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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钰有点动摇,只是还嘴硬:“那也不过是个治地的县官之才,我看许令干得也挺不错,不在他之下。”

崔芜摇头:“但他能说服杨家人,在我尚未挥师原州之前,带着账簿与名册主动投效,这份眼光与胸襟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劝杨家人投我,是对我抱有期许,有投效之心。不肯立刻见我,无非是我给出的诚意不够,不能让他甘心辅佐。”

“既如此,我又何妨将身段摆得更低些,给足他诚意和面子?”

丁钰说不过她,气鼓鼓得不吱声了。

第86章

这个新岁, 崔芜是在军营中度过的。

她好生安抚了麾下几员大将,每人敬了一碗酒,又赶去伤兵营, 为尚未痊愈的伤病送温暖,顺带复诊病情。

伤兵们自然感激涕零, 尤其在得到崔芜许诺,此番立功人人皆有封赏后,恨不能从病床上爬起来, 给她下跪磕头。

崔芜赶紧拦住, 一人发了一碗滚烫的羊汤,盯着他们喝得肚皮滚圆,这才寻了个借口脱身。

她如今是五州主君,要树立自身威信,亲民可以,却不便和麾下太打成一团。是以只露了个面, 慷慨施恩一番, 随后回了帅帐。

偌大的帐子却不是空无一人,丁钰早候在里头。他不知从哪弄来一罐生牛乳, 煮得微沸, 再将从丁四老爷手里要来的茶饼丢进去,熬煮了一锅热腾腾的奶茶。

崔芜闻到香味,口水都下来了:“好久没喝过这个了。”

丁钰得意,又故作叹息:“可惜没有芋头,不然蒸熟了捣成芋泥,再浇上牛乳做成芋泥奶茶,那味道才好呢。”

崔芜却已心满意足,和丁钰碰了个碗沿:“新岁快乐。”

而后一仰脖, 将热奶茶喝了个底朝天。

丁钰抿起唇角,罕见的柔和蕴藉:“新岁快乐。”

崔芜饮着甜滋滋的热奶茶,心满意足地一抹嘴,扭头见窗外夜空中嵌着几颗碎星,清冷星辉稀薄如雾。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今朝除夕,不知兄长现下在做什么?”

除夕佳节,安西军营自然是热热闹闹的。虽然秦萧治军极严,不许士卒饮酒,但包上几大锅饺子每人分一个,乃至吵吵嚷嚷地笑作一团,还是允许的。

秦萧却没上前凑热闹,独自一人站在暗影中,仰头望着东方夜幕。西北干旱多晴,夜空尤其清透明净,虽然腊月三十不见月轮,几颗星子却是熠熠生辉。

他忍不住想:她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秦萧不期然回想起崔芜送他返回河西,提及希望一同守岁时的表情。她分明是笑着说的,秦萧却看出那笑容下的遗憾与怅然。

那一瞬,他几乎有冲动翻身上马,星夜兼程赶回原州。

这时,身后有人拍了他肩头一下,将这股冲动重重捏散了。

“在这儿发什么呆?一块热闹啊!”

秦萧默叹一声,掐断立时启程的冲动,将颜适的爪子撩到一边。

“我就不去了,”他淡淡地说,“我若去了,你们又闹不痛快。”

这倒是事实,虽然秦萧私底下很是随和,奈何他领兵多年,权威太重,又是一副内敛性子,情绪轻易不显露脸上,给人一种“城府深沉不苟言笑”的印象。

久而久之,底下士卒对他敬畏兼具,纵然是难得的除夕佳节,也不太敢在主帅面前嬉闹玩笑。

颜适亦是叹息:“小叔叔,你就是吃了这张脸的亏。分明年岁也没多大,总板着一张脸,像个小老头,多少姑娘家都是被你吓跑的。”

秦萧面无表情,显然不觉得给那些姑娘家看上有什么好。

只听颜适又道:“幸好崔使君有眼光,能透过你这张死人脸看穿如花似玉的本质。别说,我觉得你俩这脾气倒是挺合得来,日后说不定能相处融洽。”

秦萧被“如花似玉”四个字糊一脸,眼睛危险地眯紧:“你再说一遍?”

颜适察觉到危险,干咳两声:“老史还找我拼、拼拼……拼茶,我先走了。”

说完背着手,当真脚底抹油地走了。

秦萧气笑不得,抬手给了他一马鞭。

然而颜适的话到底在他心头留下了回响,“崔使君”三个字更好像一把野火,猝不及防地点燃了心底刚被压下的野望。

他再一次看向东方夜空,曾握过崔芜指尖的手,背在身后细细摩挲了下。

***

崔芜这个年过得忙碌而充实。

士卒和将领可以歇下休整,她不行,从年初一开始就马不停蹄地走访原州城内各户人家,既是拜年问候,亦是体察民情。

期间赶着命人修缮了一批房屋,以防过几日大雪压垮了民房。又抽空去了趟泾州,视察民生恢复情况。

她甚至找时间修书凤翔,命驻守此间的延昭以串通匪寇、意图不轨的罪名拿下余家众人,无论男女一律下狱候审,家产查抄充公。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余家身为凤翔城内的地头蛇,家底之丰厚比起王府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好些宝贝延昭甚至不认得,更叫不出名。

他不敢擅专,将查抄之物一应封入库房,又列了名录,与一批查抄出的粮食物资一起,送给原州城内的崔芜。

崔芜接到延昭传来的手书和物资,再一对比名录,人也是惊了。私下里对丁钰说:“怪道都说和珅跌倒,嘉庆吃饱,你瞧瞧,单是一乡绅土豪之家,就有这么丰厚的家底,足够喂饱一个原州城。和珅的家私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被穷疯了的嘉庆盯上。”

丁钰却道:“不是什么好事,如这样的乡绅比比皆是,你抄的了一家,抄不了所有。而这等士绅之家每多一个,就是对百姓多一道盘剥。”

“若是如杨家这般有良心有底线,能带着百姓做点实事的还好,可若是如余家……”

他没把话说完,只叹息着摇了摇头,显然是对百姓命运十分不看好。

崔芜却心念微动:“其实,倒也不全是乡绅的错。”

丁钰诧异挑眉。

“错的是这个世道,这个环境,这个制度,”崔芜与他分析道,“为什么叫封建专制?还不是因为权力高度集中。绝对的权力就会造成绝对的腐败,上至朝廷帝王,下至地方乡绅,皆是如此。”

“一旦大权在握,却没有机制挟制、监督他们的权力,谁能忍住不以公谋私?久而久之,如何能不吏治败坏?”

崔芜蹙眉沉吟,似是在琢磨解决之道,片刻后又放弃了:“算了,江山还没打下来,现在想这些太远了。”

从古至今,多少帝王为了革清吏治而绞尽脑汁废寝忘食,却很难说有几人成功。大权在握、天下一统时尚且如此,何况崔芜眼下只是一方豪强,远远没到一统中原的地步。

现在想这些,时机远称不上成熟,且会逼得各家豪强狗急跳墙。查抄一个余家还能说是“勾结匪寇”,可要是一股脑把地头蛇端了,以后谁敢来投她崔使君?

“先搁置,”她下定决断,“若有江山一统的一天,早晚会料理干净这些硕鼠。”

这两人的对话十分正经且高大上,光听谈话内容,总觉得案上应该摆开一副棋盘,黑白二子杀得犬牙交错、难舍难分。

但现实却是,崔芜手中竹针穿梭飞走,这些天凭着肌肉记忆见缝插针,已经织得只剩一截袖子。

丁钰则摆弄着一堆细细的竹枝,先将竹子剖成窄窄的细条,再将其放在火上烤,待得竹篾受热弯曲,就用细麻绳捆起来。

崔芜:“你做什么呢?”

丁钰:“做灯。”

崔芜:“……”

她睁着一双懵逼的眼,和后者面面相觑片刻,只听对方无奈问道:“你是不是忘了,明日是元宵节?”

崔芜一拍脑门,她真给忘了。

自从过完除夕,崔使君每日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光从原州到泾州就跑了不下一个来回,竟没发觉时间流逝之快远超想象。

仿佛只是一眨眼,半个月的光景就这么过去了。

独自身处异世,远离曾经的亲人好友,崔芜对年节的执念其实没那么重。但丁钰兴致勃勃,她不愿拂了人家好意,干脆陪着他一起折腾。

于是翌日一早,两人钻进厨房,将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放的厨娘赶回去过节歇息,又翻出凤翔送来的糯米面和芝麻,一个和面一个拌馅,似模似样地包出一堆汤圆。

在另一个时空,这玩意儿其实直到宋代才问世。不过做法算不上复杂,无非是黑芝麻和以猪板油,再加些糖或者蜂蜜调味,最后用糯米粉搓成圆球状即可。

忽略被糟践得一团糟的厨房,以及汤圆有些硬的面皮,还是相当有效率的。

过了水的汤圆白胖可爱,一咬满口香甜流油。崔芜吃了一碗还不够,又自己拿着笊篱去锅里扒拉。

回想穿越前,超市里包装精美的速食汤圆码成小山,各种口味都有,她连看都不稀罕多看一眼——又是糯米又是芝麻,糖分和热量双双超标,吃下去是长肥啊还是长肥啊?

