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涂灵想了想:“我能打听一下末日预言吗?”
“事关本教秘辛, 无可奉告,除非……”
话音刚落,竹编蚂蚱落到涂灵肩头, 真女一看,忽而惊喜鼓掌:“你被选中了, 丫头,明日来凤栖山观礼,或许还能看见你想知道的事情。”
涂灵没想到峰回路转,竟然如此顺利。
她捻起那只蚂蚱瞧了瞧, 发出怀疑:“它挑选幸运观众的标准是什么?”
真女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百锦盒,这次从里面拿出一整只荷叶包的叫花鸡:“没有标准,只看它心情。你问完可以走了。”
涂灵瞥着冒热气的叫花鸡:“我也饿了。”
真女嘴角微颤, 凤尾似的眼睛眯起:“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这么说话的人。”
“可惜我喜欢吃素,没这个口福。”
真女见她起身要走,忙把人叫住:“去哪儿?回来。”
“哦。”
真女清咳一声:“素菜有的是,着什么急,坐下陪我喝两杯。”
她似乎早盼着有人跟她一起干坏事。
帐幔之外是数以万计的信众,谁能料到他们瞻仰的无执真女却在帐子里头摸鱼。
涂灵啃炊饼,拿酒当水解渴。
真女咋舌:“小小女子, 酒量竟然如此厉害。”
“随我妈, 千杯不倒。”
“是么?”
涂灵看着她:“你和我妈长得非常像。”
真女眼睛也没抬:“很久没听过如此低水准的奉承话了。”
涂灵并不在意她相不相信:“我妈原本滴酒不沾,怀上我以后突然变酒鬼。”
真女怪道:“稀奇, 竟有这种事?”
涂灵问:“百锦盒只有一个吗?”
“怎么, 你想要?”真女瞬间警惕。
涂灵喃喃自语:“用来囤甜点蜜饯倒挺好。”
“你想得美。”真女赶紧收起来:“闯我帐子还想连吃带拿?小姑娘怎么做土匪行径?吃饱了吧?你可以走了。”
涂灵起身朝她颔首:“明天见。”
她从帐子里走出去,台下池中鹤惊讶地望着,即刻告知左右护法:“怎么有人从里面出来?”
护法和五仙也看见了,但并没有斥责的意思, 只对她手中的蚂蚱感兴趣。
“被蚂蚱选中的人请走上前来。”
池中鹤愈发讶异:“她被选中了?”
不仅涂灵,还有温孤让和澹亦卿。
三人汇聚高台前,汹涌的人潮中走来一位女子,她头戴帷帽遮挡面部,看不清真容。
“还剩一人。”
五仙朝远处眺望,发现街边酒家二楼窗内闲坐的青年,他手上把玩蚂蚱,不紧不慢地从窗口飞身而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带刀的随从。
帐幔收起,无执真女端正打坐,两手掐拈花指置于双膝,神态安然。
五只蚂蚱纷纷回到五仙手中,抱朴怀中有一只净瓶,里头插着杨柳枝,他走向五个幸运观众,用柳枝向他们洒水。
“明日请登凤栖山观礼。”
微雨般的水珠落下,涂灵抹了把脸,心下腹诽俶真道的仪式都在哪儿学的,华而不实。
澹亦卿倒很受用:“明天不仅可以看见自己的未来,还能参与圣坛预言,如此幸事,你们不兴奋吗?明早大家一起出发吧。”
他身旁那位姿容清贵的男子略笑了笑:“好啊,一同上山。”说完带着随从走了。
隐瞒真容的女子没吭声,谁也不搭理,转身离开。
澹亦卿打量:“一个比一个怪。”
温孤让纳罕:“俶真挑选观礼者竟然如此随性。”
涂灵摇头:“我看未必,那些蚂蚱指不定藏着什么玄机。”
温孤让:“圣坛十年才开启一次,但无执真女每年下山做太初清醮,所以每年都会挑选五个人推算未来吗?”
澹亦卿:“是呀,真女的预知能力是非常准的。”
涂灵:“这也是维持民众信仰的一种方法。”
澹亦卿:“你们对自己的未来不好奇吗?我现在想想都期待。”
涂灵和温孤让异口同声:“不好奇。”
他们私心里压根不信任俶真道。
“明天第三轮心证会,不能参加了。”涂灵担心俞雅雅是否能应付那个场面。
回到客栈,她赶忙盯紧贾仙:“你的大实话准备好了吗?”
贾仙很不爽:“恁怀疑我?”
“不怀疑。”涂灵说:“先用在我身上试试。”
贾仙冷笑指着她和温孤让:“两个小鳖孙,老子早晚给你们下毒,让你们跪下喊爷爷!”
“不是舅舅吗,怎么长辈分了。”
贾仙哼笑,从他的布袋里拿出葫芦瓶,表情十分得意:“只需一滴,再擅伪装的人都会原形毕露。”
他打开盖子倒入茶碗,涂灵端起,想了想,抬头告诉温孤让:“待会儿我要说了不好听的,千万别往心里去。”
“好。”
涂灵闷头喝了两大口,寻常茶水的味道,没有任何古怪之处。
贾仙笑得可贼了:“妮子,来,评价一下温孤让。”
涂灵端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欣赏一圈儿:“姿容清俊,丰神俊朗,古朴典雅,干净清爽。”
“……”温孤让咳了声,避开她直勾勾的眼神。
贾仙的笑意瞬间垮掉:“不是让你称赞小白脸的外表!看人要看本质,让你评价他的为人!”
涂灵认真想了想:“沉稳,宽容,精通琴棋书画,擅长捉鬼驱邪,能文能武,宜室宜家。”
“他有那么好吗?”贾仙一口老血险些吐出来:“说他的缺点!我就不信了,只要是个人都能找出缺点吧?”
涂灵:“缺点是怕蟑螂,爱吃甜食,在街上看见糖葫芦走不动路。不过我觉得挺可爱的。”
温孤让失笑。
贾仙用力拍桌子:“不可能,看来我的药水有问题,还没发挥作用。”
蛮蛮指着贾仙:“他呢?”
