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后肩忽然张开了褐色的翅膀,前翅皮革质,后翅膜质,快速扇动。
温孤让拉下涂灵的手。
这下所有人都看个清楚,周烨变成了一只巨大的人形蟑螂。
客栈外车水马龙,街上的行人被这一幕吓得惊恐万状,四散奔逃:“妖怪!有妖怪!!”
棠莉眼中滚出痛苦的泪水:“周烨,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转身飞向客栈房顶,六条腿快速爬行,一溜烟逃往背街。
棠莉不管不顾追了上去。
这还得了?涂灵:“我去追他们,你们先出城。”
温孤让:“我陪你一起。”
“你不怕吗?”
他比较怕正常体态的小蟑螂,人形那么大就只剩下奇观了:“快走吧。”
许渊见他俩如此,顿时破口大骂:“有病!这种怪物不离远点儿,追他干嘛?!”
“师姑!”蛮蛮喊。
贾仙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子:“小娃娃不准去,多管闲事!你已经长得够奇怪了,这会儿又冒出一只大蟑螂,把人吓死咋办?快回马车!”
……
涂灵三人紧跟不舍,一路追到集市,此地商铺林立,人烟稠密,正是清早开张做生意的时间,菜贩肉贩集中吆喝,人声鼎沸。
突然一只硕大的蟑螂从屋顶飞落,砸中卖鱼的棚子,刹那间人仰马翻。
“怪物啊!!”老板和顾客吓得连滚带爬避之不及。
周烨扑腾着站起来,他现在的双腿已经不适合站立了,佝偻着,浑浊的眼睛扫视周遭惊恐万状的百姓,他想逃走,张开翅膀扑扇,跌跌撞撞,把整条街弄成了灾难片现场。
涂灵三人挤过恐慌的人群,在一家猪肉铺找到周烨,他躲在肉案底下,地上全是污遭的血水,苍蝇乱飞。
官府已经得到风声,派出一支衙役班子赶到,将猪肉摊包围。
“什么人?!出来!”
棠莉看着十数把明晃晃的佩刀,绝望地跪下哭求:“他不是坏人,他没有伤害任何人,别杀他好吗……”
周烨听见她的哭声,慢慢爬了出来。
衙役亲眼见到这只人形蟑螂,个个面如土色,举刀准备进攻。
棠莉拼命摇头:“涂灵你帮帮我,帮帮我们吧……”
周烨受不了她这样,低头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躯体,发出痛苦地嚎叫,冲着衙役的尖刀猛扑上去。
温孤让眼疾手快,拿过涂灵的竹棍,上前猛一下把他敲晕。
“究竟是个啥玩意儿,会不会吃人啊?”恐惧的百姓围在远处心有余悸。
涂灵观察衙役难看的脸色,猜测他们也不想接这种烂摊子,于是立马交代说:“我们是捉妖的道士,此人被妖邪附体,只需开坛做法即可驱邪,将他交给我们处理便是。”
衙役面色严峻:“既然如此,赶紧把他带走,不能留在城中生事,若再吓唬百姓,连你们一起抓!”
涂灵和温孤让找来一辆板车,赶忙将他推到城外。
贾仙已等在城外,看着周烨变成一坨肉乎乎的蟑螂,没忍住吐个天昏地暗。
“我早说如愿佛不是好东西吧!他还觉得好玩,非要参与祈愿,咋想的啊!”
涂灵思忖:“原来不付出交换物,如愿佛就会扭曲他的心愿。”
温孤让点头:“周烨许愿想飞,确实如愿飞起来了。好可怕的佛。”
许渊冷道:“没有参与祈愿的人都活着出来,参与者只有豆芽一人安然无恙。可见当初杨少祖和绝色娘子也是他们那次祈愿之行唯一的幸存者。”
贾仙捂住胃部,表情像是便秘:“所以说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好事,求佛不如求己,别想天上掉馅饼了!”
他们把周烨抬上马车,棠莉在里面守着,其他人宁肯牵马步行。
所幸只走了一日,傍晚抵达牛头山,贾仙在山里有一间竹屋,环境清幽,鲜少有人来往,倒是养了两条大黄狗,闻着他的味儿,老远跑出来迎接。
“大大!馒头!”贾仙蹲下来,被热情的狗子舔得满脸口水:“你俩在家乖吧?”
许渊嫌恶地嘴角微颤,翻了个白眼。
蛮蛮也喜欢狗,乐呵呵跑上去玩儿。涂灵和温孤让把周烨从马车抬下来,正要进屋,贾仙赶忙阻止:“就放院子里,通风好。”
于是他们用两条板凳和木板做了张简易的床,将周烨放在院子里。
棠莉眼睛肿得像核桃,看着面目全非的男友,精神几近崩溃。
“前辈,你能救救他吗?”
贾仙见棠莉望着自己,怪道:“我?”
“您有药水啊,能不能让他恢复以前的模样?”
贾仙冷笑了一声:“丫头,我是叫贾仙,但不是神仙。我的药水再管用,如何抵得住邪佛的法力?那可是佛法呀。”
棠莉绝望地闭上眼,其他人也无话可说,这次真的束手无策,不管如愿佛是正是邪,既然称作佛,他施下的法力岂是凡人能破解的?
“除非……”贾仙琢磨:“除非找到别的佛,普度众生的真佛,估计还有救。”
许渊摇头嗤道:“前辈,别开玩笑了,你觉得这世上还有普度众生的佛?”
涂灵拧紧打量棠莉,她看上去心力交瘁,年纪轻轻的漂亮女孩一下老了好几岁。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涂灵开口:“如果回到现实唤醒周烨,我是说在他死前将他唤醒,脱离这个世界,也许能救他一命。毕竟他在现实的躯体不会变成蟑螂。”
棠莉死灰般的眼睛出现一点光亮:“真的吗?那我们怎样才能回去?!”
