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萧定睛细看,顿时无语,只见崔芜塞给他的是一只圆滚滚的鸡子。
“军中条件简陋,怠慢兄长了,等明日回县衙,再请兄长吃顿好的,”崔芜忽闪着眼睛对他笑,“如今华亭方定,百姓也困苦着,不好太讲究吃穿。给我两年时间,定让兄长大饱口福。”
秦萧没说话,低头磕了蛋壳,仔细剥出蛋清,却是丢进崔芜碗里:“秦某一个大男人,吃好吃坏不妨事。倒是你底子薄,原该吃好些。”
崔芜没跟他客气,捞起鸡蛋咬了一大口。这是纯天然土鸡蛋,蛋黄香醇,白煮的也好吃。
“我有补充营养,没发现我的伙食比其他人好吗?”她偷偷给秦萧看自己的碗,筷子捞了两下,挑出一块羊骨,肉都化在汤里,骨头直接能咬碎,“别说,要不是出来一趟,还不知羊骨头能这么香。羊脊髓更是好东西,能润肺补血,调理虚劳。”
秦萧默默叹息,将自己碗里的羊骨也捞给她。
***
有了秦萧默许,颜适带着五名亲兵,以“外聘教官”的身份留在军营中。
崔芜不喜欢“王军”的叫法,这让她想起穿越前刷的一部古装剧。旁的倒没什么,只是结局太糟糕——男主遭人陷害至死,麾下王军被打成叛军,女主被逼婚又跳城楼殉情,死时鲜血流了满地。(3)
粉丝们嗷嗷叫唤着“be美学天花板”,感动得痛哭流涕无法自拔,崔芜却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不干死那个狗男二,自己上位垂帘听政?
如今自己当家作主,立刻把晦气的“王军”说法丢到一旁,为图吉利,特意取了个非同凡响的名字。
乱世兵祸曰难,起兵平乱为靖。
故名,靖难。
当众宣布新军名号的一刻,其他人没有异议,唯独丁钰一口热水猛地喷出,咳了个撕心裂肺。
所有人转头看他。
崔芜眼神凶巴巴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怎么,不好听、不吉利吗?”
丁钰:“……”
当着旁人的面,丁六郎没敢多说什么,只是在众人退下后,实在没忍住腹诽心声,小声吐槽道:“你就不怕永乐大帝知道了,提前四百年出生,过来找你算账?”
崔芜振振有词:“好歹人家永乐大帝成就了功业(4),总比含冤屈死和半道崩殂的强多了吧?”
这一杆子打下去,从中兴名将到蜀汉烈帝都翻了船(5),杀伤力可谓十足。
丁钰无言以对,默默遁了——
第36章
搞定了武事, 接着便是文事。
王重珂盘踞华亭两年,将偌大县城祸害得不成样子。一县之令尚且被丢进大牢,其他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崔芜接手华亭, 势必要选人充塞县衙,尤其她现在势单力薄, 急需能人辅佐,选拔人才便成为重中之重。
但是怎么选拔呢?
崔芜自忖不比前人聪慧,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只能沿袭老办法:“考试吧。”
众人:“……”
“时间有限, 没法如前朝那般府试、院试层层向上,就考两场,第一场为笔试,题目许令斟酌。第二场由我亲自面试,敲定之人即刻入职。”
崔芜拍了板,又看向许思谦:“此事干系华亭乃至陇州日后吏治, 对民生亦有莫大影响, 许令可要多上心。”
许思谦一阵激动。
其实崔芜所占之地不过两县,麾下兵力也仅有一千, 可她张口就是“吏治”“民生”, 让人隐隐有种错觉,仿佛她为所有人描绘了一幅极漫长恢宏的画卷,如今展露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可她不过一女子,哪来这么大的野心与口气?
许思谦来不及细想这些,点头应了:“是,必不负郡主所托。”
崔芜又看向丁钰:“你不是一直叫唤没人可用?趁着这回选拔考试,你也出几道题,不拘年貌出身, 但有能答上的,便派给你做帮手。”
丁钰是理工生,一个理工男穿越后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火药和燧发枪必然高居榜首!
执念程度几乎与青霉素之于医学生不分上下。
“明白,你就瞧好吧,”丁钰开始挽袖子,颇有大干一场的架势,“老子等这一天等好久了!”
许思谦被他这土匪画风惊住,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咽不是不咽也不是。
但他毕竟是后来投靠的,不比丁钰一路跟随情分深厚,因此纵有再多的劝谏和腹诽也不曾表露,反而客气拱手:“早听闻济阳丁氏之名,往后还请六郎君多指点。”
丁钰嘿嘿一笑:“好说好说,指点谈不上,咱们术业有专攻,文理搭配干活不累。”
许思谦:“……”
这说的是哪国鸟语?
虽然许县令被丁六郎君不走寻常路的画风弄懵了,一日后,告示还是张贴在县衙门口,更有士卒敲着铜锣,走街串巷挨户告知:“郡主有意选拔人才以充府衙,凡有才之士,不论年貌出身,皆可应试参选。”
自前朝覆灭,科举形同虚设,各方豪强皆凭枪杆说话,谁把读书人放在眼里?即便装模作样地考几回试,名额也多被豪门大族预定,哪有寒门士子的份?
消息一放出,华亭县城顿时轰动了。但凡读书识字的,从本地人到外来流民,都争抢着应试。
万一考上了呢?
告示上可说了,选中者即刻授官,相当于鱼跃龙门,从白身变为官身。虽说华亭承认的官身,旁的势力未必肯认,含金量算不得高,但告示还说,选中者每月有粮食俸禄可拿,这是实打实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于是考试当天,应考者排成长队,好似一条长龙,从“府院”门口一路甩到街尾。
“府院,”秦萧玩味着这两个字,失笑,“实占不过两县之地,就敢称府,口气不小。”
前朝以府县为基本行政单位,简单说来,“府”相当于后世的地级市。崔芜以两县之地而自称“府院”,野心可见一斑。
彼时,两人站在街口,将府院门口熙熙攘攘的景象尽收眼底。那其实就是县衙附近的一处空宅,宅子原本的主人已成刀下亡魂,崔芜干脆命人打扫干净,充作考试场所。
秦萧抖开手中麻纸,上面抄录了本次选考试题,内容与前朝科举大同小异,无非是帖经与策问,也就是考察经书默写和对时政事务的见解。
有意思的是除此之外,还有几道自选题,内容十分驳杂,从应用算数到行军布阵,甚至连农学、木工都有涉猎,着实让秦萧开了眼界。
“秦某记得,前朝女帝当政期间曾设武举,且君子六艺包括射、数,考校也算情理之中,”秦萧沉吟道,“但农学与木工……”
崔芜明白秦萧的顾虑,古来读书人自视甚高,鲜少将农夫匠人放在眼里。让他们去答农学、木工的题目,就像米其林三星酒店上了一道酸菜炖血肠,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民以食为天,粮食从哪来?还不是农人辛辛苦苦耕种的,”崔芜说,“要在乱世立足,农耕至关重要。粮食不够吃,什么宏图伟业都是白日说梦。”
秦萧认可了她的说法,又问:“木工呢?”
崔芜笑了笑,避重就轻道:“只是一个想法,待做成了,再详细说与兄长听。”
事实上,她不仅想寻擅长木工的匠人,凡事懂采矿、会冶炼、擅铸铁的,崔芜都想网罗麾下。
国之根本,在于农桑。国之命脉,当属盐铁。
陇州位置虽偏,地方却好,西出萧关便是陇山,山中藏有铜矿。往南至凤县,更蕴有丰富的铁矿。
只可惜陇州全境尚未归入崔芜麾下,东边还有个伪王虎视眈眈,短时间内腾不出手。
明明手边躺着这么大一块肥肉,却只能看不能吃,愁人!
“还是要尽快扫平陇州,”崔芜想,“若是可以,最好连伪歧王也一块干趴下,否则战战兢兢,总是不能放心大胆发展生产。”
幸好甘肃有盐池,而河西之地又在秦萧的实控之下,不然崔芜少不得要打北边主意,琢磨着怎么将陕北盐池拿下。
她这边放飞思绪,自西向北兜了一大圈,忽听着急忙慌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她回过头,只见阿绰跑得气喘吁吁,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好半晌才道:“主子,您、您快回去看看……”
崔芜皱眉:“出什么事了?”
阿绰瞧了秦萧一眼,神色踟蹰。
秦萧会意,对崔芜道了声“有事先走一步”,便带着亲随往另一边去了。
崔芜看向阿绰:“现在能说了?”
