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樊叔不耐烦:“有没有人告诉我现在什么情况,夜新娘再也不能出来害人了是吧?”
涂灵把浊欲鼎揣进虚怀:“我想是的,她不会再出现了。”
樊叔谢天谢地:“我马上去告诉老顾!瓦影镇得救了,城中的姑娘再也不用担心被夜新娘附身啦!”
“我们也先回去休息吧,”俞雅雅垂头丧气:“今晚大起大落,我这心脏受不了。”
小花拉住涂灵的手,仰头瞧着她,咧嘴笑说:“我看过你老年的样子,真神奇。”
涂灵问:“吓人不?”
小花皱皱鼻子:“嗯……有一点点。”
俞雅雅笑话她:“现在才敢说,这傻姑娘。”
涂灵稍微落后,等了等温孤让,和他并肩走在一起:“你没事吧?”
他神情疑惑:“什么事?”
“荒胥说你只有半颗心,是真的吗?”
温孤让默然片刻,点点头:“对。”
看他的样子肯定也没想起究竟怎么回事,或许仇家所害,或许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劫难,或许解开他的身世谜团就能解开这个游戏的秘密。
“你和荒胥很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涂灵说:“如果有机会见到他,一定得问个清楚。”
温孤让默然不语。
回到后院,小花和俞雅雅打水洗澡去,涂灵让竹节人跳下枯井,将香料全部打捞上来,放在小花的床铺上。
这夜没有过完,夜新娘被铲除的消息不胫而走,薛府又派人把涂灵和温孤让接了过去。
薛大少爷说:“两位替瓦影镇除去祸害,功不可没,请务必多留几日,让大家好生答谢。”
涂灵和温孤让互看了一眼:“我们入城后身无分文,借住薛氏义庄,要说有什么功劳,也是薛府慷慨解囊的缘故。”
夜新娘作恶十数年,家家户户恨之入骨,若是将她除掉,便成了全镇的大恩人,涂灵的意思是把这份人情卖给薛府,让他们挽回岌岌可危的名声。
薛大少爷自然明白她的用意,眼睛瞬间发亮,恭恭敬敬地作揖:“两位不仅救了家父的性命,还改变了瓦影女子的未来,不知我有什么能做的,两位切莫客气,薛府必定倾囊相助。”
涂灵倒真没打算客气,十分干脆利落:“那好,我需要黄金百两,另外这件事情并非我们二人单独完成,义庄的伙伴都出了力,需得问问他们有什么愿望。”
管家便立刻去义庄把樊叔几个都接了过来。
俞雅雅和大熊就想换身干净衣裳,明日好好在城里逛逛。
樊叔和牛童倒是想开一间棺材铺子,安定下来,不用再四处奔波。
薛大少爷爽快地应下,并且着人安排,替他把五具遗体运送回乡。
“不,这趟还是我们爷俩干。”樊叔叹道:“做了几十年运尸匠,若非自己亲手送到家眷面前,总不放心。”
薛大少爷点头,吩咐管家收拾上好的庭院给他们休息。
这一觉睡到日晒三竿,众人起来用过午膳,送小花去庹清芳那里学习制香。
大熊和牛童挑着百两黄金大摇大摆来到庹宅叫门。
小花抱住樊叔的胳膊哭了。
“你这个丫头到底怎么回事?”樊叔哭笑不得:“不让你学香,你不高兴,这会儿拿金子送你去学,又闹小孩子脾气。”
俞雅雅吸了吸鼻子:“丫头舍不得爹,这都不懂。”
樊叔立马起鸡皮疙瘩,他最不喜欢煽情:“好了好了,爹又不是死了。”
这时庹宅的小厮迎出来:“大师请樊姑娘进去。”
樊叔扯起嘴角暗骂:“可真是财迷啊。”
小花朝两个姐姐跑过去,用力将她俩抱住。
俞雅雅眼圈鼻子发红,也不知该说什么。
涂灵道:“恭喜你梦想成真,丫头。”
小花眨巴眨巴眼:“我想好给自己改什么名字了,佳期,樊佳期,如何?”
涂灵点头:“很好。”
“我们还会见面吗?”
涂灵:“会吧。”
俞雅雅道:“我们等着你名扬四海,成为制香泰斗樊大师!”
小花抿嘴:“好。”
她回身走向庹宅,依依不舍地转头看看大家,最后和牛童、大熊告别,踏上梦寐以求的宗师之路。
樊叔心里空落落,叹一口气:“我也该回义庄整理收拾,准备傍晚上路。你们有什么打算?”
涂灵问:“你知道清凉城吗?”
“清凉城?传说中冥河所在的地方,你去那儿做什么?”
涂灵:“找我父母的魂魄。”
樊叔张嘴愣怔半晌:“我说你们怎么平白无故出现在宝象山那种地方。”
俞雅雅忙问:“所以你知道怎么去清凉城?!”
“我哪儿知道。”樊叔琢磨:“不过你们可以回宝象山问慈婆婆,她算半个冥界的人,应该可以为你们解惑。”
“啊?宝象山?”俞雅雅和大熊汗毛耸立:“那岂不是又得经历碎肉雨?这回没有尸气掩护,可怎么走?”
温孤让道:“我有办法。”
涂灵立马接话:“既然如此,我今晚准备动身,你们留在薛府等我消息。”
温孤让:“我陪你一起去,两个人也好照应。”
“行。”
下午温孤让到市集买东西,涂灵问他需要什么。
“油布伞、朱砂还有……”
他说着忽然被路边的小摊子吸引,不自觉停下脚步。涂灵疑惑,随之望去,原来是糖人。
温孤让垂眸看着老师傅用麦芽糖画兔子,寥寥几笔栩栩如生。
涂灵挠头:“你想吃?”