涂灵垂下眼帘摇头:“不一定,得看……运气。”
许渊挑眉:“周烨可等不了太久,他这副模样估计还能撑个两日,到时彻底变成蟑螂,作为人的他也活不了了。”
棠莉瘫坐在地,肩膀耷拉,面色无比惨白。
贾仙忽然被点醒,竖起食指:“涂灵,你刚才说,趁他死前将他唤醒,那么只要延长他活命的时间,不就有机会得救?”
许渊拧眉笑道:“这是说的什么废话?”
温孤让道:“前辈有办法延迟他死亡的时间?”
贾仙白了许渊一眼:“鳖孙,不懂给我闭嘴!我告诉你们,这座牛头山不止住了我一个活神仙,那山顶上还有一座凌霄宫,宫主是个疯婆子,但她擅长制作法器,我记得有一种套子,好像叫……避世套,在套子里时间不会流逝,只要把周烨放进去,他就停在这一刻,至少不会恶化了呀!”
涂灵惊讶道:“居然还有这种法器?”
温孤让思忖片刻:“凌霄宫?那位宫主是何来历?”
贾仙道:“她自称池修宫主,好多年前就到这山头隐居,每日钻研法器,疯疯癫癫,总说什么世间毁灭,她得找到末日逃生的方法。”
许渊一听怔住,呼吸停滞,眼睛都发直了。
棠莉赶忙爬起身:“她在哪儿?我去求她!立刻就去!”
贾仙抬手制止:“先听我说完,你身上一点儿真炁都没有,对她而言毫无用处,她不会理你的。后生,你跟我进屋。”
温孤让随他往竹屋里去,涂灵也跟上。贾仙的居所到处摆着葫芦瓶,有点贴着小纸条,有的没贴,也不知里头都是些什么药水。
“我答应帮你找回记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转身拿来一把匕首和一只小碗:“先取心头血。”
温孤让没有多问,解开衣裳照做。
贾仙满意地点头,接着告诉他:“心头血只是引子,我调配药水需要几日时间,更重要的是,你记忆丢失必定与神识受损有关。”
“神识?”涂灵和温孤让异口同声。
“对啊,神识乃后天形成,受环境熏染,由你从小到大的经历和认知构成,它主宰人的思维、情感和记忆,神识受损则如明珠蒙尘,得用五脏铃清扫干净!”
“五脏铃是什么?和三清铃有什么差别?”
“三清铃控制鬼,五脏铃控制人。”贾仙道:“原本是池修用来御敌的法器,但若交给我,也可以拿来救人。”
“这么说这两种法器都在凌霄宫?”
“不错,你们尽快上山找宫主借。”
涂灵感到天方夜谭:“如此厉害的法器,她肯轻易借出手?”
“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贾仙在案前一堆葫芦瓶里翻找,不一会儿拿出一只小葫芦:“把里面的药水喝了。”
“这是什么?”
贾仙嫌她话多,啧了声:“那个疯婆娘在山腰种了鬼桃,防止外人接近她的凌霄宫,那些桃树全是毒,沾到花粉和花瓣会全身溃烂,你们还没走到山顶就死绝啦!”
第59章
涂灵犹豫片刻, 以防万一,还是和温孤让一人一口,喝下药水。
这时许渊忽然进来:“我也想上山见识见识这位宫主, 你们不是有盾吗?何必多此一举喝药水?”
贾仙啐道:“那片鬼桃林就是结界,起盾咋进去!”
许渊哦了声, 正想讨药水,贾仙却怔住,皱紧眉头盯着手里的葫芦瓶,喃喃嘀咕:“咦, 好像不对劲?”
“怎么了?”
贾仙打开闻两下:“这不是防鬼桃的药,我拿错了。”
涂灵和温孤让难以置信:“那你给我们喝的是什么东西?”
“别慌啊,别慌, 我看看。”
贾仙走到案前摸索翻找,口中念念有词,稀里糊涂的模样。
涂灵捂住自己喉咙:“我居然这么相信他,一口就闷了?”
许渊要笑不笑地:“不会是毒药吧?老头厉害着呢,几滴药水连佛像都能融化,你们怎么敢随便吃他的东西?”
温孤让评价:“有点甜,不难喝。”
涂灵:“这个好像不是重点。”
“找到了!”贾仙转过身, 手中捻着一张小纸条:“不是毒药, 放心,只是欢情水, 没毒。”
涂灵和温孤让都木了:“欢情水又是何物?”
“哎哟, 顾名思义,就是能让男女产生相爱错觉的药水。”
“哈??”许渊五官皱成纸团:“你给他俩喝这个干嘛?”
“拿错了嘛!”贾仙道:“肯定是大大和馒头调皮,把纸条舔掉了。”
许渊冷笑:“前辈,不是我说, 您这把年纪调制这种药水,未免太风骚了些。不过也对,以你的样貌,哪个姑娘肯自愿亲近呢。”
贾仙狠啐了一口:“我呸,嫩个鳖孙,我年轻时风流倜傥相貌堂堂,用得着这个?”
“呵,那你调它作甚?”
“还不是苗疆几个蛊人在我面前吹牛,他们有情蛊,我自然得调配出更厉害的药水!”
涂灵和温孤让面无表情看着他。贾仙忙道:“放心,放心,两个月之后自动失效,再说你们有情无情也不妨碍什么,莫把这两个月的情愫当真便是。”
涂灵脑壳嗡嗡直响。
“赶紧准备上山,”许渊催促:“周烨等不及了。”
贾仙又拿出葫芦瓶:“这次准没错,纸条贴着呢,呵呵。”
涂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打老人,此刻真下得了手。
喝完药水这就出发,蛮蛮和两条黄狗正玩得不亦乐乎,棠莉紧张地攥住双手,眼神中满是可怜的情绪。
涂灵道:“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尽快拿到法器下来。”
“嗯!谢谢……”
夜色将近,三人马不停蹄往山顶的凌霄宫去。
涂灵回头瞥了眼许渊,十分不解:“此行很可能有危险,你跟来干嘛?”
