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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安排完诸事, 崔芜回了后院。

她在人前挥洒自如、有条不紊,等到一个人时,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过门槛时脚下踉跄,险些绊一跟头。五脏六腑跟着上蹿下跳, 一直勉强按捺的酸水再也压不住,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她嘶咳着呕吐半天,清空了腹中存货不说, 到最后吐无可吐, 连黄胆水都呕了出来。耳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她顾不上看清来人,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水……倒杯水给我。”

那人脚步一顿,转身去了。

片刻后,一盏温热的茶水送到跟前。崔芜先漱了漱口,又一气灌下大半盏, 正想叮嘱那人别说出去, 免得三州主君形象扫地,抬头却对上秦萧沉静而隐隐关切的眼。

崔芜有点尴尬, 用衣袖胡乱抹了抹嘴:“让兄长看笑话了。”

秦萧微拢眉心, 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崔芜一开始没留意,擦了两下才发现手帕质地柔滑轻软,是上好的蚕丝织成的。一角绣了几片萧萧青竹,虽称不上技艺上佳,却能看出是出自女子之手。

崔芜心里“咯噔”一下,勉强笑道:“这图案暗合兄长名讳,该不会是心上人送的定情信物吧?”

秦萧神色淡淡:“是我母亲绣的。她不擅女红,印象中, 就只绣过这一方帕子。”

崔芜:“……”

她顿时受宠若惊,还有点惶恐,自觉唐突了先人手泽,愧疚的不知如何是好:“这个,我不知道……要不、要不我洗干净了还给兄长?”

秦萧点了点头。

崔芜于是将帕子叠好,小心收进怀里。这么一打岔,她原本不甚好的心情倒是回温少许:“眼看快到傍晚,兄长中午就没用多少干粮,眼下该是饿了吧?我让人准备晚食?”

秦萧略一挑眉,仿佛在问:你还吃得下?

崔芜坦然:“世间惨状,莫过于同类相食,猝然目睹,难免感觉不适。但不适完了,该怎样还得怎样,总不能因为有人不做人,我就不吃饭了吧?”

她的身子自己明白,虽然一向注意保养,不惜拿名贵药材调理气血,可许是当初小产伤了元气,也可能是这段时日夙兴夜寐过分辛劳,最近总容易疲惫,胃口也不甚好,东西吃了不少,只是不长肉。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但崔芜也没有太好的法子,总不能为了静养就诸事不管,只得逼着自己三餐准点,按时就寝。

秦萧注视她片刻,忽然道:“泾州百姓,倒也幸运。”

崔芜微愕,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幸运?都快被吃光了,哪里幸运?兄长是不是对‘幸运’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秦萧负手身后:“世道吃人,不独泾州。换作别处,纵是遍地屠戮,又有谁会眨一眨眼?唯有你治下,会将百姓当人看。”

“如此,不算幸运?”

崔芜脸色黯淡:“可是,我还是没能救下他们。”

秦萧:“至少,在你治下,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道理谁都明白,可“自我安慰”和“自别人口中说出”,感受完全不一样。

何况秦萧不是寻常人,他是安西军主帅,手握四郡之地的当世豪强,眼光胸襟皆为翘楚。由他给出的赞誉,比旁人有分量得多。

崔芜深深吸气,屏住片刻再慢慢吐出,如此重复两遍,感觉自己好多了。

“兄长说得是,”她道,“在我治下,这种事绝不会再有。”

秦萧含起一点温润笑意。

崔芜毕竟经历过生死大劫,吐过一遭再经秦萧劝慰,人已满血复活。她方才清空了本就不多的腹中存货,这会儿难免觉得饥肠辘辘,当下一叠声地催人去备晚食。

秦萧略有些无奈:“才呕吐过,晚上用清淡些,最好用些软烂的粥羹。”

崔芜听了他的话,命人熬了粟米粥,里头搁了肉干,熬得极软烂,热腾腾的用了一大碗。

她一边用饭,一边不忘询问亲兵:“丁兄怎样了?下午吐成那个狗样,晚上可用点什么没?”

亲兵道:“丁六郎君说吃不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现在只喝了点水。”

秦萧与她一同用饭,也是喝得肉粥,只是多用了两张胡饼。

闻言,他心念微动,面上却若无其事:“阿芜与丁六郎君情谊深厚,真是羡煞旁人。”

崔芜含了一口粥,两只腮帮鼓鼓囊囊:“我与兄长的情谊就不深厚了?旁人不羡慕吗?”

秦萧被这不按路数来的丫头反唇一问,险些不知说什么好。

然而秦帅既起了试探之心,便不会轻易放弃,似玩笑似戏谑道:“秦某与阿芜共患难,这才得你青眼称一声‘兄长’。”

“听闻丁六郎君与你一同北上,途中没少相互扶持,情谊比秦某深厚,也算是情理之中。”

崔芜:“……”

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总觉得秦萧这话有点不太对劲。

“丁兄确实与我共患难过,且我俩脾性相投,诸多见解也不谋而合,时有得遇知己之感,”这等小事不必隐瞒秦萧,崔芜很自然地说了真话,“不过论及情谊深厚嘛……”

秦萧余光若有似无地瞟来。

崔芜琢磨了片刻,自己战马还没弄到手,开互市也需借秦萧之力,当务之急须得哄好了这尊大佛,遂道:“兄长救我于危难,沿途又颇多照拂,诸般恩情,阿芜自是铭记于心。”

秦萧微一垂眸,将“恩情”二字回味片刻,头一次知道这两个字如此刺耳。

就听崔芜下一句道:“若是非要排个顺序,兄长在阿芜心目中高居榜首,任谁也越不过去。”

这话固然是玩笑,但玩笑中却也透着三分真心。秦萧与各色人等打过交道,如何听不出?试探之意瞬间消散,只余无奈温和:“嘴甜舌滑。”

一边说,一边捡了个盐腌的鸡子磕了,剥出白嫩整蛋送进崔芜碗中。

崔芜心里嘀咕:您老不就爱听甜言蜜语吗?

手上毫不客气,捞起鸡子塞嘴里啃一大口,丰腴卵黄淌过舌尖,吃得心满意足。

秦萧原是想试探崔芜对丁钰的心思,奈何崔芜嘴太甜,一句“谁也越不过去”就哄好了秦萧,让他浑忘了自己初衷。

等到再想起时,时机已去,不好旧事重提。

毕竟,他与崔芜不是亲兄妹,揪着人家小姑娘的私人关系刨根究底,太失礼了。

更要紧的是,崔芜还想继续北上。

泾州以北是原州,过了原州则是萧关所在的武州。鉴于武州大部处于狄斐实控之下,只需拿下原州便可令地盘连成一片。

是以,拿下原州势在必行,崔芜甚至将周骏叫来,细细询问原州守将境况。

不过原州与泾州又不一样,因着直接与武州接壤,三不五时就有摩擦,并无将领直接镇守,倒似是两边有意空出这一带,作为双方势力的缓冲。

正因如此,原州说话算话的并非府衙或是驻军,而是当地的豪强大户。

那么,当地豪强又是怎样的角色?

“想与余氏或是柳家相提并论自是不能,只家境殷实些,族人也繁茂些,便算是大户了,”周骏说,“倒是听说当家的老爷子有些眼光,知道乱世活着不容易,将村中儿郎训练成民兵,不说与正规军交手,平日里驱赶匪盗、安家护院,总还能够。”

崔芜微感诧异:“这杨家的老爷子倒还挺有眼光。”

又沉吟道:“既是乡贤稽宿之类的人物,不好太过怠慢,先让人备份礼物,我再写封书信,给老爷子送去。”

她心里打定主意,要兵不血刃地拿下原州,势必要先收拢杨老爷子,殊不知人家与她想到一块去,备好的礼物和亲笔信尚未送出手,杨家先派人来了。

不是空手来,代表杨家的郎君还带来了这些年代管的账簿名册,恭恭敬敬奉与崔芜,言称愿归“崔使君”治下,日后缴粮纳税,听凭差遣。

崔芜吃惊不小,其一自是因为杨家家主竟有魄力至此,她刚入泾州,还没做成什么正经大事,他就下定决心遣人来投,派来的还是族中宗房的嫡系子弟,可见诚意。

如此果断干脆,不像是个积年老人家的手笔。

其二是因为杨郎君的称呼,不管心里如何不甘附庸,崔芜对外打出的旗号依然是“先王遗女”,之前没打过交道的,都习惯称一声“郡主”。

可杨郎君分明头一回见她,却径直略过“郡主”这个名誉头衔,直接称了崔芜“使君”,倒像是将她那点借壳上市又不甘人下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其三则是杨郎君的谈吐。崔芜亦与乡绅豪强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乡下土财主是什么尿性,若无百年底蕴,断然教养不出秦萧这般容仪气度的郎君。

