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天大喊:“她不敢杀我!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郎将夺过手下的刀,目露凶光,怒气冲冲上前。他后悔带这个女人来宏法司,害得正司受伤,自己肯定难逃惩罚,都是她的错……
郎将正要过去杀了她,猛然间脚步停住,他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周围倒吸一口冷气,他低头望去,一只小手竟然从他肚皮穿了出来。
“……啊!!”
紧接着又是猛地一下,另一只小手也穿透肚子,以匪夷所思的力道和血腥,像玩泥巴似的,用力往两边撕扯,郎将的腰腹生生裂开,滑溜溜的肠子踊跃地滚落。
众人见状大惊失色。
“蛮蛮!”涂灵没想到她真能记起过去的事:“快过来!”
找回自己真名的蛮蛮瞬间跳到涂灵身旁,听她的指令爬到善天的肩上坐着,双手扣住他的头。
涂灵持刀开路:“再过来,你们正司大人的脑袋就跟郎将的肚子一个下场!”
长生婆和不灭公收回惊掉的下巴,赶忙稳住禁卫军:“别轻举妄动!”
见识过蛮蛮突如其来的凶残,大家都有些懵,你看我我看你,脚步迟疑。
“让开!”涂灵挟持善天出门。
“老六!”瑶池阁棋子听闻变故赶来,看见眼前的情景纷纷错愕,涂灵给老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计划提前。
“厌桑台走一趟吧,正司大人。”
善天颈脖已经割破了皮,血流下来:“你究竟想干什么?!”
“见城主,聊聊天而已。”
善天眼珠子飞快乱晃:“恐怕你见不到,城主不会为了我放你进去。”
涂灵不为所动:“那你的小命就没了。”
善天被擒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城,漆黑的长街灯烛一盏盏点亮,人们打开窗子观望,窃窃私语。
十年来不是没有人造反,但均以失败告终,下场要么被凌迟,要么被五马分尸,且死前受尽酷刑。宏法司还会将造反者剁成肉泥,做成包子,让其亲友品尝。
时间久了,许多人早已说服自己乖乖听话,正如善天所说:城主也不容易,大家应该自觉一些,体谅一些,别给她添乱。即便宏法司手段强硬,也是防止束悠城再沦为妖邪横行的无主之地,都是为百姓好。
就这么催眠着催眠着,好像一切都可以接受了。
直到反叛者的出现,往人们心上扎上一针,原来还有知觉。
涂灵挟持善天来到厌桑台外。
宫门紧闭,禁卫军戒备森严,楼上的弓箭手已蓄势待发。
“我说过你进不去。”善天不敢乱动,斜着眼睛瞥她:“你们只有两个人,哑娣再怎么能打也只有一双手,你看看禁卫军有多少人和兵器?不如让哑娣逃命去,至少能保住一人,我绝对不追究她。”
涂灵用刀柄狠狠捅他胸口:“闭嘴,臭老头!”
“逆贼!你已无路可走,还不放了正司束手就擒!”
涂灵望着领军的统领:“放他可以,你给城主传一句话,百叶姝和格里真的旧友前来拜会!”
“休要拖延!”统领厉声道:“城主不可能见你!”
长生婆站出来指着她,唾沫横飞:“贱人!你今日必死无疑,别再给我耍花样,快放了正司,否则让瑶池阁所有棋子陪葬!”
涂灵眯眼道:“蛮蛮,一会儿打起来先杀善天,再杀长生婆和不灭公,拿他们三颗人头陪葬,杀个痛快!”
那二人闻言脸色又青又白,立刻往护卫后面躲。
“城主的安危不容有失。”统领面无表情:“正司大人,委屈你了。禁卫军听令,诛杀反贼,都给我上!”
涂灵双手握紧刀柄,两腿扎好马步,准备拼杀。
这时宫门忽然打开,许侍郎揣着手从里面出来,漫不经心笑道:“哎哟,这么大阵仗?先别打,城主传话,放他们进去。”
统领蹙眉:“城主让他们进去?”
“是啊,不就两个人吗,城主还怕她们不成?”许侍郎用右边那只桃花眼白了一下,招招手:“走吧,禁卫军跟上。”
涂灵猜测是百叶姝和格里真的名号起了作用,城主果然对祖先好奇。
“走。”她不敢松懈,持刀在后,蛮蛮骑着善天走在前面,禁卫军紧跟不舍,一群人相互警惕,往厌桑台挪。
到了大殿之外,涂灵忽然不肯动了。
“你、你又想怎么样?”善天搞不清楚她的路数。
涂灵眺望四周景致:“蛮蛮你看,这里就是我们当年求雨的地方。”
“求什么雨?”统领恼火:“城主召见,还不快走!”
涂灵冷冷扫他一眼:“我不走了,让城主出来见我吧。”
许侍郎回身打量她,饶有兴致地仔细端详,笑说:“我没听错吧?要城主亲自出来,见你?”
涂灵抬起下巴十分确定:“没错,你告诉她,百叶氏和玉奴族联姻那日我在场亲眼见证,若她想知道细节,到这里来。”
许侍郎没吭声,抬手示意一个宫人进去禀报。
长生婆开口:“你究竟玩什么花样?祖先的历史岂容你胡编乱造?什么百叶姝格里真,束悠城的老人都不知道先祖名讳,由得你杜撰?!”
涂灵嗤笑:“原来你们连祖宗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灭公帮腔:“无证可查,你又如何证明自己的话?”
“我用得着跟你证明?”
唇枪舌战之迹,城主百叶熹从正殿出来了。
涂灵回头望去,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比寻常人大了两三倍,披头散发,肥胖臃肿,下巴不知有几层,身上披着华丽的绸缎,右手握着镶有玉石的权杖,摇摇晃晃走下台阶,看不出半点曾经征战驰骋的英姿。
“城主!”众人纷纷跪下行礼:“当心反贼,切勿靠近!”
百叶熹并没什么防备,径直走近:“谁要见我啊?你?”
侍官赶忙将座椅抬过来,城主站着累,一屁股坐下,身上的肉往两边耷拉。
涂灵直言不讳:“百叶姝貌若仙子,血统到你这一代几乎看不出来了。”
“大胆!”都统怒斥:“竟敢对城主无礼!”