彼时做梦也料不到,有一日会沦落到物资极度匮乏的古代,连想吃一口甜食都不得。

只能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吃完汤圆,丁钰继续跟昨晚做了一半的灯较劲。灯笼的形状原是一条喜庆圆胖的鲤鱼,以竹篾为骨架,分成鱼头、鱼身、鱼尾三个相对独立的部分。耍弄时,三节皆可灵活转动,看起来就像真正的鲤鱼甩尾。

但这还不够,若只是造型类鱼,里头的蜡烛不稳当,稍一摆弄就会倒了,更容易点燃白纸引发走水。

这么简单的问题当然难不住后世的理科生,他在鱼身内部又做出一个独立的“滚灯”结构,确保无论如何翻滚舞动,蜡烛都不会翻倒。(1)

什么叫滚灯?

其实就是大小两个竹篾扎成的圆环,用左右转销连接一处,小圈内侧焊一铜砣,其上焊有尖钉,可用来安插蜡烛。

如此,无论大圈怎样转动,小圈的铜砣重心始终在下,而蜡烛烛光自然在上。

崔芜叹为观止,不得不承认,古时劳动人民的智慧不比今人逊色。

灯架做好了,剩下的就是糊上白纸、绘出鱼鳞,等到夜幕降临,再于鱼腹中安上点燃的蜡烛。火光盈盈,自鱼身中荡漾而出,鲤鱼便好像活了过来,在夜色下徜徉游弋。

这一夜巧得很,傍晚时分开始下雪,待到天色全黑,地面已然积起一层薄薄冰霜,踩上去湿滑得很。

崔芜却不在乎,瞧着丁钰手里的鱼灯很是欢喜,自己擎一盏滚灯做成的绣球,引得“鲤鱼”来追。

两人也不惧严寒,踩着满地冰霜,在庭院里追逐嬉闹,活似穿回了无忧无虑的大学时代。如此过了片刻,崔芜气喘吁吁,大冷的天,硬是窜出一额头热汗。

“不跑了不跑了!”她摆摆手,“西北风喝得我嗓子疼,体测八百米都没这么卖力过。”

丁钰笑了句:“妹子,你不行啊,还得再练练。”

突然住了话音,抬头望向崔芜身后,神色是显见的诧异。

崔芜:“怎么了?”

她循着丁钰视线回过头,下一刻同样愣在原地。

只见院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朦胧光晕映照出漫天飞雪,以及裹挟着风雪而立的一道颀长身影。

“啪”一下轻响,崔芜手中滚灯落在地上,烛光倏忽摇动,却未熄灭。

她脱口道:“兄长!”

来人身披大氅,眉目如刻,原是极冷峻的面孔,却在看向崔芜时弯落眼角,含起浮光潋滟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新岁安康。”

短暂的怔愣后,崔芜反应过来,笑着回了句:“新岁安康。”

经由这句话,她寻回自己的思绪,关切道:“兄长怎么这时候赶来了?天寒地冻的,也不怕着了风寒。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用过饭了吗?”

秦萧背手走近,乌皮六合靴踩在结了冰霜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道:“路上用了干粮,倒不怎么饿,只是有些口渴,想问阿芜讨碗热茶,不知阿芜给是不给?”

崔芜故意板着脸:“茶叶可是稀罕货,我自己喝都不够,哪有多余的分给别人?”

秦萧轻轻一挑眉梢。

就见崔芜绷不住,自己先笑场了,又忙揉了揉脸颊,故作正经道:“不过,今日元宵,我白日里做了些汤圆,还有剩的,兄长可想尝尝?”

秦萧诧异:“汤圆?”

崔芜回想了下,恍然记起,在另一个时空,虽然汤圆这玩意儿的来历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但真正成型还是在有宋一朝,且当时不叫汤圆,而是叫浮元子,因其在锅里煮熟时又浮又沉,故而得名。

她懒得解释,索性简略道:“是一种点心,用糯米和芝麻捏制的,需要下锅煮熟。点心可管饱,面汤能解渴,兄长可愿试试?”

秦萧恍然:“原来如此。”

这二位你一言我一语,问答之间自有气场,将不相干的旁人隔绝在外——比如某位丁姓郎君。

他拎着自己花费大力气做的鱼灯,原打算元宵佳节博佳人一笑,不料半路杀出个“截胡”的,仅凭一张脸就胜过他千般心血、万种思量。

丁钰微微叹了口气,眼底黯然转瞬即逝,再开口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既然秦帅大老远赶来了,我就不耽误你们兄妹俩叙旧,你们聊,我回屋补觉去了。”

说着,将鱼灯扛在肩上,当真就这么走了。

崔芜却不知他那一瞬起起伏伏的心思,对秦萧比了个“请”的手势:“兄长若不嫌厨间腌臜,我亲自为你下厨?”

秦萧焉有不允之理?

“那就有劳阿芜了。”

虽然古语有云“君子远庖厨”,但这二位一个是女子,一个是武将,谁也没把先贤之言放在心上。

崔芜蹲在地上,一边往灶台下塞着干柴,一边轻轻送气。很快,熄灭的火光重新扑腾起来,跃跃欲试地舔着锅底。沸腾的滚水冒着气泡,一个个白生生的汤圆落入水中载沉载浮。

崔芜方才玩闹了一阵,这会儿又有点饿了,点着锅里汤圆数量:“我给兄长留二十个,我吃六个,你看够吗?”

秦萧:“六个太少了,你吃得饱吗?”

崔芜有点不好意思:“我用过晚食了,羊汤下的面条,好大一碗。这会儿其实不是很饿,只是有点馋。”

秦萧哑然失笑——

第87章

热乎乎的汤圆出了锅, 粗瓷大碗里挤了二十个,再浇上一勺乳白色的面汤,甜香扑鼻, 诱人垂涎。

秦萧确实不饿,闻到这股香味却先馋了三分。拿调羹捞起一只汤圆, 轻轻咬了口,甘甜滚烫的蜜浆流过舌尖,连夜赶路的疲惫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平了。

他索性端起碗, 将香甜的汤圆尽数吞下, 末了面汤也没剩下,喝得干干净净。

崔芜早吃完了自己那份,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忽而想起一事:“兄长为何突然赶来原州?可是河西有事?”

秦萧:“无事。”

崔芜奇道:“那兄长怎么亲自赶来了?”

秦萧:“来送年礼。”

崔芜困惑地睁大眼,秦萧不待她追问,主动转移话题:“我的人寻到了你说的甜菜, 我一并带了来。”

崔芜大喜:“当真?我去看看!”

说完, 拎起袍摆要跑。

秦萧眼疾手快地将人捞回:“急什么?东西就在那儿,又不会跑。”

又道:“今日元宵, 按习俗, 应当绕城走遍,寓意驱邪纳福,你可有走过?”

崔芜穿来虽有十年之久,却还没认真过过元宵,闻言懵逼:“有这样的习俗吗?我在江南时怎么没听说过?”

秦萧对上她双眼,心念微动。

在大多数时候,崔使君惯以英明神武的形象示人,是以虽为女子, 却有英锐悍利之气,压住眉眼精致,叫人赞叹她美貌殊常,却不大敢生出亵玩之心。

但她对着秦萧时鲜少设防,那股锐气淡退,便显露出眉目间的丽色,一双杏核眼乌溜溜的,尤其可人。

秦萧好容易压住在她发顶轻拍两下的冲动,一本正经:“许是北地习俗与江南不同,但在河西,百姓每至元宵佳节,都要绕城游走,更有赏灯习俗。”

崔芜先还饶有兴味地听着,后来却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除夕的时候,她就想过,是否要于元宵举办灯会,一来可让百姓放松游玩,二来也能彰显使君仁德。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作罢,毕竟如今老百姓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哪来的闲心赏灯?