但眼前的杨郎君虽有些不经世面的畏缩,初见崔芜时更为其容光所慑,好悬说不出话,待得缓过神来,谈吐却是极有章法,行仪举止不说从容,却也绝不局促,隐隐有种闲云野鹤的闲适感。

崔芜惊完,越发不敢小觑杨家,感慨道:“杨老先生教子有方。”

她看完杨家人送来的账簿名册,更是赞叹:“杨家不过一乡贤,能将原州打理得井井有条,令祖父真是奇人。”

杨郎君是个老实人,听得崔芜夸赞,虽觉面上有光,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禀使君,此非家祖功劳。”

崔芜诧异挑眉。

“当初伪王据了泾州,原州上下群龙无首,也是慌乱了一阵,还有人盘算着要向伪王投诚,好歹是条出路,”杨郎君说,

“彼时,有人力劝家祖,称伪王残暴,弑杀旧主,无仁无义,能逞一时之凶,却无法长久,迟早为人取代。”

“他劝我祖父暂代原州诸事,保存好账簿名册,每一年的赋税也都计算明白,等到新任主官上位,便可交付与人。”

“哦对了,也是他劝我祖父组建村兵、修高村墙,还帮着练兵。若没有他指点,杨家与原州还不知是什么境地。”

崔芜原以为是杨家当家人眼光老道,没曾想背后另有高人。她与丁钰对视一眼,来了兴趣:“此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杨郎君很老实,有什么说什么:“是七八年前来咱们村的,姓盖,祖上据说能追溯到战国年间。”

“盖先生懂得可多了,天文地理,星相占卜,算术文学,兵法农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咱们村里的年轻人,农闲时都跟着他读书,不敢奢求有盖先生那般学问,但凡学到十分里的一两分,就心满意足了。”

崔芜恍然,她就说杨郎君久在乡野,如何能谈吐有度,原来是靠名师教导。

但她还有最后一个疑惑:“是谁教你称我崔使君的?也是这位盖先生?”

“正是,”杨郎君犹豫了下,想起临行前盖先生的嘱咐,还是说了实话,“先生说,崔使君虽为先王遗女,亦是三州主君,不该将其视之为先王附庸。他还说……”

他话音不自然地顿住,似乎拿不准这话能不能明说。

崔芜被他引起好奇,追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杨郎君咬了咬牙:“他还说,若是崔使君对称呼有疑虑,叫我不必隐瞒,直说缘由便是。观崔使君在三州作为,想必是胸有丘壑、心存仁德之人,即便说错了也不会加以怪罪。”

崔芜与丁钰再次对视一眼,一个愈发好奇,一个饶有深思。

“这个盖先生不简单!”

少顷,崔芜命人将杨郎君带下歇息,厅内只剩她与丁钰两人,丁六郎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你看看他交代杨家小伙的吩咐,一桩一件,将你可能有的反应算得死死的,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崔芜说话说得口渴,端起冷茶润了润嗓子:“说明什么?”

“说明他一早研究过你,不仅知道你会拿下泾州,还猜到你一定会打原州的主意!”丁钰说,“丫头,这人了不得啊!”

自古良禽择木而栖,有才之士关注当世豪强,从中选择可堪辅佐之辈不稀奇,但在崔芜尚未全然露头之前就盯上了她,乃至耗费时间精力深入研究,这就有点不寻常了。

原因很简单,崔芜是个女人。即便她顶着“歧王遗女”的名头,内里怎么回事,明眼人也都猜得大差不差。

一个不明来路的小丫头,哪怕一时撞大运成了两州之主,谁又真的相信她能成气候?

“有意思,”崔芜道,“这个盖先生,我是一定要会会了。”

她如今最缺的不是钱粮武备,而是能运筹帷幄、着眼全局的谋士。好比昔年诸葛孔明,一番隆中奏对,助昭烈帝确立“东和孙吴、北拒曹魏”的主导方针,由此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基业。

这是崔芜当前最急需的人才。如贾翊和许思谦之流,虽各有所长,也颇具才干,却都少了三分眼光和胸襟。

崔芜决定的事,很少有人能改变。她本就决定趁势拿下原州,如今杨家肯投诚,再好不过,当即决定于泾州休整三日,随后启程北上。

在此期间,她也没闲着,把韩筠和周骏都叫到跟前。

“北上途中遇到的那伙匪寇是什么情形,韩筠大概都告诉你了,”崔芜看着周骏,“他们所用弓箭马匹,都是定难军资助的。”

“我想知道,周将军遇到的匪寇,可是与他们一样?”

这话她其实刚进城就想问,只是猝不及防地目睹了“宰务处”的惨状,一时惊忘了。如今得了空闲,终于能将周骏叫来,细细盘问泾州地界几股匪寇的底细。

“良莠不齐,”周骏大约与韩筠通过气,答来有条不紊,“末将与起码三股匪寇交过手,其中两拨都是临时凑起的乌合之众,因着年成不好活不下去,这才干起了响马勾当,手里也没有像样的兵刃,都是些锄头镰刀之类的农具。”

“除此之外,倒是还有一股人马武器精良些,甚至连皮甲都有,弓箭腰刀也是军中制式,只没见着西域马。”

“末将当时就猜测,他们多半有法子与定难军搭上线,但也只以为是小打小闹走私军备,因此并没放在心上。”

第72章

崔芜明白周骏的意思。

乱世日子不好过, 不独百姓耳,军阀豪强亦是如此。好比泾州守将,穷到没饭吃, 饿急眼了,干脆拿百姓当猪羊宰杀。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如何才能用最快的速度换到银钱粮食?

贩卖武备、中饱私囊无疑是一条不错的捷径。

“确实有走私的可能,”崔芜说,“但也不能等闲视之。待我北上之后, 你坐镇泾州, 盯紧了这几拨人马。若有可能,务必将他们背后连着的那条线挖出来。”

周骏心领神会,抱拳道:“末将领命。”

如此交代好方方面面,崔芜终于安心北上。

数日后,车马轻骑进入原州地界。

杨家老爷子领村兵百姓早已候在城外,老远瞧见烟尘滚滚, 便知是正主来了。他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走下山坡, 眼瞅着车马近了,纳头便拜:“草民拜见崔使君。”

当先两骑勒住缰绳, 眼看杨老爷子头发白了大半, 知道是积年的老人,不敢受他叩拜,翻身下马飞报崔芜。

片刻后,肃然而立的队伍有节奏地动起来,士卒自两边散开,分海似地让出一条通道,一辆马车徐徐上前。

想知道一支队伍是训练有素还是乌合之众,不必拉上战场, 观其日常行止便可见一斑。杨老爷子也是有些阅历的,眼看面前这支队伍军容整肃、动作划一,挪动让路的步伐极具节奏感,脚步踏在地上好似滚滚江潮拍打岸沿。

便知这支军队必定经过极严苛的训练,且有一位威望非常的主帅,悬了数日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然而下一瞬,积年的老人瞪圆了眼,数十年的阅历压不住这一刻的惊诧,难得怔在原地。

只见车帘挑开,微勾的手指细白如玉。里头之人虽穿着利落的胡服袍子,露着乌皮六合靴,乌鸦鸦的发髻垂落鬓边,却是一副从所未见的绝色容颜,明艳不可方物之下,硬是将眼前的寒冬肃杀之景照亮堂了。

“老人家,快起身,折煞我了,”她扶着亲兵的手,极利索地跳下车辕,三两步抢上前,亲自扶起杨老爷子,“冬日地上冷,快别跪着,冻着腿脚就不好了。”

又道:“您送来的账簿名册,我都瞧了,载录的很是详细,只是细节处还有些疑问,您可能为我解惑?”

最初听说崔芜的名头时,杨老爷子并非没有猜测。想象中,能力压一干悍将,乃至叫王重珂与伪王吃了大亏的女子,必定是个厉害角色,怎么着都得五大三粗、面如罗刹,说不得是个河东狮似的人物。

却不曾想,厉害归厉害,本尊却是“罗刹”的对头——竟是个天仙似的美人。说话又这般斯斯文文、细声细气,叫人忍不住跟着放低了声气,唯恐喘气大了,惊动了天人。

“我的个乖乖!”他三纸无驴地想,“那些个将军、大人总爱说自己是神人下凡,可是都捏一块,也不及这位的一根头发丝来的有神仙气吧?”

这般容貌,这般气度,这般谈吐,该不会真个是菩萨下凡拯救众生?