百叶熹却并未觉得冒犯:“你见过她?”
“是,见过。”涂灵继续打量,用比较的方式让她迅速信服:“玉奴族人高大强壮,骁勇善战,格里真当年走路带风,器宇轩昂,你虽然也生得高大,可怎么如此懒散颓靡?”
“城主别听她胡说!这个逆贼专会编造故事!”
百叶熹没有理会不灭公,眼睛里只有涂灵:“你方才说,曾在此处求雨?”
“不错,我乃山神昆崖灵君座下弟子,当年束悠城大旱,我奉命前来解困。那日百叶姝与格里真大婚,就在这里杀羊饮血,祭告天地与先祖。五湖四海的宾客都来道贺,其中更有名满九州的法师开坛做法,斋醮仪式盛大无比,犹如天宫仙宴。”
百叶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听得入了迷,脑中幻想她描述的场景,呼吸渐渐没了,沉醉一般。
许侍郎抱着胳膊观察,若有所思。
“可惜风雨由神明掌控,凡人若拜错了神,弄再大的排场也只是表演而已。隆重的法事结束,并未求来甘霖,终于给了我机会。”
涂灵往宫殿方向望了眼,猜测瑶池棋子是否已经混入寝殿。她一边讲述自己如何在观星台求雨,一边在人群里搜寻,当发现温孤让的身影出现,并且正朝这边走来,顿时安下心。
“……昆崖灵君以他的神通赢回百姓的拥戴,格里真承诺为他修建庙宇重塑金身,那天以后我离开了束悠城。”
百叶熹深吸了一口气。
长生婆忙道:“城主万万不可轻信,先祖何时联姻已无据可查,此女包藏祸心,背后不知还有什么阴谋!”
不灭公道:“没错,她分明是瑶池阁老六,人尽皆知,如今却在这儿睁眼说瞎话,当我们都没长眼睛吗?!”
百叶熹缓慢抚摸额头,喃喃低语:“瑶池阁……”
“城主,不如把那群棋子抓来一起审问!”
百叶熹笑了笑:“不必了。”她问:“阴提校尉何在?”
涂灵皱眉。
只见温孤让从台下走了过来,他的脸在若明若暗中显得异常冷峻。许侍郎死死盯住他,眯起右眼似笑非笑。
百叶熹打量一番:“你就是阴提校尉?如何,毒蛇逮到了吗?”
温孤让:“是,一网打尽。”
“那就带上来吧。”
温孤让招了招手,禁卫军押着十来个黑衣人走上观星台。
涂灵大惊。
老将等棋子被五花大绑,见着温孤让便破口大骂:“叛徒!奸贼!你不得好死!”
温孤让无动于衷,冷冷扫了两眼。
这一切和计划完全对不上,涂灵脑中嘈杂纷乱,不明白温孤让怎么会亲自把他们抓过来,难道……
禁卫军回禀:“属下按照吩咐带人埋伏在寝殿周围,果然将他们一网打尽。”
百叶熹点了点头:“阴提校尉,你在密报中说瑶池阁谋反,本侯原本心存疑虑,没想到一招引蛇出洞,竟将他们尽数擒获。这盘棋倒有意思,先让卒子假死,出去搬救兵,再杀官差和人犯,偷梁换柱潜入束悠城,然后让仙姑引我出来,他们好去寝殿偷混元珠……”
百叶熹粗略地顺一遍,哈哈大笑:“说吧,这些环环相扣的阴招是谁想的,谁是主谋啊?”
棋子们咬牙切齿,被禁卫军死死压住,跪在地上无从反抗。
“她。”温孤让忽然转过身,抬起胳膊,用剑柄指着涂灵,面无表情:“她就是主谋。”
第49章
上当了。
涂灵打死也想不到会栽在温孤让手上。千防万防, 就是没有防过他,所以才被他牵着鼻子走!
原来他不止骗瑶池阁棋子去偷混元珠,还骗她说有密道可以逃出城, 真话假话掺在一起,成功将她迷惑。
老将以为自己在做局, 涂灵以为自己做局中局,谁知温孤让才是操盘手,他居然搞了一出钓鱼执法?!
涂灵双眸霎时冷若冰霜,眯起眼睛盯住他, 同时攥紧手中的刀。
他是从什么时候把自己当做敌人,又为什么这么做,简直一头雾水。
长生婆和不灭公见他们阴谋败露, 立刻示意禁卫军动手。
“老六!你到底是哪头的?!”老将扯着嗓子大喊。
就在涂灵分神的当头,一把长刀从她身后刺了过来。
蛮蛮当即察觉,想也没想,丢开善天扑向偷袭的人,两手乱抓,揪住他的耳朵生生扯下。
“杀了她!”
刀光剑影一触即发,涂灵用不了炁, 只能挥刀近距离厮杀。
许侍郎早就躲得远远的, 抱着胳膊看好戏,温孤让也置身事外, 只一瞬不瞬地盯住涂灵, 观察她的反应,看她被逼到绝境会不会爆发意想不到的潜能。
可惜并没有。
蛮蛮倒是完全爆发,双手犹如尖刀,与禁卫军展开肉搏, 扯断他们的胳膊,划开肚皮,穿透心脏,毫无章法与逻辑,刹那间观星台血肉横飞。
禁卫军人数众多,前赴后继,涂灵的佩刀被砍出缺口,胳膊震得发麻,顶不住了。
“杀!!”百叶熹就在面前,禁卫军个个拼尽全力展现忠诚,守护他们的城主。
被五花大绑的棋子想趁乱反抗,可刀架在脖子上,一动就是死。
蛮蛮再怎么能打也只有两只手,而禁卫军却像斩不尽的野草,越杀越多,砍完一批还有一批……
涂灵知道完了:“蛮蛮,你快走!走!”