阿绰压低声:“是……小郎君。”
崔芜拢起眉头。
“小郎君”就是歧王遗孤,大号李继文,为着好养活,取了个小名叫阿宝。荀乳娘天天“宝儿”“宝儿”叫着,伺候的人却不敢效仿,依然规规矩矩地喊一声“世子”。
但那是先歧王在世时,如今伪王占了凤翔,不遗余力地追杀先歧王血脉。李继文与荀乳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过了好些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日子,再不敢奢想昔日富贵。
谁知遇到了崔芜,就此时来运转。
荀乳娘知道崔芜并非歧王血脉,但这不耽误她借崔芜之手为自家郎君谋一个好前程。随后发生的事印证了她的想法,崔芜借先王名号拿下华亭与吴山,俨然要将整个陇州收入囊中。作为歧王唯一的子嗣,小郎君也被接回华亭,好生奉养起来。
这让过够了逃亡日子的荀乳娘长长松了口气。
但这日子一好过,人就容易作妖。
荀乳娘或许知分寸、懂进退,明白如今的安宁日子是崔芜给的,不敢轻易招惹对方。八岁的孩童却不懂这些。
李继文本是先歧王独子,父亲在位时受尽尊荣宠爱。他不懂什么叫篡位,只知道有一日,府里突然挂了好多白幡,堂上设着灵牌香烛,黯淡的颜色看得人心里发慌。
自那一日之后,再没有疼爱他的父亲,没有围着他打转嘘寒问暖的下人,更没有漂亮的丝绸衣服和华丽的大屋,有的只是无休无止的逃亡、被人追杀、死尸和鲜血,以及或腐坏或干硬到几乎无法下咽的食物。
李继文做梦都想回到父亲还在的时候,想过富贵太平的日子,当尊荣无双的世子。好容易认了个“姐姐”,这个姐姐又与父亲一样,占了地盘、手下有兵,府里虽说不上多堂皇,好歹也有下人供他使唤。
他原本被逃亡磨平的熊孩子脾气立刻死灰复燃,并且因为之前的吃苦受罪,报复性地变本加厉。
那么,他到底干了什么?
“今日厨房送去午食,小郎君不满意,嚷着要吃浑羊殁忽。这……咱们连这菜名都没听过,哪知道怎么做?只好说做不了。小郎君发起脾气,竟、竟……”
崔芜脚步飞快地往县衙赶去,口中问道:“竟如何?”
阿绰很是委屈:“竟命人将今日做饭的厨娘绑在树上,用鞭子抽。”
崔芜眉头顿时皱紧了。
不怪阿绰不知道“浑羊殁忽”,那原是前朝宫廷的一道名菜,《卢氏杂说》里有记载(1),烹饪时需宰杀活鹅,去掉羽毛和内脏,将调制好的糯米饭和香料塞入鹅腹。随后再宰一头羊,同样剥皮去内脏,将鹅塞进羊肚子,把羊放在火上烤。等羊肉烤熟后,取出鹅肉食用,却将羊肉弃之不用。
如此奢靡浪费的吃法,莫说厨房不会做,便是会做,崔芜也断断不允许靡费食材。
“然后呢?”她问,“今日下厨的是谁?不会真把人绑起来了吧?”
“是陈二娘子,”阿绰说,见崔芜面露迷茫,又小声解释道,“就是之前被王重珂抓来的陈家姐姐。”
“因着厨房原来的冯师傅要为伤兵熬汤水,忙不过来,正好陈二娘子会些做饭手艺,主动在厨间帮忙,没想到……”
没想到点这么背,刚好赶上小魔星寻人做阀子,成了第一个倒霉蛋。
崔芜揉了揉突突乱跳的额角。
“我记得,府中护卫一多半是随我入关的,怎么肯听旁人吩咐?”她眼神沉冷,实在是对挑事的熊孩子无甚好气,“连个小崽子都治不住?”
阿绰张了张嘴,又被话憋了回去。
崔芜:“照实说。”
阿绰憋了一会儿,实在没憋住,未语眼先红:“小郎君说,要是咱们不听她的吩咐,她就告诉旁人,主子不是歧王血脉,是、是不知从哪来的野种,假借他父王之名作威作福,还敢苛待于他!”
崔芜头一回被熊孩子威胁,生生气笑了。
荀乳娘清楚崔芜的底细,瞒谁也不会瞒着自家郎君。偏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歧王遗孤熊归熊,人却是真聪明,知道这是要人命的把柄,牢牢记在心里。
看护县衙的亲卫多是随崔芜入关者,虽忠心耿耿,却是平头百姓出身,对上位者的博弈谋算毫无概念。他们知道崔芜并不是什么歧王郡主,也知晓崔芜在用先歧王的名号招兵买马,唯恐正牌血脉当真背后拆台,坏了自家主子大事,这才捏着鼻子忍了。
理清前因后果,崔芜眼神比刀子还冷。
她迈过最后一道门槛,就听院里传来鞭子甩落的呼啸声,还有顽童稚嫩又恶毒的呼喝:“用力!打死她!”
崔芜抬头,一边厉喝“住手”,一边快步上前。
县衙护卫见是她来了,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旁,露出被绑在树上的女子。幸而他们也有分寸,挥鞭只是做做样子,并没真往那女子身上招呼。饶是如此,也有没控制好力道的时候,其中几鞭到底扯开布料,在皮肉上落下浅浅血痕。
崔芜一眼瞥见,浑身血液直冲上头顶,劈手夺过马鞭:“谁是你们主子?”
这话问得诛心,护卫们不敢答,麻溜跪倒一片。
崔芜神色冰冷:“记好了,这府里从来只有一个主子。下回再帮着旁人对付自己人,我养不起这样的大佛,只好请你离了华亭另谋高就。”
护卫们打了个寒噤,齐刷刷道:“属下不敢!”
崔芜余怒未消:“自己去找延昭领十军棍,再让他换一批护卫过来!”
这就是免去了几人贴身护卫的职责,是惩戒,也是变相警告,若分不清立场,便连在她手下讨生活的资格也没了。
参与此事的共计五名护卫,闻言自知理亏,也不敢争辩,垂头丧气地解了腰牌和佩刀,交与阿绰,自行离去。
阿绰早将人解下,见状对崔芜道:“主子,我先扶她进屋上药。”
崔芜点了点头。
那熊孩子还在叫嚷:“不许放她走……”
一句话没说完,被乳娘捂了嘴,拖到一旁,又对崔芜讪讪赔笑道:“小孩子不懂事,郡主大人有大量,都是嫡亲姐弟,莫与他一般计较。”
她刻意咬重“嫡亲姐弟”几个字,便是提醒崔芜,你既借用了歧王名号,最好对真正的王室遗脉客气些。崔芜却不吃这一套,冷笑反问:“他不是想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非歧王血脉,乃是不知来历的野种?”
乳娘脸色大变,没想到孩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竟传到崔芜耳中,忙找补道:“原是郎君年幼,回头老奴一定好好说他……”
“不必了,”崔芜懒得与他们耗时间,直接吩咐道,“来人,把他给我绑树上!”
崔芜身后亦跟了五六亲随,闻言立刻冲上去,从乳娘怀里抢出李继文,便如片刻前的陈二娘子一般,抱着树干绑作一团。
乳娘急疯了:“你要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你……”
“他是孩子,不代表他能随意伤害别人,更不意味着他有特权居高临下践踏旁人!”崔芜斜睨着乳母,冷冷道,“你不会教孩子,我自来替你教!”
言罢,从亲随手中抢了马鞭,一鞭抽上李继文臀部——
第37章
李继文被打懵了。
他就算逃难途中, 也有乳娘倾心呵护,追捕的各方势力看重他“歧王血脉”的利用价值,也不会随意打骂。仔细算来, 这竟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挨打,当下嗷一嗓子险些嚎破了音:“你打我!我要告诉他们, 你根本不是我爹的孩子!你也不是我姐姐!你就是个野种!”
乳娘面色惨白,想要阻止,却被亲随塞住了嘴。
崔芜不恼不怒, 只冷笑反问:“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
李继文愣住。
“或者我换一个问法, 你以为我攻克华亭,手握二县,靠的是那劳什子的歧王血脉吗?你倒是歧王正脉,让你来打华亭,你打得下吗?”
李继文再聪明也只是个孩子,从没想过这些, 或者说, 以他的见闻也根本想不明白,只管眼神呆怔地瞧着崔芜。
“血统于我不过是个噱头, 能有自然省力, 没有也碍不了多少事,”崔芜一指门口,“不是要告诉所有人,我是冒牌货?我给你机会,现在就去!”
“正好,顶着这个郡主名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招来伪王报复,干脆我先下手为强, 把你交给他,说不定那伪王见我懂事,就将陇州送与我了,不比我自己苦哈哈打地盘强?”