“嗯。”
涂灵掂量手里剩下的银钱,突然后悔没多要点儿黄金:“只能买个小的。”
温孤让点头:“好。”
涂灵瞧那眼神,他应该很喜欢吃甜食。
“以后挣了钱给你买齐十二生肖。”她放下豪言。
温孤让拿过兔子:“行啊。”
两人买完东西回到薛府,用朱砂在伞面画符,每根骨角挂一只小铃铛,铃舌用纤细的红线串着铜钱,另外又从城隍庙借来法幡,驱邪引路。
温孤让和涂灵往宝象山方向去,樊叔和牛童也运尸出发。
俞雅雅和大熊留在薛府做贵宾,夜里对月饮酒,总算做了一回悠闲的古人。
谁知晚上刚睡下,忽然内宅上下一阵骚动,各房各院亮起灯笼,小厮丫鬟们忙做一团,奔走通报:“瑶池阁的人回来了!戏子怜霜抓着了!”
俞雅雅和大熊披上衣服出门,睡眼惺忪,面面相觑:“戏子怜霜?”
“呀,就是反教二十七劫,给薛府设劫的下九流戏子!”
“可他不是被荒胥夺舍了吗?”
俞雅雅和大熊忙赶去正院,果然见到老熟人,戴着斗笠的棋子。
面色惨白的怜霜被左右架着,双腿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女将用剑柄粗暴地挑起他的下颚,展示给众人:“祸害薛府的就是他吧?”
“正是这个狗贼!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名声扫地,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薛家上下群情激奋,由棋子们挡着才没动手。
“不急。”女将收回剑,高声安抚:“瑶池阁专杀十恶不赦之徒,待我们开坛做法,施加惩治,为他积些阴德。”
薛大少爷问:“诸位预备如何?”
“借贵府偏僻房屋一用,另外我们施法需得十六名弟子到齐,如今还差三位,希望贵府派家丁协助。”
薛少犹豫片刻,吩咐管家:“你亲自挑三个小厮,最好有人自愿……”
正说着,女将扫视众人,忽然眯起双眼,大步上前,揪出俞雅雅和大熊:“我看你们二位就很合适。”
“不合适!不合适!”俞雅雅连忙摆手:“我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蠢笨如猪,怎么配入瑶池阁呢?”
大熊缩着肩膀附和:“对对对,我们只会添麻烦帮倒忙!”
女将冷笑:“怎么,忘记宝象山的饿殍怪了?救命之恩,该还了吧?还有一个女子呢,叫她出来!”
“她、她不在这儿……”
象和士上前把人扣住,不容置喙道:“你们两个补老七和老十的缺,七车十炮,再来个小厮补卒子,就这么定了!”
说完便押着他们往僻静处走。
“薛少爷!薛少爷!”俞雅雅试图呼救和讲道理:“喂,我没有同意,你们不能违背我的意愿对吧?名门正派不能这么做事……”
大熊更是张口结舌:“你、你们这是抓壮丁,没天理啊,抓我们两个有啥用,想想看,没用的呀!”
长柄灯笼引路,一盏盏晃动,乌泱泱大群人穿过深宅,来到薛府最偏僻的院落。
女将命带路的小厮下去,关闭院门,不许靠近。
他们用三张桌子拼凑成长案,将怜霜放在上面。
大熊和俞雅雅完全不明白这些人要干嘛,缩在一旁发颤。
“他、他究竟是怜霜还是荒胥?”大熊颤声嘀咕。
俞雅雅睁大眼睛观察:“荒胥个性嚣张,应该不会是这副表情……”
“砰”地一声,女将关闭窗户,目色冷冽,面如清辉:“子时正刻,可以开始积阴德了。”
第29章
涂灵与温孤让抵达慈婆婆的家, 夜深人静,荒山苍茫,一轮孤月悬在当空。
慈婆婆把桌上的油灯点燃, 笑说:“没想到这么快又再相见。”她若有似无瞥向温孤让:“你与前几日似乎不大一样。”
温孤让不语。
涂灵问:“婆婆,您做守墓人多少年了?”
慈婆婆挑了挑灯芯, 微弱的烛光被拉高,亮堂起来。
“哎哟,想想有好几十年咯。”
“您是本地人吗?”
“是的呀,离家多年, 漂泊在外,流落到了清凉城,我也记不清在城中待了多久。有一日忽然得到调令, 命我回乡守墓。”
慈婆婆陷入回忆,漂亮的皱纹像岁月馈赠的礼物,同样是衰老,夜新娘的面貌远没有这么和顺。
“原来家乡闹饥荒,人人相食,当我再踏上故土,眼中所见已成人间炼狱。”
温孤让思忖:“所以此处下碎肉、尸块, 山中有饿殍怪, 都和饥荒有关。”
慈婆婆点头:“全村的人都死光了,老天也厌弃这块地方。”
涂灵抿了抿嘴:“您刚才说, 先前在清凉城待过?”
“怎么, 你知道清凉城?”
“嗯,听说那是冥河所在之处,也是不死不活之地。”
慈婆婆打量她,莞尔笑道:“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怎会知晓这些?”
涂灵垂下眼帘:“实不相瞒,我父母的魂魄可能困在了冥河,我想把他们带回来……”
慈婆婆端详不语,似乎觉得天方夜谭。
温孤让开口:“清凉城究竟是什么地方?什么叫不死不活之地?”
“有的人死了,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灵魂便会滞留城中,重复着他们生前最难释怀的记忆,无尽循环,直到他们终于觉醒,并且愿意放下执念,这时才能坐船离开清凉城,渡过冥河,前往投胎。”
涂灵屏息沉默许久,嘴唇略微颤抖,双手扣紧十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敢想象爸妈在那地方过的什么日子。
温孤让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婆婆,”涂灵命令自己迅速镇定:“请问清凉城该怎么去?”
慈婆婆笑笑不语。
涂灵道:“七月半鬼门开,从贴着神荼郁垒的门进去,对吧?”
“谁告诉你的?”慈婆婆摇头:“这个法子可不知会去到什么鬼地方,你要当心啊。”
温孤让想了想,打开包袱,拿出成捆成扎的香烛纸钱,还有一座精巧的纯铜香炉。
“这是我们的店钱,不知道够不够?”
