎哟哟,了不得,瑶池阁好大的架势,弟子在外面仗势欺人,你们当家的晓得吗?”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少在这儿拐弯抹角阴阳怪气!”

樊叔点点头,摊开手:“那就给钱吧。”

“什么钱?”

“安抚费啊,这都不懂?”樊叔翻个白眼:“我的货物被恐吓了,得用更多纸钱香烛上供给他们,那不都得花钱买吗!”

“荒谬。”女将懒得跟他周旋,转身拂袖而去。其余棋子也骂骂咧咧回房。

“这就是名门正派,这就是瑶池阁哦?”樊叔冲着他们的背影吆喝:“真抠门,洗洗睡吧!”

说完转头瞪住大熊:“刚才是你在怪喊怪叫?几具尸体就吓成这样,你是不是男人?”

大熊呆望着没做声。

“警告你们,”樊叔手指点点他们三人:“别吵着我睡觉!”

涂灵和俞雅雅都没说话,大熊还坐在地上,小姑娘倒是偷偷冲两个姐姐笑了笑,随樊叔回屋。

“……”

涂灵说:“我们也进去吧。”

俞雅雅见大熊表情呆滞,伸手拉他起身:“不用怕,死、死尸而已,不害人。”

大熊却说:“我刚才好像看见境哥了。”

“啥?”

“温孤让?”

大熊点头:“那些象棋人没戴斗笠,我看见他也在里面。”

“不可能吧。”俞雅雅说:“要是境哥肯定会跟我们打招呼的。”

大熊困惑地抚摸脑门:“我也不知道,但真的很像。”

“黑灯瞎火,肯定是你看错了。”俞雅雅把大熊和涂灵推在前面,大熊反应过来,躲到涂灵背后,把她当盾牌隔离死尸。

三人进屋,通铺左边已经被樊叔占了,他们往里面去。

鼾声如雷,俞雅雅捂住耳朵翻过身去。

樊叔的女儿眨巴眼睛打量,犹豫许久,滚了几圈,靠近涂灵,从怀里掏出一只香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我自己调配的香,可以安神助眠。”

涂灵接过闻了闻,果然恬静悠远,犹如置身月下溪风,流水潺潺,令人神思安宁。

“怎么样?”女孩满眼期待。

涂灵点头:“嗯,很舒服。”

女孩儿开心笑起来,露出洁白的小牙齿,嘴角两边的梨涡愈发明显了。

涂灵问:“你叫什么名字?”

“樊小花。”

“……”涂灵心想这也取得太草率了。

“我一直想给自己改名。”

闻言涂灵来了兴致:“改什么名?”

樊小花面露难色:“不知道,我没读过书,只认得符咒上的字。”说着停顿片刻:“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涂灵,后面那个姐姐叫俞雅雅,哥哥叫郑大熊。”

樊小花默念一遍,记在心里。

涂灵问:“你几岁了?”

“十二岁。”

“你爹看起来五十几,可以当你祖父了。”

樊小花笑点低,捂住嘴偷乐:“我是他捡的便宜女儿。”

涂灵往那头瞟了瞟,目光扫向窗外站立的黑影:“你师兄也是捡的吗?”

“不,师兄有自己的父母,只是家里太穷,弟弟妹妹又多,所以让他跟着我爹学手艺,挣几个辛苦钱。”樊小花放低声音:“我师兄叫牛童,他是哑巴,不会说话。”

涂灵了然,正要询问这个世界的情况,那边的牛童却拍拍床铺,比划手语,估计是让师妹别和陌生人亲近。

樊小花吐了吐舌头,只能乖乖躺回去。

涂灵在大通铺上放空,香包搁在枕边,不一会儿她打起哈欠,困意来得毫无预兆,迅速将人拉进梦中。

——

难得如此安枕,白家村的血腥屠杀没有如梦,昨晚的恐惧和疲惫都得到安抚,醒来精神抖擞。

天已经亮了,只是阴云浮动,大熊和俞雅雅还在睡,通铺另一头是空的,但窗外死尸依然伫立,樊叔三人还没走。

涂灵拿起荷包出门,客栈炊烟袅袅,厨房有人影晃动,按理说做饭的油烟是轻薄的白色,可屋顶弥漫上升的烟雾却是污浊的。她走进去,看见樊小花坐在灶台后面烧火,牛童正往大锅里下馄饨。

“姐姐你醒了?”樊小花冲她笑。

牛童瞥一眼,继续煮馄饨,灶台上放着没用完的碎肉和面皮。

涂灵把荷包还给樊小花。

“昨晚睡得好吗?”