李继文从没想过这些,在他有限的记忆中,除了歧王府的锦衣玉食,就是没日没夜的逃亡、追杀、软禁。
没人对他说过这些,也没人教导过他,什么叫“审时度势”,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他毕竟不蠢,乳娘也告诉过他,自己家破人亡,被迫从金尊玉贵的王府世子变成遭人追杀的逃犯,都是拜伪王所赐。他不可以被伪王抓住,否则歧王血脉便会就此断绝。
他不想死,因为直面过追杀和尸体,甚至比任何人都畏惧。
“我错了,”熊孩子怂了,哪怕并不很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却凭直觉意识到,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认错,“姐姐,我再不敢了!”
崔芜自己就是从熊孩子过来的,没那么容易被他蒙住:“你错哪了?”
李继文傻眼了。
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当初在岐王府,惩治下人的手段比这严厉的多的是,打几鞭子算什么?
他支支吾吾道:“我、我不该惹姐姐生气?”
回应他的是毫不留情的一鞭子。
李继文痛彻心肺,险些嚎破了嗓子。
“你确实不该惹我生气,你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歧王血脉,而是我心肠没有狠到家,没法眼看着妇孺去死,”崔芜冷冷道,“但你说的没错,我借用了先歧王名号,这是我欠你的。看在这点情面上,只要不出格,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量容忍你,为你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
李继文想说“那你现在还打我”,可惜有贼心没贼胆。
“我教训你,是因为你自负歧王血脉,却没做到一个君王该做的事,”崔芜继续说,“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你自诩王室血脉,却不思仁德,反而仗着身份高贵欺凌旁人,你父王要是跟你一个德性,说明他王位丢得并不冤!”
李继文最崇拜亡父,每每想着若父亲还在,必不会让人如此欺辱我。听崔芜这么一说,他简直出离愤怒:“不许你说我父王坏话!”
但是屁股上的鞭子打散了你的怒火。
“若你父王不是这样的人,那便是他太宠着你,把你宠坏了,”崔芜说,“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就要替他好好管教你。”
崔芜从不是好气性的人,逼急了人都能杀,何况教训一个熊孩子?她实打实地抽了十鞭,饶是手底留了力,还是将李继文抽成只花红柳绿的血葫芦瓢。
孩童皮肉本就娇嫩,何况李继文六岁前是金尊玉贵养大的,从没吃过这等苦头,被抽得嗷嗷惨叫,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崔芜让他好好长了记性,这才将人解下,随手丢给荀乳娘:“带他去上药。不管你还是他,都给我记清楚了,我姓崔的不是什么善类,如今心情好养着你们,真把我惹火了,如王重珂那般赤地千里的手段,我未必使不出来!”
荀乳娘在府中数日,怎会没听过王重珂当初占据华亭的事迹?当下脸色煞白,一句抱怨也不敢说,抱着李继文默默去了。
崔芜丢了鞭子,转身去了东偏院。
东偏院里住了被王重珂掳来的女子,虽然过去数月的经历确实惨痛,将好些人折磨得麻木憔悴,但人的生命力终究是顽强的,歇息了这些时日,竟也逐渐缓了过来。
每当这时,崔芜就会真心实意地感谢这个世道——虽然战乱频发,人命卑如草芥,可也正因如此,礼崩乐坏之下,有些在“太平盛世”中被抬到极高地位的东西,反而不那么重要。
比如男女大防,再比如清白和贞洁。
崔芜进屋时,被打的陈二娘子正褪去上衣伏在榻上,阿绰坐在床边,帮着往伤口处抹药。
见她进来,陈二娘子挣扎着爬起身,要给崔芜磕头。
“多谢郡主当日救命之恩……”
崔芜眼疾手快,将人摁回榻上,又对阿绰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放下药瓶,手脚迅捷地退出屋去。
“不必多礼,伤得如何?”
陈二娘子感激道:“不要紧,几位大哥只是做样子,没当真用力,并不怎么痛。”
崔芜没听她的,仔细检查过伤处,发现确实伤得不重,甚至连皮都没破,只是有些皮下出血,遂接手阿绰的活,继续抹药膏。
方子是她根据《伤科汇纂》调配的(1),药材有没药、血竭、冰片、樟脑、金不换、东丹和茶清油。原本还有一味乳香,原是从乳香树上采集的树脂,奈何这玩意儿金贵,原产于北非和部分阿拉伯沿海国家,一时半会儿弄不到,只得作罢。
陈二娘子有些惶恐:“怎好劳烦郡主做这些事?”
崔芜头也不抬:“我不是什么郡主,只是借了先歧王名头,方便行事罢了。”
陈二娘子愣住。
崔芜接着说:“我家穷,幼时被爹娘卖给青楼,因不甘心为奴做妾遭人践踏,这才舍命逃出。谁知又遇上铁勒破城,被带来北地,辗转一个大圈,好不容易在华亭扎下脚跟。”
陈二娘子原先见崔芜生得好看,直如神仙中人,又是那般谈吐气度,早认定她非富即贵,听她自称“歧王郡主”,便信了八九分。
谁知她居然亲口承认,非但与先歧王八竿子打不着,甚至出身风尘,连良家子都不如,顿时懵了。
陈二娘子家中虽不富裕,但母亲去得早,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颇受宠爱。幼时见邻家小子去私塾读书,她觉着有意思,闹着也要去。她爹疼闺女,竟也答应了,是以断断续续念了些诗文,比寻常乡野女子明些事理。
当旁人受尽凌虐、身心俱疲,尚且浑浑噩噩时,她是第一个回过神的,且精准抓住了能够决定她们命运的救星——崔芜。
这与崔芜本人的出身经历无关,只要她手中有权、麾下有兵,在华亭说话算话,便没人敢看不起她。
个中道理,陈二娘子未必想得很明白,却凭本能知道该用何种态度对待崔芜:“郡……娘子为何告诉我这些?您便不说破,我也决计想不到。”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遭人凌辱不是你的错,是逼迫你的人无耻无德,是世道不仁,以苍生为刍狗。”
崔芜将“无耻无德”四个字含在齿缝间,大约是想起江南时的经历,眼底闪过冷意:“卑贱如我尚且有重新开始的勇气,你,还有你们,自然也可以。”
陈二娘子抬起头,只见屋门没关,外头影影绰绰围了一圈人,都是与自己一同被掳进县衙的苦命女子。
“当初我让你们仔细想想,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如今可想好了?”崔芜问,“昔日种种,皆如大梦,王贼已死,噩梦当醒。你们若有亲旧在世,我便送你们去投奔。若没有,想留下也成,正好县衙缺人手,总能匀你们一口饭吃。”
人皆有向生畏死之心,当日一众女子受王重珂凌辱,未尝没有寻短见的念头。可如今王贼已死,再没有人欺辱她们,这几日进进出出,见到的护卫下人待她们都颇为客气,仿佛那些恶心的、痛苦的,让人想起来就心肺颤抖的经历,从没有发生过。
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们逐渐生出幻觉,也许事情真的能过去,也许一觉醒来,生活就能回归正轨。
“我、我爹死了,我娘生下我没多久也没了,”陈二娘子嗫嚅道,“我只有个舅舅,住在吴山左近的村子里,我小时候,我爹还带我去过……”
崔芜懂了:“你好生歇息,待伤愈了,我命人送你去你舅舅家。”
陈二娘子眼睛倏亮。
有她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开口,有爹娘死了,愿意投奔亲戚的,也有家人俱殁、无处可归,宁愿留在县衙服侍“郡主”的。
崔芜一视同仁,凡想投亲,每人给几百钱盘缠,安排护卫一路护送。至于留下的,她没立即松口,只道先做一段时间再说留不留。
“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打碎两个碗,或是多吃两口点心,都是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崔芜方才怀柔,这会儿却敲打起众人,“唯有一点,在我手下做事,眼里心中只能有我一人。”
“我的事,没我许可,旁人问起,一字不许透露。若是做不到,现在明说,我另替你们安排。否则日后犯了我的规矩,下场未必比王重珂在时强多少!”