涂灵转过来瞥着贾仙:“好吃懒做,轻狂浮夸,乖戾善变,不讲卫生,嘴巴刻薄。明明内心孤独,好容易交到朋友,想和我们待在一块儿,但不敢承认,整天骂我们鳖孙,以此掩饰他脆弱的情感需求。”
“……”一片死寂,贾仙屏住呼吸看着她,片刻之后硬起脖子按住心口:“不聊了。”
他揣好药水急忙逃离:“奶奶个腿儿,你咋恁能嘞。”
蛮蛮抠鼻子:“他生气了?”
涂灵:“没事,一会儿我下去哄。”
温孤让有些好奇,端过茶碗抿了口,对他来讲,说实话不是件恐怖的事。
“依我看这药水最大的好处并非戳破伪善,而是能让人诚实面对自己。”他琢磨道:“许多人无法看清自我,内心充满迷茫,正是因为习惯对自己说谎,不敢直面真正的需求。”
涂灵点头表示认同:“你呢,有什么平时想说,但一直开不了口的话?”
温孤让愕然:“在这儿等着我呢,趁火打劫?”
涂灵“嗯”一声:“我想听你的心里话。”
他垂眸默然,漆黑眼帘缓缓扇动,手掌握住桌沿:“像这样,一直在一起吧涂灵。有时候我会在心里这么想,但无法说出口。你我来自不同的世界,前路凶险,等你找到父母就该回到原来安定的生活,既然注定分离,又何必做纠结姿态呢。你来到这里不是因为我,我也不是为了你。”
涂灵望着他的眼睛,静默半晌,一动未动:“我明白。”
贾仙的哭嚎声从外头楼梯处传来。
“她欺负我……坏透了心肠的妮子,她欺负我这个孤寡老头……”
温孤让微微叹气:“看来现在就得哄了。”
……
静女堂,暗室。
“明日第三轮心证会,计划还是照常推进吗?”县衙捕头崔燕子正襟危坐。
琼玉手里捻着一颗晶莹剔透追忆珠:“事到如今没有回头路,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崔燕子凝神思忖:“可现在这个裴厚骅究竟是何来历尚未可知,万一又在她这里出岔子……”
“不管什么来历,左不过让她再死一次。”琼玉面容麻木:“找谁附身不行,偏找裴厚骅。也罢,命该如此。”
崔燕子接过追忆珠:“你想好了,确定要用这种极端的方法。”
琼玉冰冷的眸子浮现决绝之意:“除非见血,否则无法根治顽疾,为了我们共同的愿景,死几个人又算什么?”
崔燕子的神情也转为坚定:“好,那便如你所愿。”
——
次日,涂灵和温孤让从客栈出发,她特意嘱咐蛮蛮:“保护好雅雅,别让人欺负她。”
蛮蛮用力点头:“晓得!”
贾仙:“还有我在勒,恁大个活人,你当我吃干饭?”
涂灵:“就靠你的大实话了。”
“放一百个心。”
涂灵和温孤让往凤栖山方向去,路上碰巧遇见澹亦卿,摇着扇子凑到他俩身旁。
“昨晚我几乎一夜未眠,你们呢?”
涂灵:“睡眠质量差可能是因为肝火旺、脾胃虚、肾功能异常、大脑供血不足,你找找哪个部位出了问题。”
澹亦卿并不介意她的调侃,悠然笑道:“二位初到神母县便登上凤栖山观看圣坛预言,可见资质不凡,不如加入俶真,共谋未来。”
听见这话,涂灵和温孤让不约而同向他投去审视的目光。
“嗯?”澹亦卿起初还能维持微笑,然而被他俩死水深潭般的眼神盯住,没过一会儿便浑身不自在,尴尬,嘴角挂不住:“当我没说。”
……
到凤栖山下,另外两个幸运观众也到了。
“三爷,俶真的结界我们进不去,万一上面有危险如何是好?”
那个被称作三爷的清贵男子略抬手:“无妨,我自己去,你们在这儿候着。”
昨天闷不吭声戴帷帽的那姑娘依旧不动声响,澹亦卿跟她打招呼她也无动于衷。
涂灵穿入结界:“看来是杨柳枝洒的水起了作用。”
澹亦卿:“圣水嘛。”
五个人跟随俶真弟子上山。
盛夏炎热季节,凤栖山却如初春万花争艳,气温舒适,与结界之外的世界呈现两种模样。
涂灵问:“你们不是提倡自然无为么,为什么不顺应四季变换,而创造这种完美环境?”
走在前面的弟子回道:“并非我们刻意干预,俶真在此修炼十年,山中万物有灵,与人同修,造化所致罢了。”
这么牛?
三爷端详四周环境,忽然问:“俶真道为何在十年前从金陵迁来神母县?我并未看出此地有何特别,劳师动众离开中枢,不太符合常理。”
弟子回:“无执真女的决策,我等听命而已。”
涂灵想起池修和鲁道难看见末日预言被吓疯,心里也开始有些紧张起来。
凤栖山顶琼楼玉宇,云雾缭绕,周围是参天的古树,其中更有蓝脸小猴子在林间荡来荡去。
俶真圣坛设在悬崖边的浮云台,弟子送五人到达后便自觉退下了。
涂灵扫视在场众人,除无执真女、左右护法和金木水火土五位散人之外,还有三个陌生面孔,看衣着装扮像俗世之人,也不知什么来头。
“人都到齐了吧。”端坐在真女身旁的白胡老者打量他们,说了句奇怪的话:“竟然这么年轻。”
另一位坐姿霸气的中年男子淡淡开口:“往年便罢了,今日开启圣坛,怎么还让这些外人观礼?你们俶真道做事真叫人愈发难懂。”
在他旁边闭目养神的老太太睁开眼,不苟言笑,气势凌厉:“上一次圣坛预言你没来吧?”