正想得入神,忽觉肋下一痛,却是被自家儿子用手肘捣了下。

他猛地回魂,恰好听见崔芜最后一句,忙道:“这是应该的!使君远道而来,辛苦了,不如先去官衙饮杯热茶去去风尘?”

崔芜允了。

她此行带了一千人马,其中八百精锐于城外扎营,仅携两百亲兵入城。到了府衙,里头虽没什么贵重陈设,却也打扫得极为干净,灶上烧了热水,桌椅盆架一应俱全。

崔芜大致看了圈,心中颇为满意,将杨老爷子请进书房,就原州历年赋税、人口、治安、府库,乃至田亩所属细细查问,并将帐簿中疑似有误的数字逐一指出。

杨老爷子料到她会盘问,却没想到问得如此之细,当下不敢再盯着人家的脸,打叠精神一一回禀。

也幸好他功课做得足,崔芜的问题都能答上,饶是如此脑门还是沁出一层热汗,被匪寇围村时尚能维持镇静,竟在一个年轻女子的注视之下紧张得手指微抖。

一炷香后,崔芜想问的都问完了,大约是觉得还算满意,嘴角露出微笑。

杨老爷子长出一口气。

就听她猝不及防,杀了记回马枪:“我还有一事不明,这些是您自己梳理明白的,还是有人指点,教给您这么答的?”

杨老爷子:“……”

他知要得崔芜青眼,自是将功劳揽在自家身上最好。然而他本性淳朴,昧着良心说瞎话,实在办不出来。

遂道:“不敢欺瞒崔使君,老朽没正经读过书,只上了两年私塾,不当个睁眼瞎罢了。这些账簿名册,开始实是看不懂,幸好有人不吝指点,这才逐渐上了手。”

崔芜心念微动:“又是那位盖先生?”

杨老爷子点头应是。

战国时期的盖姓名人并不仅存在于后世的三维动画中(1),真实历史上亦确有其人。他的后人不知继承了先祖几分能耐,然而观其行事,似乎也差不了太多。

崔芜对这位盖先生好奇得很,得知这位家住城西,宅子旁边还有一株老槐树,当即命人备了厚礼,打算亲自登门拜访高人。

谁知到了地方,敲开柴门,里头探出个圆圆的脑袋,竟是个身量未足的小童。

“先生今日不在家中,去城外山中采药了,”他板着肉嘟嘟的面庞,一板一眼地说,“先生说,近日天寒,城中好些百姓得了风寒。为防酿成疫病,还需早做准备。”

崔芜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料到她会登门造访,特意说给她听的。

然而防治疫病、安抚民生的确是一州主官当为之事,她只得暂且歇下拜访高人的心思,回府衙准备防治风寒的药材,又命亲兵沿街鸣锣,告知原州百姓将于三日后举办义诊,凡有身体不适者,接可前来求医。

秦萧头一回见崔芜举办义诊,倒是觉得新鲜,有意跟在一旁学习经验。崔芜看穿他的心思,没拦着,依照古人施粥的法子,在百姓聚居的几处主要所在设置义诊驻点,借了几口大锅专门负责熬制汤药,周遭用栅栏隔开,派亲兵驻守以防有人寻衅闹事。

再给前来看病的百姓分发号牌挨个入场,若是有传染性的病症,便领到事先打扫好的干净民居安顿下来,统一隔离治疗。

崔芜并不藏私,秦萧想看,她就把义诊流程写在纸上,大大方方地交与人家:“这是前人拟出的施粥赈灾的步骤,我不过依葫芦画瓢。其实流程还在其次,最怕有人趁机中饱私囊,吏治若坏了,其他一切都完了。”

秦萧回味着这番话,对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大气象已经习以为常——实占四州便敢谈及吏治,他毫不怀疑,再多与她些时日,这女子当真有囊括关中、进军中原的心胸。

崔芜却没想这么多,她忙着将记忆中防治风寒的中药方子默出,交与丁钰筹备药材。此次北上没有带着康挽春,随行的大多是当初跟着她在华亭救治伤兵的郎中。经过数月培训,这些人不敢说医术有多少长进,起码学会了不少应对金镞外伤的法门,譬如保持病室干净和伤口清洁,进出多洗手,为外伤士卒及时补充糖盐水等等。

至于诊脉看病,那都是家传功夫,崔芜教不来,只能让他们自己多把脉、多体会。

于是到了义诊当日,几个看诊点都聚满了百姓,尤以崔芜负责的诊点最为热闹。

理由很简单,几个郎中里只有她一个女子,原州城中但凡有女子患病,不便向郎中说明的,十有八九是来她这儿。

正因如此,她所在的义诊点以女性患者居多,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各个年龄段皆能看见。一个早上忙碌下来,她水顾不上喝,更衣解手更是没空,好容易到了午时,抬头一看,栅栏外仍是人头攒动,不知多少女子还在排队轮候。

崔芜没法,只得匆匆用了几口胡饼,就着烧开的热水强灌下去,解决完生理需求又重新回到岗位,仿佛还是当初急诊轮岗那会儿,对前来看病的中年妇人露出热情又不失温和的笑。

“哪里不舒服?”

妇人却似难以启齿,很有些不好意思。崔芜会意,摆手示意两侧亲卫离得远些,这才道:“你我都是女子,不必有顾虑,直说便是。”

女子道:“我其实……”

她往前凑了凑,似是要对崔芜说出病症,俯首的一瞬,一直藏在厚重袍服下的手蓦地探出,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朝着崔芜心窝直刺而来。

这一下突如其来,距离又近,亲兵离得尚远,根本不及反应。万幸崔芜应对极快,看似纤柔的手指摁住对方手腕,瞧着不甚用力,然而一拉一扭间,关节发出喀喇一声脆响,竟是干干脆脆地脱臼了。

由此造成的痛楚是极为难挨的,妇人握不住刀,利刃呛啷落了地。

崔芜将人一推,妇人还想跟她拼命,一只手却从后探来,扣住她肩膀用力一甩。

妇人虽是女子,身量却不算矮小,又是裹着厚重冬衣,显得份量十足。谁知竟当不住这人一甩,离弦之箭似的飞了出去,倒地时摔得结结实实,半晌爬不起身。

回过神的亲兵一拥而上,将妇人五花大绑起来,拖牲畜似地拖了下去。

出手之人正是秦萧,他快步折到崔芜跟前,拉着她上下查看一番:“可曾受伤?”

又卷起她衣袖、翻开衣领,仔细查验易被袭击的要害部位。

崔芜叉着双手任他验看,嘴上道:“没受伤,我反应快,及时卸了她关节,她发不出力,没伤到我。”

又对亲兵道:“把人拖下去,先关府衙大牢里,好好审审是谁让她来的。”

亲兵答应一声,自将人押走不提。崔芜抚了抚发鬓,重新在案几前坐下:“兄长回去歇息吧,我这儿还没完事,怕是得等傍晚了。”

秦萧没想到这人滚刀肉似的,刚遇了刺,不说戒严全城搜拿同党,竟还要将后面的人看完,眉头微微蹙起:“交与旁人便是,何必你亲身犯险?”

崔芜此行虽未亮明身份,看诊时亦用面罩包脸,但众多郎中里仅得她一个女医,但凡有些眼力的,不难猜出行医之人身份。

崔芜有些无奈,其实秦萧已是乱世中难得的君子人,只是到底身份有异、男女有别,再如何设身处地,也很难真正体察女子的无奈。

“其他人都是男子,如何为女病者看诊?”她答道,“兄长知道身为女子,有多少难以启齿的病症吗?月事失调,盆腔炎,子宫下垂,大多是生孩子得的病症,如何向除夫君以外的男子求助?”

“我不看,还有谁能帮得了她们?”

好比前一个来求医的年轻妇人,吞吞吐吐了半天也说不明白病症,只含糊道下面有灼热感,偶尔还会觉得小腹疼痛或是腹胀下坠。

崔芜亲自为她检查了,确认是慢性宫颈炎,用中医术语解释就是湿热下注,表现为带下量多,色黄或赤白相兼,遂给她开了紫草汤。

药方出自《圣济总录》(1),药材略做调整,包括当归、紫草、白芷、防风、升麻等几味药,有清热解毒、利湿止带的功效。

这在后世是再寻常不过的病症,甚至在今日来求医的病者中也不算棘手。妇人闻听能治,却激动得哽咽不能自已,可见受病症折磨日久。

“等有了空闲,势必要培养出一批女医,亦能为这些得病的女子排忧解难,”崔芜说,“但是现在,我若自矜身份,不肯帮她们,她们又能求助谁?”

