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撒谎道:“睡不着,出来疏散。”
陆玹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几日与这位平襄伯打交道,了解了更多伯府的情况,这么一个粗鲁、失礼的莽夫,或许适合在战场上冲锋杀敌,却不适合在勋贵圈子里往来交际。
姜灿亦然。
她身上有着与平襄伯相似的朴实直率。
她们姊妹更没有可依靠的兄弟,平襄伯百年之后,无人能护她们。
而这一切都是他人因缘,与他无关,他不必为此费心什么。
他已是仁至义尽。
这是陆玹的结论。
可姜灿的腮边还有泪痕。
她刚刚抱着双膝蜷坐在湖边,任由星光如轻纱披落肩头,人显得那么渺茫。
圆觉打着灯笼站在一边,幽微的暖色光线照在她脸上,朦胧美好。
实是殊色。
陆玹收回视线,淡淡自问:若我是她,该如何自保?
郑绥只需稍稍袒露欣赏,便可引平襄伯主动攀附。
现在看来,像她这样的情况,亲厚姜清才是正常的。
短短瞬息,心里曾因她的迟钝而生出的鄙薄、那些认为对方不值得一顾的结论,好像都没那么坚定了。
众生万相,人皆有自己的“不得不”,没人能规定旁人当下最好的路是哪一条。
是自己太武断。
而刚刚那个问题,注定不需要他给出回答。
陆玹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戳穿她的谎话,只缓缓道:“夜黑,尽早回吧。”
姜灿觉得,或许是春夜的缘故,他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以前那么冰冷。
她不敢自作多情,默默地行礼。
陆玹却唤来婢女:“送姜家女郎回去。”
姜灿一怔,待要推辞,对方已经踩着湖光翩然走远。
真正的世家公子,便是穿麻戴孝也那般高淡清虚。
但觉风过群山,心间一柔。
衲子恭声道:“女郎请。”
就在姜灿睡了一觉,将难堪的情绪消化完后,却又被姜清因为这个事召了去。
姜清叹息一声:“我与你阿父,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我岂不知他的心思?”
“姑母,阿父他……”她搜刮着开脱的话,手指下意识抠着袖口处的刺绣。
姜清看着她这般局促模样,联想到这些时日她在跟前话变少,只四娘、三娘两人叽叽呱呱得多,心里那个猜想愈发明了。
这是陆玹第二次坏了她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信任了。
姜清其实挺恼火的,觉得自己好吃好喝,却供出来个白眼狼,不能体会她的难处。
但姜灿很有用,又幸好,自己对她来说更有用。
姜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问:“听青骊说,昨个你险些跑外院去了,是大郎身边的人送你回来的?”
姜灿顿了一息。
放平时,她可能听不出来姜清这话有哪里不对。
但给江陵公下迷香的事堵在她心里,使她对这姑母再无法再全心信任。
而昨晚回去以后,姜焕竟没睡,背着婢女悄悄告诉她,青骊又单独去了正院。
“又”这个字,就很灵性。
青骊毕竟是正院的婢女,她没资格怀疑什么。
不想姜清却自己说出来了。
姜清看着她神情异样,问:“这几天,焕焕的药膳吃着如何?”
“……很好,咳的时候少多了,多谢姑母费心。”
“我也瞧着气色好了,”姜清感慨了句,“你瞧,钱势多么养人。难怪你阿父一心想叫你嫁进公府呢。”
姜灿听到她这么直白地说出这些话,一时羞臊难当。
姜清:“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笑笑:“当初我嫁给公爷,不就是为了这个。不然哪能有今天,哪里又能帮衬伯府?”
她道:“咱们家是没资格口不言利的,灿灿。到你们头上,更得为自个早做打算。尤其是你……你不知道,我干嘛留你在长安吗?”
姜灿被她说得脸红:“……青骊说,姑母心念亲人。”
姜清噎了噎,好气好笑:“你呀——”
她叹息道:“你这样,我真不放心叫你到旁人家去。”
姜灿不理解,突然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不去旁人家,难道要她给陆琪做侧室吗?
她抿抿唇,木然地听着。
却不想姜清攥住她的手,道:“我觉得大郎待你很不一般,你呢?”
……?什么叫“陆玹待她很不一般”?
姜灿都懵了,一时分不清她是嘲讽还是真心,半晌,讪讪道:“世子如何瞧得起我……何况世子如今是戴孝之身,姑母,行不通的。”
姜清道:“怎么行不通?”
她拉过她的手,低声耳语一番。
姜灿一下站起来:“这——我不能!”
本来就不善言辞的人,现下更是惊得一句像样话都吐不出来。
这种时候,这种时代!
姜清竟让她在孝期引诱陆玹!
姜灿震惊。
姜清蹙眉凝望她,道:“灿灿,你要看着你表兄被那边压一辈子么?”
姜灿抿住了唇。
什么叫被人压着,陆琪一个膏粱子弟,也不像有本事肩负门庭的样子。
何况,他若想有出息,大可以像陆玹一样,出仕后做出自己的实绩来,谁还能拦着他不成?
可朝廷对勋贵孝期里的丑闻十分敏感,尤其是男女事上。
“这么做,分明害人啊……”她忍不住反驳。
“我非是要害他,”姜清正色,“这消息若叫传出去了,对阿琪也不好,我不过是想在这府里能说得上话……”
“你也瞧见了,公爷一走,大郎便夺了权,现下还顾忌着外头的名声,不敢太过,可出了孝呢?”
姜灿板着脸道:“世子若无故欺母,阿父定会上书,自有言官弹劾。”
如今姜清这一套已经哄不了她了。
姜清沉默了许久。
姜灿起身告辞。
姜清看着她背影,忽然嗤笑出声:“我晓得,你们女郎家养在深闺,瞧不起内宅手段。可我偏要告诉你,若非是这些内宅手段,我不会坐在这里!”
“你阿父从前倒是清高,少与公府来往,可你也亲眼见着了,光依赖那些祖产是不成的,何况……你们又没个兄弟。”
她遗憾地摇摇头:“日后伯府没了,你亲妹妹的病怎么办?三娘四娘的亲事待如何?”
“灿灿,不靠你,她们还能靠谁?”
姜灿手指紧攥袖口。
姜清轻嘲:“若你有焕焕的头脑,也便罢了。可你外面的人,哪里比得过咱们府里?纵他们见你貌美,却看不起伯府,莫非,你愿意去做他们的侧室?”
不识人心险恶,生平第一次接触这些算计的女郎如何经得起人有意为之的诛心。
偏她深深地意识到,姜清说的全是事实。
挖苦也好,嘲讽也好,这些的确是阿父乃至她无法避开的问题。
姜清为自己和陆琪做说客的时候没有让她内心动摇,可现在,姜灿那点所谓的正义、尊严、想反驳的话……尽都被打击得散了。
慈爱的姑母也于心里彻底破碎了,露出了她锋利的爪牙。
姜灿脑子里很乱。
她是不够聪明,可姑母这么聪明,怎么会自信她能做成这件事呢?
努力回想,也想不出来姜清所谓的“很不一般”存在哪里。
甚至因为姜清的缘故,陆玹对自己每次都都不假辞色。
见她脸色实在不好,姜清没有非勉强她今天就做决定,缓了语气道:“先回去吧。占卦算的吉日是廿四,大郎二郎要扶灵去洛阳。这之前,好好想,慢慢想。”
姜灿心一松,放开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袖口,才发现那片绣花已经被手心汗给打湿了。
看着女郎家的娉袅背影,姜清微微一笑,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