中年男子:“那又如何?今日能坐在这里便是赢家。我说真女,赶紧办正事,给他们看看未来,早点打发下去。”
无执真女却道:“三尊莫急,先开圣坛,之后再看未来。”
涂灵听半晌,眉头逐渐蹙起,小声告诉温孤让:“那三个老油条好像是……二十七劫。”
“嗯。”温孤让盯着他们:“应该是上九流高层。”
“不错,掌劫师,掌管天地人三灾的老油条。”
温孤让诧异地转头看着涂灵:“你怎么知道?”
涂灵愣了愣,这才发现桑九在她脑子里发声,她跟着说了出来。
“白胡子是天灾太叔谬,老太婆是地灾灭绝慈母,黑眼圈那位是人灾第一堂皇,两年前屠了前任人灾晋升上来的。”
澹亦卿和三爷转头看她。
涂灵皱眉,压制桑九:“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回老家兴奋了?”
温孤让:“没想到二十七劫和俶真还会相安无事坐在一起。”
“毕竟同为反教。”
圣坛即将开启,众人噤若寒蝉,澹亦卿屏住呼吸望定前方,戴帷帽的姑娘双拳攥紧,僵硬的身形暴露她的恐惧,而那个三爷倒很自在,依旧阖着眼睛,一副俯瞰众生的姿态。
“反者为道,重归混沌。”
无执真女起身摊开双臂,端肃典雅,高挑挺拔,傲视睥睨之态将她衬得仿佛天神。
涂灵看着林娅真的脸,心里生出复杂的感觉。这还是昨日偷吃肘子的那个真女吗?
“看来他们依然认同反教的宗旨。”温孤让低声说:“但是对外只宣扬俶真,把反教这层关系无限弱化。”
涂灵抱着胳膊:“二十七劫到处作恶,名声比瑶池阁好不了多少,若宣扬反教,俶真无法与二十七劫切割干净,也不会发展到今天的规模。”
温孤让点头:“他们一明一暗,可能每十年才因圣坛开启聚在一起。”
涂灵有些奇怪:“可是依俶真道如今的势力,大可以踢开二十七劫,为何非要跟他们来往,总不会留恋同门之谊吧?”
话音刚落,只见无执真女从虚怀掏出一块鱼形玉器,白胡子也掏出相同的一块,合二为一,形成完美的圆璧。
“那是啥?”
“十方谶盘,反教圣物。”澹亦卿喃喃自语。
涂灵和温孤让不约而同投去审视的目光,而他聚精会神看着那块玉璧。
无执真女捧着合并完整的圣物往前两步,对着悬崖前的空地施展法术,那块玉盘悬于半空匀速旋转,周遭狂风骤起,地面逐渐幻化出一个罗盘图案,随着施法越来越大,几乎将空地占满,而罗盘上的天干地支、卦象和二十八宿消失踪迹,地面形成一个漆黑大洞。
涂灵张嘴呆望着,心下嘀咕:这什么情况?
尚未反应过来,抱朴竟然领着数十个弟子出现。
温孤让警觉:“怎么回事?”
只听抱朴声音高亮:“点天灯——”
涂灵毛骨悚然,一种莫名的诡异感席卷,她睁大了眼睛,心脏狂跳。
那数十名弟子手中握一把油纸伞,排队往前,井然有序,在靠近黑洞时将伞打开,接着不带一丝迟疑地纵身跳入漆黑深渊。
“喂!”涂灵高喊出声:“你们干什么?”
五仙阻拦,面容冷漠:“点灯仪式,休要干扰。”
“点灯?!”啥玩意儿?
正在纳罕的当头,那些跳入黑洞的人一个个撑伞飘了上来,真女双手结印,深渊之下仿佛火山爆发般喷出强大的气流,艳阳天被乌云笼罩,晦暗混沌,俶真弟子一边往天上飘,心脏如灯火般发亮、燃烧,隔着血肉,真像点亮的人形灯笼。
涂灵仰头眺望,看得目瞪口呆。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三爷抬手指过去。
燃烧的心脏点燃躯体,火势蔓延,从胸膛往四肢和头颅延伸,火星子漫天洒落,那是人体油脂。
戴帷帽的女子忍不住反胃,弯腰干呕。
“八十一人。”温孤让眉头紧锁:“他们疯了吗,自愿往下跳。”
涂灵绷紧嘴唇,望着上空不断升腾燃烧的人灯,脑中一片乱麻。她被昨天的肘子和林娅真的脸迷惑了,竟然对俶真道放松警惕。反教之所以是反教,即便伪装成仙门也难掩其变态的特质,冷不丁给价值观来一场暴击。
“快看!洞口又变了!”三爷提醒。
涂灵收回仰望的目光,低头一瞧,原本深不可测的黑洞出现镜花水月般的幻影,白雾茫茫,飘飘渺渺,弥漫缭绕。
三灾不由起身往前,愕然凝视眼前的景象。
白胡子太叔谬猛地回头询问真女:“预言何在?”
真女眉头紧锁,似乎也很困惑,望着本该出现预言场景的大洞,又看了看悬在半空的十方谶盘:“难道这是末世之后的混沌?”
众人闻言大惊。
涂灵与温孤让对视一眼,默不作声,神经不由自主绷紧。
数十名弟子尽数跳完,人灯是开启圣坛的媒介,浓雾移动,他们看见了恐怖无比的画面。
诡异的云团如波浪翻涌,阳光过滤之后呈现一种模糊深郁的蓝色,视角下坠,不断进入深处,云彩颜色愈渐变黑,光线无法穿透,四周陷入晦暗浑浊的迷雾,突然一道狰狞的白色闪电划开,瞬间点亮周遭环境,如海啸般厚重的云团层叠交错,奇形怪状,浩瀚磅礴,不可能有任何生物愿意在这里停留片刻。再往下,越来越黑,雷电消失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毁天灭地般的飓风,比静态云团还要恐怖的存在。漫长的下降,周围完全陷入黑暗,不再有一丝光亮。
死寂之中,所有人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
直到视线穿透云层底部,光线突然明亮,甚至刺目。
就在大家以为熬过地狱迎来新世界时,眼中所见却是极度的骇人和荒谬。
没有世界,没有山川河流,没有陆地,那些光亮是一片液化区域,犹如金属熔化成海洋,流动,吞噬……
人灯烧尽,预言结束,可怕的幻象消失,十方谶盘回到无执真女手中,地面也恢复本来面貌,只是天上散落的火星子昭示着活人献祭的存在。
预言过于惊骇,在场没有谁见过这种场景,五仙惶恐,面面相觑,不由转头望向真女和三灾掌劫师。
“你们怎么回事?”真女看着齐刷刷坐在地上的五个幸运观众。
“腿软。”涂灵回。
大概觉得他们没用,真女摇了摇头。
天灾太叔谬缓缓抚摸自己柔顺的白须,挑眉问:“谁来解答方才预言展现的内容?”