“特别好,里面是什么?”

“花草药材。”樊小花笑盈盈地:“我爹那些货物也是我调配草药给他们防腐除臭,没闻到一点儿臭味吧?”

涂灵很惊讶:“你这么厉害?那这个香有名字吗?”

“有,睡得香。”

“……”

樊小花有点骄傲,也有点不好意思:“听说瓦影镇来了位制香大师,我想跟他学习香道,以后自己开一间香料铺。”

涂灵拿起木盆打量里面的肉泥:“有梦想很好,说不定哪天就实现了。”

樊小花高兴:“对呀,我还想读书认字,这样就能看香谱研究古方了。”

“你要研究啥?”樊叔进来催促:“阿童,赶紧把馄饨端出去,瑶池阁那群饭桶等着吃早饭,慈婆婆在催了。”

牛童点头,用长勺使劲搅和搅和,樊小花起身拿碗,涂灵也跟上帮忙。

“剩下这些馄饨都煮了吧,人多,不够吃。”樊叔吩咐完,去后院给五具死尸上香。

大熊和俞雅雅也被他粗暴地叫醒,樊叔骂他俩比猪还懒。

因为身无分文,只能自觉干活儿换口饭吃。

“这天快要下雨了。”

鸦青色的乌云翻涌浮荡,不知不觉笼罩在客栈上空,慈婆婆将大堂的烛台全部点亮。

瑶池阁弟子坐了四桌,有的打哈欠,有的交头接耳,大熊端托盘过来,一碗一碗放下馄饨:“慢用哈,慢用。”店小二的角色入戏很快。

涂灵和俞雅雅也当跑堂,刚摆好碗筷,忽然听见大熊惊喜的呼叫——

“哥!真是你啊!”

众人随声望去,只见他激动地揽住一个卒子的肩,眼睛都在放光。

涂灵愣了下,那人果真是温孤让。

他手里拿着写有“卒”字的斗笠把玩,用奇怪的目光端详大熊,嘴边扬起轻笑,问:“你谁啊?”

第23章

大熊愣住, 笑容瞬间僵硬,扒着他肩膀的手也尴尬松开。

“哥,我呀, 郑大熊……”

温孤让瞥着他,眼神漫不经心, 就像在调侃什么乐子:“郑大熊是谁,你认得我?”

俞雅雅赶忙来到涂灵身边:“怎么回事,境哥不认识我们?难道又失忆了?”

涂灵面无表情地端详审视:“就算失忆,性情也不会变化这么大吧?”

俞雅雅说:“对啊, 他好像变轻浮许多。”

“十六,你几时招惹这胖子?他是你朋友?”

“嘁,我怎么会跟一个大胖子交朋友。”

大熊低头垂下视线, 眼中的光亮也同时消失,他默不作声拿托盘回厨房。

俞雅雅知道他肯定心里难受,随即跟过去看看。

涂灵没有胃口,走出客栈,在晦暗的天色下眺望远处起伏的山峦。

“孩子,不进去吃馄饨?”

慈婆婆用一根竹竿驱赶周围的鸡,催它们回窝。

“我不饿。”涂灵望着山下荒凉废弃的屋舍, 问:“那些房子没有人住?”

“这座山只有我一户人家。”

“其他村民都搬走了吗?”

慈婆婆若无其事道:“没有搬走, 只是死了。”

涂灵眉尖骤然蹙紧,盯住这老妇人的后脑勺:“死了?”

“是啊, 很多年前闹饥荒, 饿死好多人呐。”慈婆婆的竹竿在草丛里点点晃晃:“别贪玩,回你们的窝去!”