贸然提出,非但达不到效果,还有粉饰太平不食肉糜之嫌。

“等明年吧,”她不知是安慰秦萧还是安慰自己,“等明年,粮食有了富余,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咱们也搞一场元宵灯会,定要热热闹闹的,把十里八乡的人都吸引来。”

秦萧的重点却不在灯会:“赏灯不急于一时,但你第一年入主关中,有些习俗还是宁可信其有。”

崔芜还沉浸在乍见故人的欣喜中,又刚吃了汤圆,一时并无困意:“那好办。兄长等我片刻,我拿了大氅,与你一同走一遭。”

秦萧颔首,心里飞快掠过一个念头:其实也挺好哄的。

然而他掀帘走到外间,才发现风雪又大了些,密密麻麻好似落玉碎珠,青石板、乌瓦房,覆了琼瑶,俱是白茫茫一片。

崔芜裹了大氅,乐颠颠跑出来,却见秦萧站在檐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霜花。

这一夜浓云密布,无星无月,全靠门口两盏灯笼照明。烛光朦胧,映照着秦萧身影亦是如梦似幻,又被长风掀起氅衣一角,随时能羽化仙去似的。

崔芜脚步顿住,偏头打量,心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古人动不动就“远观如谪仙”,其实就算真有谪仙下凡,能及眼前人十分中的一二好看吗?

她脚步顿得突兀,秦萧焉有不知之理?回头一笑,略带些歉意:“这雪越发大了,现在出去怕是会着风寒,不走也罢。”

崔芜兴致上来,哪是他一句话能打消的?将大氅往肩头一裹,脚步轻快地走进雪里:“这有什么?更大的风雪我都见识过。兄长放心吧,大不了回来多饮几碗姜汤,我都备好了。”

她那大氅是狐皮里的,外头是缎面,虽然暖和,却禁不得水浸。左右瞧了瞧,从墙角捞起一把不知谁放在那儿的油纸伞,打开罩过头顶:“这样总行了吧?”

她有顶风傲雪的豪情,秦萧如何会泼冷水?当即快步追上,从她手里接过纸伞,仗着身量高挑,同时罩住两人。

“走吧。”

两人俱穿着乌皮六合靴,走在咔嚓咔嚓的雪地上别有一番意韵。崔芜在院里待得还好,出来却觉着冷了,将手缩在大氅底下用力搓了搓。

秦萧察觉到,伞身往她那边倾斜大半,崔芜全身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他自己肩头却落了一层白霜。

崔芜瞥见,踮脚替他掸去积雪:“兄长不冷吗?”

秦萧淡然:“河西苦寒,冬日里的风雪比这还大。且我自小习武,冬日需用冰雪擦身,令筋骨发热活动开,这点风雪不算什么。”

崔芜遂道:“真好,还能习武。”

秦萧想说“你若想学,我接着教你便是”,心念电转,又把话咽了回去。

崔芜叹息的、羡慕的,只怕不单单是习武,而是这世间对女子的禁锢远胜男子。身为儿郎,自可名正言顺地习武学艺,女子就是不安本分、不守妇道。

细细思量,世间女儿,要么如他平日所见那般,养在后院规行矩步,抬头便是四方天,直到出嫁前或许都迈不过那道囚困半生的门槛。

要么终日为生计所困,出门是田间农活,回家是相夫教子,更惨的还要忍受婆母刁难、丈夫殴骂,一生困顿磋磨,不得展颜。

再或者,如他的母亲,因为看穿了世间女子的悲惨,妄想挣脱牢笼,结果却一次又一次被抓回笼中,最终在抗争与愤懑中郁郁亡故。

又有几人能如眼前人一样,毅然决然地拿命来赌,并且成功脱身,自此翱翔于辽阔天地间?

他无声叹了口气,一时没忍住,抬手在崔芜头顶轻拍了拍。

崔芜诧异:“做什么敲打我?”

秦萧知她不需劝慰,于是故作轻松:“分明是个女儿家,却不知好好打扮自己,不上妆、不挽髻,平日里也罢了,过年也只是编条麻花辫,不知道的还以为从哪跑出来的野小子。”

崔芜确实不爱上妆,除了需要特别撑门面的场合,她总是男装打扮,头发也只简单地绑一绑。

倒不是她性子别扭,不爱打扮,实在是女装繁复,尤其稍华丽些的女装,襦衣、小袄、半袖、披帛、膝裤、长裙……一整套上身,少说也得半个时辰,更别提上妆的功夫,哪有男装打扮来得便利?

好比她今日,就是利落的胡服袍子,长发结成乌黑发亮的麻花辫,只用金线系住发尾,算是通身仅有的装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遂大言不惭:“没事,就我这么姿容平平的,穿什么都没人看,哪像兄长……”

秦萧先听着前头一句,差点呛了口冷风,简直以为崔芜对“姿容平平”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待得听到后一句,忍不住道:“秦某怎么了?”

崔芜上辈子可能练过贯口,四字成语张口就来:“哪像兄长,往那一站就是活生生的玉树临风、貌比谪仙、沈腰潘鬓、霜姿月韵、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秦萧额角青筋突突乱跳,摁都摁不住。

然而崔芜还没完:“倾国倾城、国色天香……自然是怎么隆重怎么打扮,不然何以衬托出兄长的天生丽质、风华绝代?”

秦萧不摁额角了,视线转来,似笑非笑:“阿芜这是埋汰秦某?”

崔芜嘻嘻笑着:“兄长这话说的,我哪敢啊?”

她瞧着秦萧神色不对,大有嘴皮子比不过就直接上手的意思,两条腿飞快往后倒腾,准备见势不妙、溜之大吉。

谁知头顶风雪漫漫,地上早结了一层碎冰,又湿又滑。她一脚踩上去,顿时失了重心,身不由己地向后栽倒。

幸而秦萧眼疾手快地一捞,抓着她手臂将人勾了回来。

“雪地路滑,当下脚下,”秦萧意有所指,“秦某拉得住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

崔芜乐极生悲过一回,不敢得瑟了,老老实实地跟在秦萧身边。

秦萧也不再继续往前,掉头往回走,然而归途同样被积雪覆满。秦萧脚步重、踩得实,倒还好。崔芜却是一步一趔趄,好几次险些跌个狗啃泥。

眼看府衙门口的红灯笼遥遥在望,崔芜下意识加快脚步,谁知恰好踩中冰霜碎屑,鞋底一滑,险些哧溜出去。

几乎是身体本能反应,她抓住身边一物,勉强稳住身形。握紧了却发觉手感不对,低头一看,她双手并用,扒住的竟是秦萧手腕。

崔芜好似触电一般,猛地缩了手。

秦萧却无甚表情,将纸伞往崔芜方向略作倾斜,手腕正好递到她跟前。

崔芜有些迟疑,又有些不敢置信,眨巴眨巴眼,试探地看着秦萧。

秦萧极细微地点了点头。

崔芜犹豫了下,试着挪了挪脚,然而鞋底实在太滑,刚一动就是一步蹒跚。

秦萧转开视线,唇角微微抿起。

崔芜不敢再矫情,抓住秦萧伸到跟前的手腕,随着他行进的节奏迈动脚步。

冬日衣服穿得厚实,饶是如此,崔芜依然能感觉到,自己抓住的这只手腕并不十分粗壮,反而有些清瘦。露出袍袖的皮肤素白,乍一看简直有几分女子的秀气。

然而正是这只手握住的权柄与铁腕暴力,震慑住玉门关外的虎狼之邻,守住河西之地不受外族觊觎。

许是夜色太静,除了风雪呼啸,再无旁的异响。方才被秦萧岔过去的念头,重又浮出水面。

崔芜:“兄长今日究竟为何而来?不会真的只是给我送年礼吧?”

秦萧横了她一眼,开口前斟酌了好几种答案。

生于名门、长于富贵的世家子,纵然守身持正、君子心性,耳濡目染,也没少见族中兄弟叔伯挑逗正当韶龄的年轻女郎。

花言巧语、山盟海誓那一套,他不是不会,只是不屑。

尤其这一套不能用在崔芜身上。

她在风尘之地打滚十年,见惯了世情冷暖、真心伪意,绝不是几句甜言蜜语能蒙蔽的。如今又是五州之主,占据了小半个关中,能以女子之身坐稳这个位子,看人的眼光决计差不了。

与这样的人相交,贵乎一个“诚”字,越是耍弄手段,越容易弄巧成拙。

“除夕是大日子,秦某身为一军主将,不能不坐镇大营,嘉奖将士辛苦,”他低声道,“是以,恕我不能陪伴阿芜同守新岁。”

“不过,连夜赶来,陪阿芜共度元宵佳节,秦某还是能做到的。既然做得到,又何乐而不为?”

崔芜:“……”

其实这几句话平平淡淡,既无赌咒发誓,亦没有深情告白。

崔芜却从看似寻常的字里行间中隐隐觉出某种极为深沉复杂的意味,简直像是话本中说的“于无声处听惊雷”。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上一世看过的一部言情剧,剧中男主角连夜奔波数百公里,只为站在女主楼下,遥遥望一眼她房间的灯光。(1)

彼时,他对看着自己长大的老司机说:“我想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在我心目中的分量。得出的结论是,赶了几百公里夜路,即便只是站在她楼下看一眼窗户里的光,也是乐此不疲。”

异曲同工。

崔芜心跳得极快,分明是风雪肆虐的寒夜,血液却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流动起来,山呼海啸般窜上头顶,将原本冰凉的脸烧得滚烫。

那一刻,她只觉整个人像是被一劈两半,属于“感性”的一半欢欣鼓舞,催促她捅破两人间的那层窗户纸。属于“理智”的一半却死死摁住心弦,以最严厉的姿态警告她,不能任性、不可冲动,这一步迈出去,就是将好容易争得的主动权交与旁人手中,日后进退荣辱,都由一个男人说了算。

“不!”崔芜想,“我好不容易从江南走到现在,不是为了跟男人谈恋爱的!”

