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阮轻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就像现在回首,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但她明白一件事,她好不容易挣出性命, 不是为了葬在敦煌城。她想活着,谁也不能阻她生路!
“那些话是骗人的, 你应该很清楚,”阮轻漠眼神冷锐,“你想送死, 只管去。但你要知道, 我不会与你一起。”
韦仲越笑了。
“我知道,”他将手中包袱递与阮轻漠,“你只管走,不必回头,外头天高地迥,以你的手段, 定能有一番作为。”
他转身欲走, 却有五六个精壮汉子跟着走出队伍。
“我的婆娘和女儿也死了,”一个汉子说, “他们要是投胎, 也差不多该有五六岁,会帮着洗碗做饭了。”
“我的命是韦大人救的,”另一个说,“大人去哪,我就去哪。”
阮轻漠突然听不下去,情绪如烧沸的滚水,毫无预兆地涌上头顶。
“走,你们都给我走!”她厉声嘶吼, “爱寻死路就去死,别在我跟前碍眼!”
说完,她背起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去。
不过片刻,城中火势随风暴涨,渐渐吞没了大半条街。这火是张月娘放的,花门楼生意做得极大,最受欢迎的却非菜品,而是酒水。她专门赁了酒庄酿酒,又在后院辟了地窖,存了好些陈年佳酿。如今派上用场,一根火折丢上去,大火遮天蔽日,惊动了半个敦煌城。
乌孙人没防备,初见起火自然要查。殊不知那护卫首领早带人在街角埋伏好,擎等乌孙斥候靠近,再猝不及防杀出,将人接二连三拖下马,又故意放人回去报信。
那人被烟熏迷了眼,慌乱之下只看见伏兵穿着守军服色,至于人数却没瞧清。只觉火光与浓烟深处,尽是隐隐绰绰的敌军,便下意识以为中原人尚有大军埋伏城中。
他仓皇逃回府衙,连滚带爬地扑到乌骨勒脚下:“中原人有埋伏!他们在城里放火,好些兄弟都给杀了!”
也是老天帮了张月娘一把,率先领兵入城的是这脾气暴躁却无甚成算的乌孙小王子,听说中原人有伏兵,他不怒反笑:“中原人的城门都被咱们攻破了,守军跟兔子似的逃了,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来送死!”
他点了三百轻骑,跨上战马,挥刀冲向火光最盛的街道。
不是没人觉出有诈,但乌骨勒暴躁酷虐,亲兵稍不如意就鞭子伺候,久而久之,没人敢开口劝说,却更不敢放任自家王子扎进中原人的陷阱里。
副将呼哨一声,当即分出半数兵力,尾随乌骨勒冲了过去。
谁也没想到,这声势浩大的纵火原是调虎离山,眼看乌孙分散了兵力,早已折回府衙的张月娘一声令下,十来个土块砸向乌孙人。
乌孙士兵还没吃过苦头,见着土块砸来,立刻用刀鞘去拨,却不想这玩意儿的配方原是丁钰倾情赞助。佩刀与土块接触的瞬间,看似不起眼的“暗器”突然炸开,平地腾起极耀眼的白光,更有气味刺鼻的烟雾攘得漫天都是。
乌孙人没防备,捂着口鼻咳成一团。
穿着守军服色的张月娘一行就在这时杀出,开路的护卫势若猛虎,生生将兵力分散的包围圈撕开一条口子。
见状,张月娘扯直嗓子大吼:“快跑!往东门跑!快!”
然而被俘虏的百姓呆呆看着她,没动也没反应。
张月娘急得冷汗都下来了,可惜计策这玩意儿,只能搞突然袭击,咬一口就跑。一旦失了先机,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百姓的耽搁,乌孙精锐好似潮水般漫来,只一瞬就截断好容易撕开的通路。
领兵的将领大笑:“还以为中原人有埋伏,原来是几只不知死活的蚂蚁。为了奖赏你们的胆量,我会砍下你们的脑袋,送给王子殿下当酒器。”
一众护卫固然身手不凡,陷入乱军也是万万没有幸理。眼看要命丧于此,方才堵上的缺口再次撕裂,这一回是一队着火的牛车,横冲直撞进了包围圈。
赶车的大牛被蒙着眼,角上绑着弯刀,身后车板堆满稻草,不知被哪个缺德的点着了,火光熊熊,大牛连疼带吓,拼了命地往前冲,凡挡路的,不管是人是马,都被甩头挑飞。
趁乱,张月娘一嗓子几乎嚎破了音:“不想死在这儿的,跟我往外冲!”
这一回,百姓总算反应过来,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他们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因为人数众多,乌孙人顾此失彼,竟然阻拦不及。
张月娘和韦仲越在乱军中汇合,两边隔着人头交换过眼色,瞬间达成默契。
“往城东跑,”张月娘一指东边,“那边都是民居,街道狭窄,乌孙人的马过不去。”
韦仲越会意,推着着火的大车在前开路。
谁知刚转过拐角,就听马蹄如雷,他心中暗叫“糟糕”,抬头一看,果然是乌骨勒杀了回来。
这位乌孙王子自比为狼,却不想接二连三在视作绵羊的中原人手里吃亏,心中愤恨自不必言。如今又被摆了一道,简直出离愤怒,长刀见人就砍,恨不能杀光这些该死的“两脚羊!”
“胆敢戏耍本王子,”乌骨勒咬牙切齿,“你们跟那个该死的中原女人一样,都该被丢进锅里煮烂骨头!”
他挥刀斩向韦仲越,后者就地一滚,极灵活地闪躲开。乌骨勒更加愤怒,调转马头再次冲来,谁知被对方推着着火的大车一冲,战马惊惧扬蹄嘶鸣,直将他颠了下来。
韦仲越反应极快,拔刀抢上,劈头就砍。乌骨勒却也不凡,仗着筋骨强健,用上臂的精铜护腕硬扛两刀,而后卧地飞蹬,踹翻了韦仲越。
“该死的中原羊,”他坠地时磕破了嘴唇,张口露出满嘴血红的牙,“你,该死!”
韦仲越不屑一顾,想他死的人多了去了,他还不是好好活到现在?眼角瞥见一道飞掠而至的身影,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在乌骨勒持刀砍来时仰面摔倒,看着颇为狼狈,却趁机钩住乌骨勒膝弯,将他拖翻在地。
这是他战场保命的绝技,曾让无数名将着了道,乌骨勒也不例外。他愤怒地爬起身,却被一把钢刀架住脖颈上。
“给我老实点!”
乌骨勒大怒,终于明白狡诈的中原人在谋算什么,他断不允许自己成为被协制的软肋,但护卫首领摁着他的肩,将一句冷森森的话传入耳中。
“小王子殿下,你若反抗挣扎,在下不小心割断你一只耳朵,那就难看了。”
乌骨勒双目赤红,但他不敢冒这个风险。失去一只耳朵的狼王再不配称为猛兽,留在狼群中只会沦为笑柄。
“你敢动我,”他咬牙,“信不信我把你碎尸万段!”
护卫首领大笑。
“信,当然信,”他冷声,“不然小王子殿下带这么多人闯进敦煌做什么?寻咱们喝酒看戏?”
乌骨勒一时语塞。
韦仲越快步抢上,同样用刀锋抵住他咽喉:“都给我站住!否则,等着看你们王子殿下人头落地吧!”