慈婆婆笑起来:“拿人手短,看来我不得不松口了。”
她去柜台后边拿笔沾墨,在纸上画出简易的地图。
“看你们的造化,若有缘,便能进入冥河地界,若无缘,只能找到一座世间普通的城池罢了。”
涂灵盯着地图陷入沉思。
慈婆婆打量温孤让:“你不是瑶池阁的人。”
“何以见得?”
“那群棋子残酷不堪,而你身上并没有杀戮之气。”
温孤让不解:“残酷?你是指他们追杀凶徒?”
慈婆婆摇头笑道:“瑶池阁号称只对付穷凶极恶之辈,此话不假,但他们的动机并非除恶扬善,而是……”
“是什么?”
“穷凶极恶的人虐杀起来,不用背负太多骂名。”
听见这话涂灵回过神,不由喃喃开口:“虐杀?”
慈婆婆点头。
温孤让十分疑惑:“这又是为何?”
“因为瑶池阁信奉的瑶池金母是掌管五刑残杀的神,传闻她在一次震怒中毁掉了一颗凶星,其碎片坠落九州大地,后来成为瑶池阁的神器,称作五残石。此石蕴含巨大的暴虐之气,接触它的人能看见金母残忍的刑罚,瑶池阁以此参考修炼,用各种极端的手段把人折磨致死,而人在巨大的痛苦中濒死的一刻魂魄超脱,感知金母的气息,他们便用这气息来提升修为,自称积阴德。”
闻言,涂灵和温孤让不由怔住。
“那……与象棋有何干系?为何他们以棋子自居?”
慈婆婆轻叹:“瑶池阁起初名叫橘戏阁,堂主颇善棋艺,因而开创了许多以象棋为招数的功法,广纳门徒。只是后来得到五残石,不知怎么走上虐杀之路,一去不返了。”
难怪。涂灵想起荒胥骂他们变态,原来是这个意思。
“往后若遇见瑶池阁的人,尽量绕道走,别沾惹。”
“嗯。”
慈婆婆说:“天色不早了,上楼歇着吧。”
——
俞雅雅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即便当初在白家村被当成妖女险些烧死,也不如此刻来得绝望恐惧。
不知旁边的大熊怎么想,多半和她一样吧。
这次不能报团取暖了,他们被女将点了穴道,强迫观刑,无法闭眼,边上充数的小厮已经吓到失禁,今夜过后很可能会疯。
怜霜躺在长桌上被剥皮。
象二象三刀功了得,如同剥离一件艺术品,精准小心。
怜霜还活着,当然,他们不会轻易让他死掉。他的手腕和脚腕被长钉钉在桌上,膝盖骨碎裂,能往哪儿逃呢?
大熊眼球布满红血丝,脸色惨白,豆大的汗水不断滑落,衣衫湿透。
俞雅雅忘记自己吐过几回,浑身颤抖,脑袋仿佛要爆炸。
大熊承受不住如此非人的画面,最终昏死过去,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意识。
俞雅雅几近崩溃,心里不断地呜咽哆嗦:“涂灵,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快来救命——”
当怜霜变成模糊的血人呈现在面前,俞雅雅脑中那根弦断裂,亦就此陷入昏厥。
……
次日天明,管家带着两个小厮和两个婆子打开院门,一边吩咐洒扫,一边走到廊下往屋里张望。
“诸位……咳,我们大少爷请诸位前往正厅用膳,不知怜霜这个贼子处置得如何?”
房门打开,女将率先走了出来,调整斗笠,拍打衣衫。
“请转告大少爷,弟子得赶路回瑶池阁,就不留下用膳了。”女将随口道:“哦,多叫几个人来,把你家小厮和两个客人抬出去。”
管家闻到血腥味,眉梢发颤:“不带他们走吗?”
“我看他们已经废了,哪还走得动?”女将扬起下巴随手抱拳:“告辞。”
瑶池阁十数人神清气爽,浩浩荡荡离开。
管家招呼小厮和婆子一同进屋。
“啊啊啊——”
惊叫声此起彼伏。
六十多岁的老管家背靠门框滑落在地,口吐白沫,翻个眼皮失去知觉。
——
天色微明,涂灵和温孤让在厨房生火煮粥,从窗口望出去,雨还没下,铅云淡淡漂浮,山峦苍翠,公鸡站在篱笆上打鸣。
温孤让走到窗口眺望,不知怎么,闭目垂头,屈起食指敲了敲眉心。
涂灵问:“怎么了?”
他愁眉紧锁:“有些熟悉感,想分辨清楚却找不到头绪。”
涂灵茫然片刻:“你说这里熟悉吗?”
“嗯,外面景色似曾相识。”
“难道你以前来过?可慈婆婆不认识你,应该没见过才对。”
温孤让摇摇头:“也许只是错觉,山川地貌总有相似之处,大概勾起某种感触罢了。”
涂灵用火钳子夹起一撮干草塞进灶膛,锅里煮着稀饭,没那么快熟,她用大木圆盖把锅罩住,趁外面雨还没下,叫上温孤让一起出去走走。
“山脚下的村落有点像白家村。”涂灵眺望远方:“若非饥荒,或许这里也是一处世外桃源。”
“六十年一甲子,这个村落毁于六十年前,不知今日我们来到此地,会不会别有玄机。”
涂灵拨开半人高的荒草,走进坡里:“巧合吧。你看这是坟吗?”
温孤让上前,看那坚硬的土中嵌着半块残缺的青石,形状像是墓碑,但没有刻字。
“都成荒坟了。”
涂灵继续往前,又发现一座坟:“这里有字。”她拔掉几撮杂草:“莲……月……之……墓。”
那字刻得歪歪扭扭,显然不是出自专业工匠之手,风霜侵蚀,几乎快看不清了。
“莲月,底下埋的是个女子。”涂灵好奇:“刻碑的会是谁呢?”
温孤让弯腰细看,手指抚摸刻痕:“莲字好像写错了。”
“嗯?”
“草头底下的车字不对。”温孤让说:“乡下识字的人少,大概记错了。”
涂灵拧眉端详,却道:“没错呀,这不就是车字?”