她的弹跳能力还是可以逃命的,再耗下去也就是个死。
谁知蛮蛮听见这话却猛地蹦过来,抓起她一把丢向观星台外空旷的地方,想让她走。
涂灵摔到地上,身体仿佛四分五裂。
禁卫军看见人飞了,立马掉头冲向她,涂灵撑着长刀大口喘息,眼瞧着明晃晃的利刃劈头盖脸而来,她心想完了,这下恐怕要被砍成碎肉,连个全尸都没有。
她咬牙起身,死前也要拼尽最后一点力气。
这时忽然一个黑影跳下台加入厮杀,挥刀对抗禁卫军。
涂灵看见温孤让莫名其妙出手,不由嘴角抖动,脸颊糊着血,眼睛眯起,鬼知道他发什么神经,在这儿玩无间道反间计计中计呢?!
远处观赏的许侍郎都看乐了,恍然大悟般挑眉发笑。
“够了,全部停手。”百叶熹站起身,面色沉沉:“禁卫军退下。”
“城主!”善天不理解她的做法:“贼子撑不了多久,马上就要伏法了!”
百叶熹轻轻看过去:“你在质疑我的话?”
“我……”
禁卫军杀红了眼,围住涂灵和温孤让乱刀狂砍,蛮蛮见状跳到他们两人中间帮忙。
直到百叶熹的亲兵吹起铜角,那声音比破锣嗓子还难听,代表停战收兵的号令。
禁卫军纷纷捂住耳朵,佩刀也拿不稳了。
涂灵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望向观星台。
百叶熹居高临下,拿过亲兵缴获的木盒,随意看了看,丢到地上,滚几圈,停在老将跟前。
“五蕴盒能封印混元珠的消息是我故意放出去的,为了让有心人把精力消耗在寻找这件不存在的东西上。”
老将太阳穴猛跳:“不存在?”
“当然,五蕴盒是本侯杜撰的,世上压根没有能够封印混元珠的法器。”百叶熹说着扫向台下:“仙姑,校尉,随我入殿吧。”
闻言,善天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城主这是为何?难道相信反贼的话?”
“她说得分毫不差,为何不信?”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愕然。
涂灵自己也有点诧异,束悠城史料尽毁,她讲的即便是实情,百叶熹又如何辨别呢?
不过现在看来城主没有处死她的打算,且走一步算一步。
涂灵拍了拍蛮蛮的肩:“在这里等我,嗯?”
蛮蛮眨巴眼睛仰头巴望她,乖巧点头。
温孤让经过棋子们身旁,如果目光能杀人,他早已被捅成了蜂窝。
两人闷不吭声来到百叶熹的寝殿,十数个粗矿强壮的男子跪在殿外,上半身赤裸,露出结实的肌肉。
“都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人伺候。”百叶熹大手一挥。
“是。”
涂灵纳罕,回头打量四周,她连亲兵都撤了,难道不怕谋逆之人加害?
“你们不是想找密室吗?”百叶熹搬弄条案上陈设的青铜古剑,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突然传来沉闷的声响,好似巨石在地上移动。
“随我来。”百叶熹拿起烛台,绕过一扇黑漆屏风,涂灵和温孤让稍作迟疑跟上,只见屏风后面的墙上出现一道入口,黑漆漆,微弱的烛光被百叶熹宽大的身影遮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涂灵摸着石壁往里走了会儿,越来越开阔,百叶熹用蜡烛点燃一盏盏油灯,密室内的模样逐渐展露在面前,这是一个宽敞的密闭空间,正中央摆着一副厚重的石棺,四周墙上的壁画精美繁复,分明像一间墓室。
涂灵和温孤让不约而同走向壁画,越看越不对劲,上面画的竟是她当年在观星台求雨的过程!
“这两个小道士死了吗?”百叶熹指着画中显示被雷劈中的二人。
涂灵张嘴怔了片刻:“没有,只是脚掌被劈成两半。”
百叶熹笑道:“现在明白我为何相信你了吧?”
涂灵往前走,继续仰头查看壁画:“城主,我有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你是百叶氏和玉奴族的后代,为何姓百叶,而不姓格里?”
“答案在壁画上。”
是吗?涂灵拿起烛台靠近去看,可鉴赏能力有限,她只看懂自己那部分,别的倒一知半解。
“百叶姝与格里真婚后育有三子。”温孤让望着壁画忽然开口:“在第三个孩子成年的当天夜里,百叶姝亲手勒死了醉酒的格里真。”
涂灵听得诧异:“她杀了格里真?”
温孤让点头,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解读壁画内容:“百叶姝命令三个孩子改姓,让百叶氏重新拿回束悠城的主权,她的长子和长女坚决不肯,指责她背叛玉奴人,她便将两个孩子给杀了。”
“啊?”涂灵想起那日清晨从栏杆跳下来的翩然少女,当时她的父母兄弟都死了,父亲的头颅还挂在城楼上,自己却要嫁给仇人,是否那时她就已经决定韬光养晦,等待来日复仇雪恨?
“为什么她要等到所有孩子成年以后再动手?”那样岂非加大掌控的难度?
身后的百叶熹回答:“玉奴族的规矩,主君的孩子成年后可以直接接管兵权,若主君意外身故,子嗣尚未成年,则需推选族内德高望重者代为掌管,直至他成年。”
原来百叶姝在等这个。
“你们这儿成年是几岁?”涂灵问。
“十四岁。”
所以百叶姝谋划将近二十年,这种忍耐和意志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温孤让继续:“幼子害怕重蹈覆辙,听从百叶姝的话改名换姓,名义上虽然是他承袭了格里真的位子,实际背后的掌权者却是百叶姝。此后几年她逐渐除掉玉奴族内反对她的政敌,让束悠城重新回到百叶氏手中。”
涂灵回过头,发现百叶熹满脸都是崇拜与沉醉。
“画上有没有提到诅咒的事?”