一念及此,她刚有些热意的血瞬间凉透,条件反射地撒了手。

秦萧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余光掠过她面庞,只见崔芜脸颊尚有浮晕,眼神却已清明冷静,好似两泓深潭,倒映出漫天风雪、千重夜色。

他略作思忖,再结合丁钰经由颜适传的话,不难猜出症结在哪。

“我知阿芜志向高远,非寻常闺阁可比,”隔着飞溅的雪末,秦萧的声音徐徐传来,“阿芜所想,亦为秦某所愿,在这一点上,你我人同此心。”

崔芜抻紧的脊梁骨略微松弛了少许。

“就像阿芜之前所说,不必急于做出决定,你我且患难扶持、守望互助,待到心愿得偿、水到渠成的一日,再做定夺不迟。”

崔芜:“……”

等等,秦萧这话的意思是,先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俩按目前的模式相处下去,等到地盘扩张、羽翼丰满,有了争夺天下的实力后,再考虑未来何去何从?

只要不是从她手里夺权,崔芜一切好商量。何况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自己,秦萧于她确实有迥异常人的分量,这一点无法否认。

她不反感秦萧的靠近,也觉得眼下的相处模式很舒服,秦萧如果愿意保持现状,自然再好不过。

只是……

崔芜扪心自问: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她是不是有点“渣”啊?

不过秦萧似乎并不在意。

即便崔芜缩了手,他手中纸伞依然朝着她的方向倾斜,自己则不止肩头,发髻亦落上一层薄薄雪末。

“当年先母是如何受困后宅、生不如死,秦某一一看在眼里,我敬阿芜胸襟,必不会眼看你落入同样境地,”他说,“阿芜只管放手去做自己想做之事,只要秦某此身尚存,总有力气替你扫清障碍。”

崔芜猛地驻足,转头看向秦萧,似惊愕似怀疑。

秦萧亦停下脚步,坦然回视。

目光平静,神色淡然,仿佛只是说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是了,”崔芜想,“安西军主帅就是这样的性子,凡事轻易不开口,但凡张嘴,就是一锤定音。”

这不是贸然得出的结论,而是她与秦萧相识至今,无数次相扶持、共患难,甚至以性命后背相托,才让她看清了一个人最真实的品行。

君子如玉,温润端方。

他是杀伐决断的悍将,却绝对当得起这八个字。

漫长的沉默后,崔芜终是道:“知道了,我信兄长。”——

第88章

雪夜出游固然浪漫, 代价却也相当惨重,第二天晨起,崔芜就觉得头疼脑热、鼻塞咳嗽, 却是把自己浪感冒了。

崔芜哭笑不得,幸而她自己就是郎中, 赶紧开方喝药,又按照国产土法,将自己捂在被子里发汗。

她身边的亲近人就那么几个, 听说自家主君病了, 自然要来看望。跑得最快的就是丁钰,毕竟他人住在府衙,近水楼台先得月。

崔芜最怕见的也是丁钰,听说他来了,知道挡不住,赶紧把帘子一拉, 藏在里面装鸵鸟。

奈何丁钰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直接将闲杂人等赶出卧房,甩手扯开帐帘, 盯着崔芜煞白的面庞瞧了片刻, 怒道:“我才多久没看住你,你怎么把自己作成这样?大冷的天出去喝西北风,你那脑子怎么长的!”

崔芜本就头疼,被他一吼越发嗡嗡乱响:“这不是元宵节?兄长说北地有转城祈福的习俗……”

她不提秦萧还好,一提此人,丁钰满腹火气都奔着他去了:“那姓秦的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刮风下雪天,不在屋里好好烤火,出去瞎转悠什么?自己去就算了, 还非要拉着你一起,我看他就是没事找事!”

崔芜继续劝:“兄长也没想到会这样,他见雪大,还劝我来着,是我自己睡不着,想出去溜达。”

丁钰见她还帮罪魁祸首说话,越发火冒三丈:“睡不着不会抱着被子发呆?我就不该把你交给他,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照顾人就是废柴,果然是世家子出身,居高位久了,一点体贴心思都没有。”

崔芜算看出来了,姓丁的根本不打算好好讲道理,眼下就是个炮仗,谁招惹他他炸谁。

她干脆不说话,将撂在一边的毛衣拖出来,继续自己堪堪收尾的工程。

她说话,丁钰气恼。她不说话,丁钰更火大:“你怎么不吱声?”

崔芜:“话都被你说完了,你让我说什么?”

丁钰闷闷抠着被角:“问你个事。”

崔芜:“放。”

丁钰作势要敲她,觑着窗外亲卫高大的身影,到底没动手——怕闹出动静太大,崔使君就此颜面扫地:“昨晚那姓秦的可跟你说什么了?”

崔芜手指缠着不算细软的毛线,竹针飞走,只一晃就织出一串漂亮的针结:“你觉得他应该跟我说什么?”

丁钰也说不好,反正他现在怎么看秦萧怎么不顺眼。姓秦的若是把窗户纸捅破了,则他觉得此人甜言蜜语不可靠。但秦萧只字不提,他又觉得对方只是玩玩,根本没动真心思,妥妥的渣男一枚。

只听崔芜下一句道:“兄长确实想说什么来着,被我打断了。”

丁钰诧异:“为何?”

“我费劲吧啦逃出江南,不是为了跟男人谈情说爱的,”崔芜做着最后的收针工作,“况且如今的局势,看似平稳,实则险恶,哪有心思考虑这么多?等下了关中再说吧。”

丁钰:“……”

他心里一时五味陈杂,既为崔芜的清醒头脑感到欣慰,觉着自家丫头不至于被人骗走。又替秦萧默默掬了把辛酸泪,被人这么不清不楚地吊着,滋味一定相当不好受。

说话间,正主来了。

他其实早到了,只是站在门口,不许亲卫禀报,正好把丁钰那几句臧否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安西少帅脸色发寒,背在身后的手捏紧指节,又半强迫似地慢慢松开。

而后他撩起袍摆,迈过门槛时刻意放重了脚步。

别看丁钰背人时话说得痛快,见了正主还是有点怂,盖因秦帅领兵多年,权威极重,通身的杀伐气凛冽森然,叫人想忽略都做不到。

丁钰干咳两声,见秦萧一双沉了冰霜的眸子盯着自己,便知当了电灯泡,无奈起身:“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中午给你做点什么吃。”

话音落下,人也没出息地跑了。

秦萧极为守礼,人就立在屏风后头,不肯上前半步。还是崔芜无奈道:“我什么狼狈模样兄长没见过?站那么老远,想跟你说话还得扯着嗓子,本就喉咙疼,这回更哑了。”

他方拾步上前,在丁钰方才坐过的胡床处落座:“是秦某考虑不周了。”

崔芜心知他是指元宵雪夜一事,嘻嘻笑道:“与兄长无关,是我自己贪玩。再说,我自己就是大夫,能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前阵子忙于公务,就已经有些虚劳症状,这回借着风寒发作出来也好,免得积在体内落下病根。”

秦萧温言责备:“既知自己身体底子薄,怎地还不安心静养?医者不自医,说别人时振振有词,换成自己就只会杀鸡取卵?”

崔芜拿丁钰没辙,对付秦萧还是有法子的,只见她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哀嚎:“丁六郎刚教训完一通,兄长你行行好,放我一马,别让我脑袋嗡嗡响了。”

秦萧知道怎么对付跟他撒泼耍无赖的颜适,抄起马鞭甩过去就行。但同样的大招换成崔芜施展,他就不能这么干。

那一刻,他突然理解了丁钰,摊上这么一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主君,除了车轱辘念经,念到她头大如斗不敢再犯,还能怎么着?

“秦某倒是觉着,丁六郎君教训得轻了,”他见床边搁了小炉,上头煨着水壶,于是倒了碗热茶递与崔芜,“合该叫你长长记性。”

崔芜突然觉得不对,将被子一掀,怒气冲冲地盯着秦萧:“昨晚分明是兄长先提议绕城祈福的,怎就全成了我一个人的不是?你不说这话,我能想到风雪天出门吗?”