温孤让有点茫然。
涂灵猛地一下觉悟过来,目光变得震惊:“简体字。”
“什么?”
“我们为了扫盲,提高识字率,把一些汉字做了简化。”
温孤让屏息沉默片刻:“怎么会这样,难道六十年前有你的同类进入这个世界?”
涂灵眉心发痛,脑壳也发晕,一时间陷入巨大的迷茫和困惑,实在太诡异了。
“难道……”她心下乱跳:“难道我父母来过这里?!”
他们先于她进入游戏,很有可能出现在同一张地图的不同时空。
“慈婆婆说村里人全部死于饥荒,难不成爸妈葬身于此?”涂灵望着整座山头稀稀落落的荒坟,猜想哪一座埋着父母的尸骸。
温孤让想提醒她,白骨难以辨认不说,饥荒年代人人相食,死后能入土为安者都在少数,最好别抱什么期待。
但他很难开得了口。
这时慈婆婆立在坡上喊他俩回去吃饭:“快下雨了,别在外面逗留!”
于是二人返回客栈,向她打听村子的旧闻。
“我父亲名叫涂栋梁,母亲叫林娅真,您听说过吗?”
慈婆婆摆手:“没有,这山里每座坟埋葬的尸骨我都知道,并没有这两个名字。”
涂灵蹙眉垂眸,陷入沉思。
温孤让问:“莲月是什么人?”
“就是一个农家小丫头,死的时候十六岁。”
“您知道谁为她立的碑吗?”
慈婆婆摇头。
涂灵深吸一口气:“算了,我都不确定他们在这个世界有没有躯壳,还是得去冥河找回魂魄才行。”
他们在客栈吃过早饭,向慈婆婆辞别,拿起伞和法幡准备返程。
“孩子。”慈婆婆叫住涂灵,递给她一只小锦囊:“若在清凉城遇到不能解决的险境,去找典狱,把锦囊里的东西给他看,他会帮你。”
“多谢婆婆。”涂灵有点意外,没想到她会出手相助。
“还有,反教那群人,无论俶真还是二十七劫,切记千万别向他们透露你的私事,尤其过往重要的记忆。”
涂灵略微一怔,想问清楚,慈婆婆却点到即止,朝他俩抬了抬下巴,笑说:“但愿后会有期,还有再见的一日。去吧。”
天上阴云密布,将雨未雨。
涂灵和温孤让撑伞前行,一个拿罗盘,一个执法幡。
碎肉雨落下,像有感知似的,自觉避开油布伞。涂灵看着触目惊心的画面,没来由地竟笑了下。
温孤让诧异:“怎么了?”
“若非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天上会下尸块和人肉。这种离奇的事情在我生活的世界根本不可能发生。”她说。
温孤让默然片刻,问:“你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涂灵说:“现代化,工业化的世界。”
温孤让转头看着她。
涂灵眨眨眼,斟酌了一下怎么解释:“我们那儿出行坐四四方方的车,不用马在前面拉,只要启动机关就能行驶;我们的发明家制造出可以载人飞行的工具,一日之内能跨越海洋抵达另一个国家;义务教育普及,理论上孩子都能上学读书;律法规定婚嫁由自己决定,不用依从父母之命……”
温孤让认真聆听许久,那是一个非常陌生,即便调动所有想象力也觉得匪夷所思的世界。
人在家中能看到九州大地五湖四海的风貌,享受歌舞戏曲、杂耍娱乐;与相隔千里的人可以随时隔空相见;机械代替人力,物质丰富得难以想象。
“如此说来,你们持有的东西比许多法器还厉害。”
涂灵闻言笑道:“可不是像法器么,如果玄幻和科技发生对抗,还真说不准哪个会赢。”
温孤让问:“生活在那样的世界,人们还有烦恼吗?”
“当然,很多很多烦恼。”
他思忖片刻:“因为欲望?”
“永不停歇的欲望,人类因此进步也因此拥有无尽烦恼。上得起学,吃得饱饭,还是得为生计奔波,像陀螺不停转动,然后有一天怀疑自己的存在有何意义。”
温孤让摇头笑笑:“所以我对你来说算是古人?”
涂灵沉默下来思考:“不一定,搞不好科技发展到尽头,进入玄幻的领域呢?”
“可惜我想不起来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没关系,你的法术正在慢慢恢复,只要恢复到一定阶段就能看出师承何派,到时肯定能找到你身份的线索。”
温孤让却并没那么乐观:“万一我是个魔头呢?”
“嗯?”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也许遭遇如此下场只是恶有恶报。”
涂灵先是一愣,接着摇头失笑:“放心,肯定不会。”
温孤让不解。
她说:“你身上没有邪恶的气质,反倒像清修的世外仙人……超凡脱俗那种。”
温孤让错愕,低头沉默,接着垂眸一笑。
“怎么了?”刚才还愁眉紧锁,这是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
“没什么。”他望向别处,眸底轻盈澄澈:“借你吉言。”
涂灵想想也笑了:“我不是安慰你,真的,世上哪有魔头会在意自己是不是好人呢?”
温孤让被这个说法点透,心中阴霾飘散,如清风过境,然后豁然开朗。
两人在林中走了一会儿,无话也不觉得尴尬。
“不知道雅雅和大熊在薛府如何,应该很安全吧。”
涂灵话音刚落,忽而觉察异样,站住脚,警惕地望向周围,只见不远处白色雾气迷漫,朝着他们逼近。
“结束了?”涂灵愕然,她刚拿到清凉城的地图,下次进游戏就不在这个世界,那地图还能用吗?
温孤让却十分镇定:“放心,这游戏有意无意指引你拿到线索,我们下次见面必定能顺利抵达冥河。”
涂灵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她没来得及问,雾气萦绕包围,白茫茫一片,迅速将人吞没。
——
这次白雾持续的时间有些长,以至于头昏脑涨,双眼完全没法睁开。
脚下颠簸晃颤,震得发麻。
涂灵从雾气中挣脱,身体抵挡不住惯性,忽然猛地往旁边栽去,与此同时她听见一把熟悉的嗓子哀嚎:“哎哟,我的胳膊……”
是俞雅雅。
涂灵以为大家回到现实,可睁眼一看,却身在一个陌生的树林里,他们三人坐着简陋的敞篷马车,尘沙四起,土路坑坑洼洼,颠得十分难受。
“你醒了?”俞雅雅垂眉丧目,想冲她笑一下,但扯起嘴角,笑得十分难看。
涂灵打量四周:“怎么回事,我们竟然还在游戏里?”