刚从浮戏谷逃脱,路上又走得筋疲力尽,他不嫌累得慌?
许渊抬手扶了扶黑色眼罩:“如此奇人,我当然想见识一下。”
“你倒奇怪,专往危险的地方跑,束悠城,浮戏谷,凌霄宫,图什么呢?”
许渊得意道:“自然图个刺激,我的人生态度就是要体验极致,否则白活这一遭。”
涂灵正要追问,没留意脚下的石头,不小心踩中,身体不由自主往地上扑:“呀……”
温孤让伸手一把将她捞住。
“小心看路。”
“嗯。”
他的手从她胳膊落下,停在手腕,略微迟疑。
涂灵倒是很大方地把手放入他掌心。反正欢情水都喝了,拉拉手也很正常。
许渊见他们居然牵着手赶路,眼珠瞪得差点冒火星子。
“走得太着急,忘了让贾仙拿盏灯笼。”涂灵说:“前面越来越黑了。”
温孤让回:“没关系,我在前面开路,你走慢些。”
涂灵把竹棍递给他。
许渊在后面喊:“喂,我也很怕黑。”有没有人管管?
前边两位都不理会。
许渊气得想使嵌花入玉。
他们脚程快,不多时便来到贾仙所说的鬼桃林,昏暗月光下,这片妖娆的桃树姿态各异,像女妖精似的,舒展的枝丫仿佛婀娜的舞姿,每一棵都像人。
许渊轻笑道:“如今盛夏七月,按理应该是果期,怎么桃花开得如此茂盛?”
涂灵:“不然怎么叫鬼桃呢。”
他们刚踏入林子,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吹起,桃花漫天纷飞,不断坠落他们周身。
“好在喝了药水。”许渊摊开手掌接住,碾碎:“否则可要破相。”
温孤让扣紧涂灵的手:“尽快离开这儿。”
话音刚落,只听林中响起一阵娇笑,婉转悠扬,分不清从哪个方向发出,分明是妩媚的声音,听上去却瘆得慌。
温孤让加快步伐,这时四周的桃树竟然扭动起来,好似美人献舞一般,树干和枝条摇曳生姿,鬼魅至极。
“什么玩意儿?”许渊嗤笑,只觉得滑稽。
然而漫天纷飞的花瓣越积越多,毫无美感,倒像捅了马蜂窝似的,阻碍视野,完全挡住了眼前的路。
涂灵从袖中拿出弥烛,一吹即燃,只跟着蜡烛辨别方向,没一会儿就走出了鬼桃林。
“很容易嘛。”许渊调侃:“用这片林子做隔绝的屏障,未免有些儿戏。”
温孤让说:“普通人必定无法通过,但只要是修道之人,想办法克服不是难事。”
涂灵也怪道:“这个池修宫主究竟想不想被人找到?”
温孤让:“或许是一种筛选。”
这时许渊忽然很突兀地说了句:“你俩的手可以松开了。”
涂灵和温孤让奇怪地看着他:“你管呢?”
多管闲事。
欢情水的药效果然厉害,以前涂灵和温孤让也有过肢体接触,但从来坦荡,并未产生任何遐想,但此刻却变得异常敏感,对方手掌的柔软度和温度无不恰到好处,她觉得牵着很舒服,心里十分乐意与他亲近。温孤让也这么想。
两人经过许渊的提醒,将手松开,然后换成十指交错的方式扣紧,愈发牢固。
许渊气得眉毛都歪了,他最讨厌这二人齐心协力的样子,他俩要过好了,简直是对他挑拨能力的羞辱。
不多时抵达山顶,左右张望,并未发现凌霄宫的影子,山上古树参天,荒草丛生,哪有房舍宅院的踪迹?
“那里好像有扇门!”
原来所谓凌霄宫,竟是一处洞穴,厚重的石门嵌在石壁下,像极了墓碑。
温孤让和涂灵上前叫门,没一会儿便听见低沉粗糙的磨石声,那么重的门绝非人力可推动,里面肯定设有机关。那池修宫主走出来,三人盯紧,黑糊糊的影子在月光下显露真容,却非想象中遗世绝尘的高人模样,她穿一身发旧的道袍,花白的头发用五颜六色的头绳绑起来,烟花绽放似的,根本就是五六岁女童才喜欢的发型。她手握一柄拂尘,双颊凹陷,身形十分清瘦。
“是你们几个扑街破了我的鬼桃结界?”
牛头山的口音可真丰富。
温孤让说:“池修宫主,我们前来有事相求,希望能借两样法器一用。”
池修怒目而视:“谁说我有法器的?!”
许渊打量她:“山下的贾仙前辈。”
池修闻言冷笑:“果然是那个冚家铲,丢他老母。”
“宫主……”
池修不等他们说明,大声骂道:“不借!贾仙的药水够犀利,不好来觊觎我的法器,快点滚!”
温孤让的性子一向沉稳,有的是耐心慢慢讲道理。
可涂灵却没那么宽和,心魔开始在脑中喋喋不休说话:“浪费时间客气什么?这个疯婆子不值得讲道理,把她打残,进去抢了法器就是,废什么话?”
“闭嘴吧!”我用得着你教?
涂灵瞬间烦躁不已,上前两步打断温孤让的谈判:“宫主,我们这次上来不可能空手而归,请你行个方便,法器我们势在必得。”
池修眯起双眼瞥住她,刹那间猛甩出拂尘,那尘尾灰白的兽毛竟然像铁丝似的扎向涂灵。
竹节人分裂而出,刀剑飞舞,不过眨眼间的功夫,拂尘就被削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手柄。
涂灵面无波澜,立在原地甚至没费什么力气。
池修随手丢开拂尘,走来走去端详:“好强的浊炁,你是何人?”