一众女子见过她杀王重珂的手段,谁也没觉得这是虚言恫吓,战战兢兢地答应了。
***
解决了女人们的生计问题,崔芜终于有心思处理正事。
她回了正院,辣眼睛的“议事堂”牌匾已经摘下,蒙着虎皮的交椅也被挪走,一应陈设恢复成原本模样。
前头大堂亦是如此,只是分列左右的吏、户、礼、刑、兵、工六房空无一人,形同虚设。
在崔芜入主县衙后,原本应为六房所在的一进东西两厢分别成了丁钰和许思谦的地盘。崔芜进去时,许思谦刚拿到试题答卷。
他也乖觉,不敢擅专,将丁钰请了来,两人一同参详。
丁钰惦记着他的“专业人才”,欣然答允。
三人翻看了一下午,原本不抱多少指望,毕竟战火如潮,巨浪拍下,首先倒霉的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可是半天看下来,别说,还真发现了几颗“沧海遗珠”。
许思谦评的是经义部分,他是正儿八经科举做的官,考生基础是否扎实、义理可曾通晓,一看卷面便知。当下圈出十来份试卷呈与崔芜,意思很明白,这几个人他看好,可以考虑进入复试。
崔芜和丁钰却对另一份卷子感兴趣。
这位一看就偏科严重,前头的经文部分几乎一字未写,唯独两道木工题答了,只是字迹不大好看,鬼画符似的,眯眼认半天才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答得十分详尽,不仅给出文字分析,还在旁边画了简单的示意图,且注明部件尺寸。
直看得丁钰双眼发亮,嗷嗷叫唤:“就是他!我就看上他了!挖地三尺也得把人弄过来!”
崔芜:“……”
知道的是求贤若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强抢良家民女。
许思谦接来瞅了眼,眉头忽而蹙起:“这名字……”
崔芜和丁钰两只脑袋探过去,见封存的名字是“张时德”。
很寻常的名字啊,有问题吗?
崔芜瞧着许思谦:“许令认识?”
“谈不上认识,只是……”许思谦只差把“一言难尽”四个字刻脸上,叹了口气,“不敢隐瞒郡主,此人家住城南,原是……一个木匠。”
崔芜与丁钰同时恍然:难怪木工活干得不错。
“若是下官没记错,此人虽略识得几个字,却没上过学,经文义理一窍不通,”许思谦说,“而且,他今年已是五十好几,展眼奔耳顺去了。”
崔芜明白了他的顾虑,默默扶额。
古人生活艰苦,且毫无科学常识,人均寿命短是意料之中。好比另一个时空的赵宋王朝,连生活条件最好的帝王,平均寿命尚且不到五十,何况是底层的小老百姓?
五十好几,毫不夸张地说,这可真是黄土埋到脖子根了。
但崔芜和丁钰都没有弃之不用的打算。
毕竟,乱世之中,人才弥足珍贵,哪一个她都舍不得丢掉。
“先看看吧,”崔芜说,“只要不是老眼昏花走不动路,只要他真有这方面的才能,我就敢用他。”
丁钰举双手赞同。
她心意已决,许思谦也无意与她唱反调,聪明的地闭上嘴。
敲定了面试时间和人选,崔芜将计划表上又一重大事项划去。两日后,她启程去了城郊察看新兵训练情况。
谁知到了地方,发现新兵在颜适和韩筠的调教下颇有了些样子,却不见已为校尉的延昭。
“你哥去哪了?”崔芜问阿绰,“怎么不在军营?”
阿绰:“主子吩咐将那些女子送回家,我哥不放心旁人,自己亲自去了。”
崔芜“哦”了声,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那是昨日出发的吧?都这个时辰了,怎地还没回来?”
阿绰也说不上来,和她大眼瞪小眼。
崔芜反复思量,以延昭的身手,随行又不是没带亲兵,除非伪王心血来潮大举进犯,否则不存在遇到危险的可能。
那是有事耽搁了?
崔芜摇摇头,决定暂且放下,转身去找秦萧,将新兵下一阶段的训练计划大致说了,又从他口中撬出一箩筐的经验之谈。
眼看天色将黑,正吩咐人预备晚食,亲兵来报,延昭回来了。
崔芜:“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亲兵小心翼翼:“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崔芜扬起长眉——
第38章
延昭把陈二娘子又带了回来。
离开的时候, 陈二娘子不说全然恢复,至少眼底重燃亮光,显然对未来颇有期冀。
可是走了这一趟, 她脸色灰败眼神黯淡,一只手摁在小腹处, 简直有几分行尸走肉的意思。
崔芜皱眉,看向延昭:“怎么回事?”
延昭狠狠叹了口气。
其实刚开始一切顺利,他们找到了陈二娘子舅家所在的村子, 也见到了舅舅本人。舅舅听说外甥女的经历, 很是心痛,搂着她大哭一场,还安慰她安心住着,家里不少她一双筷子。
按说进展到这里,延昭本可以功成身退,可就在这时, 陈二娘子突然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被涌上喉头的恶心感顶着了, 猛地推开舅舅,倾身干呕起来。
舅舅是男人, 不明就里, 只以为甥女是赶路晕车,张罗着给她倒水喝。舅母却是过来人,瞧着不对,将俩大老爷们赶出去,自己与陈二娘子私语几句,套出了真话。
陈二娘子怀孕了,怀象还很不错,胎儿生机旺盛, 一个多月已能摸出脉搏。
其实早在两日前,她就从郎中嘴里得知自己怀孕的消息,偏偏那会儿崔芜忙着府试之事,抽不出空当。她也不敢打扰,只好将这个消息默默藏在心里,原想着见到舅舅,再与他商量如何处置。
谁知舅母得知此事,二话不说将她推出门去,“砰”一声掩了门,不管陈舅舅怎么劝说,也不管陈二娘子如何哀求,死活不肯开门。
“我听她骂的那些话,好像是说原本一个大闺女,就算被人糟蹋了,乱世中也没人计较这些,养几个月嫁出去,多少能赚点聘礼,不算亏。”
说起乡野妇人的算计,延昭颇有些咬牙切齿,大约于直心直肠的武将而言,万万料想不到人心眼会如此之小,除了自家地里的仨瓜俩枣,再看不到旁的。
“可她现在怀孕了……光打胎药就是一笔开销,若是死了,还得他们出棺材钱。就算挺过来,万一养不好落下病根,岂不要拖累他们家一辈子?”
“生下来也麻烦,带着这么个拖油瓶,谁肯娶她?到头来还不是麻烦她舅舅一家。”
崔芜揉了揉额角,见惯世情冷暖,倒不觉得如何惊讶:“然后呢?”
“她当时脸色就不太对劲,我说带她回来再作计较,她却说有别的亲戚,想再去试试。”
延昭性情憨直,容易轻信旁人的话。崔芜明里暗里提点过他好几回,奈何这位是个直肠子,全然不往心里去。
几次下来,崔芜懒得再说,由他吃过几次亏,自然懂得长心眼。反正有自己掌着弦,总不至于出大差错。
没曾想一时偷懒,差点闹出人命。
“她说亲戚家就在附近,不必我相送,她自去投奔。我、我没多想,就先回来了。”
崔芜“唔”了一声,已经猜到后续发展:“然后呢?”
“我快走到村口时,发现她包袱没拿,这才觉出不对,”此刻回想起来,延昭仍是一脸后怕,乱军丛中面不改色的第一猛将,掌心里生生捏出一把汗水,“我回去找她,就看到、看到……”
延昭闭了闭眼,将升上心头的惊惧强摁回去。他想起返回村子时,半天没寻见陈二娘子,也没瞧见她说的亲戚家。直到那时,他才察觉不对,问了好几个路人,终于寻到陈二娘子踪迹,却见她解下腰带搭在一截横出的树枝上,踩着石头将脖子套进去,竟是打算寻短见!
延昭反应何其快,脱手掷出腰间佩刀,刀锋极精准地割断腰带,女人倒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让我死!”她嚎啕大哭,一边喘一边嘶哑干咳,“我爹没了,舅舅也嫌我,肚子里还怀了个孽种……我怎么活?不如死了干净!”
她以为噩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以为自己有机会回到正常生活,却被舅父紧闭的院门和腹中不期而至的骨肉“啪啪”抽了两耳光。
仿佛老天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发生过的永远无法磨灭,耻辱会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在骨头上留下刻痕。
延昭这辈子没怕过谁,却对女人的眼泪手足无措,浑身紧绷地杵在原地,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人哭了会儿,突然爬起身,目标十分明确,是奔着三丈开外的山崖去的。
延昭终于醒过神,三两步追上去,勾着女人腰身将她拖回来,不顾她连打带踹的挣扎,将人扛上肩头。
“主子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是让你这么糟践自己性命的吗?”他把人放上马背,恨铁不成钢地数落,说着说着来了情绪,突然蹦出一句,“谁说没人要你?真没人要,我要成不!”
陈二娘子:“……”
可能是哭闹累了,也兴许是知道自己气力不够,挣不过延昭,反正回来的一路上她都安安静静,再没闹腾过。
崔芜早有预料,倒不吃惊这过分波折的认亲过程,目光越过延昭肩头,看向他身后脸色灰败的女人:“你怎么想?”
女人低头抠手指,不吭气。
“我还是那句话,你若不想要这孩子,我可以开副药帮你去了这祸胎,左右才一个多月,胎儿骨头还没长出来,想不要也方便。”
女人猛地抬头,神色惊恐。
她未尝不痛恨这个有着一半仇人血脉的生命,可再痛再恨,那也是亲生骨肉,是她于这乱世仅有的牵绊。
血脉连心,如何割舍的下?