公鸡母鸡好像能听懂似的,乖乖跑回鸡窝。

涂灵问:“您一个人住在这深山老林,还经营一间旅店, 实在匪夷所思。”

慈婆婆转过身来笑看她:“年纪大了总要落叶归根,再说有你们这些来来往往的过客,老婆子觉得很高兴。马上要下雨了,快进屋吧孩子。”

涂灵仰头看天,黑云压顶,笼罩四野,叫人喘不过气。她随慈婆婆回到大堂。

樊叔一家三口坐一桌,俞雅雅和大熊闷头吃馄饨,涂灵过去坐下,没一会儿屋外啪啪嗒嗒,瞬间倾盆而下。

所有人都晓得会落雨,于是并无意外。

涂灵却逐渐觉得不对;“这声音是下冰雹吗?”

动静可不像雨水。

俞雅雅和大熊顾着吃东西,没有在意:“是的吧。”

涂灵起身走向雕花木窗,碰巧女将嫌屋里闷热,绕过桌子去开窗。

阻隔视线的窗子被推开,两人看着面前的景象不约而同呆住。

女将张嘴失神片刻,不由放声大喊:“那是什么?!老二老三老四,快过来啊!!”

听见她恐慌的呼唤,棋子们纷纷围聚窗前:“怎么了?”

女将指着外面,嘴唇发白:“看。”

外边没下雨也没下冰雹,而是漫天猩红的碎肉,红白相间,肥瘦各异,从天上源源不断砸落。

诡异至极的碎肉雨让众人呆若木鸡,干净的地面逐渐堆起一层血肉,恶臭弥漫,腥气熏天。

“这是什么肉……”有人颤声发问。

“你们看,好、好像有嘴巴……”

雨中不止碎肉,渐渐地开始出现尸块,甚至完整的手掌和脚掌。

是人肉。

涂灵站在窗前,俞雅雅和大熊躲在她身后怯怯地探头张望,视觉与嗅觉双重刺激,两人背过去狂呕不止。

“幻觉!肯定是幻觉!”车和炮咬牙怒道:“我们刚才吃的馄饨有问题!”

说着拔出长刀怒气冲冲逼向涂灵和樊叔六人。

“你们跟那老婆子是一伙的!有何目的,说!”

樊叔、樊小花和牛童不知何时蒙上一块粗布,遮住口鼻阻隔臭气,俞雅雅一边吐一边骂道:“有病吧,我们要知情还敢乱吃东西吗……”

长刀指向牛童:“馄饨是你包的,也是你煮的,对吧?肉馅从哪儿来的?!”

牛童比划手语,樊叔不用看,直接翻译:“厨房里有什么他就用什么,谁知从哪儿来,我们又不负责采买!”

这时樊小花悄悄来到涂灵身旁,塞给她几块三角布,小声说:“布料用药草浸泡过,可以隔绝气味。”

“多谢。”涂灵接过,分给俞雅雅和大熊。

外面的碎肉和尸块越堆越厚,恶臭熏天,女将让大家把窗户关紧:“慈婆婆去哪儿了?”

瑶池阁众弟子左右张望,不约而同分散寻人。

涂灵看见那个假温孤让悠哉悠哉的样子,把馄饨吃完才放下碗筷,装模作样忙活,接着溜达到樊小花身后:“喂,小孩儿,给我一块布,臭死了。”

樊小花仰头瞅瞅,拒绝理会。

假温孤让丝毫不讲道德,被拒之后他直接扯走小花脸上的布,大摇大摆走开。

“老将,没找到人,到处都看过了!”棋子们围聚在大堂。

慈婆婆凭空消失。

碎肉雨还在下。

“我们困在幻象里了!”

涂灵说:“不是幻象,我没有吃馄饨,但是也看得见尸块。”

“放屁!你们一丘之貉!”坚信眼前一切是幻觉的车和炮打开客栈大门,提刀冲出去:“老子不信了,这些假东西能怎么着?烂肉而已!别当缩头乌龟,直面它,战胜它!”

女将怒喊:“老七老十,回来!”

“幻觉!幻象!一切都是假的!”

俞雅雅压住口鼻粗布,扶着窗棂瞪大惊恐的眼睛:“他们干嘛呀?疯了吗?”