温孤让拿过烛台仔细查看:“玉奴族人密谋兵变,遭到叛徒泄密而失败,他们被赶到高墙围城内,自知死亡将近,在巫女的带领下以血为祭,用他们古老的巫术诅咒百叶氏和束悠城,随后被乱箭射死。”
涂灵缓缓点头:“所以束悠城的运势越来越差,以至于成为歪魔邪道的温床,而百叶氏的后代也……”她适时打住。
百叶熹道:“不错,我的先祖早已不和玉奴人通婚,可我的父母、祖父母、曾祖辈都有玉奴族的特征,而且越长越歪,好像摆脱不掉的血脉阴影。”
“但是你找到了混元珠。”温孤让面色冷淡:“刚好有那么颗珠子能够封印法术,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百叶熹指引他们来到另外一面墙,与先前的壁画大相径庭,这面墙十分粗糙,像未经打磨的石壁,上头的画只是简单的线条,不似那些由千年前的工匠和画师精心勾勒出的杰作。
“圣祖百叶姝之后的第五代,束悠城已经控制不了四面八方涌来的牛鬼蛇神,他们将这里变做罪恶之城,修炼、仇杀、逃亡、交易,什么烂人都往这儿跑。那时的城主不堪重负,某天夜里山神入梦,告知自己即将陨落,而他死后会留下一颗混元珠,这颗珠子能封印束悠城方圆百里内的炁……”
涂灵愕然:“是昆崖?!”
百叶熹点点头:“想来他在仙逝前还在为束悠城做打算,可惜我的先祖们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将这个梦当做传说传了下来。之后政权更替,百叶氏在战乱中离开了束悠城,几百年过去,山神托梦当真变成神秘的传说。”
温孤让:“你去了皮母地丘?”
百叶熹点头:“我找到山神的洞府,拿到了混元珠,还将他留在石壁上的画完整切割下来,挪到这间密室中。”
涂灵心跳如雷:“画的是什么?”
百叶熹声音变得缥缈:“是预言。”
温孤让:“昆崖留下预言,在他陨灭之后第九百年,百叶氏的后代将来到皮母地丘,取走混元珠,带回束悠城。“
涂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更让她吃惊的是壁画的最后一段。
“这是什么……”她好像又能看懂了。
温孤让也愣住。
百叶熹双目迷离,仿佛陷入无可逃避的宿命,一种遥远而可怕的力量让她变得尘埃般渺小。
“我一直认为自己就是神明选中的拯救束悠城的人。”百叶熹自嘲般笑出声:“可我始终没有参透最后那幅画的意思,直到刚才你喊我去观星台。”
温孤让:“我的弟子有一天会回到束悠城,旧地重游,最后取走混元珠……”
画上的预言正是涂灵刚才在观星台挟持人质,搏杀混战的情形。
“十年前我拿回先祖的封地,接管束悠城,从那一刻起,我的生命开始迅速枯萎。”百叶熹握着烛台缓缓漫步:“我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既然一切都是命定的,那么我算什么,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涂灵皱眉:“你刚才还说自己是拯救束悠城的人,可你的统治方法却是设立宏法司,用虫子时刻监控城中百姓,再用瑶池阁的残酷刑罚威慑他们?”
百叶熹若无其事轻笑道:“不错,我就是这么统治的。你以为百姓需要什么?无拘无束吗?不,他们都是心灵脆弱的婴孩,他们愿意做婴孩,期待被强者引导,期待权威的降临,给他们制定生存规则,让他们虚弱又可怜的身心得到归属,否则只有混乱和迷茫,无枝可依,那才是最可怕的。”
涂灵扯起嘴角:“这么说百姓还得感谢你?”
百叶熹自然而然:“他们得到了稳定的生活,而我背负了暴虐的罪名,难道不是显而易见?”
温孤让冷声道:“你执掌束悠城十年,对权力和人的理解依旧如此简单蛮横,你只看到人的软弱,不相信他们可以自强自救,不相信他们还有生存之外的追求。作为人的尊严、正义和自由通通被你用极端的手段镇压。你瞧不起庶民,却要求他们体谅你、景仰你,视你为母,而你并无半分爱民之心,如何配做一城之主?”
涂灵摆手:“说到底就是剥削和傲慢,你在这厌桑台夜夜笙歌酒池肉林,而外面的人只是不爱吃蕺菜就被扣上不忠不敬的罪名,简直可笑。我看你还是趁早退位让贤吧,城中百姓可被你害苦了。”
百叶熹无动于衷不置可否。
涂灵继续探究墙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百叶熹自顾自地推开石棺的棺盖:“你们在找这个吗?”
两人回头,见她手中拿着一个锦盒,打开来,里边是一颗银白色珠子,和树母的心脏非常相似。
“混元珠?”
“就是它。”百叶熹将锦盒放在棺材盖上。
昆崖陨落留下的心脏。
“老神仙。”涂灵和温孤让都与昆崖有过短暂却复杂的交集,隔着上千年的时间以这种方式再见,一时难免有些触动。
百叶熹立在边上,似乎压根不担心混元珠被抢,甚至主动开口:“拿走吧,山神的预言终究会成真,我早就等着这一天。”
涂灵上前抱起锦盒,拿到角落最亮的那盏灯下仔细端详。
“当心。”温孤让提醒:“想好再动手。”
“我还没想好。”涂灵道:“毁掉它就能解开束悠城的封印,对吧?可我们现在身上没有炁,怎么毁掉?”
“它只对束悠城起作用。”温孤让道:“树母那颗心被碾成粉末投入炼丹炉,可想而知这颗珠子也并非坚不可摧。”
话虽如此,这东西却也不能随意损毁。
涂灵犹豫起来。
温孤让知道她在纠结什么:“若此刻销毁,瑶池阁棋子必定大开杀戒,说不准还会控制束悠城,把这里变成他们积阴德的福地。”
涂灵不由自主点头,她就是担心这个:“可若不毁掉它,宏法司和禁卫军不会放过我们,敌强我弱,根本走不出这里。”
正在纠结的当头,忽然间一个黑影如鬼魅般闪进密室,趁涂灵专注思索,猛地伸手夺走混元珠。
“谁?!”涂灵大惊失色。
紫色身影飞快跑开,得手后扶着石壁回头冲她嫣然一笑。
“许侍郎?!”怎么是他?难道他一直在外面偷听,伺机而动?!