秦萧无言以对。

他沉默片刻,转身向外,却不曾走远,就在相隔五六步的地方站定,一只手扶着腰间佩刀,护卫之意再明显不过。

崔芜弯起嘴角,连自己都没有察觉,注视那人背影的眼底多了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心动是很美好的感觉,但动心不过一刹那,无法持久。

眼前挣扎于疾苦中的百姓却是切实的、永恒的、绵延不绝的,需要她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尽己所能地改善他们的生存境况。

待得将所有人看完,已经过了酉时。西北冬日天暗得早,入夜之后风声尤其凛冽。崔芜搓了把冻僵的手,裹着大氅冲进府衙,却没有时间休息。

因为秦尽忠来报,白日里行刺她的妇人,已经审问出了来历背景。

崔芜:“……”

忙晕了头,居然忘了这茬。

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匆匆浇暖了五脏庙,又揉了把冻得冰凉的脸颊,这才道:“说吧,是伪王余孽还是原泾州守将的家眷?”

秦尽忠:“都不是。”

崔芜讶异地睁大眼。

秦尽忠从衣袖中掏出供纸递上,崔芜大致扫了两眼,眉头顿时拧紧了:“又是定难军?”

秦尽忠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崔芜虽不擅长兵事,可定难军动作频繁,收买匪寇扰境在先,指使妇人行刺在后,若说这中间毫无关联,打死崔芜都不信。

她在厅内踱了两圈,下定决断:“去请兄长和诸位将军,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秦萧来得很快,想必是一早听说刺客底细,心里有了推测。只是刺客行刺的是崔芜,原州亦是崔芜治下,他与崔芜关系再密切、情谊再深厚,终究是“客”不是“主”。

只要崔芜没主动开口,他就不能主动越过那条线,否则便是越俎代庖,更有可能在“兄妹”之间埋下一根如今不显、日后却可能发作的钉子。

“定难军此举绝非偶然,”他做出了与崔芜一样的判断,“所图只怕非小。”

崔芜:“我亦知定难军绝不是没事找事,可他们这么做固然会让原州陷入混乱,然后呢?趁乱拿下原州吗?”

秦萧语带深意:“挡在定难军面前的,可不止一个原州。”

崔芜将这话细品品,眼睛倏尔睁大——

第73章

一幅舆图在堂前展开, 所绘正是自河东至西域一带的城郡地貌。

秦萧强自按捺住将图据为己有的冲动,指点着说道:“我细问过周骏,贼匪闹事不是一两日, 早在半年多前,就隐隐成了气候。”

“而在当时, 自凤翔至原州,仍在伪王实控之中,诸城兵马名义上, 仍是唯伪王之命是从。”

他深深看着崔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崔芜揣摩着秦萧思路, 努力将自己代入一军统帅:“意味着,凡有战事发生,便可及时调兵,如臂指使?”

秦萧好似在军中教导下属,循循善诱道:“若是定难军要发难关中,会走哪条路?”

崔芜既能绘出舆图, 自是对关中至陇西地貌了如指掌, 想也不想道:“不管走哪条路,萧关都是必经之所……”

她倏尔住口, 扭头看向舆图, 瞳孔极细微地缩紧了。

秦萧瞧她神色,便知崔芜已然回过神,用炭笔勾勒出一条线段,将萧关以下,武州、原州、泾州连成一串,笔锋直指凤翔。

“我了解李恭,他是个看似狡诈多思,实则目标明确的人, ”秦萧说,“他的每一步都有其深意,环环相扣之下,便能水到渠成地推出结果。”

崔芜看向舆图:“倘若凤翔还是伪王治下……不,即便不是伪王治下,李恭收买匪寇滋扰原州边境在先,既可令主事之人无暇他顾,又能让原州与泾州、乃至凤翔间的消息往来受到阻碍。”

“再指使人于原州行刺,无论事成与否,我都是要封锁城门、戒严全城,然后大力捉拿幕后主使。”

“但我若真这样做了,原州与武州、泾州的消息往来便会再受一重阻隔。若是此时,外敌大举进攻萧关,令武州战况吃紧,纵然狄斐有心求援,战报一时半会儿也难以送出。”

她犹如抽丝剥茧一般,层层递进地想通关窍,冷汗顿时下来了:“李恭莫非打的是这个主意?那萧关现在……”

她倏尔住口,回眸瞧见秦萧过分凝重的脸色,便知他与自己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一旁的韩筠听到这里,总算跟上节奏:“等等!秦帅的意思是,定难军眼下正围攻萧关?”

他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武州那边可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除了刺客来历与匪寇身上搜出的原属定难军的装备,秦帅可有别的凭证?”

秦萧不答,只定定看着崔芜:“若秦某说没有实据,只凭直觉,你信吗?”

崔芜思忖了片刻。

若她眼下是“崔芜”,定然毫不怀疑,因常年领兵之人,多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直觉,能于危险降临之际嗅出征兆。虽无实据佐证,事后证明,却是十有八九应验的。

但她现在是“四州主君”,麾下统领军民不下数万。要她仅凭秦萧一句话就做出决断,乃至调动数千精锐,确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崔芜在厅内踱了两圈,蓦地站定,扭头看向秦萧:“若李恭当真围攻萧关,我派兵驰援,他听到风声不对,自会撤退,谈不上有多凶险。”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亮:“兄长此问,应该不只是问,我是否相信你的判断吧?”

秦萧对上她异常犀利的眸子,有种莫名的直觉,此时与他对话的并非“崔芜”,而是手握四州的“关陇主君”。

他笑了笑:“知我者,阿芜也。”

崔芜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分宾主对坐于矮案两侧。韩筠没有坐席,只能侍立一旁。

秦萧没卖关子,直截了当道:“此番北上,崔使君并未张扬秦某来历,原州与武州又消息不通,我猜李恭虽已知你到了原州,却断然猜不到,秦某亦在其列。”

他对崔芜的称呼已从“阿芜”换成了“崔使君”。

崔芜蹙眉:“所以?”

“所以,若崔使君此时带足兵力北上驰援,李恭势必要暂避锋芒,”秦萧说,“然此人狡诈精明,一旦走脱便如狡狐归山,日后河西也好,关中也罢,怕是再无安宁之日。”

崔芜明白了:“兄长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以萧关为饵,将李恭牢牢钉在此地,然后来一个瓮中捉鳖?”

秦萧沉吟须臾,居然摇了摇头。

“李恭是个极精明的人,若无重利,很难令他押上身家,”他说,“单是一个萧关,还远远不够。”

崔芜诧异:“那他想要什么?”

秦萧不答,只是看着崔芜。

崔芜突然会意:“兄长的意思是,以我为饵,引李恭入局?”

话音未落,韩筠失声惊呼:“这怎么行!”

此次随行北上,衔职最高的便是他。鉴于丁钰忙着调集物资、安抚民生,获准留在厅内旁听的,唯有韩筠一人。

正因如此,他反应格外强烈,几乎第一时间反驳道:“太危险了!主上千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

韩筠对秦萧并无意见。早在驻守陇州之际,他就听说过“河西军神”的名号,对镇守河西十数年的安西军主帅敬佩不已,还曾暗搓搓地大献殷勤,巴望着给自己换一个上峰。

只是秦萧并无此心,压根没给他任何希望。韩筠也是聪明人,立刻摆正立场,自此将崔芜放在第一位。

这也是他反对秦萧提议的缘故,因为他是崔芜的“将”,不管秦萧的计划有几分胜算,只要对崔芜安全造成威胁,他就必须反对到底。

此乃为人下属之本分。

崔芜却不认为拿自己作饵有何不妥,毕竟自穿越以来,她豪赌过无数回,每一次都是拿性命作注。

她不怕赌,端看收益是否够大。

“兄长不妨说说,你的计划是什么?”

秦萧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是他最欣赏崔芜的地方,越是局势凶险,她越能淡然处之、冷静分析,然后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断。

“崔使君可继续带人北上,只是兵力不要太多,对外宣称视察武州民情,旨在不令李恭生出疑心,”他说,“你是四州主君,身份贵重,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非如此,李恭也不会冒险派人行刺。”

“以他的为人,如若知晓你轻车简从入了武州境内,必定派奇兵截断后路,不与你脱身的机会。”

“秦某估算过定难军兵力,除却镇守西套驻地,能受李恭调度的,不到一万。若再分兵截断后路,则围困萧关的,约莫在五千上下。”

秦萧一边分析战局,一边将倒扣的茶杯翻转过来,一一摆上桌案:“秦某此行携有飞鸽,可传书凉州,以五千轻骑荡平西套。在此期间,我需要崔使君将李恭吸引在萧关城下,不可分兵回援。”

韩筠面露焦急,似是想说什么,瞧着崔芜脸色,没敢贸然插嘴。

崔芜反复思量着秦萧提出的诱敌之计:“兄长的意思是,要我以不到两千的兵力,拖住李恭的五千精锐,直到你荡平定难军老窝?”