乌孙大军应声止步。
眼前的局面十分微妙,乌孙军固然占据绝对上风,奈何自家王子落入敌手,心有顾虑之下,只能眼看着中原人扶老携幼,从乱军中蹒跚穿过。
乌骨勒也学聪明了一回,知道这两个中原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说得出做得到。他一边跟着后退,一边用话语扰乱对方心声:“你以为挟持了我,就能逃得性命?不怕告诉你,我父汗亲领大军,就守在敦煌城外。要是被他知道,你跟这些中原人,都只有下锅炖烂的份儿!”
护卫首领根本不屑搭理他,倒是旁边有人插嘴:“瞧小王子殿下这话说的,就是我们现在放了你,你能放过咱们?还不是一样下锅炖烂,火候深浅,没差别。”
乌骨勒徇声看去,只见说话的正是张月娘。
眼前境地与昔年沦落王重珂府中时何其相似,但奇迹般地,张月娘再不觉得畏惧,反而有种多年梦魇尽数打散的错觉,血液被方才一番拼杀煮沸,呼啸着涌动全身。
“中原有句俗语,叫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她轻掠鬓发,嫣然一笑,“反正都是要死的,与其窝窝囊囊,不如拉个垫背的,日后下了黄泉,也能跟阎王爷说,不负人间走一遭。”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王子殿下?”
乌骨勒从这满面尘灰的女人身上觉出熟悉又憎恶至极的气质,冷哼一声,挪开视线。
说话间,流民队伍已穿过主街,对面就是鳞次栉比的民屋区。乌骨勒看在眼里,心头微一咯噔,知道一旦被这些“两脚羊”退进去,自己的大军就不好跟着。
临街有一座极恢宏的建筑,圆顶宝盖,外墙贴着大理石薄片,据说是一种传自西域的寺庙,供奉着他们独有的神明。
原本秦萧是不许蕃商在河西建庙的,但崔芜劝服了他,鬼神只是虚无缥缈的信仰,于中原并无妨害。但开放建庙,能让河西之主的仁慈之名远播塞外,从而吸引更多蕃商入关互市,从长远计,于河西不是亏本买卖。
乌骨勒放缓了步子,韦仲越察觉不对,厉声呵斥:“别想耍花样!”
乌骨勒冷笑:“你们也算中原人里难得的勇士,真想逃走,我们不一定能察觉,为什么一定要回头送死?”
韦仲越和张月娘都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
“你们中原人喜欢逞英雄,可惜没有当英雄的本事,”乌骨勒冷诮一笑,“就好像那个秦萧……”
张月娘心口猛震,想起这些天敦煌城中流传的谣言,脱口道:“秦帅怎么了?”
“他就是太喜欢逞英雄了,结果反而赔上自己,”乌骨勒勾起嘴角,“你也想像他一样?”
张月娘大惊:“你杀了他?!”
“那倒没有,那么一条大鱼,就算我想动手,父汗也舍不得,”乌骨勒眯起眼,“你想知道他在哪吗?我可以告诉你。”
张月娘明知没那么简单,事关秦萧生死,还是情不自禁地偏过头去。
乌骨勒就在这时矮身半蹲,同时抓过张月娘,往身后猛地一推。
这一着极险,盖因察觉他有异动之际,韦仲越与护卫首领两把长刀同时削来,险险擦头皮而过。
下一瞬,张月娘脚步踉跄,竟是扑向两人刀锋。护卫首领大惊,百忙中转过刀势,“当”一下撞上韦仲越,两把刀错开毫厘,这才令张月娘逃过一劫。
只一眨眼,乌骨勒脱身而出,气恨难消之下,他厉声下令:“给我杀了这些中原羊!我要拿他们的人头堆成京观!”
所谓“京观”,是用敌尸封土筑成的高冢,数百年前胡族侵入中原,最爱干这事,不知乌骨勒从哪听来,心心念念要效仿先贤。
此时百姓队伍还未完全隐入窄巷,乌孙轻骑却已浩浩荡荡压上。漫天阴影仿如怒潮,要将这些螳臂当车之辈一口吞了。
护卫首领的冷汗下来了,韦仲越也脸色凝重,谁也没说话,都知道在绝对悬殊的实力对比下,“计策”这玩意儿就像面团似的禁不住一碾。
也算是预料之中的结局。
韦仲越深深一叹,有那么一时片刻,竟然觉得释然。他火中取栗了半辈子,为了往上爬,背叛了所有能背叛的人,出卖了一切可出卖的东西,万万料不到,大限到来之际,这身见不得光的皮囊下,竟也能挑出两根硬骨头。
倒是不枉了。
他迎着乌孙人的战马挥舞长刀,血花飙溅在阴影缝隙中。他拼尽了全力,数不清自己斩杀了多少敌人,只知道挥刀的右臂从手腕木到肩头。
然后极干脆的“叮”一声,刀锋禁不得这般糟践,从中折断了。
韦仲越披着满头满脸的血,眼瞧着下一波冲锋盖顶而来,长刀落下的一瞬,他肩膀松垮,竟觉得长出一口气。
“也好,”他想,“到了下面,总算有脸见她了。”
电光火石间,就听极遥远的高处,“嗡”一声长鸣锥心刺肺。
不知是谁,撞响了那蕃寺塔尖上的大钟。
第182章
城中激战方酣, 另一边,阮轻漠带人往城外逃去,一路死死咬着嘴唇。
“我没错, ”她固执地想,“我吃了那么多苦,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才不要回头!”
可四起的喊杀声拽了她的步子,铁骑在石板路上踏出整齐的雷鸣声, 潮涌漫天, 吞的是谁的妻,谁的夫,谁的儿?
“轰”一声巨响,是哪里的民居塌了,烟尘四起,阮轻漠的脚步也随之放慢。
追随她多年的婢女最了解主人心意:“城里到处都是乌孙人, 韦郎这一走, 怕是凶多吉少。”
阮轻漠神色冷硬:“没人逼他!是他自己选的!”
婢女长叹:“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救韦郎出汴梁?留在京里, 说不定能保住一条性命。”
阮轻漠神色倔强, 嘴唇却微微发颤。
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恍惚中,似有无数人的哭嚎哀鸣随风卷来。
“没用的,”阮轻漠茫然地想,“这就是乱世,蝼蚁只有被浪冲走的份,就像她,就像我……”
她的脚步却彻底停在原地, 回头向浓烟与烈火深处望去。
“我这一辈子,”她惨笑,“再没有这么蠢过!”
阮轻漠并未立刻折回战场,而是带着那七八汉子绕道蕃寺,登上钟楼时,恰看到韦仲越被乌孙骑兵包围,刀兵齐下,危在旦夕。
阮轻漠使出吃奶的力气撞响大钟,余韵悠长的钟声回荡在战场上空。震天响的厮杀声暂停了一瞬,阮轻漠趁机走上高台,令自己的身形暴露在天光中。
“吾乃华岳神母,降临人世,历千劫而不悔,只为普渡世人,永登乐土,”她最后一遍背诵着熟极而流的话语,宝相庄严,长袖翩飞,真有几分神明降世的意味,“今日乃敦煌大劫,百鬼日行,魍魉猖獗,然灾劫亦是福报,若能诛邪魅,明正道,便可回归极乐,与家人团聚。”
被屠刀围困住的百姓停止哭泣,抬头怔怔看着她,被“家人”两个字点燃了眼底光亮。
“信我神者,可得福报,浴火历劫,重归乐土,”阮轻漠叹息着念出最后几个字,宽大的衣袖忽然腾起火苗,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中,那火席卷全身,明亮的叫人睁不开眼。
下一瞬,四五只长箭从阮轻漠身后发出,迅如闪电流星,将围着韦仲越的几名乌孙骑兵射杀。
韦仲越立刻会意,大声应和:“神母降世,法力无边!今日敦煌虽遭大劫,却有神力庇佑!”