地灾灭绝慈母冷冷开口:“无真炁,无天地,无众生,幽冥地狱也不至于此吧?”
人灾第一堂皇整理身上的黑袍:“我说真女啊,你的预言能力是不是退步了?”
“预言不会有错,想来那就是大家最后的归宿。”
“放屁!”太叔谬骂了句粗口:“天地万物只剩一团怪模怪样的液体,那算什么归宿?!”
涂灵慢慢站起身,干哑的喉咙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那片液态区域是金属氢层。”
众人不解,满脸怪异:“啥玩意儿?”
涂灵的双腿依旧虚软:“对人类来说算得上毁灭,但对这颗星球来说未必,它只是换了种形态……”
真女一言不发盯着她,灭绝慈母厉声道:“说人话,即便世间毁灭也该看见灭世景象,崩裂的山,枯竭的河,怎么只有云雾闪电和液体金属?”
涂灵莫名发笑,抑制不住地发笑,并非嘲讽,而是看见极度可怕的事情之后觉得荒谬:“你的想象力能别停留在山崩地裂吗?算了,这里没有现代物理知识,自然理解不了。”她用力跺脚,想把地踩踏实:“这颗球是类地行星,以硅酸盐岩石为主要成分,所以有固体表面,也就是陆地、山川。刚才在罗盘中看见的景象是地壳瓦解后释放出来的大量气体和熔融物质,那些气体迅速累积膨胀,形成极其浓厚的大气层……”
涂灵再次用力咽一口唾沫:“而内部高温和大气层的温室效应导致地表温度急剧上升,将所有岩石和金属蒸发……地球从类地行星变成、变成气态行星……没有陆地,没有山川河流,整个世界只有气体和无止尽的风暴……”
第82章
听完她的话, 饶是温孤让也恍惚半晌,后背冷汗淋淋。
即便不知道“气态行星”的意思,但刚才亲眼所见已无需更多理解, 恐怖如斯。
真女愁眉紧锁:“难道果真无法避开末世?”
涂灵忽而轻笑:“那就是你们想要的混沌和美?”
“当然不是。”太叔谬抬起下颚:“本教的至高追求是让浊炁遍布人间,世道混乱无序, 百姓绝望痛苦,由此滋养无穷无尽的祸种,我辈便能成为掌控众生的神。”
闻言涂灵挑眉点头:“哦,原来反教追求混沌, 终极目的并不是消灭秩序和阶级,而是让自己成为掌控秩序和阶级的神啊。”
太叔谬没搭理她:“倘若人间变成预言里的那副鬼样,统治个屁。”
涂灵朝着真女发问:“池修和鲁道难窥探的预言和刚才一样吗?”
“不一样。”真女面色恢复冷静, 将半块十方谶盘递还太叔谬,接着端坐回椅子上:“五位客人请上前来,本座为你们推演未来。”
掌劫师们也回到自己的位子,抱朴将一只蒲团摆放在真女前方。
三爷第一个过去,盘腿坐在蒲团上。
真女右手掐诀,金线般的真炁从她指间飘出去,虚绕着三爷转圈, 不多时又腾至半空, 绕成一个椭圆,犹如铜镜般, 圆圈里逐渐生成未来图景。
三爷自个儿都觉得有趣, 仰头笑看着,谁知片刻之后他的笑容僵在嘴边。
镜像中他身穿铠甲手持长刀,率兵攻入皇宫,亲手杀死一个蟒袍金冠的贵公子, 提着他的头颅直逼宫殿,气势汹汹,朝龙座上的国君丢去头颅,随后结结实实双膝跪地。
“太子与二皇子勾结,窃据中枢,挟持圣听!为正朝纲,清君侧,儿臣已将二人诛杀,请父皇安心!”
老皇帝瞪着地上血肉模糊的断头,手指不停地颤,一口气上不来,重重跌回龙椅,艰难喘息。
三爷一瞬不瞬看着他,站起身,不紧不慢走上前,略弯下腰:“父皇年纪大了,骤然痛失爱子,伤心劳肺,不如退居为太上皇,颐养天年。”
“逆子,你这逆子……”
镜像就此结束。
在场所有人直勾勾盯着三爷。
他屏息默然片刻,神色变换,展颜一笑:“看来本王的身份瞒不住了。”
“你是俊王殿下?”第一堂皇问。
“本王出京办差,途经神母县,听闻俶真下山打醮,原想顺道看看热闹,谁知被你们挑中,推演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未来。”
真女淡淡开口:“俶真道不理会朝堂之事,本座谨守预言,绝不从中干涉,殿下大可放心。”
俊王扫过众人的脸,略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俶真道的规矩我懂。”
第一堂皇怪道:“护国法师,你怎么连皇子都认不出?”
真女抬手挡住嘴:“本座离京十年,再说这位俊王不受陛下喜爱,甚少出席庆典,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俊王步伐顿住,忍不住回头提醒:“我听得见。”
真女轻咳一声面不改色,优雅抬手:“请第二位客人上前。”
涂灵几人面面相觑,戴帷帽的姑娘稍作犹豫,迎风走了过去。
她的未来让涂灵和温孤让更加吃惊,因为镜像中显出这女子的真容,多熟悉的面孔啊。
“豆芽?”