“这回直接进入下一张地图了。”俞雅雅把木讷的大熊扶正:“你和境哥走了以后,瑶池阁那帮人带着怜霜回来,给他积阴德,把人虐死了。”
“怜霜?”涂灵皱眉:“他不是被荒胥附身了吗?那死的是谁?”
“肯定是本尊呀。”
“你确定吗?”
俞雅雅面无表情点头:“确定,我和大熊亲眼看着他被剥皮,然后昏了过去,醒来就在马车上。刚才你还没有恢复意识,竹节人坐在你肩膀上玩儿,荒胥出现,还把它给拿走了。”
“什么?”涂灵往怀中摸索,慈婆婆给的地图还在,小花送的防臭布料也在,可是竹节人不见了。
“他拿我竹节人做什么?”
“他们队伍里有几个女孩觉得新鲜好玩,丢了块银子,强行拿走。”俞雅雅语气很丧:“荒胥有法术,我抢不过他。”
涂灵眉心突突直跳:“等等,你说怜霜被剥皮而死,那荒胥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因为他又上了境哥的身,还带着几个男男女女,跟春游似的,坐着豪华马车往前边去了。”
涂灵沉下脸:“温孤让又被他夺舍?这个反教臭打劫的,阴魂不散,实在可恶。”
俞雅雅却连骂人的心思都没有,蔫蔫儿地靠着木板,神情恍惚。
涂灵瞧她不太对劲,大熊更是一言不发,有些痴呆的模样。
“大熊怎么了?”
“瑶池阁那群棋子强迫我们观看积阴德,他吓得厥过去,估计受到很大刺激,醒来以后就变呆呆的,连正常的话都不会说了。”
涂灵端详片刻,俯身拍拍大熊的膝盖:“你怎么样?”
“我思考旋转的屋子。”
“什么?”涂灵张嘴愣怔。
俞雅雅帮忙翻译:“他说他想回家。”
“……”
涂灵反应了半晌才搞明白“不会说正常的话”是什么情况。
“那你还认得我吗?”
大熊点头:“当铺里的天然气,你在土里举杠铃。”
“……”
俞雅雅翻译:“他说当然,你是涂灵。”
“我去。”这可怎么整。
俞雅雅神态安详,摆烂接受一切的样子:“不用担心,他只是精神出了点状况,导致语言系统崩溃,也许过两天就自愈了。”
“那你呢?”涂灵问。
“我挺好的。”俞雅雅耸了耸肩,颇为自嘲地哼笑一声:“自己非要进来,作孽啊,自己受着呗。”
涂灵说:“这次出去以后别再碰游戏了。”
“能出去再说吧。”
涂灵目光转向驾驶马车的陌生背影,一个壮实的青年男子,始终一言不发。
俞雅雅介绍:“哦,这位兄弟叫许明宗,他也要去清凉城,知道你有地图,所以跟着我们一起上路。”
涂灵沉默下来,现在情况混乱,不好擅作决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们所在的白桦林只有一条路,摇摇晃晃到黄昏,天暗了,停在一座废弃的庙宇前,俞雅雅先前说的“豪华马车”也栓在此处。
许明宗把木板卸了,放马儿去吃草喝水。
“这是什么庙?破败成这样。”俞雅雅嘴角扯动。
涂灵仰头张望,没有匾额也没有楹联,高阔的屋檐结着蜘蛛网,板门和柱子原本的红漆已然褪色,狗尾巴草长得茂盛,进门是一个天井,遍地杂草,虫鸣不绝。
俞雅雅搀着大熊,冷冷吐槽:“这是来到兰若寺了吗?晚上该不会有鬼吧?”
景色虽破败,气氛却不冷落,刚进来就听见阵阵欢声笑语,六七个年轻男女围坐在火堆前嬉闹玩笑。
俞雅雅白了眼,领着大熊往墙边去,离远些,不想和他们交流。
荒胥懒散歪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手中晃动酒葫芦,要笑不笑地,眉目微醺。
眼瞧他鸠占鹊巢,霸占温孤让的身体,逍遥悠哉的模样,涂灵目色极冷,心中已经做好打算,定要找机会除掉此人才行。
第30章
荒胥见她进来, 倒是笑眯眯地,举起酒葫芦,挑衅般朝她挑了挑眉。
剩下两男三女, 兴致异常热烈。
他们干粮丰富,酒肉、酥饼、水果, 还在火堆上搭起锅子煮面。
许明宗也从车上拿了干粮,打开来分给同伴,每人两个硬邦邦的馒头。
“喂。”那边一个男的说:“这儿有烙饼和鸡蛋,你们要吗?”
许明宗淡淡地:“不了。”
另一个女孩说:“来点儿咸菜吧, 馒头怎么吃呀?”
其他人都笑起来:“瞎操什么心,人家觉得馒头好吃着呢,古代有馒头吃就不错了。”
涂灵和俞雅雅不约而同对视, 显然都捕捉到了关键词。
“诶,那姑娘怎么和荒胥一样,额头有道疤。”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吧,盯着人家姑娘的脸干嘛?”
“我看就是NPC的标志,可以推动剧情发布线索的NPC,其他都是普通炮灰。”
这时荒胥笑盈盈道:“你们说什么呢?”
“没有没有。”他旁边的男生立刻打哈哈:“这次去亡灵之城探险,全靠胥哥你保驾护航啦。”
荒胥很会逢场作戏:“好说好说, 大家都是自己人, 何必客气,日后相互帮衬的地方多着呢。”
他另一侧的女孩拍手道:“我好兴奋呀!不知道会遇见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肯定很刺激!”