“想得来世福报,想见家人至亲者,随我杀!”
他捡起乌孙弯刀,发力横斩,两名乌孙士卒惨嚎一声,被他砍翻在地。
与此同时,钟楼之上火光倏熄,阮轻漠换过广袖华服,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神母历劫已满,将赐大功德于世,尔等倾力诛魔,自有神力庇佑!”
这当然是戏法,燃烧的衣裳是用一种从西方舶来的布料织成,经火不化,且越烧越鲜亮。衣衫上撒满磷粉,遇热则燃,可只要将外头的衣裳及时脱掉,人则毫发无伤。
阮轻漠一生装神弄鬼,临了傍身的技法只剩这一样。但是这一次,所有人都在倾力配合,几乎话音落下的同时,张月娘嘶哑的声音响起:“神母显灵护佑,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往外冲,往东城冲!”
百姓们回过神,他们未必全然相信神母降世的说辞,但那是绝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死去的至亲在远处招手,他们不知从哪攒出勇气,推开乌孙人的刀锋,一股脑往外冲去。
百姓手无寸铁,然而人数众多,一旦下决心豁出生死,也是极其可怕的。
就像草原上的牛群,平日里温驯无害,一旦被激怒,成百上千汇成一股,连狼群也能豁开一条口子。
乌骨勒恼怒至极,长刀直指钟楼:“先拿下那妖女!”
麾下分出一支百人小队,直扑阮轻漠而去。
阮轻漠可不会留在原地等死,气氛渲染到位,立刻在身边人的护卫下退走。那蕃寺后门正对着民巷,婢女探头先瞧,没见着追兵踪影,立刻招手道:“神母,这边……”
话音未落,斜刺里飞来一只冷箭,将婢女脖颈射了个对穿。
鲜血飞溅在阮轻漠脸上,她伸手一抹,感受到指尖濡湿。婢女展露一半的笑容凝固脸上,瞪着失神的眼望向自己侍奉半生的信仰,而后像个断线木偶,仰面直挺挺地倒下。
“……芸娘?”
阮轻漠伸手去拉,又一支冷箭飞来。身后汉子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阮轻漠没能拽住芸娘的手,眼看着那只箭将刚攥住的衣袖扯裂。
尸体骨碌碌滚落,阮轻漠握着那半截衣袖,被汉子们拖进窄巷。
她很茫然,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迟迟回不过神。
芸娘死了。
那个陪了她许多年的心腹死了。
阮轻漠已经不太记得她和芸娘是怎么相识的,虽然对方口口声声自己救了她,可端坐莲台的那些年,她为收揽人心,随手救过的人太多,根本记不清。
可是芸娘记得,从歧王府到上京城,从江南到敦煌,多少人来人去,唯有她,死心塌地,从无悔改。
“神母救了我,我这条命就是神母的,日后为神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类似的感恩言辞,阮轻漠听过许多,从没当真。
她没想到,芸娘真的做到了。
她也不觉得有多悲伤,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是执棋人,芸娘只是她指尖一枚小小棋子,谁会为了棋子的生死难过?
但芸娘的血溅在她脸上,撕下的半截衣袖攥在手里,她就像一辆飞驰的马车,被那小小的棋子硌了车轮,整辆车、整个人,“咯噔”一下。
心口空落落的。
阮轻漠蓦地抬头:“这是去哪?”
身边汉子回话:“往东城,那花门楼的老板娘说,东边都是民房,乌孙人跟不过来。实在不行,还能出城,外头天大地大,总有咱们落脚的地方。”
是了,这本是她一开始的打算,离开中原、逃脱追捕,自此海阔天空,再不必受谁的挟制,谁的利用。
随心所欲、自在安逸,不是很好吗?
阮轻漠机械迈动步子,心里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不要无谓逞能,不要管不相干的人,不要回头看。
可惜事与愿违,身后窄巷传来尖利的哭号声,针一样扎透耳朵。
是个年轻女人,跟芸娘、跟素云,差不多大的年纪。
这念头一冒出来,立刻落地生根,长出密密麻麻的藤蔓,牵绊住她的脚步。
阮轻漠蓦地扭头,看到令自己血脉贲张的一幕。
一个年轻姑娘被两个乌孙壮汉摁在巷子里,衣衫扒得七零八落,雪白的胳膊被人握住,暴露出的肌肤青一块紫一块。
一个乌孙汉子□□着解了裤带,压在姑娘身上。
姑娘绝望至极,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张口咬住男人耳朵,然后奋力甩头。
男人惨叫一声,伸手一摸,半边耳垂没了,沾了满手血珠。再一看,姑娘嘴里叼着一小块血肉。
他痛怒交迸,甩手给了姑娘一耳光,而后站起身,拎起杵在墙角的铜锤,高举过头,重重砸落!
姑娘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呼,右手应声而断,骨头碎裂,鲜血从皮肉下涌出。
她捂着断腕蜷缩一团,施暴的乌孙骑兵却强行拉开她的左手,用脚踩住,然后又是一锤。
惨叫化作利锥,扎穿了太阳穴。阮轻漠看到漫天匝地的血色,她想起许多年前,噩耗传来,她和韦仲越不信邪,偷偷摸去乱葬岗,翻看了许多具尸首,终于寻到用草席包裹住的素云。
彼时,她脸孔青白,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四肢关节血肉模糊,是被重物活活砸断了。
回忆和现实重叠一处,姑娘绝望的面孔变成素云的脸,她在满地血泊中盯着阮轻漠,扭曲狰狞的手伸向她。
软轻漠脸色惨白,眼睛却红了,所有血液涌进瞳孔,烧得她目眦欲裂。等她回过神时,人已疯魔似地冲上前,用芸娘的包袱,往施暴的乌孙人后脑处重重一砸。
“咣!”