她背脊僵了下,索性摘下帷帽,手指紧攥,仰头望向自己的未来。
“老将,他好像断气了。”
瑶池棋子叫醒打瞌睡的豆芽,她托腮睁开眼,看着刑架上的死囚,面无表情活动颈脖:“歇着吧,等我回禀陛下,还有得忙呢。”
那死囚在巨大的痛苦中咽气,他刚刚遭受极刑折磨,瑶池棋子将铁钉烧红后嵌入他的脊椎骨缝,再泼冷水使铁钉急速收缩,从而撕裂神经。
已经成为老将的豆芽更衣面圣,她效忠的皇帝正是如今的俊王。
“呵,有趣。”俊王见状轻笑出声:“出来一趟,窥见天命不说,还得一员猛将。”
“程尚书受尽酷刑,临死也未供出同谋。”
“有他做例子,朕倒要看看太子余党谁还敢冒出头。”新皇眼皮子也没抬:“听闻程尚书的老母亲喜欢吃馄饨,你去准备新鲜肉馅儿吧,剁烂些,老人家牙口不好。”
“是。”
豆芽正要退下,忽然被叫住。
“瑶池棋子的身份瞒不住了。”皇帝目色冷淡:“他们祸乱束悠城,至今仍是朝廷钦犯,朕刚刚登基,四面楚歌,不能再落人口实。你想用新身份堂堂正正做官,也不能跟他们再有瓜葛,尽快处理干净吧。”
豆芽一怔,后背撑得笔直僵硬,似乎在犹豫是否求情,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倾身向前,额头抵地。
“是,臣遵旨。”
……
涂灵见她转身走来,原本圆润的鹅蛋脸瘦削不少,很奇怪,脸一旦瘦下去,凌厉的轮廓显现,再也没有人畜无害的面相,眼神也完全变了,以前她的眼睛能直接传达情绪,亮晶晶地,现在深了许多,逐渐凝做幽潭,死寂的幽潭。
涂灵记得当初大家从浮戏谷出来,分道扬镳,豆芽跟着莞颜去京城,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于是她直接问:“豆芽,莞颜呢?”
听见这话她嘴唇微抿,表情不大自然,梗着脖子对上涂灵的目光:“别再喊我豆芽,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莞颜回金陵了。”
三爷打量她,笑说:“你姓什么,本王来替你取名。”
豆芽心里不太舒服,她不喜欢别人为她起名,那感觉就像只宠物。
“多谢王爷。”她并未表现出抗拒,转而顺从地颔首:“草民姓姜。”
忽然身旁“噗嗤”一声,澹亦卿没忍住,攥拳放在唇边清咳:“姜豆芽?你爹娘怎么想的,起这个名儿?难不成你还有个哥哥叫姜蒜苗?”
豆芽冷冷瞥过去:“关你屁事。”
俊王思忖:“改为姜影吧。”他悠然道:“有些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事情,交给你做,你便如同本王的影子,如何?”
豆芽左膝着地,当即归附俊王:“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请起。”
灭绝慈母不大耐烦:“此处不是主仆相认大会,剩下几个一块儿上吧,别磨磨蹭蹭浪费时间。”
涂灵和温孤让互看一眼:“我们不需要。”
真女轻笑,不容置喙:“来都来了。”
说罢,她手中金线般的炁同时向他们三人缠绕而去,游蛇般环了几圈,接着升入空中形成椭圆镜像。
第一堂皇打了个哈欠,歪在椅子上。
太叔谬托腮,对这些年轻人不敢兴趣。
灭绝慈母端起茶盏漱口。
“怎么会这样?”俊王咋舌,语气难掩诧异。
众人望着空荡荡的三个圈儿,面露不解。
真女松开掐诀的手,告诉他们:“推演失败,本座看不见你们的未来。”
俊王觉得稀奇,摇头笑道:“不会吧,国师的预知术从未失手,难道他们三个没有未来,今日便要命丧黄泉?”
涂灵、温孤让和澹亦卿不约而同转头望向俊王,眼神隐含质问:会不会说话?
真女:“即便是将死之人,本座也能见其来世之路,倘若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种可能。”
俊王还等着听唯一的可能性是什么,谁知真女竟然讲话讲一半,压根儿没打算说清楚。
“国师?”俊王最讨厌故弄玄虚,偏他已经产生好奇:“继续?”
谁知无执真女、左右护法、五行散仙和三灾掌劫师全都转头看着他,用眼神下逐客令。俊王张嘴愣了愣,很明显,接下来的事情俶真道不希望他参与,俊王略感失望,轻叹一声:“唉,好吧,那本王就不叨扰了。“
真女满意地点头:“抱朴,送王爷下山。”
“是。”
姜影跟着一同离开。
涂灵心中顿感不妙,后知后觉,有种羊入虎口的醒悟。
温孤让也发现了:“现在走还来得及么?”
涂灵:“那三个老油条不知练的什么功法,真女更是深不可测,硬碰硬对我们没好处。再说你不想知道缥缈境的消息吗?”
她说着,竹棍已握在手中。
温孤让:“你想做什么?“
涂灵直视前方:“老油条打不过,牲口得先宰了。”
温孤让正纳闷这句话的意思,却见涂灵突然冲澹亦卿发难,挥动竹棍猛地朝他天灵盖打去。
澹亦卿虽然留心他俩说话,可面对突如其来的杀意也惊了一跳,当即侧身躲避,那竹棍虽未给他开瓢,但结结实实砸中肩膀,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澹亦卿吃痛,以折扇相抵,挡住要命的第二棍,接着飞快闪到三灾身旁。
“你打他做什么?”真女端坐上位纹丝不动。
涂灵不解释,快刀斩乱麻,先把祸害解决了再说。
澹亦卿因肩膀剧痛而面容扭曲,见她气势汹汹杀来,立刻喊道:“三灾救我!我乃十二七劫,这个女人身上有弥烛!”
