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整整一个三月, 秦萧在前线冲锋,崔芜于后方坐镇,两人相距百里, 配合默契,目的只有一个——治蝗于国门外。
至于一月之内, 大魏铁骑长驱直入,似一把钢刀接连捅穿朔州、寰州、云州……意外,纯属意外。
也是崔芜时机拿捏精准, 秦萧出兵之际, 正值耶律璟旧伤复发,接连半月人事不知,好几遭挣扎在鬼门关前。
有心人看在眼里,如何没有想法?是以这一个月来,铁勒朝堂暗流汹涌,各方人马相互博弈, 之所以没闹出大动静, 全靠王妃铁腕震慑。
内部尚且不消停,谁还顾得上边境战事?总归朔、寰、云三州原是从晋帝手里撬出的, 失了也不心疼。
只能说气运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 却似冥冥中的一双手拨弄着,再一次站在崔芜身后。
秦萧战报送抵寿阳时,崔芜正在田间劳作。虽是一国天子,此际却和寻常农妇无甚区别,脚蹬草鞋,青布包头,锄头翻出长条状的卵囊,被她“啪啪”几下碾碎踩实。
前来送信的正是倪章。他一开始根本没认出崔芜, 盖因田间劳作数日,被吹打了满身尘土,从服色到衣衫都是清一色的土黄,不细看还以为是从哪钻出来的泥猴。
倪章目瞪口呆,第一反应是:“幸好王爷不在。若是被他瞧见,不心疼坏了?”
崔芜也瞧见了倪章,口中道:“你稍等,朕梳洗完了就来与你说话。”
一旁潮星早端来一盆清水,崔芜整张脸埋进去,慌得倪章忙不迭背过身。只听身后水声“哗哗”,待得崔芜道一声“好了”,他才回转过身,却见清水已然洗成泥汤,女帝脸上的土黄色倒是褪去,仍是皎洁白皙,只眼下泛着淡淡的阴影。
倪章规规矩矩垂下眼,双膝挨地:“卑职倪章,拜见陛下。”
崔芜摆了摆手,寻了块平坦的大石坐下。潮星递上帕子,她胡乱抹去脸上水珠,第一句话就是:“兄长可还安好?”
“好得很,”倪章道,“少帅自打出了雁门关,就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轻松拿下三州。他如今坐镇云州,正安排当地青壮剿灭蝗虫,怕陛下悬心,特命卑职前来回禀。”
说着,将怀中秦萧亲笔书信递上。
崔芜接了书信,先不看内容,仔细端详字迹。只见那一手小楷清峻挺拔,转折处风骨铮然,笔力较之以往只有更甚。
她满意点头,这才细看内容,与倪章所奏并无出入,只是更具体也更详细。
此番收复三州,崔芜最担心的是北地百姓习惯了铁勒管辖,被有心人挑唆,反与王师生出龃龉,为此还与内阁重臣商议过。
彼时许思谦很是不解:“三州原属汉室,只因晋帝无能才割让出去。如今光复,百姓不该欢欣鼓舞,箪食壶浆以伺王师?怎会有所龃龉?”
崔芜只反问一句:“汉室待他们好吗?”
许思谦一哽,不说话了。
“三州位置特殊,以南是农耕劳作,往北是游牧为生。于此地百姓而言,两种方式都可接受,不存在认同差异。要得人心,最要紧的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崔芜心中感慨,对许思谦,亦是对自己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若欲取之,必先予之,诸卿以为,是不是这个理?”
许思谦先是惭愧,仔细品品,这话与先贤所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有异曲同工之妙,遂心悦诚服:“陛下所言极是。”
崔芜要待北地百姓好,这话不是说说。早在去岁冬月,她拟了好些治地的条策,不管用不用得着,一股脑发往雁门让秦萧自己斟酌。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秦萧新取三州,第一件事自是安排驻防,以备铁勒人卷土重来。
第二件事,召集当地青壮治蝗,落实女帝所叮咛的“御敌于国门外”。
第三件事,开府库,将铁勒官员搜刮的粮草拿出,散于百姓,以缓灾情。
前两桩且罢了,第三条政策一出,百姓疲苦麻木的面庞终于出现裂痕。
铁勒是马背上的民族,待本族人尚且严苛,何况中原汉人?虽然出了个雄才大略的耶律璟,眼光不失长远,于朝中设立了“南面房”,专司招揽北地大族,以期“以汉治汉”。
奈何时日尚短,未曾取得成效,先为秦萧重创,伤病缠绵年余,于朝政的掌控力也每况日下。
在种情况下,“南面房”浑似摆设,铁勒官员对汉族百姓的压榨也是愈演愈烈,离揭竿而起只差一根导火索。
就在这时,秦萧连下三州,失地重归汉室。
一开始,当地百姓并没抱太大期望,毕竟才过去三十年,当初的晋帝是如何敲骨吸髓,又是如何割地称臣、极尽无耻的,人们都还记得。
只要比铁勒宽松少许,给百姓留条活路,汉室不汉室,乃至执政的天子是男是女,他们都认了。
所有人如是想。
然而进驻云州第二日,就有士卒沿街鸣锣,将所有人召集到府衙前的空地上。只见堆成小山的不是别个,黄澄澄的粟米、雪白的麦面,乃是百姓们最迫切也最急需的救命粮食。
少顷,府衙大门打开,数十亲卫簇拥着秦萧走出。
“吾名秦萧,乃大魏天子亲封武穆王,此番奉天子旨意收复失地,自今日起,云、寰、朔三州重归汉室麾下。”
“天子仁德,怜惜百姓,知晓尔等遭遇蝗灾,特命秦某开仓放粮。”
“现在,每户派一人上前领粮。”
百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来只听说官府盘剥,敲骨吸髓,何曾见过开仓放粮?可粟米和麦面就在眼前,诱人得很。几番挣扎,终于有一个瘦小身影磨蹭到跟前,怯怯打量秦萧一眼:“真的能领粮食?”