包袱本身柔软无害,里头除了换洗衣裳,却还有一个小小的瓷坛,盛着素云的骨灰。坛子撞中颅骨,极清脆的一声响,乌孙壮汉捂着后脑,眼神不善地转过头。
他当然不把阮轻漠放在眼里,可阮轻漠不是一个人。身后护卫一拥而上,仗着人多,将乌孙壮汉结果了。
阮轻漠颤巍巍蹲下身,血泊中的姑娘只剩一口气。她抽搐着筋骨碎裂的手,黯淡无光的眸子抬了抬。
“姐……”
她只来得及发出虚弱的单音,就咽下最后一口气。
阮轻漠怔了怔,手掌落下,合上姑娘死不瞑目的眼。
远处厮杀声渐渐近了,跟着她的汉子催促道:“神母,再不走来不及了。”
阮轻漠刷地站起身,眼底茫然尽去,显露出狼一样的凶狠。
错落复杂的民房给乌孙人添了不少麻烦,但也只是“麻烦”。战马进不了窄巷,乌孙人弃马步战,分批进入,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将猎物往同一个方向驱赶。
这其中就包括乌骨勒,作为身份贵重的小王子,他本不必亲入穷巷。但他太憎恨这些中原人,太想用他们的人头和鲜血洗刷自己的耻辱,坚持身先士卒。
这片民居并不大,很快,从四面八方绞杀来的乌孙人结成大网,将“猎物”困死在网中。
不幸的是,第一波遭遇“网”的,正是韦仲越。
他功夫精湛,主动请缨殿后,谁想在这盘根错节的巷子里走岔了道,再退出时,乌孙人已经追上来。
若只有韦仲越一个,往那曲里拐弯的窄巷里一钻便可脱身。但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百十来号不谙武事的百姓。他要给他们争取时间、挣取生机,只能硬拼。
更不幸的是,打头的乌孙将领正是乌骨勒。
这二位可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乌骨勒等不及亲兵放箭,拔出弯刀亲自冲锋。韦仲越当仁不让地拦下他,两人以硬碰硬,谁也没讨得好。
然而更多的乌孙士兵冲将过来,截断了逃生的通路。且他们学精乖了,知道流民百姓没有威胁,只会像羊群一样蜷作一团,真正难缠的还是那几个中原武官,因此不惜代价,定要留下韦仲越。
韦仲越心道不好,但也不惧,从他折返的一刻就做好身家性命交待在这儿的准备,眼下已是赚了。
可那乌孙人忒不是东西,见凭本事拿不下他,干脆把几个百姓提溜过来,长刀架在脖子上,喝令他弃械投降,不降就杀!
他们不是说说,数三声不理会,当真横刀斩落,鲜血与人头俱落尘埃。
如此斩了两三人,饶是韦仲越心肠再硬,也没法无动于衷,刀势出现了小小的破绽。
乌骨勒得理不饶人,接连三刀斩落,直逼得韦仲越连连后退。第四刀落下,韦仲越退无可退,勉强举刀去挡,“当”一声火花四溅,长刀脱手而出,斜着飞出三丈,钉入墙砖缝隙。
韦仲越听到了凌厉的刀风声,他知道这一刀有多重、多快,生死系于一线,他却不自觉地回过头,看到血色深沉的天空。
不期然地,他想:这个时辰,她应该早出城了吧?
然后,他从反光的刀面上,看到熊熊烈焰,与滚滚烟尘。
火舌纠缠在一个人身上,那是火浣布裁制的衣裳涂上磷粉,遇热自燃,仿如天罚加身。
她前头是推着板车的壮汉,车上堆着点燃的干草,烈火在乱军之中开出一条道,将那个沐浴着神威的女人送到近前。
她抬手指定乌骨勒,衣袖上飘拂着火焰,映照出小王子一头一脸的血痕:“邪魔在此,诛此魔者,可度大劫,得逢至亲,重归乐土!”
这当然是妖言惑众,可那女子的宝相太威严,语气太凛然,又是满身浴火,仿佛神鬼降世,一时居然无人敢应话。
乌骨勒怒极,调转刀锋:“给我杀了这妖女!”
话音未落,身后飞来一闷棍,重重砸上后脑。
第183章
棍子力道不重, 因为打人的是个小姑娘,脸上抹了厚厚的灰泥,年纪大约在十三四上下。
乌骨勒见过许多像她一样的中原女子, 大多数时候,她们只会在外族的屠刀下哀哀哭泣, 绵羊一样软弱无助。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里没有畏惧。
“杀了你, 就能见到我爹娘, ”姑娘魔怔似地念叨,“杀了你……”
乌骨勒忽然心生异感,像闪电划过,又被暴怒盖住。他随手一刀,那女孩就如枯叶一样飘落委地,脖颈涌出鲜血。
但她脸上绽出奇异的微笑, 嶙峋的小手在虚空中抓挠, 像是握住了某个逝去之人的手。
“娘……”
她只喃喃了这一个字,就无力地垂下手。
而她脸上笑容未凝, 仿佛弥留之际, 真的看到久别重逢的至亲。
乌骨勒余怒未消,可当他转过头时,发现那些绵羊似的中原人都在盯着自己。
他们的眼睛不再空洞,像是有光,烧尽了怯懦和畏惧。
就跟方才那女孩一样。
乌骨勒再次生出异感,只与方才不同,成百上千个中原人同时看着他,那异样也被成百上千倍放大, 叫他再也无法忽视。
乌骨勒突然意识到,那是畏惧。
他居然在被他视作绵羊的中原人面前感到畏惧!
乌骨勒无法接受,他自诩为狼,哪有猛兽畏惧猎物的?
“来人,把这些中原羊都给我宰了!”
他必须用绝对的力量和强权证明,自己才是这里的主宰者。
所有胆敢挑衅他权威的人,都必须死!
乌孙士兵二话不说,挥刀就砍,人群暴起血光,不断有惨叫声响起,不断有尸首倒地。
阮轻漠身上烧着火,脑子里滚着血液。她听到有人在怒吼,却不知是谁发出,困惑许久才发现,那声音原来出自自己的喉咙。
真奇怪啊,像她这样冷血冷肺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觉得愤怒?
她的血和泪,不是早在素云惨死时就耗干了?
然而她不止怒吼,她还抓起倒在地上的断木——不知哪里的民居塌了,残垣断梁滚了一地,那木头原是支撑屋顶的,一人合抱粗细,断口十分尖锐。
她冲向乌骨勒,突然爆发的举动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控制不住,胸口热血呼啸沸腾,驱使她向前。
她看到了乌骨勒手里的长刀,也看到那把刀刺向自己,她知道这一刻的热血上头是什么后果,但她没有停下。
可能再明哲保身的人,也会在人生中的某一时刻,放弃一贯的处事原则,选择被本能的冲动推着走。
下一瞬,长刀毫无幸理地刺入胸膛,她手中断木却差了半寸。
乌孙王子充满恶意地咧起嘴:“装神弄鬼的女人,去死吧!”
阮轻漠口鼻渗血,可她非但没倒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后背穿出带血的刀锋,木头锋利的断口也抵至乌骨勒胸前。
乌骨勒难得慌乱,这女人爆发出的力量简直不像活人,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几乎相信了她“神鬼转世”的妖言,忙不迭后退。
乌孙军也回过神,再多的人头也不及自家王子性命重要。然而百姓们拦住路,或是抱腿,或是抱腰,两三人缠着一人,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过去。
这一队乌孙轻骑不过百十来人,流民却有两三百之众。当然,这两三百的数目搁在平时,与牛羊牲畜无甚分别,抵不过长刀一斩。可是现在,乌孙士卒看着“牛羊”,突然明白了片刻前乌骨勒的感觉。
畏惧。
他们自诩虎狼,却对牛羊似的中原百姓生出畏惧。
乌孙人被绊住手脚,阮轻漠却也是强弩之末。那一刀虽非穿心而过,却刺穿了肺脏,鲜血狂涌而出,飞快带走体力。
她分明将乌骨勒逼入死角,却再挪不动步子,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乌孙王子,恨得双眼赤红。
一只手就在这时探来,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用力,将断木尖锐的棱角刺进乌骨勒胸口。
阮轻漠回过头,看到张月娘的脸。
“杀了她!”她听到花门楼的老板娘用耳语似的音量说,“就算今日死在这儿,也得拉个垫背的!”
乌骨勒却不肯就死,他是乌孙尊贵的王子,大漠中尚未长成的狼王,刚拿下敦煌城,正是意气风发无往不利,怎可死在这群“绵羊”手里?