她道:“我叫涂灵,宫主若不肯借,我只好抢了。”
池修放声大笑:“你倒挺爽快,如果我誓死不从,你便要杀我?”
“晚辈不想杀人,宫主何必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池修表情怪异,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个遍,莫名有些兴奋,双手摸索头皮,十指并拢,生生扯下数十根头发,然后拿起地上的拂尘,将花白长发绕上去。
“傻女,杀我没用的,末世残光笼罩大地,所有人都会死,你们还不找地方藏身?找什么法器?”
涂灵和温孤让对看一眼:“末世?”
“没错呀。”池修绑好稀稀疏疏的尘尾,仰头往浩瀚的夜空挥舞:“我看到了,满天的光,从未见过的颜色和光,九州完了,所有人都完了。”
涂灵总算知道为何贾仙称她疯婆子。
“既然如此,宫主的法器想必已无用武之地,不如借一两件给我。”
池修回头眯眼瞄她:“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避世套和五脏铃。”
“作甚?”
“救人。”
“好正当的理由,好野蛮的态度。”池修喜欢她的直接和冷酷,瞧着新鲜:“两件法器我不能白借。”
涂灵当然接受:“请说条件。”
池修甩动拂尘,神态仿佛成竹在胸:“你们同我进来吧。”
三人略微迟疑片刻,走入石洞,里面空间宽阔,有不计其数的通道,纵横交错,迷窟一般。光线昏暗,石壁两旁挂着油灯,涂灵和温孤让十分谨慎,紧紧跟在池修身后,保持半臂的距离,谨防她使诈。
池修带他们来到一间石室,里面放置着各式各样的法器,奇形怪状大小不一,她像在展览自己的作品,语气难掩兴奋:“唉,你们真会挑东西,避世套算我较为成功的法器,算你们识货。”
她掐了个诀,杂物堆里一只奇怪的条状物便落到手中。
涂灵扯起嘴角:“这就是避世套?”
怎么跟用过的避孕套长那么像?
池修弯起嘴角:“此物可以借,但你们得押一个人在这儿。”
“人质?”
“你可以这么理解。”
涂灵想也没想,一把抓过许渊:“好,押他。”
许渊眯起右眼面颊抖动:“这种时候想到我了?”
池修却摇头:“不行。”
“为何?”
“避世套给谁用的?”
“山下濒死的朋友。”
“五脏铃呢?”
涂灵不语。
许渊笑眯眯揽住温孤让的肩:“他需要五脏铃找回记忆。”
池修突然烦躁地叫了两声:“那不行了!绕来绕去!谁需要谁留下,否则拿了我的东西不回来怎么算?!”
她情绪起伏喜怒无常,堪比躁郁症患者。
涂灵先不回应,反问道:“五脏铃呢?”
“被我丈夫鲁道难偷走了。”
“偷走了?”涂灵立马变脸:“那么我们不可能留下人质。”
池修看出她心肠硬,做得出霸占的事,笑说:“你若攻击我,我自然打不过,但你们也出不去。”
涂灵瞥着她手中的避世套。
许渊开口提醒:“周烨随时会死。”
涂灵冷冷扫过去:“行,你留下做人质呗。”
许渊轻笑:“人家宫主不要我。”
涂灵皱眉道:“既然你没有五脏铃,选谁做人质不行?”
池修:“一看你都不在乎他死活,这种人我拿来做什么?”
温孤让这时开口:“你对人质有何安排。”
池修招招手:“跟我来。”
她在前面带路,七绕八拐,转过几处甬道,停在一扇灰扑扑的石门前。
“这是九幽门,进去待着,直到归还法器便放你出来。”
温孤让问:“里面是什么地方?”
池修挥动衣袖,青石门缓缓开启,从里面发出刺眼的光线,根本看不清猫腻。
“我得保护自己,你不进去,万一攻击我怎么办?”
涂灵脸色沉沉,拉起温孤让就走:“别听她胡说,直接找她丈夫拿五脏铃!”
许渊突然开口:“涂灵,你是不是在找父母的魂魄?不妨问问宫主,说不定她有办法。”
涂灵停下脚,倏地回头:“你怎么知道?”她记忆中从未对他透露这件事。
“豆芽讲的呀。”
“豆芽从何得知?”
“那我就不清楚了。”许渊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
涂灵用审视的目光一瞬不瞬把人盯紧,她百分之百确定自己没有跟豆芽提过这个话题。
池修笑道:“没猜错的话,你身上的浊炁来自清凉城典狱,对吧?”
涂灵毛骨悚然,呼吸滞住:“你究竟是什么人?”
“啊,既然去过清凉城,怎么没找到父母的魂魄?”
涂灵抿嘴不语。
池修越笑越兴奋:“让我猜猜,要么没找到,要么三魂七魄分离……哎哟,能抽调魂魄的法术,只有那些人能做到了。”
她点到即止,等着涂灵发问。
然而涂灵不为所动:“温孤让,我们走。”
“等等。”温孤让没有听她的,反倒询问池修:“谁有这种法术?”
池修冷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非常隐秘的门派,在世上几乎销声匿迹,但是我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们。”
涂灵不想受制于人:“我自己会找。”
温孤让却说:“我可以留下做人质。”
“温孤让!”
他转过头,用很深很深的目光认真看着她:“别忘了你来这个世界的目的。”
涂灵咬唇:“九幽门内会遇到什么你知道吗?!”
池修忍不住开口:“门内乃另一个空间,是我用来躲避末世所用,又不是龙潭虎穴。”
“闭嘴!”涂灵头昏脑涨。
温孤让告诉她:“我不会有事。”
涂灵深吸一口气:“别忘了,你喝过欢情水,现在做的决定很不理智!”
“你也不理智,否则该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温孤让略微叹气:“无论如何,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池修烦躁起来:“阴公咯,不怪得你们发癫,原来喝过欢情水?喂,我这道门里面还有法力高强的前辈在修炼,你若能得到点拨,可是行了大运知道吗!”