“我功德圆满了。”百叶熹不知何时竟然钻进石棺,硕大的身躯将棺材填得满满当当:“混元珠一摔就碎,束悠城又要变天了,到时你们且看看,失去约束,外面那些人究竟会不会过得更好。”
她说完便用银簪子戳穿了自己的喉咙,然后缓缓躺下,用最后的力气将棺材盖好。
城主就这么死了?
涂灵和温孤让来不及震惊,立刻跑出去追许侍郎。
夜色深深,观星台忽然起了一阵大风,扑簌簌卷起落叶,漫天飞舞。
真话菩萨从善天的袖子里跳了出来。
“城主受人蛊惑,竟带着两个逆贼扬长而去。”长生婆道:“恐怕凶多吉少了。”
不灭公点头,大声道:“定是被许侍郎那个来路不明的妖孽欺骗,不知他给城主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
善天顺理成章接话:“奸佞当道,我们必须站出来铲除逆贼,守卫城主,保护束悠城!”
禁卫军振臂高呼:“清君侧!清君侧!”
善天走到老将面前,居高临下:“先杀了这帮造反的棋子,然后再杀许侍郎祭天!”
老五跪在地上也要啐他:“我呸!老不死的妖怪,靠着一群臭烘烘的脏虫子耀武扬威近十年!要不是法术被封印,你早就被我们开膛破肚剥皮抽筋!什么东西,如果没有混元珠,就凭你们三个老畜生,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善天阴测测地瞥着他,走上前,抬脚踩住他的脖子,用力将他踩到地上趴着。
“老五!”棋子们暴怒不已。
“不过一群臭名昭著的瑶池棋子,留你们在此苟活已属天恩,怎么如此不知感恩?”善天眯起阴鸷的眼睛:“我让你看看这里谁做主,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过是我脚下的一只蚂蚁,碾死你易如反掌。”
善天松开老五,命令禁卫军动手:“嘴巴不干净,让菩萨亲自惩治。”
“是!”
老五被拉起来,嘴巴大大地掰开。
癞蛤蟆似的真话菩萨兴奋跳动,指挥虫子往他嘴里去。
“老五!!”棋子们拼命挣扎,奈何被禁卫军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一切。
耳目菩萨如同繁衍过剩的蟑螂,一窝蜂涌入老五口中,源源不断地钻进他体内,不一会儿胃部明显涨大,随后爆裂,老五痛苦不堪,虫子从他的眼耳口鼻到处穿梭,七窍淌血,倒在地上剧烈抽搐。
老将咬牙咆哮:“我跟你不共戴天!有种放开我!!臭虫子死□□!我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善天、长生婆和不灭公仿佛三尊魔鬼的石像立在他面前,无法撼动般的压迫感带来死亡气息,豆芽已经顶不住恐惧,昏厥过去。
“别着急啊,老将,一个一个来,我会让你最后上路,好好送送你的师弟师妹。”
老五死了,短时间内肠穿肚烂,内脏被虫子吃干净,接着不知从他什么部位爬出来,衣裳鼓鼓的,找到出口之后密密麻麻落在尸体上。
“哇,好凶残哦。”
听见熟悉的声音,善天猛地回头。
观星台外坐落着几尊高大的石狮子,许侍郎歪坐在狮子上,阴阳怪气啧两声,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这么恶心的虫子你们到底从哪儿搜刮来的?该不会自己产卵生的吧?”
长生婆和不灭公指着他:“姓许的,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不要吧,我什么都没干呀。”许侍郎抱住狮子头,做出恐惧的模样:“你们这群丑八怪,是不是嫉妒我的英姿和容貌?这是天生的呀,我也不想的!”
善天面露狠毒:“禁卫军,把他抓住,就地正法!”
“哎哟,我真的好害怕。”许侍郎笑眯眯地拿出混元珠:“你们可别吓我,这是混元珠,要是把我吓坏了,一不小心失手,它可就摔碎了。”
善天脸色大变:“混元珠?不可能……”
“你不相信啊?”许侍郎抬手对着月亮展示:“真的,方才我跟着城主进密室,她从石棺里拿出来的。”
善天的表情异常僵硬,长生婆与不灭公也有点慌:“此人诡计多端,说不定在使诈。”
“嗯?”许侍郎眨眨天真的右眼:“不信的话,那我砸咯?”
“且慢!”善天赶忙制止:“许侍郎别冲动,我早说过,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有话好商量。”
他笑:“怎么商量,你不是要杀我么?”
“你手中握有混元珠,我怎么可能杀你?”善天以利诱之:“既然百叶熹连混元珠都看管不好,不如推举你做城主,宏法司愿效犬马之劳。”
许侍郎眼睛发亮:“我做城主?”
“是。”
他想了想:“也行,你先过来给我磕三个头呗。”
善天只犹豫片刻,立马大步上前,冲着石狮子跪地磕头。
许侍郎乐不可支:“正司大人请起,我还有三个条件,你答不答应?”
“答应。”
“这么爽快?”许侍郎手指绕过自己的长发:“让我想想啊……”
他把混元珠当做小果子似的把玩,抛起,接住,抛起,再接住。善天额头冷汗淋淋,嘴角颤抖,浑身紧绷地盯住。
“许侍郎,当心啊。”
“怕什么,我手很稳的。”
话音刚落他突然失手,那银白色的珠子垂直滚落,砸到地上,四分五裂。
空气死一般凝滞。
“哎呀,”许侍郎对上善天惊愕又怨毒的目光,眨巴眨巴眼睛,几乎按捺不住上翘的嘴角,声音还在装无辜:“大人,我真不是有意的。”
善天深吸一口气,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大喊:“立刻将所有棋子斩首!快!!!”
可惜,好像来不及了。
第50章
涂灵和温孤让赶到观星台, 正好看见禁卫军扬起佩刀,朝着棋子挥下。
然而紧接着他们却被真炁震飞。
棋子们身上的麻绳被崩断,久违的快感溢满四肢百骸, 不知谁喊了一声:“杀!”复仇的狂欢开始了。
老将一把抓过癞蛤蟆,掰开它的嘴, 撕成两半,老二知道他想干什么,第一时间抓住长生婆和不灭公,将癞蛤蟆塞到他们嘴里。
密密麻麻的虫子瞬间方寸大乱, 只能顺着气味去找它们的窝,于是全部涌向长生婆和不灭公。
“啊!!!”