他绷着脸、咬紧牙,用手抓着那锋利的断木,一分一分从自己胸口挪出。
他天生武勇过人,又自小习武,论力气绝不是两个中原女人能对抗的。可就在致命的利器即将被挪开时,第三只手伸过来,用力怼了把。
断木重新刺入血肉,甚至比方才还深了半分。
然后是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木头一丝丝挪动着,突破了乌孙王子遒劲有力的手指,然后继续向前,直至穿心而过。
乌骨勒喷出一口血,手指一松,断木立刻透体而过,将他钉在身后的砖墙上。
他吃力又愤恨地抬起头,对上无数双眼睛,有男有女,或老或幼。在大多数时候,这些眼睛都是麻木又畏怯,但是这一刻,这些眼睛里烧着光,似狼群,像妖鬼,锁定着乌骨勒,叫这尊贵的乌孙王子感到畏惧。
逆来顺受的羔羊们,用生命和鲜血浇铸出复仇的长枪,钉穿了屠戮者的胸口。
“当”一声,乌骨勒手中长刀落地,眸子里最后的光也濒临消散。
他听到亲兵们用乌孙语惊惶地喊着“殿下”,却再无法给出回应。
在他脚下,尸叠如山,血流成河。
乌孙副将挥刀砍倒一名抱着自己大腿的男人,谁知那人纠缠得死紧,人都倒地了,仍不肯撒手,在裤腿处留下两个狰狞的血手印。
乌孙副将没来得及补刀,先看到脑袋歪下的乌骨勒,惊惶之下险些魂飞魄散:“殿下!”
他踹开拦路的男人,拼力挤上前。但无数人挡在他面前,密密麻麻,固若金汤。
他们用身体组成一道墙,阻隔开乌孙王子的生路。
乌孙副将既怒且惊,他是乌骨勒的副将,陪着自家王子一同入城,若被可汗知道乌骨勒死于城中,杀死他的还是这样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副将这颗脑袋也不必要了。
大恨之下,他高举长刀,要让这些“两脚羊”给自家王子陪葬。
他的亲兵也跟着举刀。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天空炸开一丛金花,爆响如雷,四野耸动。
张月娘的眼睛亮了。
她吃力地探手入怀,摸出一根灰不溜秋的短棒,拨开盖子丢上半空,顷刻间炸出一团血色霞光。
乌孙副将意识到不对。
他的预感应验了,张月娘扯直喉咙,用这辈子最声嘶力竭的音量吼道:“看到那丛烟花了吗?我中原大军已经赶到,那就是他们的信号!”
“想要命的,现在就滚!再耽搁下去,你们的王子就是下场!”
乌孙副将不信邪,敦煌守军都被打散了,哪来的“中原大军”?
但很快,他听到尖锐的号角声,嘹亮如鹰唳,穿透了傍晚橘红的天幕。
那是大军冲锋的号角。
崔芜赶到了。
她从东门入城,正好撞见第一批仓皇逃出的百姓,听说了城中变故,立即派人驰援。
巧的是,她派出的这支轻骑正是当初跟她打下华亭的,最拿手的阵型就是鸳鸯阵。进了这地势复杂的窄巷,直如虎归山林、龙入汪洋,连遇两拨乌孙伏兵,都是落花流水切瓜砍菜,没两个回合就解决了。
与此同时,狄斐亲领精锐直奔西城,打了乌孙军一个措手不及。等驻扎城外的乌孙可汗察觉不对,领兵赶赴城下时,面对的不再是群龙无首的安西守军,而是磨刀霍霍的中原靖难军。
狄斐甚至没有紧闭城门坚守。他麾下精锐原以骑兵为主,刚扫平邓、唐二州,挟大捷之势,正是锐意逼人、所向披靡。他身披从党项人手中缴获的乌甲,亲领右兵冲入乌孙战阵,左冲右突大开大合,竟是视寻常刀剑如无物。
乌孙军被冲乱阵脚,又兼天色已晚,无心缠斗,很快鸣金收兵。
狄斐亦退入城中,一声令下,曾被乌孙以重车撞开的城门轰然闭合。
西域重镇,只被乌孙夺走一个昼夜,就重归中原军掌握。
此时,城中激战亦至尾声。入城的乌孙军兵力有限,又为窄巷所阻,没几个回合就颓然溃败。
可逃也不是好逃的,他们尝到几个时辰前城中百姓的绝望。不论逃到哪,靖难军都如影随形,盖因崔芜熟知城中地势,算准了他们的逃亡路线,事先结成一张无孔不入的“网”。
不出两个时辰,筋疲力尽的“猎物”被驱入陷阱,徐知源以逸待劳,来了个一网打尽。
随后是一整套经过千锤百炼的流程,搜剿余孽、收拢尸骸、安抚百姓,旁的还好,唯独一桩让底下军将拿不定主意。
只得将人送到敦煌府衙。
彼时,崔芜也刚入主府衙,未及喝上一口热水,先见到灰头土脸、衣衫染血的张月娘。
以及她身后院中,用担架抬进来,已经没了气息的阮轻漠。
“奴无能,有负殿下重托,”张月娘俯身跪地,大礼谢罪,“请殿下责罚。”
崔芜亲自将人扶起,拍了拍她肩头,目光却锁定担架。
张月娘不知她与阮轻漠的恩怨,低声回禀:“今日乌孙屠城,幸得此人相助,方能拖延时间,更诛杀乌孙王子……”
崔芜蓦地扭头:“你说什么?”
虽然天色已晚,但崔芜坚持,张月娘只能亲自带路,领她回到激战的窄巷。
彼时,堆叠的尸首已被搬走,地上血迹犹未干涸。一个人影被断木钉在砖墙上,曾经耀武扬威的面孔没了生气,只余惨淡死灰。
崔芜拿着火把上前,仔细辨认了那人面孔。
没错,是乌骨勒。
是当初饮宴之上骄纵跋扈,还曾嘲笑她不配列坐席间的乌孙王子。
崔芜揉了揉额角,说不清是快意是嘲讽。
乌骨勒眼高于顶,从来以虎狼自比,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有一日会死在自己视如草芥牲畜的流民手里。
他从不读汉书,所以并不知晓,在汉家典籍中,有句名言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杀人者,人恒杀之。
此世间不变之定理。
“他死在那个女人手里,”崔芜掐了把额心,“那女人应该不是一个人,她的同伴呢?”
她现在是中原王,一句话吩咐下去,亲兵将收拢尸骸的义庄并伤兵营翻了个遍,寻到奄奄一息的韦仲越,同样拿担架抬进敦煌府衙。
崔芜亲自验伤,当胸一刀截断心脉,血流没了大半。
即便搁在后世,这也是险之又险的重伤。
没救了。
崔芜眼神微沉,手指从他脉门处挪开。
谁知那只剩一口气的男人突然攥住她手腕,用力之大,几乎扯破衣袖。
他颤动着惨白的嘴唇:“她……她呢?”
他喉咙嘶哑,吐字亦是含混不清,崔芜却听懂了。
她用下巴示意,男人艰难地回过头,瞧见不远处的另一座担架,用白布覆盖的冰凉尸身。
他猛地一颤,方才还死力抓紧的手颓然松了。
“她以命换命,留下了乌孙王子,这笔买卖不算亏,”崔芜背手身后,“来日史书之上,当有她阮氏一笔。”
韦仲越费力地抽动喉咙,然而血已流尽,眼睛里的光也逐渐黯淡,再发不出声。
崔芜仿佛知他心意:“我将你二人合葬一处,并今日死难之百姓,建英烈祠,令后人香火供奉,以彰功勋,如此可能瞑目?”