秦萧捧起茶盏:“正是如此。”

崔芜抬头看他:“多久?”

秦萧闭目片刻:“最少十日。”

韩筠忍无可忍:“这也太冒险了,若是有个好歹……”

他话没说完,只见崔芜抬起右手,轻轻一个举动便“压”住他的未竟之语。

她长身而起,背手在厅内踱了两圈,挺拔身形被烛光打出暗影,乍一看居然有些像秦萧凝眸沉思的姿态。

“这可是泼天豪赌,”半晌,崔芜站住脚,回眸似笑非笑,“稍有差池,我这条性命说不得就得交代在萧关。”

“只是建议,”秦萧饮了口茶,“若是崔使君害怕,不应也罢。”

崔芜失笑:“兄长这是激将?”

“秦某并无此意,”秦萧说,“韩将军有句话说的不错,崔使君身份贵重,确实不宜轻身冒险,只不过……”

他放下茶盏,极锐利地撩起眼帘:“以秦某之见,从古至今,凡有志天下者,无一不是拿性命在博。”

“若崔使君没做好搏命的准备,确实没必要勉强自己,安心在关西之地做个本本分分的地头蛇,没什么不好。”

崔芜险些被气笑了。

“兄长好精明,一句‘有志天下’,就要我拿性命来博,”她从牙关里挤出话音,“此计若成,固然能将李恭斩草除根,报的却是你河西秦氏的仇,解的也是陇西四郡的困——自此之后,河西至关中再无屏障,运粮也好,送货也罢,都可如臂指使。”

“这么看来,将李恭拖死在萧关城下,还是于兄长利益更大。试问,阿芜为何要拿命来博?”

这一刻,她除了关陇主君,又多了个身份——生意人和博弈者。

她不是不敢拼命,只是押了偌大的筹码,总得为自己换取足够的好处。

秦萧听明白了,所以问道:“你想要什么?”

崔芜铺垫这么多,就等着他这句话:“其一,兄长与我约定好的五百匹战马,再加两百。”

秦萧揉了揉额角:“可。”

“其二,重开丝路入口,许中原商队与西域各部互市交易。”

秦萧倏尔抬头,眸光凝聚。

崔芜坦然:“互市的利害关系,我已与兄长陈述明白,拿下李恭是我的诚意,到了这一步,兄长是否也该展现诚意?”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秦萧,有试探,亦有期待。

秦萧沉思少顷:“此事非一日之功,待得平定李氏,秦某携河西诸将造访武州,再与崔使君详谈不迟。”

崔芜想了想,同意了。

“其三,我还想问兄长要一样东西。”

秦萧:“凡我有,皆无不可。”

崔芜略感诧异,半开玩笑道:“若我要河西呢?”

秦萧凝眸。

只见崔芜伸手,细白如玉的指尖落上舆图,点中某地。

“这里,”她说,“以后分我一半。”

秦萧定睛细看,见她指住的是河西中部,祁连山脉南部的某一点。

印象中,此地山峰陡峭,沟谷深邃,既不能种地,也无法牧马。

“这里有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谨慎地问道。

根据过往经验,崔芜不会无的放矢,这个条件背后一定藏着他未曾参透的玄机。

崔芜直觉她若真心敷衍,也能把秦萧糊弄过去,但此地终归在秦萧掌控之下,瞒得了一时也瞒不过一世,万一被秦萧发现玄妙,说不好连兄妹都没得做了。

“有铁矿,”她选择实话实说,放长线钓大鱼,“而且质量相当不错。”

“昔年河东崛起,凭的就是煤与铁两大资源,兄长难道不想效仿一二?”

秦萧悚然一震,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铁矿的珍贵之处:“你此话当真?”

崔芜:“我什么时候骗过兄长?”

她确实没骗秦萧,在后世中,这座铁矿位于甘肃省河西走廊中部,属祁连山中的走廊南山。因境内富产镜铁矿,故名镜铁山。

这回轮到秦萧负手而立,踱了几圈后,突然转过身,眸光锐利地逼视住崔芜:“非是秦某信不过阿芜,只是阿芜久在江南,却知北境诸事,且细节翔实,宛如亲见。”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续了些热茶,慢悠悠地问道:“秦某实在好奇,阿芜究竟是从何处知晓这些?”

崔芜心中哂笑,心知这个疑惑在秦萧心里憋了有一阵,今日不过是被铁矿的消息炸得藏不住了。

她不着痕迹地瞟了韩筠一眼,后者会意:“末将去为主子提点兵马。”

随即低眉顺眼地退出厅外。

此时堂内只剩崔芜与秦萧两人,崔芜摸了摸茶壶,觉出几丝凉意,遂将炉上新开的滚水提下,徐徐注入壶内。

“这个疑问想必在兄长心里藏了不短的时日?”她似笑非笑,“若我说,兄长的母亲是从何得来的那本手札,我就是从何听来的消息,兄长信吗?”

秦萧一怔:“你认识我母亲?”

“并不识得,”崔芜说,“但我若猜得不错,我与你母亲有着同一个师父。”

这个“师父”的名字是九年制义务教育。

以及度娘……还有B站。

这话听着玄乎其玄,但秦萧识人无数,如何分辨不出,崔芜话中诚意?

她说的是实话,她与秦萧生母之间,怕是当真渊源非浅。

秦萧垂眸,指腹贴着茶杯沿口打了几个转,终于道出一个字:“可。”

崔芜大喜,伸出柔白手掌:“一言为定?”

秦萧与之伸掌交击:“秦某应允之事,绝无反悔。”

“啪”一声脆响,尘埃落定。

***

原州境内盟约方定,那么武州呢?

诚如秦萧猜测,狄斐此刻已然焦头烂额。

定难军来得突然,之前毫无预兆,兼之狄斐大半心神都被凤翔境内翻云覆雨的崔芜吸引,竟忽略了西套动静。

待得回过神时,为时已晚,萧关被人堵得水泄不通,且看兵力,犹在当初铁勒围城之上。

狄斐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愣头青,虽知这个头一旦低下去就再也抬不起来,关乎安危之际,还是派人南下,向崔芜求援。

然而连派两拨信使都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传回。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崔芜不想管他,要么是后路被截,消息根本传不过去。

前者不太可能,毕竟崔芜不久前才送来一批粮食,态度明摆着,将驻守武州的这支队伍当成了自己人。

纵然狄斐不认,也架不住她有心示好,三天两头送温暖,竟是将军心收拢了小半过去。

狄斐据此判断,只剩最后一种可能。

他的后路被截,驻守萧关的这支部队,已然成了孤军。

狄斐揉了揉额角,不知该自嘲还是苦笑。

明知战事吃紧,容不得分神,他还是忍不住神游天外了一瞬:如果不是过于托大,早些向崔芜投诚,这些破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还没想明白,部下惶急的呼喊再次传来:“将军,党项人又冲上来了!”

又有人道:“咱们的弓箭快用完了,怎么办?”

狄斐回过神,厉声道:“用滚木擂石,逼退他们!”

现在懊悔已是马后炮,还是等活下来再谈其他!

第74章

定难军围城已有七八日。起初, 狄斐并不十分慌张,盖因类似的戏码每年都会上演那么两三回。

定难军,或者说李恭本人, 是个极其狡诈的性子。他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只要让他感受到足够的阻力, 意识到强攻下去,伤亡之惨重将远远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他就会主动撤兵, 尽可能地保存有生力量。

狄斐本以为这一回也不例外, 但定难军的攻势猛烈超乎想象。攻城士卒好似乌泱泱的潮水,漫天匝地地朝着萧关城墙逼来。

凡是当将领的,都有数人头的本事,狄斐也不例外。他几乎一眼判断出,李恭此次调派的兵力足有五六千之众,实打实地押上了超过五成的家底。

泼天豪赌, 不外如是。

意识到这个惨无人道的事实时, 狄斐简直惊了,李恭若是在跟前, 他几乎要揪着这人衣领喝问道:“你至于吗?啊, 至于吗!”

但是回过神后,细细思量眼前局势,狄斐忽然发现:还真的至于。

李恭对萧关的觊觎之心不是一两天,他想要的不止一座城池,更是这座城关背后的关中平原、富饶沃土。尤其在失去阴山南麓的大片地盘后,仅凭西套之地难以满足定难军卷土重来的需求,最好的办法便是转向外部,借关中物产弥补自身所需。

原本东进的战略不算迫在眉睫, 李恭大可以慢慢筹划,但事情麻烦在凭空杀出一个崔芜,仅仅半年光景就干翻了伪王和王重珂,占据了凤翔至原州之地。

哪怕她眼下的实控之地只有四州,哪怕她羽翼未丰,脚跟也没站稳,李恭却有预感,放任她继续扩张下去,迟早有一日会将八百里秦川都收入囊中。

到时,还有他姓李的什么事?