那边热火朝天, 这边俞雅雅翻个白眼,用力咬一口馒头:“我刚进来的时候不会也这样吧?但愿没有,否则真是蠢透了。”
涂灵打量这座庙宇,起身走向大殿供奉的两尊神像, 他们的坐台就有半人高,石像身形巨大,青面獠牙,手中拿着法器,目视众生,威严悚然。
涂灵没有认出这是哪两位凶神,心中只觉得十分敬畏。
“诶,吃完把东西收起来。”
“要不要给神像上供啊?看着怪吓人的。”
“这都荒废了,上供有啥用。”
年轻男女收起锅子,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柴。
“你看这个小人儿好可爱呀,翠绿翠绿的,关节真灵活,我想把它拆开再重组试试。”
涂灵来到他们面前,垂眸瞥着竹节人,冷不丁开口:“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众人微怔,随后哼笑说:“什么呀,不给过钱吗,银子都收了。”
这时俞雅雅将一块碎银子丢过来,将将落在火堆旁。
“我们并没有同意这桩买卖,麻烦物归原主。”
他们倒不干了:“什么稀罕物,不就是个小玩具么?”
“我们偏要买,而且不准备还了,怎么着?”
涂灵双眼微微眯起,右手准备结印。正当此时,荒胥立马出来打圆场,拿起竹节人物归原主:“别呀,无谓在这种小事上计较,更何况我们人多,要真动起手来,你们也讨不到便宜是不是?”
涂灵拿过竹节人揣进怀中,转头准备要走,这群男女觉得没面子,又不想表现得斤斤计较,于是自有话说。
“算了算了,让着她吧,NPC连自我意识都没有,她理解不了我们的身份。”
涂灵打量说话的男子,他似乎在安慰身旁的女孩,也许是他的女友。
身份?涂灵怪道:“选了个魔鬼当领队,你们都快成死人了,还身份?”
俞雅雅听得舒坦,噗嗤一下笑出声:“你提醒他们干嘛呀。”
许明宗抱住胳膊往后靠着墙壁:“早点歇息,明日尽快赶路。”
俞雅雅打个哈欠,挨着大熊闭上眼睛。
涂灵打坐炼炁,至月上中天,没有丝毫倦意,她从怀里拿出慈婆婆的地图,走出破庙,跃上高高的树梢,就着冷冽月光观察四周地形。
望不到头的白桦林,转过远处那座山,应该就能看到冥河吧?
涂灵在掌心摊开地图对比。
这时荒胥打着哈欠摇摇晃晃从庙里出来,脚步不稳,口中骂骂咧咧:“这身子什么破酒量,才喝那么点儿就不行了。”
他两手揣进袖子,悠声叹道:“夜里还有点儿凉,真奇了怪,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树上挂着,吓唬鬼呢?”
话音刚落,翠绿的竹棍对准他脑门攻击,迅猛而强劲。
荒胥惊了一下,弹指推开,气得发笑:“你看清楚,这可是温孤让的脸,就这么砸呀?”
涂灵握住竹棍来到他跟前,目色清冷:“听说怜霜死了,你知道吗?”
荒胥又把手抄进袖子里,做出诧异的表情:“真的假的?瑶池阁也太狠了吧?”
涂灵就看着他演。
“哎哟,我可真不知道他会死,瑶池阁追得太紧,甩不掉烦得很,我只好离开怜霜的躯体,另外挪个窝呗。”
“你不是嫌温孤让的身体破破烂烂,随时可能会死吗?”
“没办法,他是破,但破有破的好处,半颗心,抵挡不了我的元神。”荒胥笑说:“其实我们融合得挺好,一回生二回熟,你看,我用他的身体用得多么得心应手!”
涂灵眯起眼睛。
“怎么,看我不顺眼啊?”荒胥嗤笑:“上回坏我好事还没找你算账,听说你把薛老爷救下,还帮薛府挽回名声,真是菩萨降临啊。”
“反教劫子,人人喊打。”
荒胥挑眉:“你打得过么?”
“早晚的事。”
荒胥为她鼓掌:“好志气!好啊!赶紧练练你那可怜巴巴的真炁,下回再拿九字真言来吓唬我,可行不通了。”
他说着居然抬手想拍拍涂灵的脑袋,被她用竹棍用力挥了一下。
荒胥摇头,背着手往庙里走:“粗鲁啊,姑娘家怎能如此粗鲁,实在不雅,太不雅了!”
……
次日天色微微亮,整装待发。
涂灵几人动手将木板车绑在马上,新玩家们嘻嘻哈哈出来,一见他们那辆敞篷马车就乐。
“这装备也太破了,用点儿好的吧。”一个女孩抱着胳膊调侃。
“嘉箩你就别瞎操心了,路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下线了,管他们干嘛?”另一个干瘦的男子开口。
女孩闻言皱眉:“谁让你叫我嘉箩的?跟你很熟吗?”
男子稍微愣了愣,很快堆起笑容:“好好好,云小姐,行了吧?”
云嘉箩撇撇嘴,对他谄媚的态度十分不屑。
这群人是大学校友,相互都认识,算同一个圈子的伙伴,以封辰和邱爽这对情侣为中心,云嘉箩是邱爽的闺蜜,干瘦矮个子的叫李小强,娇滴滴人畜无害的那个是宁檬。
“小强,东西都搬上车,准备出发吧。”封辰发话。
“哦,好。”
“荒胥呢?”
说话间荒胥伸着懒腰出来,眼瞧涂灵那边已经装好马车,想过去打个招呼,冷不丁被俞雅雅白了一眼,大清早触霉头不吉利,于是就此作罢。
两车上路,不到半个时辰走出白桦林,绕过一座大山,看见清澈潋滟的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河对岸依稀可见砖木结构的城楼,巍然耸立。
河边停着一只小船,船夫翘二郎腿躺在船上睡觉,草帽盖着脸。
荒胥眺望远处的城池,眯眼不语。
船只有一条,他们来得早,封辰和邱爽捷足先登,上前询问船家:“老伯,可以送我们过河吗?”