秦萧:“……”

这话委实有理,他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将茶碗往前送了送,生硬地岔开话题:“秦某今日既为探病,亦是辞行。”

崔芜先是讶异,继而恍然:“也是,我与兄长约好开春出兵,眼下还剩一月,是该回去准备一二。”

秦萧失笑摇头。

这就是女子太理智、太懂事的坏处,固然能免去许多解释的口舌和麻烦,却也少了些许被人依赖的情趣和满足感。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她都先你一步考虑清楚利弊得失,倒叫他的种种思量显得十分没必要。

“正是如此,”他说,“凉州城内还有些许政务料理,不便在外耽搁太久。此次返回河西,阿芜可有什么需要秦某相助?”

崔芜想了想:“除了上回提到的棉花,若有产自西域的稀罕草药或是奇花异草,兄长也可为我留意。”

秦萧颔首:“好。”

“还有镜铁山铁矿,正好我寻了几个时常进山勘矿的老手,都是前朝官府用惯的,这回也可随兄长回去,不指望立刻开采,至少要把具体方位探明清楚。”

秦萧继续点头:“秦某自会安排妥当。”

“还有兄长应承过的战马……”

秦萧:“……出兵之前,必定给阿芜送来。”

崔芜满意了,自觉公事谈得差不多,从床角拎出一物,有点尴尬,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捧与秦萧:“这个,咳咳,是之前答应兄长的……”

秦萧有些诧异地接过,抖开才发现原来是件对襟短衫,材质非绵非麻,触手略有些粗硬,却也不比粗麻更硌手。

他心念微动,倏尔抬头:“这就是阿芜所说的羊毛织衣?”

崔芜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解释再多,也不如上身的实际效果有说服力,遂道:“兄长可要换上试试?”

秦萧自然要试,只是当着女子的面宽衣解带略有不雅。然而崔芜眼巴巴地瞧着他,分明是希望他当面试衣,秦萧犹豫片刻,起身避到屏风后,细密的木头雕花菱格上倒映出他颀长鹤立的侧影。

然后,他解开腰带,除去外袍,露出厚重冬衣下的身形轮廓,肩背挺拔、侧腰劲瘦,越是隐约朦胧,越让人生出一探究竟的冲动。

崔芜下意识滑动喉咙,突然觉得卧房里的炭盆烧得太旺,不然她怎会莫名口干舌燥?

正神思飞逸、不知归属之际,秦萧换好毛衣,自屏风后走出:“这衣裳很是合身,阿芜费心了。”

崔芜看清他形容,逃散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位,“啪”一下跌回主心骨。

倒不是秦萧本人有何问题,实在是这衣裳用料原就算不得上乘,毛线质地粗硬得很,崔芜的编织技法又只是勉强过关,织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衣襟好似两条九曲十八弯的蜈蚣,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技术不太好,大致就是这个意思,”饶是崔芜脸皮厚,此际也有些不好意思,“兄长若觉着不好,不穿也罢。”

秦萧却道:“这衣裳织得极好,秦某上身不过片刻,已觉有些燥热,可见保暖效果绝佳,更胜粗麻之物。”

“若能普及开,则来年隆冬,我河西军民再无冻馁之患。”

说到这里,他凝重了神色,居然对着崔芜深深一揖:“秦某代麾下,及河西数万百姓,谢过阿芜恩德。”

他谢得郑重,崔芜脸皮再厚,也有些撑不住了。

她是见过好东西的,知道自己这衣裳做得多烂,材质粗陋不说,手工也远称不上精细。

亏得秦萧容貌绝佳、气度不凡,这才压住了,换一个颜值差些的,穿着这身衣裳,打发去田里干农活也不违和。

而秦萧郑重道谢的姿态更让崔芜讶异,扪心自问,她此举虽是替将士百姓打算,更多却是为了换得秦萧支持重开互市。不曾想安西少帅竟如此盛赞,仿佛她是什么一心为民、无欲无求的圣人。

崔芜可不想把自己架到神坛上,举动都得贴合人设——这与封建社会用“温良恭俭让”的道德标准禁锢女子有什么区别?

“兄长言重了,我并无如此宽广的胸襟,”她及时纠正道,“提出毛衣之策,确有为军民考虑的想法,但更多还是想以此令兄长明白重开互市的重要性。兄长如此赞誉,非圣贤不敢领受,阿芜有自知之明,实是当不起。”

秦萧习惯了她时有出人意料之语,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笑着摇了摇头。

“也罢,”他说,“既然阿芜快人快语,那秦某只替自己谢过。”

崔芜奇道:“谢什么?”

“谢阿芜裁衣之劳,”秦萧坦然,“从秦某出生到现在,还是头一次有人替我裁制衣衫。此衣耗费阿芜心血,秦某深爱之。”

崔芜:“……”

说好了维持现状,你不要越界啊喂!

秦萧分寸拿捏得极好,越过雷池只是试探,见崔芜似有不自在,立时退了回来:“秦某明日一早动身,届时不再打扰阿芜,你可还有话叮嘱我?”

崔芜闻言,乌溜溜的眼睛转动两圈:“有!”

秦萧不意她真有,正等着下文,却见崔芜捞过大氅往肩头一披,居然掀被下了床,就这么披散着头发冲了出去:“丁兄呢?快请他来,就说兄长明日返回河西,我有件年礼想要送他,得丁兄帮着参详。”

秦萧算是见识到崔芜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一时不免懊悔。

可惜说出口的话,吃回去已然来不及,只得迈步跟上,唯恐崔芜冒失着凉,又加重病症。

丁钰来得很快,瞧见崔芜这披头散发的模样,没少冲她甩脸子。崔芜却不在乎,拉着他嘀嘀咕咕了好一阵,丁钰脸色由怒转缓,继而频频点头。

秦萧暗自称奇,有心瞧瞧这二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遂背手跟在后面。只见他俩一头扎进厨房,将秦萧带来的甜菜翻出,去皮洗净切成小块,碾碎滤渣倒进小砂锅加水,然后就是大火熬煮。

秦萧有点明白了:“你是打算熬糖?”

崔芜到底风寒未愈,人已有些头晕眼花,忙扶住灶台,用手背抹了把额角虚汗:“不错,只是这活计我也是头一回做,不知是能否能成。”

秦萧拿她这要强好胜的性子没辙,寻来胡床扶着她坐下。崔芜不便上手,光凭一张嘴隔空指挥:“开了开了,赶紧撇去浮沫。”

“没看到汤汁只剩一半?赶紧起锅过筛,然后改用中火熬制。”

“糖汁变粘稠了,快熄火,用木铲搅拌,记着是顺时针。”

丁钰被她指使得团团转,忍无可忍地一摔铲子:“你行你来?”

崔芜一撸袖子,当真要上前。丁钰吓得赶紧拾起铲子:“我来我来,你在那儿好好坐着,千万别乱动。”

崔芜自觉被嫌弃了,悻悻一撇嘴。丁钰却不再搭理她,专心致志搅拌糖汁,只见锅里原本还算清澈的汤水,此时已经呈焦黑色,微微泛着棕红,粘稠好似糨糊,迎光甚至能看到细沙状。

丁钰估摸着火候差不多,将细沙倒入事先准备好的模具。期间崔芜鬼鬼祟祟上前,伸出一根细白如玉的手指探入黏浆,飞快沾了一点塞进嘴里。

丁钰慢了一步,气得拿筷子去敲那只偷鸡摸狗的爪子:“你有点出息成不?堂堂五州使君,还学小孩偷糖吃。”

崔芜冲他扮了个鬼脸,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原则,又用筷子沾了点糖浆,递与秦萧:“兄长可要尝尝?”

丁钰继续唠叨:“人家可是安西军主帅,麾下万把号人,哪至于像你……”

话没说完,只见秦萧接过筷子,就着饱蘸糖浆的筷尖尝了口,赞道:“甚甜。”

丁钰:“……”

他气得转过头去,拿后背对着这一搭一唱的“兄妹”俩。

接下来的工序就简单了,将糖浆封顶压实,再搬去一旁静置。

“这便成了,等糖浆冷却凝固,就能切块装盘。”

秦萧叹为观止。

第89章

崔芜所用的是古法制糖法, 制出的红糖与后世提纯过的纯净白砂糖有着很大区别。

可不管怎样,糖就是糖,带有甜味, 能补充热量,是后世看重的战略物资, 亦是生死关头的救命良药。

冷却凝固的红糖切成整齐的方块,包入油纸中,再小心翼翼地装入行囊。

“这些糖, 兄长带回去, 日后若是熬夜困乏,或是遇上粮草短缺,用开水冲泡饮下,会觉得好很多。”

崔芜亲自为秦萧打点行囊,除了熬制的糖块、除夕时赶着腌制的腊肉,还有一个医药箱, 硬木打造, 四周垫着软布和羊毛,里头除了常见药材, 还放了一小瓶自己蒸馏的酒精, 用软木塞密封好。

“这是上回与兄长说得养肝理气的药丸,换了温补的方子,兄长记着每日服用。还有你说冻疮药膏好,我又制了些,也搁在里头。若是不够,我让人预备了药材,左右兄长自己有方子,回去按方配制也是一样。”

崔芜考虑的极周到, 将药丸一样一样展示给秦萧看,仔细说明用法:“止血的、补气的、消炎……咳咳,防风邪侵体的。”

又拈起盛酒精的小瓷瓶晃了晃:“这里是高纯度的酒精,用酒提取的。”

秦萧忖度着问道:“是内服的?”