“你若不舍得,留着也成,”崔芜早料到她舍不得,淡淡道,“左右乱世之中,受辱的女子不止你一个,世人见怪不怪,不会苛责于你。”
“我府上不缺你一口饭吃,也不会少你孩子一口汤喝。”
陈二娘子没料到崔芜会这么说,眼睛闪烁了下,似乎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像是被什么拦住,嗫嚅着说不出口。
崔芜诸事缠身,没精力猜她想法,道了声“我再给你几天时间,你好好想想”,转身走了出去。
一回头,就跟站在门口的秦萧目光交汇。
名节清白于女儿家事关生死,对心怀大志的男子来说,却是鸡毛蒜皮的琐事。崔芜不指望秦萧感兴趣,因此压根没请他同行。
却没想他暗中跟在后面,不知将两人对话听到了多少。
然而崔芜并不反感。
她在青楼十多年,见惯了古时男子名为风流、实则虚伪的面目,又有孙彦这等例子在前,对这个时代的男人原本不抱什么希望。
但是自相识以来,秦萧的诸般举动扭转了她的成见。他让她知晓,这个世间固然有自私虚伪的庸人,唯我独尊的妄人,却也有温润端方的君子风骨。
人之恶行,与生俱来。人之善念,亦是古今相通。
是以,崔芜在旁人面前画皮捂得严实,轻易不吐露心声,却愿意对着秦萧说两句真心话。
“当日身陷孙府,举动不得自由,想要出一趟门都须经得孙彦同意,就像鸟雀困于金丝牢笼中一般。如今回想起来,笼中雀鸟固然不得自由,可是与战乱和死亡相比,似乎也不算什么。”
“难怪孙彦一直觉得待我不薄,用时人眼光看,他确实给了我能给的最好待遇。”
两人并肩走在偏院与正院的夹道中,尽头便是上回闲谈的小花园。此时夕晖已尽,长夜无尽,浓云间零星缀着几颗星子,清冷光晕笼罩于秦萧眉间,勾勒出一抹飞快闪过的波动。
他知道身困孙府的经历是崔芜解不开的心结,是以一直小心避忌,却不想崔芜这一晚不知打通了哪处经脉,居然主动提起。
这是好现象,证明她正逐渐从困住自己的过往中抽身而出。纵然前路未必光明灿烂,可人有了期冀,日子便有了盼头。
他顺着崔芜的话说道:“镇海军节度使父子之名,秦某于河西也有所耳闻。江左孙家世系名门,孙氏父子修筑海塘,疏浚内湖,外抗南吴,内抚民生,于吴越一地名声颇佳。放眼当今之世,亦称得上不世出之名主。”
崔芜释然归释然,却还是听不得有人如此夸赞孙彦,故意抬杠:“不世出之名主?比之兄长呢?”
秦萧神色自如,答得亦坦然:“论兵事,孙氏父子不及秦某多矣。论治地,秦某眼界有限,自愧弗如。”
他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且直承短板,并无丝毫粉饰。如此胸襟自然博得崔芜好感,她客观道:“兄长不必妄自菲薄,孙氏父子固有才干,也是因为江南鱼米之地,物资丰沛,便于施展拳脚。兄长却是孤守河西,远近无援,独木苦撑,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感。”
秦萧偏过头,做出认真倾听的神气,正等着她下文,就听崔芜话音一转:“不过没事,等我占了关中全境,将八百里秦川握于掌中,便可与兄长守望互助、取长补短。到时,兄长进可攻、退可守,不必如现在这般掣肘为难了。”
秦萧原以为她会说出什么鞭辟入里的见解,没想到竟是吹嘘自己,不由啼笑皆非。
但他不认为崔芜这番说辞是自不量力,反而微微颔首:“阿芜之才,不逊于世间男子。孙彦没能令你真心折服,收为己用,这是他的损失。”
崔芜用鼻子喷了口气,不屑之意溢于言表,却不是对着秦萧的。
“孙彦才干不差,只是为人刚愎自用,旁人皆要顺其心意,若不然便用强使狠,宁可打碎旁人傲骨、折了他人气节,也要将豢养的玩物牢牢捏于手心。”
她冷笑:“女子于他是玩物,蚁民黔首于他是托起锦衣玉食的踏脚石,我两样占了全,他如何看得到我?”
这话说得够辛辣,也可见与姓孙的确实结怨颇深,这份仇怨好似刻在骨头上的印痕,但凡一息尚存便难以磨灭。
秦萧简短道:“孙氏有眼无珠,得罪了你,是他此生最大的错处。”
崔芜将这话当成褒奖笑纳了。
“世人皆以女子卑弱,又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似我这般翻云覆雨,妄图于乱世烽火中分一杯羹的,应该够得上大逆不道吧?”崔芜自嘲一笑,又拿眼觑着秦萧,“可我观兄长态度,似乎并不诧异,仿佛不管我做了什么、闯出多大的祸事,都是理所应当。”
“河西秦氏的家风,竟开明至此?”
她语带试探,秦萧的关注点却完全偏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谁说的,秦某从未听闻。”
崔芜:“……”
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另一个时空,这话最早出自明代陈继儒,原文是“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
而现在,莫说陈继儒还没出生,陈氏先祖是否投胎了还是两说。
“这个不重要,我也是道听途说,”崔芜赶紧道,“兄长别转移话题。”
秦萧淡淡横了她一眼,那意思大约是:到底是谁转移话题?
但他没为难崔芜,顺着方才的话题说道:“河西苦寒,又直面外虏,家中妇人需操持生计,自得磨练出一副泼辣性子,否则如何于乱世求存?”
崔芜故意道:“好啊,原来兄长是拐着弯笑我泼蛮。”
秦萧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殊无笑意:“未见得是坏事,若不是这般秉性,如何能活到今日?好比我母亲……”
崔芜心念微动。
当初在丁氏船上,秦萧就曾提过生母,只是言语简短,一笔带过,弄得崔芜不知是真有其事,还是他随口安慰。
如今他重提此事,崔芜心里有了谱,秦萧当日多半是有感而发,说不定这一路的悉心照拂、扶持襄助,也少不得“移情”二字作祟。
“我在汴梁时,倒是听过几句姚魏夫人的传闻,”她观察秦萧神色,没觉出恼怒,这才继续往下说,“兄长是见我出身风尘,想到了令堂,才格外另眼相待吗?”
秦萧眉间压着沉郁,片刻后才道:“是,也不是。”
崔芜:“……”
听不懂啊哥,能说人话吗?
“我母亲……出身河西楚馆,人人皆道她嫁与父亲是交了大运道,我却知晓,她当年入秦府,实是不情不愿。”
崔芜安静地听着。
秦萧从未与人说起过生母,既是不愿议论亡者,徒添不敬,也是因为往事惨痛,不愿回想。
但是这一晚,这一刻,可能是崔芜与生母莫名肖似的际遇软化了他的心防,也可能是眼下夜黑风沉,万籁俱寂,唯余三两星子高悬夜空,凄清孤凉。
有些藏在心里多年,平时绝不肯让旁人听见的话,自然而然就吐露出来。
“我母亲与你一样,幼时家贫,父母无以为继,只得将她卖与楚馆,换取两斗粮食以供生计。”
他话音淡淡,不带感情波澜,乍一听仿佛在用旁观者的视角讲述陌生人的故事。
崔芜却知道,越是如此,越是痛彻心肺,不敢回首。
“母亲在楚馆十多年,出落得极为出挑,有‘河西第一美人’称号。每年花魁季,她盛装丽服,于凉州城的清欢阁顶倾城一舞,不知吸引了多少英豪目光,又有多少男儿攀楼爬顶,只为目睹绝世芳姿。”
这般议论自己亡母的美貌韵事,于时人的道德眼光来看其实是不太合适的,但崔芜不在乎这些,秦萧则是不想遗漏有关母亲的任何一丝细节,用平静到近乎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
“然后,她遇到了父亲。”
第39章
“父亲为河西秦氏嫡长子, 文武功业皆属出色,只是人生得风流,难免惹上些许时人看来无伤大雅的通病。”
崔芜在心里翻译:好色!
“母亲当时名声在外, 以父亲的为人,焉有错过之理?那一年花魁宴, 他便装简从,只带三两亲随,来到楚馆之中, 一眼看上了当众献舞的母亲。”
“第二日, 他备了黄金千两,明珠十斛,亮明身份,要为母亲赎身,以第九房妾室的身份纳入府中。”
崔芜默默吐槽:好家伙,这都第九房了, 看来这位秦节度不是一般的好色。
“母亲表面温驯, 与父亲郎情妾意,实则不愿入府为妾。于是花轿迎亲的前两日, 她偷偷收拾好行囊, 寻了个借口支开守卫,一个人逃走了。”
崔芜的眼睛睁大了。
她原以为姚魏夫人的故事又是一个“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初见是美好的,钟情是刻骨铭心的,奈何人心抵不过流年暗渡,被磋磨得面目全非。
却万万没想到,姚魏夫人从一开始就不愿嫁入秦府。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你母亲,她有别的心上人吗?”