温孤让神情十分冷静:“只要我留下即可,还有别的要求吗?”
“我那个死鬼丈夫住在地祖山庄,你们拿到五脏铃后替我杀了他!”
“地祖山庄?”
“不错,他是个死扑街,偷我法器害人无数,杀他是为民除害,快点去吧。”
涂灵睁大双眼看着温孤让,忍不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许渊嘴角扯动:“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俩干嘛呢?”
“你不想知道是谁控制了你父母吗?”温孤让说:“放心去做事,我等你拿五脏铃回来。”
不待涂灵反应,他果断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走入九幽门内。
池修挥动衣袖关闭青石门。
涂灵心口慌乱无比,她攥紧手指,胸膛难受得厉害。这就是欢情水的作用吗?温孤让并非第一次做人质,她当初的冷静果决去哪儿了?看来七情六欲当真是累赘,人一旦有牵挂,瞻前顾后,精力都消耗在各种情绪里了。
涂灵用力摆摆头,试图尽快冷静。
池修送他们离开石洞,许渊拿过避世套,拧眉问:“这玩意儿怎么使?”
“用嘴吹大,打个结。”
说话间来到洞口,涂灵面色异常阴沉:“我很快回来,如果温孤让有事,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池修笑道:“相信以你的能力几日内就能返程,几日而已,你们很快就会团聚,别舍不得情郎啦。”
涂灵把心一横,转头往山下走。
“喂,你慢点儿。”许渊心花怒放。
池修宫主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脸上露出森森冷笑,心想道:我看究竟是谁生不如死。
……
回到贾仙的竹屋,天色微微亮,周烨还没断气,躺在院子里,身上散发恶臭,比昨夜更像只蟑螂了。
“快,我来我来!”贾仙拿过避世套,吹成气球大小,打个结,随后轻轻推向周烨。
只见那只乳黄色的套子逐渐撑大,一寸一寸将周烨包裹起来,好似形成一个真空球体,把他隔绝其中。
“好了好了。”贾仙用力拍棠莉的肩:“他暂时死不了,你放心。”
涂灵把棠莉叫到身边,询问她的住址和电话。
“如果我回到现实,会第一时间过去把你们唤醒。”
棠莉用力点头,声音发抖,忙不迭告诉她住址和手机号。
涂灵默念两遍就背下了。
“前辈。”她找贾仙询问九幽门:“那里边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贾仙并未进去过:“池修宫主一直在找末世的庇护地,我猜那道门应该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许渊转开话题,问:“地祖山庄在哪儿?她丈夫鲁、鲁道难是做什么的?”
“鲁道难就是地祖山庄的庄主嘛,他和池修一样走火入魔,宣称末世将至,于是想飞升成仙,逃离这个人间。”
涂灵拧眉摇头:“我即刻启程,你们在这儿守着周烨。”
许渊道:“我陪你一起去。”
涂灵目光隐含猜忌:“为什么?”
“我也想出一份力嘛,多一人好商量,难不成你找蛮蛮给你出谋划策?”
涂灵这回没怎么犹豫:“行。”
这个人有问题。涂灵对许渊的怀疑从开始到现在没有消失过,只是因为接连不断的变故和冲击暂时无法顾及。
现在细想,他身份成谜,背景模糊,说话真假参半,或许连名字都是骗人的。
豆芽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竟然愿意出卖灵魂换取阴德?而许渊一直跟着自己和温孤让,目的何在?
涂灵心下揣度,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个危险份子留在牛头山,以免祸害其他人,不如放在身边观察,趁这次去地祖山庄的功夫摸清他的底细,如果发现问题可以随时把人甩了,或者除掉。
“你们骑我的马。”贾仙从后院马厩牵来两匹俊美健壮的黑马:“马儿经过药水培育,可以不眠不休狂奔三天三夜,你们到地祖山庄要当心,鲁道难比池修宫主疯癫得更彻底,若出什么意外,你们自己死在那里就算了,可要把我的马儿放回来!”
涂灵提醒:“你还没告诉我地祖山庄怎么走。”
“它们会带你去的。”
还能导航?
涂灵翻身上马,仰头眺望山顶,暗作深呼吸,握紧缰绳即刻启程。
“喂,等等。”许渊匆忙跟上:“慢点儿,我还不太会骑马呢!”
“驾!”涂灵不理会他,登时扬鞭狂奔。
第60章
这个女人像是铁打的。
许渊的目光总若有似无落在涂灵身上, 猜测她此时此刻的沉默是在想什么。
夜色深沉,两人在河边生火烤鱼吃,这一天除了吃饭, 马不停蹄,她没有休息的意思, 绷着一张脸,也不和他说话。
“担心温孤让?”许渊挑眉笑道:“明知欢情水的作用,还是牵肠挂肚吗?”
他不理解男女之情有什么意趣,值得让那么多人失魂落魄。
涂灵面无表情的脸映照着晃动的火光, 衬出些微沉寂孤独,耐人寻味。
“就算没有欢情水,我和温孤让也是并肩战斗的朋友, 你不会明白的。”
许渊眨眨眼:“我怎么不明白,这些天大家一起患难与共出生入死,友谊嘛,你看,我这不陪你一块儿去找地祖。”
涂灵心不在焉地瞥了眼,不为所动也不置可否。
“我觉得你对我有偏见。”许渊托腮叹气:“唉,好心当成驴肝肺, 真叫人难过。”
涂灵忽然说:“你不会法术, 等到了山庄以后如何自保?”
“嗯?你不保护我吗?”
“恐怕力不从心。”涂灵语气疏离:“不如你在山庄外等我,别跟着进去涉险了。”
许渊稍微默了片刻, 随意般笑道:“无妨, 我会一点儿法术,打不过就跑嘛,不会让你分心的。”
涂灵盯过去:“你在哪里学的法术?”
“小时候遇见一位道士,跟他学了两招。”
“哦, 是这样。”涂灵点点头,忽然又问:“对了,你左眼是怎么弄瞎的?”