老将冷冷看着他们惨叫、挣扎,死得无比惨烈, 这还不足以泄愤,趁虫子还没飞出来,老二用火把点燃他们的衣物,让他们在承受内脏啃噬的同时被烈焰焚烧,双宿双栖。
“呵,菩萨?”老将狠狠啐了口唾沫,老三把吓瘫的善天揪了过来。
“正司大人, 瑶池阁很久很久没有积阴德, 我们替宏法司干了那么多脏活儿,现在该你回报了。”老将没打算这么快让他死, 先把他打晕了, 改日慢慢折磨。
棋子与禁卫军厮杀,打做一团,蛮蛮坐在栏杆上晃腿,茫然呆滞的模样。
涂灵从虚怀里掏出竹棍, 牢牢握于手中,如同握紧力量。
“蛮蛮!”她跃入混乱的观星台。
老将回头看见温孤让,杀心顿起,虽然搞不清老六究竟怎么回事,但阴提校尉肯定是叛徒,他带着老三提刀直奔温孤让。
涂灵在混战中找到昏迷的豆芽,用力拍打她的脸:“醒醒!”
豆芽迷迷糊糊睁开眼:“别杀我……别杀我……”
“快起来!”涂灵一把拽起她:“蛮蛮,走!”
这时许侍郎突然冒出来,鬼哭狼叫:“救命啊,我家中尚有八十岁的老母,我死了她可怎么办?你们难道忍心吗?”他一边跌跌撞撞躲避刀剑,一边不偏不倚来到涂灵身后:“仙姑救我!”
涂灵可不想管他,一把推开,当即掐诀起盾,用结界避开禁卫军的砍杀。
“哇,这是什么?”
涂灵听见声音猛地回头,却见那许侍郎也在结界里,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跟那么紧。
“谁让你抢混元珠的?!”涂灵揪住他的衣裳:“珠子呢?!”
许侍郎一副害怕的表情:“都怪善天吓唬我,不小心摔到地上……”
“我知道摔碎了!”否则能乱成这样:“碎片呢?”
许侍郎抿唇:“化成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啪!”涂灵一巴掌扇了过去。
许侍郎难以置信地捂住脸:“你打我?”
这时突然结界破裂,老七挡住去路,冷冷瞧她:“老六,你想撇开我们去哪儿?”
涂灵不语。
“你根本不是老六。”老七眯起眼睛:“还我师姐!”
涂灵用竹棍抵住长刀,身旁的豆芽又晕了过去。
“蛮蛮,先带她走!”
涂灵和老七打起来,而蛮蛮顾着抵挡禁卫军,却是许侍郎将豆芽背起:“对,快走快走。”
老二看见两位师妹内斗,大惑不解,当即过去制止:“老七你干什么?!”
“你别管,她不是老六,我要杀了她!”
“什么?!”老二觉得她失心疯:“你是不是被吓傻了?这就是老六啊!”
老七死死盯住涂灵:“她是仙姑,方才百叶熹亲口证实,你没听见吗?!”
老二头脑混乱:“那不是设计好的骗局吗?老六的任务就是假扮仙姑呀!”
老七被她气得耳鸣:“哑娣又怎么解释?凭她一番编造的话,突然爆发潜能临阵倒戈?连城主也心甘情愿领着她去密室?唯一的可能,她说的就是真话!你看看她手中那根竹棍,瑶池阁何时用过这种武器?她绝对不是老六,而是和叛徒一伙儿的!”
“啊?”老二万分纠结:“别冲动,先对付禁卫军,之后再慢慢审她也不迟。”
迟了。
涂灵一棍子下去,把老二敲晕,老七见状怒不可遏:“果然是假货!还我师姐!”
涂灵不想杀她,使了个定字诀,然后把她也敲晕了。
“师、师姑!”蛮蛮跳了过来,涂灵见许侍郎背着豆芽往外跑,于是拉着蛮蛮飞身跟上。
四个人到了厌桑台门前,守门的禁卫军听见里面的动静已方寸大乱,想走不是,想留也不是。
许侍郎喊道:“瑶池阁棋子造反,已经杀了禁卫军将官,你们还在这儿等死呢?混元珠被打碎了,你们有法术吗?打得过那帮狠毒的棋子吗?!”
听见这话,官兵当即打开宫门逃命去。
百姓手握火把围聚在厌桑台外,许侍郎一出去就喊:“城主死了!宏法司完了!有仇的报仇,有冤报冤啊!”
涂灵眉头紧锁:“说这些干什么,还嫌不够乱?!”
许侍郎道:“我们快走吧,束悠城是待不下去了,瑶池阁上位以后肯定会缉捕我们的!”
眼看形势已失控,此地不宜久留,涂灵带着他们三个从南城门出去,往林子里跑。
不一会儿她忽然停下脚步,迟疑地回过身,眺望火光冲天的束悠城。
“怎么了?”许侍郎问。
“我得回去。”
“哈?好容易逃出来,回去做什么?”
涂灵抿唇不语,眼神变得复杂。
许侍郎一下猜中她心中所想,哎哟一声:“你担心阴提校尉?可他方才出卖你,当众指证,险些害你死在禁卫军刀下,你忘了?”
“没忘。”涂灵目光转为冷冽:“正因如此我才要找他算账。”
“不是,他……”
涂灵打断许侍郎的话,态度不容置喙:“你们在树林里躲好,蛮蛮,照看豆芽,等我回来。”
“嗯!”蛮蛮用力点头。
许侍郎见她不听劝告,身影飞快消失在夜雾中,脸沉下,双手一松,豆芽垂直摔到地上。
蛮蛮茫然地看了看豆芽,又眨巴眼睛打量他。
许侍郎整理衣衫,拍了拍袖子,找个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坐下歇息:“累死我了,睡会儿,别吵我,否则打你,听见没有?”
蛮蛮奇怪地瞧着这个人。
涂灵回到城中,天色破晓,人们围聚厌桑台外高喊城主。
瑶池阁已控制禁卫军,群龙无首,他们只能服从于新的力量。老将走上城楼,高举青铜剑:“百叶熹愧对先祖,愧对束悠百姓,已自裁谢罪!”