船夫辨别声音的方向,坐起身,拿下草帽,朝他们仰着脸问:“几个人啊?”
原来船夫没有瞳孔,两只眼球都是白的,填满整个眼眶。
“啊——”
一行人被吓得不轻,惊恐地盯住他,连连后退。
船夫听见尖叫声却吃吃笑起来,满嘴烂牙,像做了几百年烟鬼似的。
“想过河啊?”他一把老烟嗓:“我可不白干活儿。”
云嘉箩不敢过去,掏出碎银子,远远丢到船上,“啪嗒”两声滚落:“这、这样够吧?”
老船夫弯腰摸索,从脚边拿起银子,放在鼻端闻了闻,轻笑道:“够了,够了,来,上船吧。”
他把银钱揣进怀中,解开缰绳,撑起竹竿站到甲板上。
涂灵几人赶到河边时,他们已经乘舟离岸,笑盈盈地招手:“拜拜咯。”
许明宗说:“看来只能等下一趟了。”
俞雅雅恼火:“得瑟什么?!当心河里冒出个妖怪把一船人都吞了!”
“这会是冥河吗?”许明宗略微有些发呆:“好清亮的水,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涂灵问:“你到清凉城做什么?”
“找我媳妇儿。”许明宗抬眸眺望远处的城郭:“她给我托梦了,原来她这三年待在清凉城,我一定要找到她,我们还能重新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俞雅雅告诉涂灵:“不用觉得奇怪,他就这样,提起媳妇儿就会变得呆滞,自言自语,好像陷进某种执念。”
“迅速开眼珠!迅速开眼珠!”大熊忽然叫起来,指着河中央。
船夫撑着竹竿大笑,两腿扎实立在船头,身形佝偻力气却极大,左右不停晃动,竟然把一船的人全部晃到了水里!
“臭老头,你干什么呀!”云嘉箩大怒:“收钱不办事,你就这么做买卖的!”
船夫优哉游哉调头:“你们把银子丢过来,意思不就是想被丢进河里?如你所愿罢了,怎么骂人呢?”
“不高兴早说呀!你长那样谁不怕?用得着整我们?心眼忒小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老头子耳背,听不见咯!”
“算了算了。”邱爽说:“好在河水不深,我们走过去吧,别跟他计较。”
船夫回到岸边:“今儿怎么这么多人?你们也要去清凉城?”
“是。”许明宗将早已备好的烟草送上去:“老人家,这是我们的船费,劳烦你送一程。”
船夫打开紫檀盒子闻了闻,那双惨白的眸子异常诡异,但涂灵几人已经见过太多可怖的场面,于是并没有丝毫大惊小怪。
“好东西,老头子就爱这一口,嘿嘿。”
他们陆续上船落座,朝着远处的城郭摇晃着靠近。
大熊好奇地伸出手,想碰碰底下清澈干净的水。
“在我船上莫要乱动。”船夫俩白眼球瞪着他:“小胖子,这条河的水碰不得,别调皮哦。”
俞雅雅赶忙按住大熊,又盯住船夫使劲端详,不明白他是怎么觉察到的。
“老头子眼盲心却不盲,比你们看得真切多了,丫头。”
俞雅雅尴尬地飞快眨眼,咧嘴讪笑:“厉害厉害,晚辈佩服。”
新玩家们骂骂咧咧涉水过河,荒胥在翻船的一刻飞身跃到对岸,压根儿不想管他们,只是嘴上说两句鼓励的废话,然后转头走到城门底下观察。
“爽姐,所谓亡灵之城,里面都是鬼吗?”宁檬拎着裙摆费劲地抬腿挪动:“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邱爽皱眉不语,云嘉箩却抢话:“怕什么,游戏而已,就算有鬼还能真把我们吃了?”
宁檬柔声嘀咕:“可这游戏也太真实了,你们不觉得很诡异吗?”
封辰悠悠地:“有什么诡异的,当年清朝人见到照相机还以为是妖术呢。”
邱爽开口:“其实我不认为这是科技突然跨越,更像是无意间穿越到了某个影视剧、小说,或者游戏。”
李小强忙问:“那我们怎么才能回到现实啊?”
“不知道,待会儿问问荒胥吧。”
“他能说吗?也不管我们,自个儿先跑了,等进城以后遇到危险,他靠不靠得住啊?”
“没事,不是还有后面那几个炮灰吗?有必要的话拉他们当垫背的好了,反正NPC就是给玩家服务用的。”
涂灵几人乘舟渡河,与那几个用脚走的几乎同一时间抵达对岸。
“老人家,我们离开的时候怎么走?也在这儿坐船吗?”俞雅雅留了个心眼。
“离开?”船夫笑说:“你们若能平安出来,在河边喊我便是。但要记住,千万别在夜里渡河,天一黑,不管城中有多可怕,都不能往河里跑,晓得吧?”
“为什么?”俞雅雅被他这番话吓着了:“晚上这条河会怎么样?”
“别踩水。”船夫最后提醒她留意脚下,咧嘴发出沙哑的笑声,撑着竹竿慢慢远离。
云嘉箩烦躁地拧干裙摆:“装神弄鬼,老掉牙的腔调,吓唬谁呢?”
李小强笑着搭腔:“沉浸式游戏体验,都是些套路嘛。”
大熊:“发春的地摊货,为何去世逗我笑。”
李小强:“他嘀咕什么呢?”
俞雅雅冷飘飘翻译:“他说,蠢货,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拧湿衣裳的众人纷纷沉下脸,云嘉箩几乎要冲上去干架,被邱爽给拦住。
只听封辰冷笑一声:“是么,那走着瞧,看看谁先死吧。”
涂灵手握竹棍走到城楼下,仰头望着这巍峨俊美的建筑,“清凉城”三个字以篆书的形式刻成。
进入阴凉高阔的石拱门,城内大街映入眼帘,车来人往,商铺林立,分明与普通市井大街别无二致。
“看上去没什么古怪。”俞雅雅来到涂灵身旁:“瓦影镇不也这样么?”