他在河西多年,倒也见过富贵人家自行炮制药酒养生,有些甚至……咳咳,以此壮阳补肾气。

但崔芜摇了摇头:“是外敷的。”

“若有人受了外伤,伤口又受污秽,可用干净麻布蘸取酒精为之清洁。”

“虽然烈酒刺激伤口,难免有些疼痛,却能最大限度避免风邪侵体,让伤员存活下来。”

崔芜尽量用古人能听懂的话解释清楚酒精的用途:“好些伤员致死,并非伤势本身致命,而是伤口造成肌体开放,从而导致风毒入侵。酒精虽是单方,却能杀死风毒,阻其侵入人体,兴许就能救回一条人命。”

论及医术一道,秦萧对崔芜从来深信不疑:“阿芜放心,秦某记下了。”

“记不下也不要紧,”崔芜将一本自己写的使用手册一同搁入箱中,“种种用法,我都列在其中,兄长回去只管让身边亲兵和军中医工背熟,他们知道怎么做就行。”

感谢老天,乱世虽然涂炭人命,却也造成了礼崩乐坏。世道对女子的禁锢松弛了许多,而后世的理学之说尚未形成。

是以,女子行医还不至于太过遭到鄙视。

这就意味着,崔芜可以凭借五州之主的身份占据话语权,从而最大限度地保障正确的外伤处理方式能在军中普及开,尽可能多地救回人命。

秦萧负手而立,瞧着崔芜忙忙碌碌地为行囊添置家当,嘴角抿起一缕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阿芜的话,秦某记下了,”他不知是第几回这么说,“还有什么要叮嘱的?秦某洗耳恭听。”

崔芜直觉秦萧这话有戏谑的意味,但他素来老成、不苟言笑,过分严肃的脸色倒让崔芜不敢胡乱猜测:“暂时没有了,等我想起再差人告知兄长……阿嚏!”

话没说完,她先别过头,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秦萧目光微凝,脱下大氅披上她肩头:“分明病着,还操这么多的心,你这医者不自医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崔芜却道:“我只是风寒,自己就能开方吃药。可有些话不叮嘱到位了,兴许就害了一条人命,怎能不考虑周详,面面俱到?”

秦萧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崔芜不喜欢旁人给她戴高帽,总觉得是在蓄意捧杀,却不知秦萧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崔芜只是嘴上厉害,心地却最软不过,总是顾虑着人命、照拂着百姓,有些本可作为交易筹码的珍贵方子,亦是说给就给,毫不含糊。

好比她之前送出的冻疮药膏,就让军中将士少了许多冬日苦楚。毕竟河西苦寒,每逢数九时节,少不了手脚生疮,痛痒难当,严重些甚至化脓溃烂。

崔芜准备了两套方子,一套用于未曾溃烂的冻疮,另一套却是用于溃烂疮口。这两个月试用下来,确实颇见效果,士卒患冻疮的人数比之往年显著减少,即便患上,涂药之后也很快好转。

连一开始看不惯女子当权的史伯仁都不甘不愿地说了软话:“这女子虽异想天开了些,肚子里可是真有东西。咱少帅要是能把人拐回来就好了,我看她这能耐,当个军师中郎将也使得。”

这些想头极快地掠过脑海,又被自己掐灭。

让五州之主来安西军帐下当个军师?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秦萧这一趟却不止辞行及收年礼这么简单。他把风寒未愈的崔使君送回房,背在身后的手将指节挨个掐了一遍,方道:“过完年,阿芜就十八了。”

崔芜正把自己挪上床,扯过被子包得严严实实,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用鼻音给出回应:“嗯?”

古时女子十五及笄,搁在大户人家,必要好好操办。但秦萧心知肚明,崔芜生于贫家、长在楚馆,根本不可能有人为她操心这事,莫说及笄礼,过生辰时有人记得下碗长寿面,就算是有福气的。

“此物本该你及笄时送出,只是造化弄人,未曾有这个机会,”秦萧将藏于袖中攥了一路的小小木盒递到崔芜面前,“迟来三年的及笄礼,阿芜勿怪。”

崔芜诧异扬眉。

她知道古时女子大多于十五六岁及笄,人在江南时,也没少听闻哪家闺秀的及笄礼多么多么隆重。只是听说是一回事,往自己身上联想却是另一回事。

她十五岁生辰那日在做什么呢?

崔芜冥思苦想了好一阵,依稀记得那一日好像是挨了打骂,因为有个富商老爷来了馆中,一眼看中刚及笄的崔芜,指名要她服侍,开口就是两千贯钱买她初夜。

鸨母爱财,自然满口答应,谁知当晚,崔芜不知怎的摔了个茶杯。摔了就摔了,总归也没多金贵,然而碎瓷飞溅,竟在她面庞上刮出几条细密的血痕。

富商重色,见状直道晦气,怒气冲冲地走了。好大一桩生意被崔芜搅黄,鸨母恼得无处泄恨,命人将崔芜拖去柴房,先扒了衣裳抽上二十鞭,又锁上房门连关三日三夜,期间不给送饭也不准喝水,定要叫这“小贱货”好好长长记性。

那三天是崔芜穿越以来最难熬最漫长的三日,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会撑不过去。

如果当真如此,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也许她能回到自己原来的时空,睁眼发现异界十年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一切回归正常。

即便回不去,至少她能结束这地狱般的一生,不必挨打受饿,也不用待笑而沽。

可惜鸨母不让,毕竟是馆中容色最出众的姑娘,且还是清倌人,尚未给她挣钱,怎能轻易死了?

于是三日后,她命人开了柴房,将崔芜拖回自己房里,延医用药,硬是将人救了回来。

以色媚人的卖笑生涯还得继续。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崔芜不是个习惯沉湎往事的人,思绪稍有滑落深渊的倾向,立刻被自己拖了回来。

她不稀罕什么及笄礼,却不忍拒绝秦萧好意,一边随口道:“过去这么久,难为兄长记着。”

一边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却愣住了。

及笄礼多以簪环为主,这件也不例外。上好的和田白玉,细腻温润,通体生辉。唯独钗头多了一抹灰痕,美玉微瑕,令人惋惜。

可就是这抹灰痕,被人极具匠心地雕成猫儿脑袋上的斑纹,整只簪头便是一头圆滚滚的白猫,甩着蓬松的尾巴蹲在树枝上,端的是活灵活现、巧夺天工。

崔芜爱不释手地抚摸猫儿脑袋,舍不得转动眼珠:“哪来的?”

秦萧:“我母亲亲手画的图纸,又命凉州城最好的玉匠,寻最上等的羊脂玉雕成。”

崔芜错愕地睁大眼。

她就说这猫猫的造型太活泼,一点不符合古人朴拙含蓄的审美,敢情真是出自现代同胞之手。

她是真喜欢这猫头玉簪,有种古代罕见的活力与生气。可这东西是秦萧生母亲手所绘,相当于人家遗物。

崔芜再不拘小节,也觉得收人家亡母的遗物……似乎不大合适。

她面露犹豫,这稍纵即逝的神情变化逃不过秦萧双眼,他不慌不忙,搬出一早准备好的理由。

“也许是秦某想多了,”他说,“但我总觉得,先母与阿芜虽素未谋面,可你二人却有颇多见解异曲同工,若能相识,定是知交好友。”

崔芜不大喜欢被人套近乎,但秦萧这话戳中了她心底某处最柔软的角落。

如果秦萧生母当真如她所想的那样,和她有着同一处“故乡”,同一份因果,那崔芜简直难以想象她被困在秦家后宅的十多年间,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念及此,她瞧向猫儿发簪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总觉得这不仅是一份简单的遗物,更是先人留在世间最后一丝不甘的念想。

“如果,”崔芜想,“她能看着我完成她没能完成的事,砸碎她想挣脱而不得的枷锁,九泉之下,是不是也能稍得安慰?”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立刻以攻城略地之势占据了心神。崔芜思量再三,还是叹了口气:“兄长既这么说,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秦萧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欢喜,执起玉簪,欲为她插戴发间。

然而探手的一瞬,他想起上回靠近崔芜时,她明显地回避与抵触,动作停在半空,视线掠过崔芜,仔细观察她面部神色。

崔芜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方便他插戴玉簪。

秦萧舒了口气,将猫儿玉簪戴于她发间,左右正了正。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崔芜窝在床上,不便行礼,遂只欠了欠身:“多谢兄长。”