“崔芜……”李恭在帅帐内玩味着这个名字,说不出是懊悔还是忌惮。

“我当初真应该一刀杀了她!”

可惜他虽精明狡诈,到底受了世道局限,并没有给一个女人足够的尊重和关注。

所以他做梦也想不到,竟是这个女人趁乱崛起,并且抢先他一步,夺了他肖想已久的关中沃土。

幸好,幸好她才刚刚起步,实占不过四州,一切还来得及。

所以李恭必须抢在她羽翼丰满前夺下萧关,挥师关中。否则时间拖得越久,崔芜脚跟扎得越牢,事情也就越发难办。

他这边下定了死磕的决心,非但倾力攻城,还派出千余轻骑自小路绕后,截断了萧关向外求援的途径。

如此一来,只苦了狄斐,被迫以千余兵力对抗数倍于己的敌军。虽说两军对垒,守城军本是占据优势的一方,却架不住实力对比太过悬殊,连日激战下来,原本的千余精锐剩余不到八百。

比兵力不足更可怕的是,城中武备也将告罄。

当夜色再次降临时,定难军暂且退却,留下满地尸骸与空气中挥散不去的血腥味。

被西北冬夜的朔风一卷,攘得满城皆是。

方才一波攻势太过猛烈,连狄斐都受了伤——被登上城墙的士卒挥刀抹过右上臂,留下一道寸许长的血口。

副将寻到他时,他正倚着箭垛稍作休息,右臂衣袖被匕首割开,军中医工正用淡盐水,小心冲洗着手臂伤处。

这还是崔芜教的法门,不管伤口深浅,第一时间用淡盐水清洁伤处,能最大限度降低“风邪侵体”的可能性。

也就是现代医学所谓的感染。

副将谨慎止步,耐心等着医工将伤势处理完。

狄斐依然阖着眸子,却听出身边多了一人呼吸:“何事?”

副将这才上前,轻声道:“禀将军,今日伤亡以及武库剩余已经统计出来了。”

狄斐睁开眼,摆手示意医工退下,这才道:“说吧。”

“将士阵亡二十三人,重伤三十七人,轻伤五十六人,剩余能战者不足八百,”副将说,“幸而前些时日,崔使君派人送来一批粮食,是以粮草还能支撑。但武库中的弓箭差不多用完了,滚木擂石也所剩不多,若是再等不到援军……”

他没把话说完,明眼人都知道等不到援军的下场是什么。

城破,人亡,不外如是。

狄斐不光手臂有伤,后背也被箭矢擦过,靠着箭垛的姿势并不舒服,微妙地调整了下:“城中百姓如何?”

“都不肯走,”副将说,“百姓的根在这里,故土难离。再者,撤回武州的官道多半已被截断。若是藏于山中,眼下又是隆冬,草木枯萎,缺衣少食,亦非长久之计。”

狄斐听罢,轻轻叹了口气。

“去转告百姓,敌众我寡,城破只在旦夕间,若是选择留在城内,与守军共存亡,便顾不得许多了,”他说,“传令下去,命城中百姓拆墙卸瓦,一应砖石木块全部运往城门——纵然定难军非拿下萧关不可,也休想得到一瓦一木!”

副将应了,飞快去办。

***

一夜光景过得飞快,随着天光乍亮,象征着“攻城”的号角声也再次吹响。

定难军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秃鹫,察觉到守军山穷水尽的窘境,再不收敛锋芒。弩箭密集得没有喘息余地,依据杠杆原理制造的投石机掷出疾风骤雨似的石弹,步兵与弓弩手相互配合,将临时绑造的云梯架上城楼。

与此同时,无数皮盾掩护着一辆四轮战车,车上架着巨大的攻城锤,裹挟着山崩地裂之势,疯狂撞向城门。

——砰!砰!砰!

那动静就像地龙翻身一般,偌大的城关都随之微微震颤。砖石缝隙间落下簌簌的泥土,城门禁不住冲击,厚重的门闩居然出现一条极细微的裂缝。

仿佛被蚁穴蛀蚀的堤坝一般,逐渐蔓延、不断扩大,最终发出不祥的呻吟声。

砰!

又一记撞击潮水般拍打着城门,门闩终于无以为继,喑哑的“吱呀”声后彻底断裂。攻城锤余势未衰,推着城门向里滑去,守城将士不要命地扑上前,试图用身体挡住破城而入的敌军,却在无坚不摧的攻城锤面前成了被碾压的血肉。

一时间,喊杀声冲天而起,哀嚎声不绝于耳。

最危险的关头,无数土搓成的圆球迎面飞来。破城的定难军不知厉害,拿兵刃去拨,殊不知那玩意儿的奥妙正在于此。

大力撞击的一瞬,土球毫无预兆地炸开,释放出极耀眼的黄白亮光不算,还嗞出一股细细的烟雾。

混杂了木屑、胡椒以及不知什么乱七八糟的草药,味道堪称销魂,且对眼目口鼻极不友好。

这滋味并非头一回领教,奈何过去大半年,定难军士卒大多好了伤疤忘了疼,浑没想到会在萧关城下噩梦重演。

趁着定难军兵荒马乱的空当,不知从哪冲出一股生力军,以湿布蒙住口鼻,见人杀人、逢鬼灭鬼,将已经冲入城门的定难军宰了个干干净净,连攻城锤都抢了进来。

五六架拒马齐齐推出,挡住潮水般涌入的攻城军。弩箭与土法制作的“烟雾弹”齐飞,几经争夺,终于将攻破的城门重新关紧。

这股生力军着实不凡,堵住城门不说,连搭上城墙的云梯也给掀翻了。为首之人身披皮甲,虽作男装打扮,开口却是清脆的女音:“援军已到,众将士不必惊慌,宰了这些不知死活的党项人,咱们回去喝庆功酒!”

狄斐:“……”

这别出心裁的激励话语似曾相识,他循声扭头,果不其然瞧见人群中一张明艳绝伦的芙蓉秀面。

狄斐长出一口气,仿佛心安,又有些怅然若失。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若是萧关得以保全,再无人能撼动崔芜于武州的威望。

“援军已到”四个字的威力堪称无敌,本已是强弩之末的守城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此消彼长之下,定难军扛不住,只能在无奈的鸣金声中黯然退去。

剩余的守城将士面面相觑,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活了下来,短暂的沉寂后,不知是谁带头爆发出一声啜泣。

紧接着,好似瘟疫般蔓延开,幸存将士无不哽咽难言。

狄斐伤得不轻,战甲被伤处沁出的血迹染得赤红,全凭长刀撑地,步步艰难地走到崔芜跟前。

而后,撩袍拜倒。

“末将狄斐,谢崔使君驰援之恩。”

崔芜其实只赶上攻防战的尾巴,饶是如此,依然蹭了满面尘烟。然而她扶着腰间佩刀的手极稳,眼神亦是清澈冷亮,丝毫未被遍地尸骸惊着。

“狄将军不必多礼,”她双手扶起狄斐,垂眸扫见他一身血迹,极细微地皱了皱眉,“先回营帐,我替狄将军看伤。”

狄斐对她的医术毫无怀疑,点头应是。

***

这一场攻防战打了三个时辰,守城士卒伤亡惨重。驻防事宜由崔芜带来的靖难新军接手,伤者不论轻重,一律被送往伤兵营接受治疗。

崔芜带来的不止新军,还有专门的军医。他们曾在华亭跟着崔芜学习如何处理外伤,眼下就当是实战演习。伤兵一拨拨送入营帐,所有人却是忙而不乱,按着之前教导,先根据伤情轻重做出分类,再逐一处理对症下药。

崔芜不曾亲自上手,她此行的身份是“主君”不是“军医”,若非遇到开膛破肚这等棘手伤势,郎中们也不敢冒昧打扰她。

但她懂得收拢人心的要义,因此不惜放低身段,亲自为狄斐看了伤势。这位伤得不轻,全身不下六七处擦伤砍伤,幸而无一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好好休养一阵。

崔芜用自带的酒精蘸了干净纱布,悉心清理干净伤处,又不嫌麻烦地一一缝合,末了叮咛道:“这几天别沾水,别弄脏伤口,更不要有幅度剧烈的动作,以免伤口崩裂,危及性命。”

狄斐却未将这点小伤放在心上,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使君带了多少人来?”

崔芜似笑非笑:“狄将军叫我什么?”