“不对。”
“哪里不对?”
“每个人都在笑。”涂灵目光缓缓扫视:“货郎,商贩,挑夫,小孩,老人……笑得一模一样。”
俞雅雅听她这么说,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是啊,笑啥呢,好渗人。”
许明宗梦游般自顾走入城中,嘴吧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
“喂,许大哥,你去哪儿呀!”
俞雅雅想拉住他,却被涂灵阻止。
“不可强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
“哎呀,刚进来就失去一名队友,还是唯一有点儿战斗力的男人,剩下你们两个弱女子和一个傻胖子,前途堪忧呀。”李小强挤兑:“要不加入我们吧。”
云嘉箩冷笑:“拖油瓶有什么用,别给大家添麻烦。”
李小强:“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嘛,毕竟两个小姐姐长得挺好看的,丢下也可惜。”
俞雅雅不由挽起袖子:“你几岁啊?”
“我?二十二,怎么了?”
俞雅雅叉腰:“我才十九岁,谁是你姐?老男人少装嫩好吧?!”
李小强被怼得语塞,眼角抽抽,正欲回嘴,人家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瞧你那细胳膊细腿,在这儿谈什么战斗力,都不够给一只饿殍怪塞牙缝的。我们虽然人少,但同生共死,你们就不好说了。”俞雅雅瞥过去:“拖油瓶没什么呀,重要的是朋友不离不弃,考验你们友谊的时刻到了,我拭目以待哟。”
封辰看出同伴们都很恼火,抬手拍拍邱爽的背:“程序设定,有什么好气的。”
邱爽挑眉舒一口气:“也对。”
云嘉箩挽住闺蜜的胳膊:“走吧爽儿,到处逛逛,别跟她们浪费时间。”
俞雅雅气得发笑:“涂灵你听见没有,这群人趾高气扬当我们是二维生物呢,搞不搞笑?”
涂灵没有听见,因为她的注意力被不远处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吸引。
“你瞧啥呢?”俞雅雅气她不跟自己一起吐槽:“我忍无可忍了!”
“好像有人成亲。”
“啥?”
“你看那边。”
喜庆的唢呐与锣鼓簇拥着大红花轿穿街而过,挑夫开道,舞龙舞狮,迎亲牌上“赵府”二字表明主家身份,花轿两侧婢女跟随,后边还有长长的护卫。
“赵家公子今日大喜,请诸位都去观礼呀!”
媒婆脸上是厚重的铅粉,白得发灰,配上大红胭脂,嘴角咧开,与其他人笑成同样的弧度,提线木偶一般,肌肉上扬,眼睛却是冷的,显得无比怪诞。
“走,跟去看看。”涂灵面无波澜。
俞雅雅一边拉住大熊,一边抓住涂灵的袖子:“他们是鬼魂吗?”
涂灵摇头:“目前看不出来。”
“怎么我们刚进来就碰见有人结婚?太奇怪了吧。”俞雅雅嘀咕。
涂灵打量沿街的店铺和行人,四处热闹嘈杂,接踵并肩,可那古怪的笑容和刻意维持的“正常”处处透出邪性,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类似恐怖谷效应,别扭极了。
“孩子在爬。”大熊瞪着眼睛。
涂灵投来询问的目光,俞雅雅翻译:“他说害怕。”
“刚才应该把你们留在对岸。”
“那我们不是更怕了吗。”
“跟着我肯定会撞鬼。”涂灵自我定位明确。
俞雅雅叹一声:“那你会打鬼呢,留我们俩在外面,要是又遇上瑶池阁那种变态,叫天天不应,还不如一头撞死了好。”
涂灵问:“积阴德真那么惊悚?”
“别提,一提起来就想死。”
好吧。
他们走在队伍最后边儿,到了赵府,又见荒胥那群人也被盛情邀请参加喜宴,府宅门前停着好些精美的马车,宾客络绎不绝到场庆贺。
“赵员外好福气啊,儿子娶亲,夫人身怀六甲,不日又将为他诞下麟儿,可算双喜临门呐。”
“不错不错,谁说不是呢。”
涂灵三人随宾客入府,走过重重院落来到正堂,宅子到处张灯结彩,花团锦簇,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贵客请入席。”
他们被一个管事的婆子领到边上一张圆桌,大熊看见丰盛的鸡鸭鱼肉便自顾大快朵颐起来。
“正厅里坐着的就是赵员外和赵夫人吧?”俞雅雅说:“那位夫人肚子好大,瞧着得有七八个月了。”
涂灵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新郎是他俩的儿子?”
“对呀,赵公子嘛。”
“怎么迎亲队伍里没看见呢?”
俞雅雅想了想:“是啊,新郎官应该去迎亲才对。”
正在这时有人高喊:“新娘子来了——
唢呐吹响嘈杂喜庆的曲子,宾客们起身笑迎新娘,涂灵看见赵夫人一手托着肚子,另一手撑着圈椅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夫人,你快坐,当心身子。”赵员外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两口,不紧不慢。
新娘子由媒婆背进来,经过宴席时,涂灵听见细微的啜泣声,掩在红盖头下,持续不绝。
“她哭得好伤心。”俞雅雅也听见了。
涂灵思忖:“她娘家人呢?”
“会不会是穷人家的姑娘,娘家没人?”
涂灵摇头。
“吉时已到,请新郎官拜堂——”
新娘跪在蒲团上,只见一个家丁抱着一只公鸡出来,跪在了新娘身侧。
“哈?”俞雅雅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啥意思?”
另一桌的新玩家们也愣了愣,云嘉箩嗤笑:“不会是冥婚吧?这种事情都能让我们碰到?”
邱爽摇头:“以前只听说过这种封建陋习,没想到有一天会亲眼见证。”
宁檬捂住嘴躲到荒胥身后:“那女孩太可怜了。”
封辰抿了口酒:“嫁过来就守寡,确实有点不人道,但是从此锦衣玉食,什么活儿都不用干,比我们这些社畜可划算多了。”
李小强接话:“就是,不如可怜可怜自己,我比她惨多了,有什么好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