她注视着秦萧,那人临敌时暴戾逼人的眉眼收敛了气势,只余温润柔和。

崔芜抿起嘴角,回以他一笑。

秦萧赠送玉簪的本意,或许只是想在崔芜身边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永远也想不到,自己送出的玉簪,以及随口道来的及笄贺词,在崔芜心头掀起了怎样的波折。

她曾恨意滔天,欲引洪水冲刷这个污浊世道。

但是秦萧的出现让她对这个这个血雨腥风的世道不曾绝望到底,还能重拾信心,放手一搏。

翌日一早,安西少帅一行启程离去,果然未与崔芜道别。

崔芜窝在被子里扎扎实实地睡了个好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伸了个懒腰,只觉身上黏糊糊的,大约昨晚出了不少汗。

然而热汗发出,身子松快了不少,再用手背摸摸额头,热度已经降下,皮肤温温凉凉,显然是退烧了。

崔芜好了伤疤忘了疼,既然不烧了,她就认为自己好利索了,十分干脆地掀被下床,先唤人端水洗漱,又坐在铜镜前梳理那一头滚得乱七八糟的长发。

她原本不爱做女装打扮,既是怕麻烦,也是憎恶“女性”这个身份带来的种种枷锁,有意淡化性别上的差别。

可当阿绰依着往日习惯,要给她挽成男子发髻时,崔芜视线掠过长案上的木盒,心弦不知怎地颤动了下。

“不梳男人头了,”她忽然道,“上回梳的朝云近香髻不错,好看又便利,再给我梳一个吧。”

阿绰显而易见地愣了下。

倒不是她不会梳女子发髻,自从上回露怯,她唯恐再出现这种情况,寻着王府侍女狠狠补了功课,将几样时新的女子发髻学了个遍。

只是自那日之后,崔芜再未做过女妆打扮,成日里梳马尾、着胡服,倒让阿绰的一身本事毫无施展之地。

满打满算,今日是头一回。

“主子怎么突然想起梳女子发髻?”阿绰跟着崔芜数月,也算历练出来,不光为人有了城府,谈吐也更见章法,“可是今日要见什么人?”

“确实要见一个极要紧的人,”崔芜不瞒她,“你稍后替我备一份礼,不必太重,多带些家常土产。”

“哦对了,昨日制出的红糖可还有?都包起来,我一并带走。”

阿绰虽然奇怪,却也知道跟在崔芜身边做事,有些事能不问就别刨根究底。她手脚麻利地梳好发髻,又开了妆匣,在崔芜略显苍白的脸颊处抹了一层淡淡胭脂,正琢磨着发髻太秃,戴些首饰才好看,就见崔芜拈起猫儿玉簪,随手插戴在发髻上。

“首饰戴多了脑袋重,这样就挺好的。”

阿绰应了,下去打点礼物。另一边,丁钰听到风声,火急火燎地赶了来,张口就是唾沫星子横飞:“你不作会死啊?昨日还发着烧,今儿个刚好些,又要出门作妖,是觉得你那副身板是铁打的,随便怎么浪都没事是吧?”

崔芜一声不吭,任他发泄,等到丁钰换气时才道:“你来的正好,带上礼物,陪我去一趟城西。”

丁钰一愣,越发不悦:“又要去见那姓盖的?反正那小子也不乐意见你,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崔芜抿嘴一笑:“我倒是觉得,他今日说不定正在家中等我上门。”

丁钰一撇嘴,显然不信。

不过事实证明,在料事之能上,崔府君甩了丁六郎十条街不止。半个时辰后,当车马第三次赶到城西,敲响大槐树下的院门时,小童“吱呀”一声开了门,从门缝里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崔府君来了?先生正在院里等着您呢,快请进吧。”

第90章

回忆一下, 《三国演义》里,刘备第三次造访茅庐,孔明在做什么?

这哥们四仰八叉地躺在堂上, 分明知道刘使君来了,却硬是装睡不起。好容易睁了眼, 还整了首“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将逼格抬得足足的。

崔芜本以为这位盖先生也逃不过类似的戏码, 说不定眼下正在后院的某处地方沉睡正酣,有意叫她多等几个时辰。

谁知此人非但没歇晌,反而精神奕奕地做着木工活。院子里排开各式各样的工具,他将袍角往腰带里一掖,专心致志地锯着木头。

崔芜驻足,饶有兴味地瞧着他做工, 对此人的兴趣又添了三分。

倘若他眼下是在抚琴下棋、看书钓鱼, 固然更契合一位“世外高人”的形象,于这乱世之中, 却难免有不食肉糜之嫌。

但他做木工活做得全情专注, 待得木板和架子拼在一起,手底活计初见雏形,崔芜就更觉得有意思了。

那竟是她画给王老汉的代耕具,虽然造成功了,却因冬日寒冷,地都冻硬了,无法立即投入实践,更别提在百姓中推行开。

此人不知从何得来的图纸, 居然仿着她的设计,将东西一模一样地造了出来。

“我猜得没错,”崔芜想,“他肯定是一早调查过我在关中的一举一动,两回避而不见,并非不想投我,而是自抬身价,叫我知道他非寻常乡野村民,能轻易小瞧了去。”

她求的是定鼎天下的谋士,只要当真有才,给足他颜面又有什么问题?

崔芜打定主意,也不管丁钰在旁使眼色,耐心十足地等他装配完一架代耕器,这才深深作揖:“晚辈崔芜,见过先生。”

那人好似被一声棒喝惊醒,猛地弃了手中活计,回身对崔芜还礼:“乡野村夫,不知使君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说完寒暄话,他很自然地抬起头,目光自崔芜脸上掠过,明显怔了下。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

自打崔芜逃出风尘之地,上至割据一方的秦萧、孙彦,下到许令、韩筠、周骏这些或文或武的能人,第一次看清崔芜容貌时没有不发怔的,次数多了,崔芜早已见怪不怪。

她含笑道:“久闻盖先生贤名,数次造访可惜缘吝一面。今日总算见到先生,还望先生莫要嫌弃崔某愚钝,不吝赐教。”

据杨家老爷子说,盖先生单名一个昀字,因着他总是先生先生地叫,让崔芜生了误会,还以为这“盖先生”是个什么七老八十的人物,再不济也是胡子一大把,瞧着有些年岁。

谁知见了本人才发现,这哪是五六十、七八十的老人?虽然眼角略带风霜之意,可身姿挺拔、气度从容,闲适宛如闲云野鹤。

看年岁最多也就二十八九,怕是连而立之年都未及。

崔芜默默叹息,在心里敲了自己一脑壳:都说了成见要不得,还没照面就忙着给人家下定论,犯蠢了不是?

那盖昀本是嘴角含笑,忽然好似留意到什么,蹙眉往崔芜面上细瞧了瞧。

丁钰在旁看得分明,气得在心里大骂:看第一眼还能说是猝不及防,为崔芜容色所慑,鉴于他自己头一回见时也着实惊艳了把,发愣就发愣吧,也算是人之常情。

可这都回过神了,还盯着瞧不停,也太有失礼数了吧?登徒子也没这般明目张胆的。

不过下一瞬,他就知道错怪人家了,因为盖先生来了句:“我观使君面白气虚,似有血气不足之症,可是近日病过?”

崔芜没想到这盖昀非但精通木工活,懂政令、能治地,还略通一些医术,一时竟有种“熊孩子闯祸被抓包”的错觉:“哦,前两日着了风寒,不过今日已经大好,不会过人病气,先生放心便是。”

丁钰忍无可忍,冷哼一声:“方才是谁路上嚷嚷头晕眼花,叫马车行慢些的?就这,还大好了……”

崔芜忍无可忍,回手一肘子怼过去。

丁钰嗷一嗓子,抱着肋下不敢吱声了。

那盖昀饶有兴味地瞧着他俩互动,待得这二位唱完一出红白脸,方道:“外头冷,使君既是风寒初愈,还是赶紧进屋,免得再着凉。”

他引着崔芜与丁钰进了待客的明堂,就着墙角水盆洗净了手,又一迭声唤小童去煮姜汤祛寒,色色招待细致周全,总算将丁钰心目中此人头两回避而不见的印象分拉回少许。

少顷,姜汤送上。崔芜捧着滚热的茶碗饮了两口,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刻,她真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才维系住“崔使君”高深莫测的形象,没让一张素白小脸皱成包子皮。

然而那盖昀好似长了一双透视人心的神眼,极客气地笑道:“姜汤味辣,却能暖身祛寒,对身体颇有助益。使君大冷天赶来,不妨再多饮些。”

只见这碗里极慷慨地泡了两大块黄姜,冲鼻的辛辣味隔着两丈都能闻到。崔芜深深运气,忽而灵机一动:“礼包!”