涂灵眯起双眼:“荒胥,装不下去了吧?”
温孤让眉头紧锁:“他是荒胥?”
太叔谬跺了跺拐杖,真炁从地面推向涂灵,阻挡了她的攻击。
澹亦卿冷笑:“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涂灵后退几步,面无表情:“刚才,你说出反教圣物的时候。”
“就凭这个?”
“还有你看人的习惯。”
“什么意思?”
涂灵调整方向,寻找可以直线进攻的位置:“你和左侧的人说话总要把整个脸转过去,想必因为左眼看不见,视野受限吧。”
澹亦卿又冷笑了一下,慢慢抬起袖子拂过面颊,他的无相功能改变面部结构,五官扭曲变换,如同橡皮泥自动塑形,属于荒胥的本来面目终于袒露,他废掉的左眼用一颗红宝石装饰,妖邪鬼魅,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真女:“不管你们二人有何恩怨,暂且按下,先聊聊弥烛的事。”
涂灵盯紧荒胥:“不急,等这人死了我才能安心。”
她说着凝神聚炁,刹那间分裂竹节人,无数只碧绿的小人抄着武器直扑荒胥。
第一堂皇不由往前探,眯起双眼:“啥玩意儿?”
“像是竹节人。”
“荒谬,无知小儿,在这儿玩过家家呢?”
第一堂皇张开五指,黑腾腾的浊炁铺开一道屏障,竹节人仿佛撞入弹床,尽数被弹回。
“收!”涂灵仍不死心,持棍飞身而去。
荒胥眉毛抖动,厉声惨笑:“疯婆娘,这么想杀我?”
真女见她如此上头,啧一声:“顽劣至极。”说话间掐诀凝炁:“牵引戏,掌中骸。”
金线缠住涂灵的双腿,将她从半空拽了下来。
温孤让暗叫不好,提刀而上,五仙齐齐动手,青赤黄白黑五色令旗将他包围,脚下出现先天八卦阵,他被锁魂咒困在了原地。
此刻涂灵也动不了,她低头看着那圈儿金线,扫描似的从她脚下慢慢往上移动,一种古怪又诡异的感觉霎时席卷,但她无法形容那种陌生和恐怖,仿佛超出了认知,只晓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改造。
“快住手!”温孤让一边突破阵法,一边冲真女大喊。
金线已升至胸膛,还在继续往上,涂灵睁大眼睛僵硬地盯着,无法阻止,无法动弹,呼吸急促而混乱,眼睁睁看它逼近头颅,经过下巴、嘴巴、鼻子,接着是眼睛。
在场所有人屏息注视,温孤让如同五雷轰顶般,连抵御五仙法术都忘了。
涂灵变得轻飘飘,薄如蝉翼,随风吹啊,落到温孤让跟前。
他慌忙伸手去接。
“境渊、境渊!”涂灵从未如此慌张过,几乎是大喊大叫:“我怎么了?!”
在她的视角,温孤让变得很大,由此可以推断自己变小了。
“你……”温孤让愕然看着手中纤薄的涂灵,喉结仓促滚动,竟不知如何组织语言,手都在抖:“你现在成了一张皮影……”
血肉之躯被压成薄片,而且并非正常、精美的皮影,她的骨骼、内脏和血肉统统挤压变形,糊成一团,像幅抽象画。
“我能看见你的心脏和肋骨。”温孤让也从未如此混乱过。
涂灵一听就明白过来:“我被降维了?我被降维了?!!”
“别慌。”温孤让强自稳定心神,眼下她还能说话,还有感知,证明这个法术不会要她的命:“国师,何必下此狠手?”
真女缓缓抚摸额头:“无需恐惧,只要她安分待在那儿,等事情了结,我会把她恢复原样的。”
温孤让低头看着皮影涂灵,心跳如鼓,拿着不对,捧着也不对,索性将她揣进怀里,露出脑袋。
“我被降维了。”涂灵尚不能从震惊中回过神,依旧喃喃自语。
三灾掌劫师面面相觑,不由干咳两声,暗暗惊叹无执真女的能耐。
“说正事吧。”真女发话:“十年前,圣坛预言,将有三人带着弥烛从虚极而来,现身神母县,想必诸位都知道弥烛的重要,倘若无法阻止末世,等到缥缈境的虚极开启,用它找到不桐山所在,反教弟子才能有一线生机。”
第一堂皇:“原来这就是俶真将圣坛迁至此地的原因?”
灭绝慈母看着荒胥:“你说弥烛在那丫头手上?可她又是从哪里得到上古法器的?”
荒胥:“桑九赠予。”
“桑九是谁?”
“清凉城典狱。”
“本座从未听过此人。”
荒胥眼珠子转得飞快:“看来他还没出生……我们在虚极中胡乱穿梭,桑九定是后世之人。”
听完此言,三灾不约而同露出了然的神情:“既然如此,弥烛理应回到二十七劫手中,方能圆了这段因果。”
涂灵心喊不妙,立马打断:“不对,弥烛是慈婆婆送我的,她并非二十七劫,而是俶真道的人!”
第一堂皇霎时瞪过去:“变成皮影都堵不住你的嘴。”
温孤让调整角度,把她的脑袋往外挪了些,这么说话方便。
“慈婆婆不是冥界的人吗?”他低声问。
涂灵咬牙:“不能让二十七劫顺理成章夺走弥烛。”
“这会不会乱了因果?”
“管他什么因果,先挑拨再说。”
真女稍稍直起背脊,姿态舒展些许,抬起下巴:“因果不可违背,这是俶真的规矩,我看弥烛得留在俶真了。”
三灾面面相觑,第一堂皇自然不服:“弥烛给你,人该给我们吧。”
真女问:“你想把他们带走?”