地上堆积的碎肉几乎没过脚脖子,老七老十挥舞长刀乱砍从天而降的血肉,仿佛想以刀气刺破可怖的幻象。

“完了。”樊叔摇头轻叹,两腿搭上板凳,懒散吃酒和花生,慢慢看戏。

涂灵听见他的话,还在想什么完了,突然凄厉的惨叫声传来。

老七老十以极为扭曲的姿势僵在原地,落在身上的碎肉和尸块竟然融进他们的皮肉,半张脸,一只手,内脏,烂肉,毫无章法地与两人融在了一起。

大堂内呕吐声此起彼伏,俞雅雅和大熊再不敢看,匆忙躲远,扶住桌角呕得面色惨白。

樊叔嫌恶得厉害:“干嘛呢,恶不恶心?”

大熊气若游丝:“特别恶心……”

樊叔啧道:“我说的是你们两个别在我面前吐!”

这句话刚落,俞雅雅胃里一阵翻涌,冲着他干呕不止。

樊叔避之不及,正要发作,屋外惨叫戛然而止。

“老七……老十……”

女将想出去,被其他弟子拦住。

那两人已不再动弹,也看不出正常人类的模样,像是失败的泥塑作品被捏成了畸形扭曲的形状。

随着肉雨渐停,老七老十化作一滩尸块,和地上的烂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惊骇的叫喊快把吊脚楼掀翻,恐怖的景象超出常识和认知,本能之下个个变成惊恐乱叫的鸭子。

假温孤让关紧大门,回身走向樊叔,似笑非笑打量:“你不是赶尸匠吗,何时带货上路?”

“关你什么事?”

“山上那片林子一入夜便有饿殍怪出没,白天却又下残肢碎肉,更是寸步难行,你打算怎么走?”

樊叔挑眉一笑,轻嗤道:“雨停了再走呗。”

假温孤让煞有介事地点头:“行,到时大家一块儿走。”

樊叔变了脸色:“跟着我做什么?”

这时候女将也走了过来,一把揪住樊叔的领子:“你和慈婆婆认识,必定不是头一回经过此地,我们已经死了两个弟子,你速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说出来,否则我烧光你的货物,再把你女儿和徒弟丢到外面的肉堆里!”

樊叔尝试掰她的手:“诶,诶,你给我松开,听见没有?你们可是自诩正派的瑶池阁……”

女将凶狠道:“你不是说我们欺凌弱小吗,那我便如你所愿,也不白担了这恶名!”

“爹!”樊小花想上前搭救,却遭假温孤让揪住了后领子,牛童也被其他弟子控制。

俞雅雅和大熊相互搀扶着躲到涂灵身后:“怎么办,他们要开打吗?”

涂灵说:“实力悬殊太大,打不起来。”

果然,樊叔见他们动真格,立马换了副面孔。

“我只是借宿的过客呀,慈婆婆也不过在这宝象山做守墓人,外面那些碎肉和林中饿殍都是饥荒后出现的异象,并非人力可操控的呀!”

假温孤让问:“碎尸雨什么时候下?”

樊叔道:“白天,每隔一个时辰下一次。”

女将思忖:“如此说来只能抓紧一个时辰走出宝象山?”

假温孤让道:“既然每日下雨,昨夜我们入住时怎么地上如此干净?”

樊叔忙说:“是真的,我可没骗你,那些碎肉落在地里会慢慢腐蚀殆尽,天黑以后就干干净净了。”

假温孤让盯着他:“走出宝象山需要多久?”

“这……怎么也得两三个时辰吧。”

女将闻言叉腰拧眉:“两三个时辰,那你如何避雨?”

樊叔支吾起来。

士和象拔刀搁在他肩头。

“我说我说,你们可当心别割破我的脖子。”

“少废话!”

樊叔用力咽一口唾沫:“法子倒不难,以毒攻毒嘛,那些碎肉就是抵挡怪雨的关窍。”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啐一口:“放屁!诓三岁小孩儿呢?那些烂肉一碰到人便会融进身体,老七老十就这么死的,你想害死我们?”

樊叔怕他们动手,急得拍腿:“我是说那些肉腐烂之后……哎呀,要不信的话,你们现在去窗边瞧瞧,地上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