狄斐舌头打了个磕绊,然而他桀骜惯了,一声“主上”分明到了嘴边,却像是被无形的闸门拦住,死活吐不出。

崔芜没为难他,转回正题:“此行共带了八百人,除此之外,还有弓箭、武备、药材不等。”

狄斐一惊:“怎么才这么些人?”

崔芜不好直接说“秦帅想玩诱敌之计,不让多带人马”,只道:“本就是来犒军的,怕带多了人马引起误会。快到武州地界时,又被两拨扮成山匪的轻骑截住,被迫分了一半人手断后,兵力自然不会太多。”

狄斐直觉哪里不太对劲,但崔芜这话有理有据,挑不出破绽,只得暂且搁下。

“定难军兵力不下五六千之众,看来是发了狠,誓要拿下萧关不可,”他试图坐直身,却因此牵动伤处,虽未痛呼出声,话音却不自然地一顿,“崔使君……所携不过八百之众,只怕……难以抵挡。”

崔芜眼疾手快地将人摁回去:“我来都来了,说这话有意思吗?若是此时弃城逃跑,我这个‘崔使君’也不必当了,回去洗洗睡了不是更干脆?”

狄斐久在军中,并不介意她过分直白的说话方式,反而觉得洒脱利落,比那些藏着掖着的官话套话更为爽快。

“您如今身份贵重,若是为了脸面折在这里,岂不是亏了?”

虽知此战过后,萧关势必易主,自己这个“原镇野军校尉”也得换个东家。可他没有上峰压着久了,骨子里的桀骜早已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说话难免夹枪带棒:“听说使君数月间连下四州,如今连原州都向您投了诚?”

“大好的局面,您甘心这般葬送了?”

崔芜睨了他一眼:“你怎知我一定折在这里?”

狄斐似是想说什么,开口却微微抽了口凉气,话音不由自主地断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丁钰黑着脸走了进来。他对狄斐无甚好气,看崔芜更是眼神如刀,若非当着麾下战将的面,简直要甩脸色给她看。

“那姓李的混账玩意儿派人在城下喊话,”他一开口就是浓重的火药味,“邀崔使君上城楼一见。”

崔芜略带诧异地一挑眉。

不过仔细想想,李恭此举也不算太出乎意料,毕竟他与崔芜算是旧相识——当初疫病蔓延,席卷河套之地,还是崔芜受命入营,替感染疫症的党项族人看诊。

当然,后来也是她将党项营地闹了个天翻地覆,间接给了颜适可趁之机,荡平了定难军驻地,这却是李恭做梦也料想不到的。

只能说,欠下的债,迟早要还。

正好新账旧账一把算清。

这是崔芜与李恭第三次打照面。第一次,她是铁勒人麾下战俘,没权没势没地位,靠着划花一张脸,才免去被人掳走的悲惨命运。

第二次,她是入定难军营医治疫病的郎中,虽有医术傍身,却身如飘萍,无根无基,随便一阵狂风骤雨,就能叫她凋零得无声无息。

那这一回呢?

站在城楼上,崔芜仍旧披挂皮甲,右手下意识摩挲腰间刀鞘,分明身处一触即发的战事前沿,她嘴角却露出笑容,感受到某种发自骨髓的兴奋与战栗。

“是了,”她想,“这才是我想过的日子,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然后她低垂视线,瞧见城下定难军阵极有秩序地朝着两边散开,数十亲兵护卫着一骑缓缓上前,正是李恭。

“崔娘子,”他于马上抱拳,笑意和蔼,如对旧友,“别来无恙?”

崔芜身边的人,包括丁钰在内,都深深皱紧眉头。

第75章

为什么皱眉头?

因为李恭的称呼很有问题。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崔芜的身份有待说道, 她终究是打着“歧王遗女”的旗号起家,如今又成了实打实的四州之主。

即便不称一声“崔使君”,也该唤一声“郡主”。

但李恭偏偏两样都不沾, 只以“崔娘子”唤之,这便是不认崔芜四州之主的身份, 还将她当成昔日孤苦无依的漂泊孤女。

明摆着欺负人。

崔芜身边不乏口舌麻利者,好比丁钰,眼睛一瞪、眉毛一挑, 就要反唇相讥。

却被崔芜摆手摁了回去。

“有劳李将军过问, ”她平静地说,“昔日蒙将军盛情,招待周全,崔某感激不尽。”

李恭朗笑:“当初相识,李某便知崔娘子非寻常人物,故有意招揽。不想识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

他话音顿住, 用心险恶地提高了声量:“昔日枕千人臂、尝万人唇的, 如今改头换面,竟也成了人上之人。”

“可见世间际遇, 便是这般瞬息万变, 捉摸不透。”

崔芜眼皮一跳,刹那间听到身后此起彼伏的一片抽凉气的动静。

有那么一时片刻,她几乎怀疑李恭通过某种途径,知晓了她在江南时的来历。然而转念一想,知不知晓都不要紧,在对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将她钉在耻辱柱上,再也洗不清污名。

因为这个世道待女人就是如此残酷, 不管你做得再好、再雄才大略,只要沾上“□□□□”的边,就是从根子上犯了错误,谁都能踩一脚。

好比前朝女帝,一句“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潜隐先帝之私,阴图□□之嬖”(1),便能叫她百口莫辩,任是有泼天的功勋,也抵不过□□羞辱。

凭什么?

凭什么!

崔芜闭目片刻,再睁眼时,脸色平静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冷的戾气。

“好一个瞬息万变,捉摸不透,”她绕过“千人臂、万人唇”的话题不答,反将一军,“李将军这话颇得我意,就好比您自己,昔日亦是河西秦氏麾下爱将,颇得秦节度信任。谁知他前脚过身,后脚你这位心腹爱将就揭竿而起,杀得河西秦家几乎断子绝孙,只留一个庶子苦撑大局。”

“若是秦节度泉下有知,不知是否会生出与阁下一般的感慨,道一声世间际遇,瞬息万变,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比口舌之利,崔芜这辈子就没怕过谁。李恭想玩阴的,拿她出身风尘的际遇作文章,那她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揪着对方背叛故主、犯上作乱的黑历史不放。

世道待男子虽比女人宽容,却也有几根红线是万万碰不得的,其一是“恩义”,再一便是“君臣”。

李恭被连弹两处软肋,果然变了脸色,连最起码的世家风度都绷不住,开口便是:“楚馆小女,焉敢猖狂至此!以为凭着几分姿色就能翻云覆雨,据城为主,那便是错了主意!”

“若你此时开城纳降,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本将军还能怜香惜玉,饶你不死,或者,再赏你个侍妾的名分。”

前面尚还义正言辞,最后一句却带出亵玩之意,瞧着崔芜的眼神也不乏晦暗,是当真动了心思。

城墙下响起一片哄堂大笑声。

丁钰不安地看向崔芜,却见此刻日薄西山、光线暗沉,那女子又戴着头盔,面庞隐在阴影里,实在瞧不出神色。

只有异常冷戾的话音徐徐响起——

“秦节度待将军不薄,非但不计较异族之分,还委以重任,提拔你为心腹副手,知遇之恩不可谓不深重。”

“将军与秦节度亦有主从名分、君臣之义,却全然不知感恩,篡了故主江山,屠了故主亲族,实乃世间忘恩负义、无君无臣之典范!”

崔芜冷笑,一字一句清脆异常:“似尔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不敬之辈都能领万余定难军,据了河套之地,楚馆小女又为何不能?”

“最起码,我知道忠义善恶,分得清是非黑白,与某些瞧着人模狗样、义正言辞,实则一肚子阴险伪善、丧心病狂的货色相比,可是远远不如!”

笑声陡然寂静,盖因这话骂得太狠,丝毫不留余地。

如果说,李恭的□□羞辱是从道德上占据制高点,将崔芜踩进泥里,那崔芜便是要将他做人的资格都打没了,直接发配去与畜生为伍。

有情有义的风尘女子,与人面兽心的叛主之徒,哪一个更值得世人高看一眼?

至少,世间有文人墨客为义妓作传,有红拂夜奔、李娃报恩的佳话流传,可从没听说哪个士人才子敢为背主叛上之徒说话讲情。

李恭收敛笑意,眼神阴冷至极:“你是铁了心与本将军作对?”

“你一个女子,身娇肉贵,本可有大好的前程,何必白白葬送了性命?此时投降,我之前许下的承诺依然作数。”

崔芜嗤之以鼻。

“你若真有把握拿下萧关,还用在这儿与我费这些口舌吗?”长风掀乱了未理好的鬓发,她抬手将其中一绺掖在耳后,言谈举止尽是从容,“可敢与我打个赌?”

李恭皱眉:“赌什么?”