涂灵:“休想。”
灭绝慈母蹙眉:“轮不到你决定。”
涂灵告诉真女:“弥烛在我虚怀里,除非我自愿,否则就算把我弄死你们也拿不到。”
真女被她的威胁逗笑,死是容易的,但这世上还有个词儿叫生不如死,年轻人总以为自己敢豁出性命就无敌,多么无知可爱。
“二十七劫的弟子你们可以带走,涂灵和温孤让得留下,我还有话问。”真女说着站起身:“预言仪式已经结束,凤栖山简陋,就不留诸位了,下个十年再见。”
灭绝慈母不满:“如此待客之道,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太叔谬杵着拐杖起身,招呼荒胥:“走吧年轻人,别听了他们的秘密,当心要你小命。”
荒胥瞥向温孤让,目光落在他胸口,挑眉轻笑一声,跟随三灾离开。
等人走了,涂灵迫不及待询问:“什么时候把我变回来?”
“不急。”
“把我恢复人形,我才能拿弥烛给你呀。”
真女被她惹毛,端庄悠然的姿态终于无法维持,抽起袖子叉腰,大步走近,冲着温孤让的胸膛骂道:“你烦不烦、烦不烦?属麻雀的?聒噪个不休!再啰嗦就一辈子做皮影,别想翻身!”
涂灵张着嘴,黑溜溜的大眼珠乱晃,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给震住了。
温孤让不着痕迹抬手,轻轻合上皮影的嘴巴。
“回清水堂!”
真女、护法和五仙扬长而去,温孤让立马跟过去。
山顶云雾缭绕,那清水堂是一座多彩鎏金大殿,如梦似幻,琉璃穹顶折射出斑斓光影,华丽璀璨。
真有钱啊。
涂灵侧面朝外,头部只能上下活动,左眼扫视周遭环境,心里发出感叹:太有钱了。
无执真女跪坐于织锦垫,斜倚着黑漆描金凭几,左右护法与五仙各自落座,温孤让揣着涂灵立在殿堂中央。
“你们是缥缈境弟子,从虚境来的,是吗?”
真女清亮肃穆的声音响彻大殿。
温孤让不由上前半步:“你知道缥缈境的消息?”
“本教创立上千年,在百余次预言中不止看见末世,还发现缥缈境这一神秘仙宗。”真女说着轻轻弹指,金线结成幻影,展示储存的预言镜像。
涂灵和温孤让看见一座空中浮山,隐藏于结界,轻易无法觉察其所在。山下云雾缥缈,巨大的树根盘根错节,更显诡谲。
而山外是氤氲的世界,红光遍地,浊炁沉沉。
“怎么会这样?”温孤让露出愕然的表情。
真女问:“有何疑虑?难道你认不出自己的师门?”
“不。”温孤让目光颤晃:“这的确是缥缈境,但我从未下过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竟是如此光景。”
真女闻言与五仙交换眼神,似乎在怀疑他此话的真假。
“据我们掌握的信息,缥缈境诞生于末世前二百年,人间战乱频发,妖孽横行,越接近末日,异象越是肆虐,缥缈境虽处于结界内,但依旧属于这个世界,不可能完全独善其身。难道你的师父从未向你提过外面的光景?”
温孤让肯定地摇头:“我以为人间与缥缈境一样,未曾听过末世之说。”
“这倒稀奇。”真女缓缓搓动手指,一寸一寸端详他:“那么你所知的缥缈境是什么样的存在,道来听听。”
“一个修真门派。”温孤让警惕心起,直视真女:“既然你们能从预言中掌握信息,应该比我知道的多吧。”
“小小年纪,跟我耍心眼。”真女轻笑,接着神态转为严肃:“缥缈境横空出世,它的诞生似乎是受到大罗天的神旨,不仅将不桐山这座洞天福地赐予他们,还点拨其炼化古宙的方法,避世静修。”
涂灵和温孤让异口同声:“古宙是什么东西?”
“到底谁是缥缈境弟子,你们两个笨蛋怎么比我还不如,一问三不知!”真女怒了,没忍住恼火,噼里啪啦一通训斥,左右护法清咳两声,上前为她扇了扇凉风。
“害我口出恶言。”真女压下躁意,重新端正仪态:“古宙乃是上古混沌的余烬,它的能量可以维持天地不灭,使世界永远处于末世的边缘,人鬼同行,正邪混乱……”
涂灵接话:“那么岂非反教盛世?”
真女瞥着她:“不错,倘若天地处于混乱,我教大业便得以实现。但古宙之力还有另一个作用,它能加快毁灭的进程,耗尽人间所有资源,开启浊欲鼎,接通大罗天,让少数人飞升去往一个新世界。”
涂灵和温孤让再次不约而同怔住,默契张嘴:“浊欲鼎?”
第83章
真女已经不想跟这俩蠢货解释:“总之缥缈境和我们是两个路子, 他们想灭世升仙,我们想维持混乱人间,就看古宙之力怎么用了。”
涂灵闷了会儿:“灭世之后, 这颗星球就会慢慢气态化,正如预言中显现的样子, 这么说来缥缈境成功了?”
“那倒未必。”真女抬起高贵的下巴:“成事在人,预言又不是死的。”
涂灵心想你先前可是坚称要遵从预言指示。
“那末世距离现在还有好几百年,缥缈境尚不存在,你此刻苦心经营也影响不了未来呀。”
“荒谬, 此刻每一个决定都可以影响未来。”真女眯起双眼:“退一万步讲,即便竭尽全力也无法阻止毁灭,不是还有弥烛么?虚极便是我们的退路。”
说话间真女指间的金线探向温孤让的胸怀, 将皮影涂灵拽出来,从头到脚绕一遍,被压成薄片的身躯逐渐膨胀,血肉恢复,内脏骨骼归位。
涂灵低头查看,不断抚摸自己,担心缺斤少两, 或是什么地方不对称。
“怎么, 怀疑本尊的法术?”真女悠然冷笑。
“难说。”涂灵面色惨白,心惊肉跳地检查身体, 认知再次颠覆, 她以为自己身怀浊炁与杀伐术,能单挑上九流荒胥,见鬼杀鬼,佛挡杀佛, 似乎可以横行霸道了,谁知被真女降维打击。
一只手探过来,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和肩背——温孤让也担心她有没有完整恢复。
左右护法用客气到冷漠的语调提醒:“道友,请交出弥烛吧。”
涂灵看着端坐在上的俶真道,他们个个霓裳羽衣,仙容玉骨,分明是正气浩然的模样,却透着不易察觉的邪性,压迫感像酝酿的乌云笼罩头顶。
涂灵屏住呼吸:“我有个问题,弥烛交给你们,数百年后还是会回到我手上,周而复始,对你们有何用处呢?”