秦萧摇了摇头,反问:“你又为什么逃出孙府,宁死不愿为妾?”
崔芜一阵语塞。
她虽披着乱世名妓的皮囊,却终究藏着一副受过现代教育的灵魂,“自由”是打在骨头上的烙印,“尊严”是呼吸的空气、流淌的血液,哪怕衣食无忧,金尊玉贵,又如何能容忍自己困于后院,当一只永远不能振翅的笼中鸟?
更遑论要卑躬屈膝侍奉主母,讨好一个从无爱慕,甚至是打心眼里憎恶仇恨的男人?
但这话没法跟秦萧明说,正想寻个理由敷衍过去,抬头却与秦萧静如止水的双眸相遇。
没有任何缘由,她突然就不想说谎了。
“我不愿意,”崔芜说,“不愿意对另一个女人伏小作低,每日早请安晚磕头,就为换她松一松手,让我在府里日子好过些。”
“我也不愿一辈子只围着某个男人打转,身家性命系于一人,所有心思都用来看他脸色、揣摩他心意。”
“我更不愿被困在孙府后院,胸中志向不得施展,连走出府门一步,都得得到孙彦准许。每日里只能争宠献媚,与别的女子相互算计。”
“这样的日子,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她顿住脚步,转向秦萧,似自嘲似讥诮:“不过这些都是女人的小心思,兄长胸有丘壑、心怀天下,大约瞧不上吧?”
秦萧不以为忤,反而道:“少时确实难以理解,因我在父亲与嫡母身边长大,自有名儒教授诗文经义,耳濡目染皆是尊卑有别、嫡庶有分。”
“且嫡母嫡兄待我甚好,父亲的其他妾室亦是曲事主母、恭敬有加。年幼时见识有限,对于母亲的许多举动,我都无法理解。”
比如说,为何母亲放着节度使府的富贵安逸不要,反而一次次策划出逃,被抓回亦不改初心,哪怕虚与委蛇、暂且蛰伏,也不过是为了削弱父亲戒心,寻机再次外逃。
再比如说,母亲从不自甘卑贱,更不愿如其他妾室一般曲事主母。晨昏定省,她永远是缺席的那个。日常相见,她也不会向主母屈膝。
待得稍大些,他懂事了,去偏院探望生母。刚开口叫了声“姨娘”,自记事起便沉默寡言的母亲突然大怒,不许自己这么叫,甚至不想看到他,或是痛哭流涕或是破口大骂,令他一度不敢涉足生母居住的院子。
“所有人都告诉我,母亲出身楚馆、身份卑贱,能入节度使府为妾已是天大的抬举。她却这般轻狂任性,处处僭越,不甘以妾室自居,反而倚仗父亲宠爱妄图凌驾主母之上,实在是轻浮下贱,不懂礼数。”
“所有人都这么说,我便信了,哪怕心里惦记母亲,明面上也不大敢去瞧她,唯恐被嫡母或是嫡兄知道,误会我助长生母气焰。”
“等我再大些,父亲对母亲的痴迷逐渐淡了,也或许是对她的桀骜执拗、不肯屈服厌倦了,他娶了别的妾室,有了新欢。”
“失了父亲宠爱,母亲的处境一落千丈。嫡母和嫡兄自不会与她为难,下人们却懂得见风使舵,送去的饭菜都是隔日所剩,平日里更是拘在院中,不许踏出院门半步,与你口中的笼中鸟雀无异。”
“我那时并不理解母亲的苦楚,虽心疼生母,却也觉得是她咎由自取。直到某一晚,外头敲过三更,母亲身边的侍女偷偷寻到我,说母亲病得很重,快不行了,嫡母不许请郎中。她把母亲随身的白玉佩给了我,说是我八岁生辰时,母亲寻了最好的匠人雕琢而成,求我看在母子情份上,为她寻个郎中。”
“我寻来郎中,郎中却说,母亲这些年思虑过重、郁结于心,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回天乏术。”
秦萧低头摁了摁眉心,突兀地住了口。
他至今都记得那时的心情,先是觉得不可思议:母亲还不满三十,正值女子盛年,如何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继而哀痛懊悔:再如何怒其不争、心存埋怨,终究是生身母亲。这些年,他于兵事上的天分逐渐显露,连父亲都夸赞不已,本以为得了父亲青眼,便能为生母争光,不求宠幸如初,至少衣食无忧,不至于出门闲逛都需看人眼色。
若能更进一步,他希望自己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保护母亲不受欺辱,乃至有朝一日,从母亲眼中看到疼爱骄傲的神色。
但他没机会了。
“后来我才知晓,自认识父亲以来,母亲足足逃了三次,前两次都被父亲抓回。第三次,她做了极充分的准备,连父亲都毫无头绪。”
“但父亲就是父亲,他只做了一件事,就逼着母亲自己回了头。”
崔芜似有所悟:“他是不是用你母亲身边人的性命要挟她?”
秦萧蓦地看向她。
崔芜耸了耸肩:“这很难猜吗?居高位者从来看不到底下人,当初孙彦也用这招威胁过我。”
秦萧:“你是怎么做的?”
星辉之下,崔芜容色皎洁、如玉似璧,精致的眉眼间却掠过极冷戾的神色:“我告诉他,尽管杀。底下人帮着他阻我生路,便是我的仇人。即便他不杀,来日狭路相逢,我也不会手软!”
秦萧:“……”
他摇了摇头,却又释然:若不是这等杀伐决断的性子,如何能于阵前刺杀铁勒大将,又如何拿得下华亭县城?
“可惜我母亲不比你决断,”他语气沉沉,“她回来了,自此困于后院,再不能出府一步。”
“父亲为拴住她,断了避子汤。很快,母亲有孕。”
“她是个极自强自爱之人,断不能忍受卑事主母,更无法接受所生的孩子唤自己为‘姨娘’,这辈子低人一等。几番想落胎,却终究没舍得。”
“她被父亲断了逃路,折了羽翼,困在牢笼般的后宅,已然心力交瘁。而她拼命生下的孩儿,不知她的苦楚,不明她的怨恨,反而责备她不守规矩、不安本分,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终于将她逼上绝路。”
秦萧语气极淡,一双眼眸瞧着崔芜,又似是透过那张同样艳绝人寰的面孔,看见早已逝去的另一人:“她临终前,我不顾旁人劝说,守在她床边,原是希望她见了我,能稍得安慰。”
“但她告诉我,她不该来到这儿,更不应生下我。她憎恨秦家,更痛恨这个世道。她说三纲五常压得她抬不起头,世人对女子的偏见更将她踩到泥里。她诅咒秦家子孙断绝,更诅咒这个以苍生为刍狗的乱世。”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唯愿死后眼不瞑,且看如此家国何日亡!”
崔芜先还不露声色地听着,听到这里却觉得不对了。
“等会儿,”她且惊且疑地想,“这是土著女子说得出的话吗?”
她见过不少际遇凄惨的女子,或埋怨自己命苦,或憎恨权贵不公,却从没人敢于仰望头顶天,发出如此振聋发聩的质问。
究竟是秦萧的生母过于意识超前,还是……她与她本是同道中人?
崔芜目光闪烁不定,秦萧却会错了意,只以为她由彼及此、自伤身世,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一句:“你是否也怨恨他?”
崔芜正满脑子跑马,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居然没立刻反应过来。
但她很快意识到,秦萧口中的“他”不是囚她辱她磋磨她的孙彦,而是当日被她一副药送走的孙彦骨血。
亦是她的骨肉。
崔芜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盖因从未在一个受精卵身上投入过感情,更谈不上怨恨。仔细思量片刻,才犹犹豫豫道:“我……不恨他。”
秦萧没说话,眼神却是不信。
“我真的不恨他,”崔芜说,“我只是……没法接受他的到来,在这种时候,以这样一种方式。”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她想了想,补充道:“如果是在没有战乱的清平盛世,如果我有能力为自己和腹中孩儿提供衣食无忧的生活,如果旁人能用公平公正的眼光看待我未婚产子,如果司法健全、世风开明,让□□我欺辱我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应该是愿意将这个孩儿生下,教他识字念书,伴他做人长大。”
“但是……”
但是,没有如果。
崔芜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安慰秦萧,但她认识秦萧多时,隐约感觉到,他是宁可听真话,胜过敷衍了事的安慰。
秦萧听罢,眸色晦暗,面孔隐在暗影里,以崔芜对他的熟悉都无法分辨那副俊秀眉眼间隐藏的思绪。
“如果我不是河西秦氏子,我母亲……我娘亲,应该会开心许多吧?”