韦仲越眼底爆出一线异彩。
然而紧接着,亮光消失,那双眼归于死寂。
崔芜与他没什么情分,相识至今,一大半时间都在敌对。
但是这一刻,她轻轻叹了口气,撩袍蹲下身,将那双眼轻轻闭合。
“送去义庄,稍后与阮氏收殓一处,”她吩咐徐知源,“墓前建英烈祠,再寻匠人刻碑,将其功绩叙述明白。”
徐知源应了。
紧接着,他问:“乌孙王子的尸首如何处置?还有那些乌孙俘虏,是就地杀了,还是……”
崔芜背手身后,拇指暗自捏紧。
“升帐,”她倏尔转身,“请丁钰、狄斐与颜适将军入堂议事。”——
第184章
颜适知道敦煌城的境况好不了, 但惨成这样,还是大受震撼。
凉州城下的逞强一箭迸裂了刚愈合的伤口,他不愿留在城中静养, 坚持随军北上。
马车拉着他入了城,沿途所见皆是尸骸堆叠, 颜适一口气走岔了,抚着胸口呛咳不已。
幸好丁钰就在旁边,替他顺了半天气:“伤亡虽重, 好在抢回了敦煌。只要咱还活着, 这笔帐迟早算清楚。”
颜适咳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马车进了敦煌府衙,崔芜与狄斐、徐知源、殷钊诸人早已等在正堂。此外,还有两道出乎意料的身影。
张月娘,以及原敦煌守将麾下的一名都尉。
守将被召回凉州,都尉成了主持大局之人。虽因战事突然, 没能守住敦煌, 却也不肯自顾逃命,而是留守城内拖延时间, 竭力为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单凭这一点, 足够崔芜高看他一筹。
“此番乌孙并非孤军作战,联合西域回纥大小七个部落,总兵力达三万人,正与咱们安西军相当。”
都尉伤得不轻,左胳膊挂彩,后背也挨了一刀。他一边说,崔芜一边飞针走线,替他缝合伤口, 倒叫这铜筋铁骨的汉子惶恐不已。
“怎好劳烦中原王殿下?”
崔芜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缜密的结:“乌孙部召集这么多部落,你们事先就没听到风声?”
“朵兰部呢?也没消息传来?”
都尉叹了口气。
“殿下有所不知,三个月前,朵兰部莫贺可汗遇刺,几个侄儿抢夺可汗之位,争得不可开交,”他说,“如今朵兰部内人人皆有算盘,谁还顾得上与河西之盟?”
崔芜乍听说朵兰汗王遇刺,整个人愣住了:“月理朵公主呢?”
都尉摇头:“朵兰部受此重创,又被卷土重来的乌孙部侵吞了好些地盘,内忧未平,更生外患,月理朵公主的日子大约不太好过。”
崔芜飞快盘算,只是面上不露。
张月娘觑着她神色:“还有一事,殿下或许想知道。”
崔芜摆了摆手,示意她有话就说。
“妾身与那乌孙王子打照面时,曾听他提及……秦帅。”
“秦帅”两个字像是往死水池里投进了石子,炸开满室沉闷。
颜适失声道:“他说什么了?少帅他……怎样了?”
张月娘观他面色,就知乌骨勒所言多半是真,回答也越发谨慎:“从他话音听来,秦帅为乌孙人所俘,不过,应该尚在人世。”
最后四个字排众而出的一瞬,颜适也好,崔芜也罢,都长出一口气,神情坐姿明显松弛。
张月娘察言观色,心中骇然:“所以,秦帅并非战死,而是落入乌孙人之手?”
崔芜递去一个极为严厉的眼神,张月娘应声闭嘴。
崔芜这辈子脑筋没转这么快过:“兄长是枚重磅棋子,乌孙可汗舍不得他死很正常,但敦煌失利,乌孙人死伤惨重,连乌骨勒都死于城中,保不齐乌孙可汗不会将这笔账记在兄长头上,万一……”
她想到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性,话音骤断,实在坐不住,起身背手踱了个来回。
然后她下定决心:“我需要有人走一趟乌孙大营。”
这话一出,在座将领都愣住了。狄斐试探道:“殿下派人去乌孙大营做什么?”
“以归还乌孙王子尸身为名,打消乌孙可汗对兄长下毒手的念头,最要紧的是,试探出兄长下落,”崔芜在心里一条条地过着,“其实,我自己去是最合适的。”
话音未落,底下不约而同:“不可!”
狄斐正色:“殿下身份贵重,绝不可轻身冒险。”
殷钊:“这事交代给谁都行,主子实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丁钰最直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指望谁替你收拾烂摊子?不许去!”
许知源:“……”
他与崔芜情分最浅,这种场合说不上话,嘴巴张了张,又重新闭上。
崔芜揉了揉额角,瞧这几人架势,断不会让自己跑这一趟,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只能寻人替我出使。”
于是回到那个问题,找谁合适?
这个人身份不能太低,既是以使者身份造访,须得有正经官身,且是崔芜信重之人。这一条把张月娘排除在外。
这人还得敏锐机变又沉得住气,万不能被乌孙一激就拔刀砍人,这条排除了狄斐、殷钊、徐知源等将领。
除此之外,他还得能言善辩,懂套话,会打嘴仗,彰显国威的同时还得把握分寸,不能把乌孙可汗激得暴起。
崔芜将身边人挨个数过一遍,实在寻不到十全十美的人选,不由懊恼:若是盖昀在这儿就好了。
斜刺里忽然伸来一只手,招摇地晃了晃:“我去吧。”
崔芜猛地回头,正瞧见丁钰用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
她想都不想:“不成!”
丁钰这回却不急了,耐着性子掰扯:“你看看你身边的人,一个个五大三粗、动刀比动脑快,指望他们去跟乌孙可汗谈判?别人家本来没想杀秦帅,被这几个惹火了,反而动刀动枪。”
“五大三粗”的将领们揉了揉鼻子,略有不忿,却没敢反驳。
“你自己又是万万去不得的,这么数过来,可不就是我这个闲人有空?”
崔芜也知比起狄斐等武将,丁钰更为合适。但乌孙大营何其凶险?乌骨勒昨日刚死,乌孙可汗怕是正在气头上,若是两边谈不拢,乌孙可汗一怒拔刀,崔芜岂非哭都没地方哭去?
但丁钰打消了她的犹疑。
“只要你还坐镇敦煌,”他说,“我就不会有事。”
“可我不去,乌孙可汗那老家伙若是被儿子的死冲昏头脑,谁能救下秦萧?”
颜适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听得自家主帅名字,又生生咽了回去。
崔芜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还是应允了,又派殷钊同行护卫。
临行前,她再三叮咛:“若是到了最坏的境地,别跟乌孙人硬顶,哪怕跪下磕头抱腿认爹,只要能留住性命,就是你赢了。”
丁钰不屑:“我最惜命不过,这话还是留着同你家兄长说吧。”
崔芜:“……”
因为姓丁的这句话,她独坐明堂时打了个盹,梦里再次见到秦萧。
他穿着凝夜紫的襕袍,独自站在阶下。夜空飘着雪花,肩头积起一层薄薄的白。他背手望天,身后悬着两盏纸灯笼,灯笼被风推动,朦胧光晕水波似的微微荡漾。
秦萧眉眼深邃,轮廓又被光影拉长,逆光仿佛化入夜色。他伸手接住一片六瓣飘雪,凝眸笑了笑,转身欲走。
崔芜突然涌起极度的恐慌,不顾一切地追上去。然而秦萧身后像是有个漩涡,吞噬着他的身影,让她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崔芜撕心裂肺:“兄长!”