真女瞥着她:“这就不用你费心了。”
温孤让:“我也有问题。”
真女暗作深呼吸,脸上挂着假笑:“你们真把我当掐指神算的仙人呢?说吧。”
“除了我们以外,贵教历史上还接触过其他从虚极而来的人吗?”
真女微微困惑,歪着头打量他。
涂灵也思忖:“对啊,虚极开启,不会只有你和荒胥进入异时空吧?”
真女单手支额:“我们对虚极知之甚少,或许并非每个肉体凡胎都能随意进入其中。”
涂灵继续琢磨:“没错,荒胥说他进来只剩下元神,而温孤让缺了半颗心,难道就是掉入虚极的代价?”
真女立刻质疑:“你的代价呢?怎么你不是从虚极来的?”
“我们那地方没有灵力,没有真炁,没有法术,更没有神鬼邪祟,是以物理和科学为基础运转的。”
闻言众人露出古怪的神情,似乎觉得天方夜谭。
“我明白了。”真女道:“你生活的地方类似九幽门内的小世界,那里资源稀缺,荒蛮落后,尚处在未开化的阶段,而我们属于更大的世界,虚极的开启影响了你们的正常秩序,所以你被带了进来。”
涂灵扯起嘴角:“不是吧,我们那儿应该比你们先进才对。”
真女快失去耐心:“别再拖延时间,交出弥烛。”
“不能给她。”温孤让忽然沉声开口。
涂灵转头望去,见他面色冷峻,目光清冽。
“荒胥乃二十七劫,他能进入虚极,说明反教用弥烛找到缥缈境所在,攻了上去,我记忆中师门被屠,一定是反教干的。”
真女挑起细眉:“那倒未必,你先看看这个。”她单手掐诀,将储存的某一块预言镜像拖拽出来。
“之前你们询问池修与鲁道难窥探的预言,正是此景。”
温孤让眯起双眼盯紧,不由吐出三个字:“万玄台。”
“什么?”
“缥缈境的最高地。”
涂灵没瞧明白:“那口大黑锅是什么?”
真女服了:“那是浊欲鼎。”
涂灵登时愣住,下意识探向袖子,浊欲鼎怎么能变那么大?目测直径几乎顶半个足球场,难道这就是它被彻底唤醒之后的模样吗?
周遭围聚着海潮般的人流,山下还有数不清的人正在往万玄台赶,距离有点远,那些密密麻麻的小人儿显得像网游里复制粘贴的昆虫军团,渺小密集,看不太清。
“他们在干嘛?”
“点天灯。”真女慢条斯理道:“没猜错的话,缥缈境与本教达成某种共识,相互合作,用本教秘术维持浊欲鼎的开启。”
“不会吧。”涂灵脑壳痛:“缥缈境和反教勾搭……啊不对,私通……不对,合作。你们怎么会合作呢?不想保住末世霸主的地位了?”
真女冷眼瞥着她:“问老天吧,这其中必定有我们意想不到的曲折和阴谋。”
温孤让脸色发白,用力闭上眼,攥拳叩了叩额头,神经猛地发痛。
“你别着急。”涂灵按住他的肩:“或许你的师门与反教经历过恶战,但并未被屠尽,说不定你被投入虚极正是对你的一种保护。”
镜像中的浊欲鼎尚未启动,在它上方悬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球体,好似结界。”
“那是什么?”
“不知道。”
“……”
“反正不是反教的东西。”真女说。
涂灵拍拍温孤让的肩:“你快看看那玩意儿,认识不?”
他往前走近些,仔仔细细端详,俶真道众人屏息不语,心中隐含期待。
然后温孤让摇头:“不认识。”
真女彻底对这二人丧失耐心,当即结印施法,金线再次环绕涂灵。
“我看你还想试试牵引戏的乐趣。”
涂灵低头盯住那恐怖的金线:“别。”
这时温孤让又发现一件奇怪的东西:“球体之上似乎有根蜡烛。”
视角俯瞰,距离太远,蜡烛小得可怜,稍不留神就会忽略。
涂灵从虚怀掏出弥烛:“难道是它?”
真女操控金线卷走弥烛,实力悬殊太大,涂灵知道取舍,温孤让也不再阻止,他现在思绪繁杂,这么多的信息突然塞到脑中,熟悉的缥缈境变得何等陌生,师父似乎对他隐瞒了很多事情。
真女拿到弥烛,打量端详,不由露出喜悦之色:“本尊要确保它留存于末世。”
涂灵撇了撇嘴,抬手指着镜像:“池修和鲁道难也太不经吓了,这场面就能把他们吓疯?”
真女那双丹凤眼斜斜地扫过去:“预言中的浊欲鼎尚未真正开启,倘若开启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发挥你的想象力。”
涂灵想象不出来,她拧眉琢磨:“没了弥烛,我又该如何去找缥缈境?”
真女听见轻笑出声:“你身旁就有缥缈境弟子,还怕找不着么。”
“我又没法控制迷雾走向……”
真女脑子转得很快:“虚极在末世才会开启,我想那些迷雾定与末世混沌有关,既然你身怀浊炁,又与本教颇有渊源,不如与我做个交易。”
温孤让眉尖紧锁,转而望向涂灵,她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也没有应承。
“如何?”
“说说看。”
温孤让登时沉下声:“涂灵,你和反教走得太近了。”
她转头看去:“可拿走我父母三魂的是缥缈境,不是反教。”
他骤然语塞。
真女见状笑起来:“既如此,还请温孤道长先行离开,莫要偷听我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