他轻轻一叹,渺如烟尘。
“也好……也好。”
***
与秦萧的一席深谈在崔芜心头留下了印痕。
她敬佩姚魏夫人的风骨,惋惜她的际遇,好奇她的来历身世,更不平于她的怨愤与最终的结局。
不幸中的万幸是,崔芜不是她。
哪怕有着类同的出身、相似的际遇,她终究不是她。
幸好,幸好。
收拾好心情,崔芜挑了个春光明媚的日子走进整饬一新的县衙二堂,在上首之位坐下。分列左右的则是丁钰与许思谦。
以往,她并不执著于居高临下的姿态,但是今日,兴许是姚魏夫人的故事让崔芜有了物伤其类之感,从上首望去的视角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不再是身陷院宅,举动不由己的妾婢“芳荃”,而是手中有权、麾下有兵的“崔芜”。
而她今日的任务,是亲自考察通过初试的考生,选拔合用的人才。
崔芜和丁钰最感兴趣的是那位答上木工题目的张时德,让人庆幸的是,他虽年过五旬,身体却很硬朗,且思绪敏捷,对答如流,一点没有上了年纪人容易有的迟缓健忘的毛病。
崔芜简单寒暄了两句,得知他家中有个小子,今年快三十了,搁在寻常人家早已娶妻生子。奈何这孩子命苦,幼时得了场大病,生生烧坏了脑子。
“但凡疼女儿的人家,谁会把孩子嫁给个傻子?因此耽搁到现在还没娶妻,”张老汉很是无奈,“草民不敢指望抱上孙子,只求多活两年,否则我若没了,谁养活这孩子?”
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虽然学问有限,却不缺生活智慧,一番话说得言浅意深。
崔芜听明白了,向他许诺:“若您老真进了衙门做事,平日上工亦可带着这孩子。若是天寿尽了,我负责养活他,保他衣食无忧便是。”
王老汉大喜过望,当时就跪下了:“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乡野草民见识有限,分不清“郡主”与“官老爷”的区别,只能胡叫一气。
但崔芜咂摸片刻,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大人”这个称呼。
她对丁钰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从怀里摸出一张图纸:“您瞧瞧,这图纸上所画的农具,能造出来吗?若是能,大概需要多久?”
张时德接过瞅了眼,目光忽然凝固:“这、这是……”
崔芜知道他为什么讶异,盖因纸上所绘不是当今通用的任何一种农具。在另一个时空,此物定型于明人王徵笔下,大概构造是先制作两个辘轳架,用长索将其连接一处。再由两人分别站于辘轳两侧,一人于后持犁,保持耕犁前进的方向。(1)
辘轳两头安装十字交叉的橛木,两人通过手扳橛木,达到木架带动耕犁向前行进的效果。
用后世人的眼光看,这玩意儿当然有诸多毛病,制作工艺也十分简陋。然而乱世之中,畜力尤为不足,这种利用杠杆原理“以人代耕”的机械,兴许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不过这玩意儿问世之初,原是用于南方水田。崔芜虽囫囵记得大致构造,却不确定这东西是否适用于关中旱田,唯恐犯了经验主义错误,故而有此一问。
不料张老汉见了图纸,先是错愕,继而眼神发亮,就着跪伏在地的姿势,竟用石子在青砖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许思谦见状刚要喝斥,却被崔芜摆手屏退。她和丁钰走到近前,两颗脑袋肩并肩,瞧着跪地画图的老人家。
片刻后,张老汉抬起头,长出一口气。
他看着崔芜,极认真地答道:“回大人的话,能造。”——
第40章
正如崔芜对秦萧所说, 一方新生的势力想要站稳脚跟,农耕是重中之重。
偏偏世道战乱不断,各方势力彼此征伐互抢资源, 耕地的牲畜也在其列。崔芜心知力量尚弱,抢不过别人, 只好借鉴前人智慧,以机械人力代替畜力。
除此之外,还有些经过验证的耕作方法, 也不妨拿来一试。
崔芜敲敲脑袋, 提笔在备忘录上写下“深耕”和“套耕”的字样。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堂下的男人。
丁钰只对张老汉感兴趣,一早将人拎到二堂偏厅商量细节去了。随后进来的皆是读书士子,或出身乡绅,或家境贫寒,却无一例外, 都是通晓经史、熟读诗文之辈, 有些甚至对前朝刑律亦有了解。
读书是个苦差事,乱世求学尤为不易, 可即便如此, 依然有人一心向学,未曾因恶劣的外在条件而放弃志向。
崔芜对古时人对“读书”二字的看重有了新的了解。
她高中古文学得不错,却万万不敢在古时的读书种子面前班门弄斧,只将人交给许县令玩耍。如此进行到当日的第五人时,走进来的是个二十来许的男人,看面貌也算周正,甚至称得上英俊,面相却算不得和蔼可亲。
崔芜皱眉, 从这人过分尖锐的眉眼间分辨出一丝与自己相似的气质。
她稍稍坐直了身子。
果不其然,当许思谦按照流程,询问来人当今乱世,该如何治地时,他看也不看主考官,只管盯着崔芜:“盛世宽仁,乱世严峻,草民以为,不用重典,难以治宵小、安人心。”
崔芜极细微地挑了下眉。
许思谦是正经的前朝进士,饱读礼义仁德长大,哪怕身处乱世,见惯了杀伐屠戮,亦不曾丢下这点本心,如何听得进这番话?
当下与此人展开辩论:“乱世用严刑?如尔所言,盘踞华亭的王重珂之辈最喜严刑重典,结果如何?还不是失尽人心,最终为郡主取而代之?”
那人一双眼角斜飞的丹凤眼掠过讥诮:“王重珂也配叫严刑?不过一屠夫耳,虐民为乐,怎可与刑法相提并论!”
崔芜懂了,这位大概是如战国韩非一般的法家推崇者。
此人姓贾,单名一个翊字,他先对居主位的崔芜施了一礼,方辩驳道:“无以规矩,不成方圆,郡主新下华亭,最要紧的便是定下规矩,示之以民。”
“所谓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国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则兵强而敌弱。如前朝者,亦曾盛极一时、万邦来朝,因何衰落?无非以誉进能,其臣离上而下比周,终致以党举官,则民务交而不求用于法。”
“某不才,愿助郡主重修律法,安民心,清吏治,肃纲纪。”
言罢,郑重顿首。
他说得掷地有声,崔芜却只笑了笑,让他回去等消息。
贾翊也不气馁,拱手行礼便自告退。他人刚走,许思谦憋了满肚子的话便再绷不住了:“郡主!此人面相刻薄狠戾,若任他留在县衙,只怕会重蹈王贼覆辙,万望三思!”
崔芜:“许令是觉得,我会失了本心,如王贼一般涂炭百姓?”
许思谦一时失言,连道不敢。
崔芜没跟他一般计较,许思谦能不顾性命,力扛王重珂,可见其风骨为人。对秉性正直之辈,她总是多几分宽容。
“乱世用重典,这话本身没错,只因乱世之中,礼崩乐坏,人心好似出闸恶犬,没了道德礼义束缚,若是律法也缺席,又何以安定人心,震慑宵小之辈?”
她给了许思谦一个安抚的眼神:“王贼虐民为乐,是随一己喜好为所欲为。我却是要定立规矩,律法一出,纵王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届时一视同仁,重建秩序,百姓便可安下心思,不必担心哪一日,好容易建起的家园又被匪贼响马光顾了。”
许思谦说不过她,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忧心忡忡地闭了嘴。
崔芜同意贾翊的看法,却不大喜欢这人狂到没边的态度,不知这位是当真有才还是故作姿态,遂决定冷他两天试试心性。
她这边面试完了随后几名考生,又与许思谦敲定重丈民田并为流民录籍的细节,眼看日影西斜,却不曾传饭,而是命人备马,要去城外军营察看。
这是崔芜穿越以来最为快活的日子。虽说吃穿用度不及江南精致——吃不过粗面,穿的也是麻布,想如镇海军节度使府那般金莼玉粒、锦绣满身,纯属白日做梦。
但她是自由的,想去哪去哪,想做什么做什么,看着手中地盘一点点变大,脚下凋敝的土地慢慢恢复生机,心里的满足感无与伦比,浑身上下充斥着使不完的干劲。
从这个角度而言,她几乎要感谢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
军营严禁女子入内,但崔芜显然不在这个行列。她直接纵马入营,定睛瞧见颜适正带着一干亲兵操练鸳鸯阵,不由会心一笑。
“别看这小子年轻,却是个实打实的用兵天才,又是自小跟在兄长身边,打过的仗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崔芜对闻讯赶来的延昭说,“我花了大价钱才把人留下,可得物尽其用。”
这时就体现出心思憨直的好处,延昭既承认颜适的本事,就肯听他的话:“主子放心,这些日子,兄弟们都跟着颜将军操练,他让怎样就怎样,一定把安西军的本事都学会。”
崔芜满意点头,旋即有些遗憾。在她看来,最好能让秦萧亲自下场指点一二,可惜这位身份贵重,轻易请不动,只能想想罢了。
“还是筹码不够啊,”她摸着下巴想,“就手头这点地盘和势力,自保都够呛,要吸引其他地方的人才前来投奔,远远不够。”
她可没忘当初汴梁城中,与秦萧谈论政权“成势”的三要素,其中“人”之一条,既包括人心,亦指人才。
如何能吸引人才相投?