秦萧微微一震,顿住脚步。
崔芜有好些话想说,情急之下挑了最重要的:“别……别硬顶!”
秦萧偏过脸,眉心笼着浓重的阴霾。
“别跟乌孙人硬顶,能服软就服软,”崔芜一口气把话说完,“坚持住,等我来!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秦萧有些讶异,他似乎想开口,身形却越来越稀薄,像一阵雾、一个虚影,即将被风吹散。
崔芜被刀抵住脖子时没怎样,跳进运河九死一生时也没怎样,却在梦境中红了眼眶。
“我会救你的,”她哽咽道,“你信我啊!”
秦萧抿紧的嘴唇波动了下,忽然笑了。
他向崔芜伸出手,虚化的指尖只来得及掠过崔芜鬓发,就彻底消散。
“——兄长,你信我啊!”
“哗”,一桶冰凉的水当头浇下,沉浸在幻梦中的男人倏然回魂。
现实远比梦乡残酷,被盐水浸透的发绺狼狈贴于面上,伤口叫嚣着存在,疼痛侵蚀着神智。
秦萧忽然不想醒来,梦里多好,有身影镌刻心头的女子,为他的生死未卜忧心惶急。
可惜天不遂人愿。
“秦帅,休息好了吗?”同罗背手站在身后,脸上一如既往带笑,眼神却冷得可怕,“休息好了,咱们就继续。”
缠在脖颈上的麻绳再次收紧,窒息的阴影盖顶而下,秦萧已经数不清经历过多少回,每次要彻底失去意识时,绳索就会松开。
空气涌入气道,意识被重新唤起。等他缓过一口气,再继续新一轮的折磨。
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凉水再次浇下,险些失去意识的安西主帅重新睁开眼。哪怕受尽刑囚折磨,几番在濒死边缘徘徊,这男人一双眸子依然冷静沉着,叫人寻不出破绽。
这是同罗最佩服,也最痛恨的地方。
“我告诉过可汗,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因为酷刑而屈服,”他垂下眼,“对付你,最好的法子就是一劳永逸,根除后患。”
麻绳随着他的语气起伏时松时紧,那样的折磨叫人生不如死,秦萧反绑在胡床上的手攥紧了,镣铐“叮”一声响。
他做好硬抗到底的准备,大不了以一身皮囊殉了山河。可真到了这一刻,不甘涌上心头,梦境中崔芜惶急关切的面孔浮现眼前。
那女子从来将天下权柄看得最重,这是秦萧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她心中分量,也许远比想象更重。
若他死在这里,她可会记得他?
待到情深与怀念被时间冲淡的一日,陪在她身边的又是谁?
秦萧闭上眼,梦境中,崔芜的苦苦哀求回响耳畔。
不要硬顶。
撑到我来。
秦萧眉心微蹙,他并不习惯低头,但如果,这是她的愿望……
如果她希望他活着……
“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
秦萧声音嘶哑,他许久未开口,又被绞刑折磨多日,咽喉遭受重创,说话吞咽都极为困难。
但他字字清晰,目光锐利异常:“中原之广,英杰辈出……杀了我,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同罗有点诧异。
秦萧性格极其强硬,更兼执掌河西多年,颇具上位者的傲气。自被俘以来,无论如何劝降,甚至乌孙可汗亲自出马,都不能令他自折风骨。
如今却肯主动开口?
好奇心驱使下,他屏退护卫:“什么意思?”
秦萧欲开口,却偏头嘶咳起来——他不仅受了绞刑,且整整两日滴水未进,说话十分艰难。
“你们大费周章……无非是想用秦某,叫开河西大门,”他讥诮一笑,“可我猜……如今的河西……已经不姓秦了吧?”
同罗眼神微沉。
秦萧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做出这个推断,全凭半昏半醒时看守闲聊的只言片语,以及这些年对崔芜的了解。
她既自立为北竞王,如何能容忍中原门户在他失陷之后,落入外敌之手?
他端详着同罗脸色,知道自己猜对了。
“北竞王手段如何,你是见识过的,”秦萧断断续续地说,“她胸有丘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也许现在……她正等着秦某死讯传出,便能名正言顺……咳咳,接手河西。”
同罗已然听说敦煌变故,却故作不信:“堂堂安西军,会听一个女人的吩咐?”
“她是女人,但她……更是汉人,”秦萧哂笑,“安西军镇守丝路入口……多年,可以听命于女人,却不会……臣服外虏。”
“想掌控河西冲要,你们必须……手握筹码。”
同罗面露沉吟。
他听懂了秦萧的暗示,河西已然落入崔芜之手,她虽是女子,却占了汉室大义之名,比起向外族投诚,背负千古骂名,安西军当然愿意选择前者。
想破局,就必须打出比中原北竞王更具威望、更名正言顺的旗号。
还有什么是比河西秦氏这面“人形虎符”,更能震慑安西军的?
电光火石间,同罗做出决断。
秦萧不能死,但,也不能活。
他捞起火盆中的烙铁,掂了掂分量:“秦帅还有别的想说吗?”
秦萧沉默。
他受困囹圄,能出的筹码都用尽了,生死全看天意。
同罗笑了笑,将通红烙面摁上他衣衫破碎的肩头。
“哧”一声响,白烟冒起。
秦萧反锢身后的手指拧紧了。
第185章
同罗走出营帐, 从亲兵手里接过布巾,随意擦拭手上血迹。
“继续用刑,”他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给他留口气就行了。”
亲兵答应了,又道:“可汗请您去王帐议事。”
同罗微凛, 将染血的布巾丢给亲兵,大步而去。
乌孙可汗今年四十出头,正是一个男人最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乌骨勒的死讯给了他一记重击, 原本乌黑的头发掺了几缕白丝, 眼角皱纹显而易见地深重了。
同罗进来时,他正披着大氅坐在长案后,面前摊开使者送来的书信,是撕碎后再重新拼凑成的。
同罗环顾四周,就知中原人的使者已经离开——使者在大营外求见时,乌孙可汗尚沉浸在独子丧命的噩耗中难以自拔, 悲愤之下, 誓要拿中原使者的人头祭奠儿子。
如今帐内干干净净,可见并未大动干戈, 如此同罗反倒好奇, 那中原使者说了什么,能安抚住丧子之痛的可汗?
答案很快揭晓。
“敦煌城被一个姓崔的中原女人占据了,”他张口就是一记惊雷,“她说,乌骨勒的死不是她的授意,她可以把刺杀乌骨勒的凶徒尸体交还给我,要抛尸荒野还是碎尸万段,她都不会过问。”
同罗挑眉, 回忆着数年前与崔芜的一面之缘,不相信这样一个手段强硬的主会轻易让步:“她有什么条件?”
乌孙可汗掀起眼帘:“她知道秦萧在我们手里。”
“她想要回秦萧?”
“不,她想我们杀了他。”
同罗震惊地睁大眼,即便是他也被这个条件惊了一跳。
“她想……杀了秦萧?”他重复着这个要求,越想越不可思议,“为什么?”