许渊微怔,旋即做出无奈的表情:“小时候被邻居欺负,打闹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戳中……我记得上次和你说过呀。”
“是吗,我忘了。”
许渊也没拆穿,感叹一声:“命苦啊,生得这副皮囊招人嫉恨,双亲早亡,我在世上无依无靠,又不像人家有至交好友同甘同苦,只能自己心疼一下自己吧。”
涂灵不吃这套,当做没听见,双手置于膝盖打坐,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想进入意念之海找温孤让,询问九幽门内的情况,可他久久没有出现,似乎两人不在同一个空间,感应咒便失去效应,无法再产生连结。
涂灵感到丧气,不由攥拳按住心口揉了揉,不好受,果然如许渊所说,心肠像被扯着,总是惦记。
该死的贾仙,该死的欢情水。
次日天微微亮,四周笼罩一片朦胧的蓝,涂灵起得比公鸡还早,马不停蹄启程赶路。
许渊苦不堪言,中午经过村庄,向农户买了两只烤红薯,吃完也不歇一歇,立刻上马前行。他受尽颠簸,心情烂到谷底,也懒得找话跟她搭腔。
傍晚时分抵达一座镇子,仅有两间客栈,其中一家已经客满,大堂里坐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似乎很不好惹,于是涂灵转往另一家旅店投宿。
“我们这儿只剩一间房了,两位客官是否委屈一下?”掌柜的小心翼翼措辞,没敢揣测他俩的关系。
涂灵很痛快:“行,多准备一床被褥。”她转头告诉许渊:“你打地铺。”
许渊眯起眼睛嘴角微扬,从袖口掏出银子,似笑非笑地讥讽:“掏钱的睡地上,又当随从又当钱袋子,我犯贱呢?”
涂灵摆明了就这态度,甚至连场面话都不说,等着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先吃饭吧。”
这么小的镇子,客栈大堂竟然坐满食客,其中三桌年轻男女衣着打扮相似,个个佩剑,明显是某个门派的弟子。涂灵和许渊来到靠窗的小桌子落座,点了三菜一汤,吃着茶水,不时留意旁边的动静。
那些少男少女自然也很关注他们,不时投来端详和怀疑的目光。
许渊挑眉瞥过去,扶了扶眼罩,神态隐含挑衅。
不多时,跑堂的端菜上来,扯起嘴角笑问:“客官风尘仆仆,这是要去哪儿?小的能不能帮上忙?”
涂灵不想透露行踪,谁知许渊嘴巴倒快,不假思索便说:“我们去地祖山庄,你听过吧?”
话音落下,其他几桌的人明显愣住,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跑堂的飞快眨眼:“两位也去地祖山庄?”
“也?”许渊笑起来:“怎么,那里名气很高,访客如云?”
跑堂的脸色慌张:“地祖山庄是我们这儿有名的鬼庄啊,当地人都不敢接近,可是外地人不知听了什么传闻,不惜跋山涉水跑来探险,唉,通通有去无回啊,我劝你们还是别去了,性命要紧!”
涂灵说:“地祖山庄就在附近?”
这时掌柜的用力咳嗽:“福弟,赶紧去后厨看看,别顾着偷懒!”
小二闻声赶紧走了。
饭吃到一半,隔壁的年轻男女终于坐不住,只见其中一位器宇轩昂的男子起身走来,礼貌地抱拳示意:“在下麝姑堡弟子段离,方才听二位谈及地祖山庄,请问你们去那里所为何事?”
许渊笑盈盈道:“需要向你汇报吗?”
后面那群同门弟子脸色一变:“什么态度?师兄,别理他们!”
段离并未生气,依旧保持温和的语气:“那座山庄早已荒废,邪祟凶悍,不少人丧命,莫非二位少侠与我们一样,此行是为除邪祟?”
他一位师弟嗤笑说:“段师兄,你脾气也太好了,他们看上去像是名门正派吗?不知哪儿冒出来凑热闹的小喽啰,还指望他们除邪祟?”
许渊缓缓抚摸眼罩,阴阳怪气道:“麝姑堡?没听过。你们也别装正派了,什么邪祟,分明是为了山庄的宝物吧?”
段离怪道:“什么宝物?”
许渊挑眉:“还装?闹鬼传闻只是障眼法而已,为了掩盖地祖山庄暗藏宝物的秘密,你们还当真了?”
段离摇摇头,大概觉得话不投机,自讨没趣,返回自个儿桌前。
涂灵瞥着许渊,不知他挑衅这群人是何用意,他在束悠城做侍郎时便到处挑衅,嚣张至极。
“我说吧,不过两个见识短浅的小毛贼而已,段师兄何必跟他们多费口舌。”同桌弟子满是不屑:“这年头,再危险的地方也挡不住见钱眼开的俗物犯蠢。”
隔壁一桌听得皱眉,不禁开口:“硕风,你既然入了麝姑堡,言行举止便代表本派风气,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哟,多谢闻雀师姐教诲。”那个硕风有恃无恐:“不过这次试炼考核已经分组,我归段师兄管,用不着你费心。”
闻雀那组听不下去:“怎么跟师姐说话的?大家都是新入门的弟子,这次下山历练全靠师兄师姐带领,即便分了组,难道就不是同门弟子了?尊卑上下还是得搞清楚!”
“是得搞清楚。”有人说:“按照先前的考核成绩,我们是甲等,你们是乙等,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隐桐你别太嚣张,考核还没结束呢,这次山庄之行我们志在必得,不会手下留情!”
“哎哟,说得真好听,到时可别哭着求我们甲组。”
……
这晚涂灵早早洗漱躺下,许渊不知忙什么去,好半晌摸进屋,把褥子铺在床边,盘腿坐下,仰头瞧她:“喂。”
涂灵没睁眼。
他语气尤为兴奋:“我找跑堂的吃酒,打探到不少消息,原来地祖山庄果然有宝物的传说,居然让我歪打正着说中了!”