丁钰会意,将带来的礼盒递与崔芜。

崔芜三下五除二拆了红封,从油纸包里翻出一块红糖,丢到碗里搅拌须臾,再碰起茶碗饮了一大口。

红糖的齁甜压住姜汤的辣味,她终于舒坦了。

盖昀拖了崔芜这么久,未尝没有拿捏崔使君、掌握谈话节奏的意图。然而他准备好的腹稿都被这一个举动堵了回去,很自然地问道:“这莫不是糖?”

崔芜笑了笑:“正是。”

她将拆了封的礼盒一拢,顺势推到盖昀面前:“原是为先生准备的,只是这姜汤太辣,空口实在喝不下去,这才不问自取,万望先生勿怪。”

盖昀:“……”

旁人是借花献佛,这位崔使君倒好,直接拿准备送人的年礼给自己送药。

都说百闻不如一见,不过一个照面,已经足够盖昀对崔使君的脾性有所了解,随即意识到,不能拿昔年诸葛武侯忽悠昭烈帝那一套来对付崔芜。

他思量片刻,从礼盒中拈起一块红糖,仔细端详了会儿:“此物莫非是糖?”

崔芜一笑:“不错,是我自家制的,东西虽粗陋,却是我一番心意,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她若是送些金珠玉宝、锦绣绸缎,盖昀即便不拒之门外,对崔使君的评价也不会太高。

但崔芜另辟蹊径,送来自家制的糖——在眼下这个乱世,糖也好,盐也吧,都算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从某种意义上说,糖能为人体补充高热量,甚至比盐更珍贵。

盖昀心中讶异,面上却不露:“听闻使君出身江南,南方多甘蔗,制糖技艺也比北地高明,难为使君有心,将其传入北境。”

崔芜:“先生看仔细了,这可不是甘蔗做的。”

盖昀这回是真惊讶了,从糖块上拈了少许渣末送入口中细品,确认是糖块独有的甜味,方道:“盖某曾尝过甘蔗所制之糖,与此大同小异。此物竟不是甘蔗所制?还请使君赐教。”

“西域有物名甜菜,其形貌与莱菔相近,只是块茎清甜,有些还会泛苦,盖因此物中含有大量糖分,”崔芜说,“我托故友从西域寻得此物,以其制糖,味道不逊于甘蔗。”

盖昀若有所思,开口却是:“使君这位故友,莫不是河西秦氏如今的当家人,安西军主帅,秦萧秦自寒?”

崔芜:“……”

她想过盖昀会就着制糖之事刨根究底,却不曾想他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下意识看向丁钰,用眼神询问:我和兄长的关系已经铁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吗?

丁钰回了她一个白眼:你有藏着掖着吗?都跟人家雪夜出游了,还怪绯闻传得太快?当别人长一双眼睛喘气用啊!

崔芜没计较这小子的恶劣态度,心里却泛起思量——她虽没故意隐瞒与秦萧的交情,却也绝不至于宣扬得人尽皆知。这位盖先生能从细微处窥得痕迹,看来不仅研究过她,而且不止一两天。

若真如此,有些事便没有隐瞒否认的必要,跌份,且显得她为人不够实诚。

“不错,”崔芜说,“确是秦兄长助我寻得此物。西域气候特殊,产物多与中原迥异,却有着意想不到的效果。我托兄长搜寻这些风物,若能引入关内种植,对民生亦有大助益。”

盖昀颔首,正当崔芜以为他会细问这些产物为何时,他下一句却是:“使君可是打算劝说秦帅重开互市?”

崔芜:“……”

盖昀却不容她思忖说辞,将预备好的腹稿一口气道来:“使君交好秦帅,令其重开互市,则西域之金源源不断流入关中,此为一者。”

他将扣在托盘上的一只茶盏翻过,摆在案上,又取了第二只茶盏:“使君收服巨贾丁家,借商队之名远下江南,看似互通有无,将江南之财引入北地,实则是在江东孙氏的地盘上安插了一双耳目,此为二者。”

他摆上第三只茶盏:“使君取歧王而代之,以凤翔、陇州为根基,招兵买马、治地安民,待得羽翼丰满便可挥师东进,将八百里秦川纳入囊中,此为三者。”

他执茶壶,在这三只杯盏中依次倒入茶水:“使君于这三处布局,看似闲笔,其实是将中原基业最重要的三地握入掌控。”

“使君崛起不过半年,就已有如此眼界、如此胸襟、如此手笔,容盖某斗胆问一句,使君胸中所容,当真只有关中一地吗?”

丁钰猛地看向崔芜,就见她低低垂眸,浓墨重彩的睫羽掩住思绪,继而一笑。

“自我入萧关至今,先生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她抿起唇角,“若我说不是,先生可会觉得我狂妄自大?”

盖昀摇头:“使君胸有丘壑,智计手段皆不在须眉之下。”

“前朝已开女帝主政之先河,旁人可以,使君为何不行?”

丁钰极细微地抽了口凉气。他大概是所有人里最了解崔芜的,对她的心思当然有所察觉。可盖昀张口就是以前朝女帝作比,言下之意,竟是认定崔芜志在天下,区区关中不过是大鹏同风的踏脚石。

那一刻,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个念头:此人必须收为己用,如若不然,来日必成劲敌。

崔芜却仿佛没听出这话中的分量和暗示意味,淡淡一笑:“前朝女帝虽说先后嫁与父子二人,到底是清白出身,荆州都督之女,身份也算得上贵重。”

“即便如此,在她称帝之后亦饱受世人指摘,叛军檄文讨伐时,第一条就是‘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1)

“如若世人知晓,一介出身风尘的楚馆女子也敢妄谈天下,不知会如何鄙薄讥讽?”

明堂之上陡然沉寂,能听见窗外活水流过竹筒,潺潺汇入方塘的动静。

丁钰不安地看着崔芜,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这女子的目光一直盯着盖昀。

两人视线交汇,好似一场无声的厮杀。

崔芜从三只茶杯中拆了一只出来,触手发现水温正好,遂送到唇边饮了口:“先生智谋过人,料事如神,又对崔某研究入微,想必不只是出于一时闲情?”

“您既知我入主关中后的种种作为,对我的身世来历,大约也不是全无耳闻。”

“我只问一句,先生天纵之才,当真甘心屈居一风尘女子之下?”

盖昀没有立刻回答,亦执杯饮了口。

却是丁钰先忍不住:“风尘女子怎样?说的好像你自己心甘情愿屈身楚馆似的。既然看不上风尘女子,那些狗男人干嘛没事往秦楼楚馆跑?他们若不跑,那些开青楼的又怎会为了迎合他们,将那些好人家的女孩子强买来接客?”

崔芜和盖昀两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丁钰浑不觉得哪里不对,兀自侃侃而谈:“没有买卖就没有罪恶!分明是这些男人管不住下半身,还把罪过都推到女人头上,显得他们有多清高似的!我呸,真这么有节操,倒是把自己精虫上脑的器官给割了啊!”

他越说越露骨,虽是这个理,用词却直白得近乎粗俗。

崔芜开始大咳特咳,一边咳,还一边用手肘狂怼丁钰。

丁钰拨开她,横眉立目:“怎么,我哪里说的不对?出身名门又怎样?你看看那些所谓的‘豪杰’‘豪强’,满肚子尔虞我诈、争权逐利,压根没把老百姓的死活瞧在眼里。”

“他们有什么可看不起你的?要我说,他们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崔芜无奈,尚未来得及开口,只听盖昀缓缓道:“丁六郎君并无一语道错,出身风尘如何?名门贵胄又如何?乱世如山崩,倾覆之下,众生俱是粉身碎骨,谁又比谁更高贵?”

他大约是想起泾州惨状,眼神暗沉,突然长身而起。

“刷拉”一声,堂角线绳牵动,滚落一轴舆图,正是崔芜前次造访时所绘。

与送秦萧的那份不同,这一幅竟是绘出了中原四境——西邻吐蕃、西域,南抵南海,东至东海沿岸,江南、河南道、河北道,以及……

北境为铁勒所占的幽云十六州。

“使君志向,盖某了然于心。但盖某也想问一句,使君心存高远,为的究竟是一人志向,还是天下万民?”

盖昀蓦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崔芜。

崔芜却道:“有区别吗?”

盖昀皱眉。

“我想让自己过得好,也想让身边人安乐无忧,”崔芜说,“这两者并不冲突,难道一定要舍弃某一方,才算是大公无私,为天下先?”

盖昀沉吟不语。

“崔某自知力微,但我既走上这条路,就绝不回头,”崔芜亦是起身,对盖昀作揖,“崔某愿荡平天下,还万民一个朗朗乾坤,先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盖昀默然良久,终于弯腰,对崔芜回了一礼。

“盖某久乐田园,无意卷入纷争,还请使君恕我难以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