“因为河西四郡已经成了她的地盘,”乌孙可汗脸色暗沉,“她囚禁了姓刘的中原参军,和被他当成主子的秦家女人,唯一能威胁到她的,就是秦萧。”
“她不想给自己留下后患,所以秦萧必须死。”
同罗冷静下来,回想当初见到崔芜的情形,心头升起疑窦。
“我见过这个女人,”他说,“当时,她跟秦萧在一起,她管秦萧叫……兄长。”
一度淡忘的画面拨开迷雾,浮现在脑海中——夜色与火光的幕景下,那个容色少有的女子与秦萧并肩而立,双眸因乌骨勒的挑衅而烧得晶亮。
她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秦萧是用怎样专注的眼神看着她。
“不可能!”同罗脱口道,“秦萧对这个女人的感情不一般,她不会背叛他的!”
乌孙可汗眼神阴冷:“秦萧对她有感情,那个女人呢?也对秦萧有着同样的感情?”
同罗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发现,他其实并不能确定。
崔芜对秦萧抱持着怎样的情感?
确实,她叫他“兄长”,但那又怎样?同罗很清楚,中原人喜欢收“义子”笼络人心,所谓的“兄妹”很有可能是暧昧关系的遮羞布。
这场大戏,也许只有秦萧一个人唱着独角,他专注凝视的女人,眼睛里根本没有他。
“中原人最狡猾不过,”乌孙可汗冷冷地说,“那个中原女人能把秦萧玩弄在手心里,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狐狸,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如今,河西四郡落在她手里,她的真面目也暴露出来。感情?呵呵,听说曾经有个中原人的王子为了争夺权力,杀了所有的兄弟和侄子,又把父亲软禁起来。”
“亲生父子都这样,何况她和秦萧?你真以为,她有多看重这个半路认的兄长?”
这话有理有据,同罗被说服了。
“如果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河西四郡,”他说,“那她现在已经得手了。”
“她不是秦萧,没有软肋掣肘,河西四郡已经落入她的掌控,想让她吐出来是不可能的。”
同罗话音骤顿,他突然意识到,秦萧是对的。河西四郡已然换了主人,如果有什么能动摇崔芜的掌控力,那只能是在此经营多年的河西秦氏。
这意味着,秦萧不能死。
他必须好好活着。
“去请秦帅,”乌孙可汗眼神阴冷,“我要跟他好好谈谈。”
与此同时,敦煌城门轰然洞开,出使乌孙大帐的使者安然归来。
全须全尾毫发无伤,除了脖子上一道长达半寸的血痕,再深三分就能割断血脉。
崔芜一眼锁定他脖颈伤处,瞳孔危险地眯紧:“是乌孙人干的?”
丁钰摸了一把,伤处包裹着麻布,虽然上了药,却仍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痕。
“那老头儿子没了,人都快疯魔了,只挨一刀算走运了,”他浑不当一回事地说,“幸好他没完全失了理智,那一刀多半是吓唬人,没想要我的命。”
彼时堂上除了崔芜,只有狄斐和颜适在侧。颜小将军盯着那块染血的麻布,几番想说什么,又顾虑重重地闭上嘴。
丁钰留意到,抬手在他头顶揉了把。
“说正事吧,”他淡淡引入正题,“我把殿下的意思传达给乌孙可汗那老头,我的原话是,这些年,西域各部没少从互市得利,如果乌孙部只是想分一杯羹,我家殿下素来好客,绝不会让好朋友空手而归。”
“但是相应的,乌孙部也需要表示‘诚意’,比方说,替我家殿下解决可能对她构成威胁的……‘隐患’。”
崔芜亲自盛了两碗滚热的奶茶,一碗递给丁钰,一碗却是摆在颜适面前:“乌孙可汗什么反应?”
“嘴上跟我兜圈子,但看他的表情,应该听进去了,”丁钰说,“说什么乌孙部不是他一人说了算,要为各部族长和牧民考虑,你明白他的意思吧?”
颜适和狄斐都是一脸懵懂。尤其颜适,满心都是秦萧安危,恨不能将这话掰开揉碎咂摸清楚,奈何玩心眼这块着实不是他的强项,只能干瞪眼。
“什么意思?”他迫不及待地问,“他想对少帅不利吗?”
丁钰知道他着急,没多卖关子:“他没有直接应承北竞王殿下的要求,也没立刻回绝,而是使出一个拖字诀。”
“虽然不排除这老小子玩空城计的可能,但十有八九,他还没来得及对秦帅下毒手。”
“你家少帅,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仿佛九天而下的惊雷,轰隆贯入颜适耳中。他头仁震得嗡嗡作响,嘴唇张合好几次,却发不出声音。
末了伸手一摸,掌心满是冰凉湿润,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丁钰叹了口气,难得没笑话他,伸手揽过这小子肩头,往自己颈窝处压了压。
另一个情绪激荡不亚于颜适的是崔芜,只是她贵为北竞王,离那至尊之位仅有一步之遥,人前总要端住威仪,不好放任七情上脸。
她真是拿出全副定力,才将眼底热意强压下去,绷得僵硬的肩膀却微微松垮,暴露了她此刻的真实心绪:“如此,即便乌孙可汗不能降服兄长,短时间内也不会危及他的性命。”
她看向丁钰,两人飞快交换一记视线。
正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崔芜用力掐了把手指,感受到指尖的滑腻汗意。这一刻只有丁钰真正明白她的心情,能做的铺垫已经做到极致,然而想要救人,稳扎稳打是不够的。
只能行险。
或者说,玩命。
崔芜很习惯于行险耍诈,她能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把小命悬在刀尖上?但是当摆上赌桌的筹码换做秦萧时,她却没法淡然处之。
万一呢?
万一计划执行过程中出了差池,万一她哪一步没算准,万一乌孙可汗比想象中更为强硬,非要拉着秦萧陪葬……
那她岂不是害了秦萧?
崔芜很少在下决断的时刻瞻前顾后,这是头一回。
就在这时,一只手摁住她肩头。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这个道理,我听秦帅跟你说过无数遍,”丁钰说,“没有杀人的勇气,哪来救人的决心,你自己原是最通透不过的,怎么换成秦帅,反而做不到了?”
崔芜闭目吸气,根据以往经验,深呼吸能帮助她用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这次也不例外。
当她再次睁眼时,看不见的力量抹平了一切惶恐不安,她又是算无遗策的北竞王。
“去请史将军,”崔芜沉声道,“本王有要事相商。”
史伯仁是被五花大绑押上堂的。
做戏做全套,崔芜虽拿下凉州,却并未将囚入狱中的安西军将领放出,反而散布消息,声称自己要取河西秦氏而代之。
史伯仁虽在狱中,却自有耳目,对外间的众说纷纭并非一无所知。此际被塞进马车,快马加鞭地押来敦煌,心里早憋了一腔怒火,见着崔芜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张口就是一串怒骂:“你个没心肝的女人!枉少帅待你掏心挖肺,你居然趁人之危!”
“什么北竞王?狗屁!就算是个卖狗肉的屠夫,也比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贱人有情义多了,你……”
后半截话骂不出来,是丁钰听着那一长串污言秽语心惊胆战,直接拆了裹脖子的麻布,团吧团吧塞住这憨货的嘴。
史伯仁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被堵住的嘴里呜呜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