楼下鸦雀无声,涂灵隐藏在人群里,仰头望着一众棋子,不知道温孤让去了哪里,总不会被他们给杀了吧?
“把罪人带上来!”
随朝阳初升,不灭公和长生婆烧焦的尸体从城墙抛下,丢在人们面前,而善天还活着,被绑在木桩上,任人宰割。
“宏法司覆灭,监控大家的虫子全部烧死,这三个畜生再也不能欺压我们、凌辱我们!正义永在,光明必胜!”
先前顺从于宏法司那套体系的人迅速改变立场,振臂高呼,仿佛忘了瑶池阁棋子也是宏法司的帮凶。
“杀善天,为民除害,正本清源!”
“杀善天!杀善天!”
臭鸡蛋烂水果和菜叶子丢向邢架上颓然垂头的善天,大势已去,他没有半点挣扎的意图,像一只斗败濒死的公鸡。
老将示意棋子行刑,凌迟,割肉割到人死为止。
涂灵想找机会潜入厌桑台,忽然一只手悄无声息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胳膊。
“别乱动。”
温孤让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顺势将一顶草帽放到她头上。
“瑶池阁在找我们,当心被他们发现。”
“你没死?”
温孤让听出她的讥讽和冷笑,不以为意:“离开这儿,出城再说。”
“不行,得先去趟官寺。”
“地牢关押的囚犯我昨夜已经放走了。”温孤让竟然知道她想干什么:“你不用担心。”
涂灵抬眸,用审视的目光瞧他:“昨夜?你有分身术吗,能干那么多事。”
“你被禁卫军抓住之后我就去地牢了。”他拉着她往人群外走。
涂灵听见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心跳得很乱:“瑶池阁掌控束悠城,不会比百叶熹的统治好到哪儿去。”
温孤让回:“太守马上就到,束悠城不会被瑶池棋子掌控。”
“太守?他孤身一人能抵得过那些棋子?”
“有时候斗争不一定靠法术。”温孤让言语淡淡:“天亮前我去找过太守,他受宏法司辖制多年,一身抱负无法施展,如今到他做事的时候了。”
涂灵不解:“瑶池棋子是太守的下属,你觉得他们会服从昔日长官?”
“不,太守只需提醒他们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什么意思?”
“他们当初为何来到束悠城?”
涂灵脑筋一转,恍然大悟:“臭名昭著的刽子手,人人得而诛之。”
温孤让点头:“如今没了混元珠的封印,他们剿灭宏法司,仍在兴头上,需得有人提醒,想杀棋子的人正在来的路上。”
涂灵琢磨:“外界未必知晓这些变故……”
“我们逃出去,到处嚷嚷,外界不就全知道了。”
“啥?”
温孤让解释:“太守会这样告诉棋子的。”
涂灵扯起嘴角:“那可真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搞不好很快就杀过来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和你一同进城的那群人呢?假扮官兵和囚犯的棋子。”
“昨夜被我除掉了。”
涂灵怔住:“怎么做到的?那时混元珠还没被毁吧,你一个人除掉十几个?”
“他们对我没有防备,甚至被我抹了脖子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涂灵背脊发凉,骤然间寒毛耸立,他心脏长全以后做事竟然如此果断狠辣,连自己也望尘莫及,毕竟昨晚她对老七和老二没下得去死手。
“你觉得凭太守一人之力能稳住局面吗?”涂灵不希望这里变作无主之城。
温孤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会再派人过来接管的。”
“是吗?”涂灵笑了下:“我还以为你想接管束悠城。”
“什……”温孤让正转头询问,突然竹棍甩过来,好在他反应够快,当即以刀相抵,将竹棍弹了回去。
此时两人已走到郊外,地方开阔,涂灵眯起双眼摆好阵仗,准备跟他大干一场。
而温孤让却并无动手的意思,目色淡淡地瞧着:“你做什么?”
“少废话,你处心积虑设计圈套让我往里跳,若非密室中的壁画和昆崖的预言,百叶熹怎会相信我,只怕我和蛮蛮早就死在禁卫军刀下身首异处!”涂灵越说越恼火:“温孤让,你安的什么心!”
他看着蓄势待发的竹棍,又看了看她:“可你安然无恙,不是吗?”
“……”这人究竟哪根筋搭错,与其如此还不如缺半颗心,长全了就这副德性?
温孤让从表情能猜到她心中所想,眼帘微微垂下:“心脏完整后,我的脑海闪出一些画面,应该就是过去的记忆。”
“那又如何?”
“我看见师门被屠,死伤遍地。”
涂灵皱眉:“与我何干?!”
温孤让抬眸直视:“我也想知道究竟与你何干,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记忆里,挥刀残杀我的同门。”
涂灵慢慢张开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可能!”
温孤让默然凝视她许久,冷冷开口:“上次你说不会再进游戏,怎么解释?”
“我……”
“没想到还会在束悠城遇见你,为了验证一些事情,我故意引你入局,在关键时刻背刺一刀,将你逼入绝境,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激发出另外的身份。果然,事实证明这个游戏不会让你死,每一次都能转危为安,你不觉得奇怪吗?”
涂灵头皮发麻,越听越恼火:“原来你怀疑我是幕后操盘手?杀你同门,把你弄失忆,再丢进这个游戏?图什么?我和你根本不是来自同一个世界,俞雅雅和大熊都能作证,你疯了吗居然怀疑我!”
温孤让不为所动:“也许你也丧失了记忆,否则如何解释我脑海中屠杀的画面?”
“你自己脑子有问题!说不定记忆是假的,被人篡改过!”
涂灵胸膛起伏,白着脸,怒火中烧,温孤让默然与她对视,表情无比漠然。
“两位,两位……”许侍郎从坡上跑来,急急忙忙:“改日再打,赶紧走,别站在这儿当靶子,你们想和瑶池阁棋子打招呼不成?”