涂灵:“鲁道难偷了池修宫主的法器,所谓宝物大概就指那个吧。”
“不止,传闻中还有金银珠宝呢。”许渊琢磨:“难不成鲁道难故意散播,引诱寻宝者前往?”
“贾仙说他疯疯癫癫,却不知如何疯癫,镇上的人知道吗?”
许渊摇头:“很神秘,他们只知地祖山庄,但是从没见过庄主。”
涂灵没有接话,呼吸平稳,仿佛准备入睡。
许渊扶着床沿放低声音:“我还打听到麝姑堡那群人的底细,他们外出历练,分为甲乙两组,由师兄师姐带领,完成考验越多,资质便越高,胜者返回门派后直接成为各堂主的入室弟子,其他人只能打杂扫地慢慢熬。”
涂灵对这些人倒没什么好奇:“别和我们抢五脏铃就行。”
许渊哼笑:“人家是名门正派,降妖除魔去的,让他们打头阵,说不定这次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鲁道难了呢。”
涂灵淡淡“嗯”了声。
次日清晨,早饭过后,两路人马整装出发。离开镇子,往郊外深山里去。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还有第三波人,正是昨晚另一间旅店的食客。
他们衣着各异,手中武器五花八门,有刀有枪有剑,还有铁锤,个个面容凶悍,江湖气扑面而来。
麝姑堡众人不愿与之同行,硕风出来交涉,排斥的目光扫过一圈,问:“跟着我们作甚?”
其中一个彪形壮汉口吐恶气:“小白脸,这座山是你家的,别人不能走?”
硕风登时恼火:“嘴巴放干净点儿,一群来路不明的混子,跟在我们背后想干嘛?!”
“怕什么,我们又不想干你,走在后面怎么了?”有个瘦老头悠扬调侃,众人闻言放声大笑。
麝姑堡的少男少女才十来岁,就连段离和闻雀也不到二十,哪里是这群江湖油条的对手,一句荤话就让他们面红耳赤,仿佛遭到天大的羞辱,登时剑拔弩张。
“混账泼皮,你找死!”硕风拔剑刺去。
那瘦老头使虎头双钩,这种武器专克长剑,两人交锋不下三招,硕风已见颓势,甲组同门准备上去帮忙,乙组袖手旁观,而瘦老头的同伴们也做好架势随时加入乱斗。
这时段离突然出手,用真炁推开二人的缠斗,先一把按住硕风:“够了,你不是他对手。”
硕风咬牙:“等我用法术跟他斗!”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段离用力按住他的肩,转而扫视众人,不紧不慢道:“诸位武功高强,但若斗法,未必是我们的对手,何必弄得两败俱伤。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别误了各自的正事。”
彪形壮汉道:“我们要去地祖山庄,怎么,难道你们也是?”
甲组的隐桐皱眉:“你们也要去山庄?”
瘦老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都是为宝物来的,装什么装?”
隐桐冷笑:“又是一群铜臭俗人。”
说着目光扫过涂灵和许渊。
段离也没想到会冒出这么多“闲杂人等”,不禁皱眉正色道:“地祖山庄有邪物作祟,我们奉命诛邪,各位还是别去了吧。”
老油条们面面相觑,发出讥笑:“你诛你的邪,我寻我的宝,少来多管闲事!”
硕风骂道:“既然如此,你们自己往前走,别跟着我们啊!”
“谁要跟你们?自作多情!”
麝姑堡两组弟子站着不动,老江湖们拿出一张兽皮地图,自顾往西北方向前行。
“喂!”硕风用剑柄指着涂灵和许渊:“你们也赶紧走!休想让我们带路!”
许渊用力白了眼:“用得着你带路?”
两人牵动缰绳,马儿也往西北方向前进,看来老油条的地图十分可靠。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太阳高升,日头逐渐毒辣,众人口干舌燥,忽而听见潺潺涓流,闻声而去,原来是山涧小溪从一条细窄的石头沟淌下。他们赶忙上前喝水。
面前是两条上山的小路,一道往左,一道往右,坑坑洼洼杂草丛生。彪形壮汉摊开地图,周围几人围上去,着急问道:“走哪边儿啊?”
“这上头没有标注……”
“啊?那怎么办?”
这时麝姑堡弟子走了上来,慢悠悠喝了水,擦擦嘴巴,等着看他们下一步行动。
马儿肯定没法攀行,涂灵和许渊将马拴在溪边,让他们吃草喝水。
隐桐突然眯眼靠近,抱着胳膊道:“你们不是要去寻宝?走啊。”
许渊挑眉:“用得着你指挥?”
硕风上前帮腔:“你们不是挺能耐么,赶紧走啊,难道不怕我们惦记宝物?”
黑马不约而同往东边扬起前蹄嘶叫,涂灵便确定了方向,告诉许渊:“走吧。”
许渊冲那挑衅的二人笑道:“有本事选另一条路,别跟来。”
硕风和隐桐抱着胳膊不屑地目送他们。
信心十足地放完话,爬了没多久,回头张望,发现山坡下空空如也,许渊不禁忧虑:“他们真的没有跟来,我们会不会选错了?”
涂灵道:“不会,相信贾仙。”
“要不你把那个蜡烛拿出来。”许渊说:“在水杉林迷路时用的那个蜡烛。”
涂灵瞥他一眼:“杀鸡焉用牛刀。”
许渊玩笑般笑道:“难道还怕我抢?”