自古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虽说乱世之中,皇帝不值钱,如晋帝这等将自家疆土拱手送人的败家子更免不了遭人唾弃,总体而言,还是地盘更大、势力更强、名声更响者,越容易引来人才投奔。
由此可见,未来的路怎么走,走到哪一步,还是得好好规划。
她在一旁瞧了半晌,对新兵的操练情况还算满意,遂冲延昭打了个手势。两人避开人群,越走越偏,直深入一片树林。只听流水潺潺,却是一带小溪蜿蜒淌过。
自古背水陈兵是大忌,除了韩信那等兵家大神,一般没人敢这么玩。眼前这条溪水却清浅得很,最深处不过没腰,是极好的水源,自然成了扎营首选之地。
崔芜拎着两把木剑,将左手那把抛给延昭:“上回教我的招式,我抽空练熟了,你且看是否得用。”
延昭接过,极利索地挽了个剑花:“出招!”
木剑分量不轻,崔芜必须双手握持才能拿稳。她摆出架势,剑锋连刺三下,每一剑都极精准地瞄中要害,可惜力道太轻,被延昭轻轻一拨就滑落一旁。
“主子的剑招的确熟练,可招式再熟,也架不住你气力不足。”
延昭与她对练半日,瞧出问题所在,皱眉道:“好比你这一剑,看着声势唬人,可只要横刀架住……”
他说着,横肘于胸,反握的木剑正好架住崔芜剑锋。极沉闷的一声钝响,崔芜站不住脚,被反击之力推搡得连连后退。
延昭:“对手都不需用什么招式,单是以力碰力,就能将你推开。”
崔芜揉着麻了一半的肩膀,并不觉得气馁。
她早知道自己力气不够,这是由男女体格的先天差距决定的,不是一两个月的突击训练能弥补。
好在崔芜从没指望练成武林高手,之所以缠着延昭学武,一为强健筋骨,二来也是想学几手保命的绝活,以备不时之需。
“没关系,你尽量教,我努力学,”她说,“我气力虽不如男子,可相貌足够迷惑。旁人见我娇弱,多半不会起提防之心,只需趁其不备,猛下杀招,十有八九能够得逞。”
延昭思忖片刻,觉得有理,于是道:“那再来。”
他虽为陪练,却并不轻视对手,秉着狮象博兔皆用全力的原则,木剑裹挟着天崩地裂之势,猛地劈斩而下。
崔芜不敢硬接,连退五六步,剑锋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瞄准的是他右手腕背横纹处的外关穴。
这一剑力道不小,若是刺中,即便是木剑也够延昭疼上好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把剑鞘突然横空扫过,后发而先至,正与木剑剑锋相撞。
又是一声闷响,崔芜虎口整个麻了,右手完全失去知觉,木剑掉落在地。
她愕然抬头,恰好浓云散去,一钩冷月高悬夜空,光晕朦朦胧胧地流淌在那人脸上,点亮眉眼神采。
崔芜脱口唤道:“兄长?”
秦萧微一颔首,也不知在旁看了多久,上来就是一句:“照你这般练下去,就算剑法练得再精熟,也取不了人性命。”
这话跟延昭说的一个意思,崔芜在两柱香的时间内被连泼两盆冷水,简直没脾气了:“我知自己底子薄,气力也不够,兄长能别取笑我了吗?”
“不是取笑,”秦萧说,“你若想练武,须得打好基础,岂不闻千丈高楼始于垒土?”
崔芜虽独断专行,倒也不是听不进建设性意见,闻言面露沉吟:“怎么打基础?我每日举板砖一千下?”
秦萧嘴角抽了抽。
他横了延昭一眼,后者虽不明就里,却也意识到自己在这儿好像不大合适,犹犹豫豫地看向崔芜,见她点了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秦萧这才道:“每日举砖一千下,你这只右手还要不要了?”
崔芜揉了揉才练半个时辰已然隐隐酸痛的手腕,也知道自己犯蠢了。奈何武学兵事实在不是她的强项,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咬牙练。
“兄长可有什么好法子?”她琢磨着秦萧说了这么多,应该不只为了嘲笑自己,因此虚心求教,“只要能见成果,多苦多累我都能挨。”
秦萧从不怀疑这一点,将手伸给她:“握住。”
崔芜怔了怔,虽不解,却下意识相信秦萧,张开五指握住他右掌。
秦萧又道:“用力。”
崔芜明白了,这是要试她手上力道,摸清学生底细,方能因材施教。
她不愿被秦萧看扁,卯足力气往下扳,谁知那只右掌看着清瘦,手指修长好似女子,却如铸铁般坚实稳重,任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崔芜一口气憋到底,干脆双手齐上,到最后半个身体都压上去,哪怕撒泼耍赖也要扳回一城。谁知秦萧深谙兵者诡道,右掌猝不及防一撤,崔芜全无防备,且大半重心压在上面,当即失了平衡,踉跄着往前栽倒。
秦萧勾住她腰身,将人捞了回来。
“你手脚气力比寻常女子强些,过去这些年,应该勤于锻体吧?”
夏日衣物穿得单薄,隔着布料都能觉出腰间手掌热度。崔芜刚生出一点不自在,那只手就极君子地撤回去,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意外。
她眨眨眼,出于对秦萧人品的信赖,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想多了,转而寻思他的话:“不算锻体……我幼时在青楼,曾学过舞技,也是要劈腿下腰、展臂压筋,是以比寻常女子筋骨强健些。”
“原来如此,”秦萧沉吟片刻,对她道,“你随我来。”
这是崔芜的地盘,她不至于怀疑秦萧想对她不利,放心大胆地跟上去。
这些时日,颜适帮着练兵,秦萧也时常过来指点,免不了在此过夜。负责营地的韩筠是个细致人,不敢怠慢贵客,专门为他搭了营帐。
崔芜掀帘而入,只见里头地方不大,陈设也简陋,不过一张仓促搭成的木榻和一副矮案。饶是如此,在这草草建成的新兵营中也称得上“奢华”,连木盆与烛台都有,可见准备之人没少费心思。
崔芜心念微动,有了计较。
她不见外地席地而坐,只见秦萧不知从哪翻出两片熟牛皮,用军中缝补衣物的针线飞针走线,缝出两个细长的口袋,只留一侧开口。
崔芜突然有了不太妙的预感。
紧接着,秦萧在营外寻了处沙石地,用细沙填满牛皮口袋,再收紧缝实,两头穿上细带,成了简易的沙袋。
崔芜预感成真,嘴角抽搐得不行。
秦萧掂了掂分量,似是颇为满意,托在掌中递与崔芜:“绑于腕上,平时除了沐浴,不许摘下。若有多的牛皮,双足脚踝也可绑上——安西新兵初入伍时,都是这么练手脚气力的。”
崔芜刚接过,右手就被坠得一沉。她吃力地托住,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这个……要戴多久?”
秦萧:“等你什么时候觉不出沙袋分量,便算有小成了。”
崔芜:“……”
刹那间,她仿佛回到大学时代,为了应付万恶的体测而临时抱佛脚。
***
绑沙袋不是轻松活计,牛皮磨得皮肉生疼,沉重的分量更令崔芜举步维艰。
但秦萧对她说:“学武本是苦差事,若受不住,解了便是。如今华亭你做主,你不想做,没人能勉强。”
一句话将崔芜的好胜心激了出来,她每日戴着四个累赘进进出出,再没提过摘下。
这一戴便是一个多月。
新选拔的吏员逐渐上手,吴山县的税粮陆陆续续送到,原先荒废的田地重新有了农人身影,冷清凋敝的街道也能听见小贩的叫卖声。
生机与人气重新回到这座一度满目疮痍的小县城,百姓们从街上走过,脸上有了笑模样。
恰在此时,秋风渐起,天上月轮渐趋完满。
中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