二人不为所动,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许侍郎无语:“孰是孰非等弄清楚记忆不就行了?贾仙听过吧?他可以帮人恢复记忆,找到他就能真相大白了。”
“贾仙?”涂灵蹙眉:“干什么的?”
“连他都不知道,你们还出来跑江湖?”许侍郎手背拍手心:“听说他归隐之后住在牛头山闭关,我们赶紧找他,你的记忆准能恢复。”
温孤让冷声开口:“山神尚且无法帮我恢复记忆,贾仙是何方神圣?”
“人家手上有药水嘛,天下之大,比山神厉害的人物多了去,你怎么能如此武断。”
温孤让没理他,涂灵也不说话。
这时豆芽跌跌撞撞过来:“师姐……”
“以后叫我涂灵。”
“啊?”豆芽懵懵地:“你……我们退出瑶池阁了?”
“你还想回去与他们为伍吗?”
“不不不!”豆芽慌忙摆手:“打死我也不想跟他们混在一块儿,整日剥皮割肉抽筋……”她打了个冷颤,抱着胳膊回头眺望远处的城池:“可我的家人都不在了,以后就剩我一个,该怎么办……”
涂灵扫视周围,寻找蛮蛮的身影,随口道:“你可以和我们一起上路。”
“好啊!”豆芽立刻答应:“我早就想离开这儿了。”
涂灵皱眉:“蛮蛮怎么不在?”
许侍郎幽幽地抬了抬下巴:“她在林子里睡觉呢,不是我说,也太懒了,这种时候怎么还睡得着?没心没肺。”
涂灵大步往前边的树林去,找到呼呼大睡的蛮蛮,确认人没事,把她喊醒。
然后忽然回身望着温孤让:“你确定记忆里看见的是我?”
温孤让的眼神尤为疏离,看着她的时候充满警惕和审视,但有那么瞬间想起过去经历的种种,不自觉恍惚了一下。
他别开眼。
许侍郎啧道:“不确定啊?那你纠结啥?听我的,大家先上路,等找到贾仙,把事情弄清楚,到时你们俩再算账也不迟。”
涂灵对他的怀疑非常不爽,心口闷得难受,深吸一口气:“行,我很想看看你记忆里的人到底是谁。”
温孤让抬起深邃的眸子:“但愿不是你。”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头,蛮蛮居然又昏睡过去,一头栽到地上。
“喂。”许侍郎用脚踢踢:“怎么回事,你吃蒙汗药啦?”
话音刚落,涂灵抬手朝他右脸挥了下去,不轻不重,“啪”地一声脆响。
“你……”许侍郎不可置信,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抖动:“你又打我?”
“别踢她。”涂灵被温孤让气得满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你要想跟我们一起就得打杂,把蛮蛮背起来。”
听见这话,许侍郎漂亮的脸蛋变得扭曲,像是受到极大的侮辱:“你让我背她?”
涂灵面无表情:“对,你背不背?”
许侍郎咬牙切齿,用力盯住她的脸,发现她眉心的法印显现出来,于是强自咽下这口气,冷哼道:“背就背!”
豆芽扯扯涂灵的衣袖,惊魂未定地望着城池方向:“快走吧,万一瑶池阁的人追上来就完了。”
温孤让道:“他们未必和我们走同一条路。”
涂灵瞥着豆芽:“我还以为你崇拜瑶池阁,想见识他们当年如何逞强除恶行侠仗义。”
“我那是为了自保瞎说的。”豆芽挠头:“要不这么给自己催眠,我一刻都待不下去。”
于是五人结伴同行,登时启程上路,远离束悠城的范围。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座小镇,名唤楚凉,进去只有两条大街,和瓦影镇那种富庶的地方不可同日而语。镇上少有生人往来,更别提涂灵五人穿着官服,一看就不是普通过客,刚进入镇子便引来侧目纷纷。
“太扎眼了。”温孤让道:“先找地方落脚,这身皮得换下来,否则寸步难行。”
涂灵也这么想。
蛮蛮饿醒了,肚子咕咕叫,许侍郎立刻松开手,似笑非笑地揉捏酸痛的胳膊:“睡得香吗?”
蛮蛮打哈欠点头。
许侍郎狠狠剜她一眼,自顾往前:“那儿好像是间客栈,看看去。”
长途跋涉饥肠辘辘,五人走进福顺客栈,坐在大堂点了一桌子菜。
“各位官爷是从束悠城来的吧?”掌柜的五六十岁,笑容殷勤:“不知那边山货行情如何,管控是否松了些,想当年束悠城的人可喜欢我们的山货了。”
他刚说完,柜台前玩毛笔的青年嗤笑一声,满是不屑:“眼皮子真浅,想做生意得往金陵看,束悠城那种鬼地方,除了罪犯和走投无路的人,谁会去那儿啊,有病。”
掌柜的被怼,尴尬笑了笑:“犬子不懂事,官爷见谅。”
温孤让问:“镇上有成衣铺吗?”
“有,店外拐角就是,别看铺子小,师傅几十年的手艺,不比外头的差。”
听见掌柜的话,那个毛头青年又一声冷哼:“山野村夫,粗针粗线,他店里那些料子早就过时了,金陵城中的乞丐都不穿,你们还夸上了,真没见识。”
“楚才,瞎说什么呢!”掌柜的沉声呵斥:“去过一趟金陵,你魂儿都丢在那儿了是吧?”
许侍郎不耐烦听他们父子吵架:“喂,我的饭菜呢,怎么还没上?”
“来了来了!”一个风风火火的女子从后厨端盘子出来,满面笑容:“官爷久等,稍安勿躁,很快就上齐!”
掌柜的笑说:“这是小女楚凤,比她弟弟能干得多,诸位有事尽管吩咐她。”
“是。”楚凤动作利索,摆好饭菜,笑容朴实洒脱:“我弟被宠坏了,讲话不过脑,别跟他一般见识。”
楚才白她一眼,丢下毛笔:“一群土包子,井底之蛙。”
许侍郎早就看不惯,“啪”地放下筷子:“哎哟,出了趟远门把你给能的,不知道还以为金陵城被你买下来了,既然羡慕乞丐,怎么不留在那儿要饭?没见过世面的村夫,得瑟个什么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