“怕呀,混元珠就是你抢走的呀。”
许渊语塞,讪讪地撇了撇嘴。
他俩走得倒干脆,江湖老油条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喂,不是有地图么?”硕风冷嗤:“赶紧的呀。”
彪形壮汉不吃激将法,摆明赖定他们:“催什么,你们都不着急,我们更不用急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各走各的好。”
“那就慢慢耗吧。”老油条们索性就地坐下歇脚:“反正有的是时间。”
硕风狠狠瞪两眼,嫌恶之色溢于言表。
闻雀上前提醒:“别做意气之争了,正事要紧。”
段离从怀中拿出一只透明的琉璃瓶,里面有十几只发光的小飞虫,日头底下看不太清,好像萤火虫般闪烁。
“那什么玩意儿?”老油条窃窃私语。
“土鳖。”硕风和隐桐发出讥笑。
段离打开瓶盖,放出一只小飞虫,只见它扇动翅膀盘旋环绕,感受阴煞之气,最终飘向西边的小径。
“这虫子竟然会探路?”
“比地图管用。”
段离收回琉璃瓶,师弟师妹们在一群老油条赞叹的目光下昂首阔步,骄傲启程。
彪形壮汉立刻换了副面孔,笑呵呵向段离称赞道:“敢问这是什么宝贝,竟然如此神奇?”
隐桐接话:“我们麝姑堡的特产,敏翅虫,能感应邪祟煞气之所在。此地方圆百里最重的邪煞只有地祖山庄了。”
老江湖们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接着冲这群意气风发的少年献殷勤:“不愧是名门弟子啊,随便拿出个东西就能解决麻烦。”
硕风得意道:“我们和你们不是一类人,差别何止这些。”
“是是是,少侠说得对,一会儿到了山庄,若碰见邪祟,可得靠你们周旋啊。”
“到时再说吧。”隐桐得意到压不住嘴角:“诶,那两个寻宝的走错了,这会儿不知怎么懊恼呢。”
硕风嗤道:“其实他们若肯放低姿态求一求,也不至于犯这种蠢,活该,得瑟个什么劲儿。”
……
众人爬到山顶已经过去一个时辰,浑身大汗淋漓。
“到了到了!”
地祖山庄坐落在眼前,它看上去就是一座普通的宅院,并非外头传闻的那般荒废潦倒。
“大门怎么开着?”
段离率先上前,小心翼翼推开半敞的黑漆木门,谨慎踏入,其余弟子紧随其后。
“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彪形壮汉四下张望:“不应该呀,若无人打理,这些房舍恐怕早就坍塌废弃了。”
“没人更好,咱们赶紧搜寻宝物,这么大的宅子估计得费好些时辰,万一天黑了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
麝姑堡弟子听得十分厌恶,心想这帮牛鬼蛇神简直就是山贼。
正当此时,偌大的庄园突然传来孩童的嬉笑,脆生生地,穿过幽深宅院直达众人跟前。那笑声天真烂漫,在这空无一人的山庄显得尤为诡异。
“怎么有孩子?!”
大伙儿面面相觑,段离皱眉沉下脸:“走,去看看。”
顺着那可爱的笑声穿过重重院落,他们闯入厅堂前宽敞的庭院,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男童正在秋千上玩耍,而他面前还有两个大人,竟是涂灵和许渊。
“你、你们怎么在这儿?!”硕风瞪大双眼。
他俩不是走错路吗,为何比他们还要先到?
许渊倚在栏杆前百无聊赖:“笨蛋总算到了,等得我差点打瞌睡。”
彪形壮汉惊道:“难不成东边那条路更近些?!”
“不然呢?”许渊白他们一眼:“赶紧上来听小祖宗吩咐,人不到齐他不肯干活儿!”
涂灵也等乏了,起身活动筋骨。
段离目不转睛端详孩童:“人到齐什么意思?他怎知我们有多少人?”
许渊嗤笑:“不是说山庄有邪祟么?进入人家的地界,还有什么秘密?”
“这娃娃是邪祟?”老油条们凑近打量:“不能吧?喂,小孩儿,你咋一个人在这儿?庄主呢?”
男童跳下秋千,眨着扑闪扑闪的圆眼睛,天真无邪的模样:“庄主命我恭迎各位,等你们在此度过三日考验,庄主自会现身相见。”
听见这话众人茫然四顾,又觉得好笑:“啥考验?老子是来找宝物的!”
硕风眯起阴沉的眼睛:“我看这小孩也邪性得很,不如先把他拿下!”
“稍安勿躁。”男童抬手制止,稳重老练的气场显得异常怪异:“三日之后诸位若能活下来,想要的一切都会实现。”
许渊觉得好玩儿,笑问:“先说说,怎么个考验法?”
“首先请诸位分为五人一组,今日天黑前找到山庄里第一个活物,并且救下他。”
“活物?”麝姑堡弟子听得一头雾水:“你是说这里还有活人?”
彪形壮汉懒得废话:“老子不是来救人的。”他说着大步上前,蛮横地一把揪住男童:“宝物藏在哪儿,快给我带路!”
男童直勾勾看着他,咧嘴笑起来。
“闭嘴!不准笑!”瘆得慌。
男童忽而抬起胳膊指向他身后,众人不由往后望去,只见一只漆黑的乌鸦飞过。
“什么玩意儿?”
好像被耍了,回过头,彪形壮汉脸色突变,猛地撒开手,吓得连连后退。
“啊!!”
所有人惊愕地瞪住男童,方才这孩子还有说有笑,眨眼间竟变成一只泥娃娃!五官全都不见,只有泥巴,捏成人形的泥巴,身上套着衣裳和鞋帽!
“有鬼!大白天撞鬼啦!”
这时清脆的童声再度响起,盘旋回荡在四周,不辨方向。
“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黑啦,找不到活物你们都会死哦。”
众人毛骨悚然,老江湖们用咒骂掩盖恐惧:“他奶奶的,这山庄果然有邪祟,现在怎么办?”
“还能咋办,找啊!”
“找啥?宝物?”
“宝物和活物一起找!快!”
老油条四下分散,忙不迭开始所搜,而麝姑堡的弟子们却很稳,不慌不忙围住泥娃娃,先检查一番。
涂灵趁许渊凑热闹的当头,悄无声息离开了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