崔芜朗笑:“以我身前城墙为线,纵是给你十天半个月,也休想越过此界一步。”

“阁下不是瞧不上崔某出身低微,不堪与当世豪强为伍?我就证明给你看,即便是楚馆小女,对付你这等无才无德的叛主之徒,亦是绰绰有余!”

可想而知,崔芜这话撂出来,李恭的脸色有多难看。

更可怕的是,这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将他架到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若是拿不下城池,无功而返,岂不是证明他确实比不上一个自己百般轻鄙的楚馆女子?

必须拿下城关,用鲜血和人命洗刷今日之耻,更要让那个牙尖嘴利的女人匍匐在他脚下,哭着为今日的大放厥词哀求忏悔。

李恭愤恨又踌躇满志地想着,浑然不知“萧关必下”的念头生出的一瞬,他就掉进了崔芜挖好的坑里。

另一边,回到帅帐之后,所有人屏息凝神,只用眼角余光瞥着崔芜。

崔芜恍若未觉,脸色亦是平稳如常:“李恭今日有意辱我,却不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而中了我的激将之计。”

所有人,包括狄斐在内,俱是一愣:“使君何出此言?”

“李恭故意将我贬得一文不值,可我人在城中,他若过不了我这关,拿不下城池,如何挽回颜面,又如何向跟随自己的部下交代?”

崔芜一笑:“所以,未来数日,他一定会集中火力猛攻城关。而他在萧关投入的兵力越多、损失越惨重,也就越发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到头来,只会彻彻底底地陷在这里。”

旁人还在纳闷李恭和萧关卯足劲死磕,对他们有什么好处,狄斐却有几分了悟:“使君故意拖住李恭,莫非另有打算?”

崔芜笑了笑,没说话。

狄斐便知她胸中自有成算,抬手屏退一干将领,只在副将告退时,格外使了个眼色。

副将追随他多年,如何不知道自家将军心意?出了帅帐便寻来今日值守的士卒,严正警告:“告诉大家伙,管好自己的耳朵和舌头,今日不管在城楼上听到了什么,一个字不许透露出去!”

“若是因此吃了军法,可别怪将军不顾昔日情面!”

士卒知道厉害,一溜烟地跑去传话。

与此同时,帅帐之中,狄斐亦抬头看向崔芜身后之人,暗示之意颇为明显。

此时留在帐中的,除了他与崔芜,便只剩丁钰和韩筠。

前者不必说,是崔芜心腹中的心腹与知己同乡。后者虽是半路出家,却也是军中除延昭外资历最深的,颇得崔芜看重。

是以,她并没有回避这两人的意思。

“狄将军有话,直说便是,”帐中没有热水,崔芜浅抿一口冷茶,含在舌尖焐暖了,这才慢慢咽下,“不必有所顾虑。”

狄斐心知,这留下的两人必是心腹,于是不再顾忌:“今日李恭在城下所说之言……”

“是真的,”崔芜打断他,“我确实出身风尘,在楚馆之地教养十年。”

“还有别的想问吗?趁现在有空,我一并答了。”

但凡有些眼力见的,都知道这时该怎么接话。

狄斐道:“没有了。”

崔芜放下水杯,抬眸撩了他一眼。

狄斐神色如常,任其打量。

崔芜:“真不想多问两句?”

狄斐一笑:“狄某脸上刺青,使君也从未刨根究底过。”

他其实生得深眉朗目、颇为英俊,只是多了一道刺青,使得原本俊朗的面孔有些狰狞可怖。

不知多少女子被这道刺青吓退,即便强持镇定,也绝不会如崔芜一般神色平静,视若无睹。

崔芜无语:“那是因为我知道将军脸上刺青怎么来的,没必要问。”

“那狄某想知道、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狄斐说,“诚如崔使君所言,这世间有情义双全的风尘女子,亦有忘恩负义的薄情须眉。”

“狄斐吃过负恩寡义之人的苦头,倘若二者非得择其一,自是宁可选前者,舍后者。”

“不知如此解释,能否令得使君满意?”

崔芜与他目光交汇,两人俱是神色平静,殊不知于无声处,早已不着痕迹地交过一轮手。

反正丁钰是觉出极森然的戾气,虽不明就里,后背寒毛却炸成刺猬。

片刻后,崔芜摁下眼帘,敛住气势。

“很满意,”她弯起唇角,“狄将军胸襟开阔,不以出身为囿,是难得的通透人。”

“崔某以后倚仗将军的地方,还多得很。”

***

李恭于城下的诛心之语确实在守城军内部引发了一股看不见的暗涌。

但暗涌终归是暗涌,大敌当前,只要不是蠢的,谁都不会在这时为了莫须有的出身问题自乱阵脚。

是以,李恭选了个最聪明的时机挑破这层窗户纸,但也可以说是最愚蠢的时机。

激烈的战事足以压制一切暗涌,也给了崔芜转圜运作的余地。

接下来的数日像是事先排演好的,每天的流程大差不差:吹号,攻城,交锋,激战,鸣金,守兵……无限循环往复,直到将人折腾得疲惫麻木。

狄斐伤势不轻,上城墙亲自督战显然有些勉强,崔芜接替了他“守城主将”的职务,每日戳在城头,当一根勤勤恳恳的人肉旗杆外加箭靶。

当然,从没有一根流矢射中过她,虽然李恭很想这么做。

原因自然是贴身守卫的亲兵靠谱。除了从凤翔带来的心腹以及之前就跟着她的秦氏亲兵,秦萧又额外留给她十名部曲,专司保护崔芜安全。

此外,他临行前,还将自己戴了十多年的一对护心甲卸下,同样留给崔芜。

“这对护甲自我十岁前就未曾离身,坚硬无比,今日赠与阿芜,希望能护你平安。”

彼时崔芜接过所谓的“护心甲”,仔细打量两眼,发现就是两块青铜打磨的护心镜,可以嵌在战甲胸背部位,抵挡流矢保护要害,也可以单独穿戴。

她其实很想问一句:从不离身,难道连洗澡沐浴也不摘下?可惜场合不对,到底忍住了。

“还有,”秦萧似是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你……不必勉强。”

崔芜没反应过来:“什么?”

“若是觉得守城吃力,不必太过勉强,”秦萧说,“李氏气数将尽,就算错过这次机会,还有下次。”

崔芜:“……”

她觉得很有意思,又有些疑惑,盖因眼前的秦萧神色踌躇,与那晚定计时的杀伐决断判若两人。

“你是秦自寒吗?”崔芜骇笑,“你那天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如此朝令夕改,可不像是安西军少帅的做派。”

秦萧没说话,自嘲一哂。

那晚定计的是“安西军少帅”,如今谆谆叮咛的是“秦自寒”,个中微妙差别,唯有自己心知肚明。

虽然秦少帅的心思令崔芜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留下的亲兵部曲确实成了大臂助。二十人自发分了两组,一组襄助守城,一组只管守着崔芜,将她护持得滴水不漏。

督战数日,硬是连丝油皮都没擦破,不可不谓是奇迹。

但这对战事并没有多少帮助,因为亲兵战力再强,也只能护住一两个人,无法与压境的大军相抗衡。

待得这一晚夜幕降临、定难军暂且退却时,连崔芜都未能幸免——因为流矢太过密集,其中一支突破亲兵防御,直逼面门而来。一旁的秦尽忠情急之下,猛地推了崔芜一把。

崔芜趔趄了好几步,倒是与流矢擦肩而过,人却不幸没能站稳,额头磕在坚硬的箭楼上。

顿时肿起老大一块淤青。

不过,跟营中伤兵相比,这点小伤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这一日的战况尤为惨烈,虽然打的是守城战,只要不被攻城军登上城楼,就不必白刃相搏。

可稍微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怎么可能?

为了勾翻云梯,守城军不得不顶着密集如雨的箭矢和投石往前冲,擦伤、划伤已然不算什么,更惨的当场脑浆迸裂,救都没法救。

而当作为攻方的定难军踩着云梯、踏着同伴的尸骨冲上城楼时,箭矢和投石倒是停了,但这意味着守城军必须面对敌人的长刀和刺枪。

等到战事初歇,伤兵营里已是人满为患,带来的军医忙不过来,崔芜不得不将善后事宜交与韩筠,自己亲自去帮忙搭手。

这一忙活,直到三更才能喘口气。

然而崔芜没法歇息,作为实际上的守城军主帅,她只简单洗手净面,又换了身干净衣裳,便赶去帅帐听韩筠禀报这一日的伤亡情况。

不出所料,伤亡惨重——

第76章

“今日阵亡三十七人, 重伤五十六人,轻伤一百三十二人,尚能迎战之兵力不足千人, ”韩筠说得很明白,“再这么下去, 咱们最多撑上一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