秦萧使了个眼色,亲兵装了满满一口袋粟米递上。来人没料到这些中原军汉瞧着凶神恶煞,实则这般好说话,喜不自胜地接过。
抬头的一瞬,他暴露了年纪,虽然肤色黝黑,瞧着却只有十来岁的模样。秦萧微微蹙眉,突然道:“且慢。”
少年抱紧手里的粮食,警惕地后退两步。
秦萧打量过他短了一大截的衣袖,以及露出脚趾的破旧鞋子,微微叹了口气。
他瞧了身旁的燕七一眼,后者会意退下,片刻后折返回来,将一匹绢布给了少年。
“拿回去做身衣裳穿吧,”秦萧语气温和,“若有缺的,只管来府衙寻我。”
能叫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少年当门立户,要么他家里的大人不顶事,要么全家死绝,只余他一人。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什么好事。
少年怀中凭空多了一匹布卷,犹自不敢相信。待得回过神,他眼角发红,突然双膝落地,“砰砰”磕了几个头,而后抱着粮食和布卷一溜烟跑了。
有人开了先例,后面的追随者就多了。当着披坚执锐的士卒,百姓自发排起长队,领粮的同时,也顺带登记了姓名、籍贯、住址和家中人口。
领取到粮食的人家,迫不及待避进角落,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澄黄粟米,一家老小都露出喜悦的表情。
虽然粮食不多,虽然竭力节省,也只够一家老小一月口粮,却解了燃眉之急,也让他们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所有这些都被秦萧写在书信中,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崔芜。末了,他写道:“常闻陛下与朝中诸公叹息民生多艰,然何处艰难,非身临其境不得有所感悟。”
“收失地易,收民心难。臣蒙圣恩,当为马前卒,令三州子民感怀天子仁德,不复重归胡地之念。”
崔芜看罢,亦是感慨良多,回味良久才道:“兄长还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朕?”
倪章道:“三州已下,城中宵小业已肃清。王爷请陛下往三州巡视,抚民心,定乾坤。”
崔芜对此并不陌生,在她还是“崔使君”时,没少亲自巡视麾下领地,施恩百姓。
然而登基后的头一遭,又是曾被铁勒割占的燕云之地,意义格外不同。
崔芜有预感,不论旁的,单凭一月之内连复三州的战绩,就足够她在帝王本纪中占有一席之地。
“兄长苦心,朕必不辜负,”她说,“只山西境内还有些善后事宜未曾收尾,等安排妥当,朕即刻北上。”
倪章此番面圣,为的就是这一句话,闻言自觉完成任务,当即拜倒谢恩。
崔芜要做的事还有很多,首先召见当地青壮和稽老,温言安抚,顺便询问近两年的吏治与收成。
旁听的吕县令战战兢兢,赶紧将自己的所为梳理一遍,唯恐哪里还有疏漏,被人告上一状。
幸而他人虽不灵光,办事还算勤勉,百姓们看在眼里,亦是以好话居多,总算过了这一关。
随即,山西布政使公孙真与佥都御使洛明德求见。这二位早听说女帝北巡,只是境内蝗灾未除,谁也不敢撂下手头这摊事。整整拖了一月,每日起五更、爬半夜,恨不得睡在田埂,直到若虫绝迹、飞蝗不复,方打叠精神赶来。
崔芜不必多问,光看这二位黑了一茬的肤色,以及眼下大片乌青,就知这一个月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待得听闻太原府内飞蝗绝迹,亦是十分满意,温言褒奖了几句。
“辛苦了,”她说,“今岁百姓收成无碍,公孙当居首功。”
第282章
公孙真劳心费力了一个月, 至此只觉疲惫俱消,每一寸筋骨都充满干劲,随时能回田里和蝗虫再战三百回合。
“不敢当, ”他受宠若惊道,“若无陛下《治蝗策》指引, 臣也无法事半功倍。”
“天子仁德,乃我大魏之幸,臣替境内百姓, 叩谢天子活命之恩!”
这是政治作秀, 也是必走的套路,崔芜虽无奈,还是耐着性子陪他走完。
然后她看向一旁的洛明德,并没什么客套话,只是一句简单的:“做得不错。”
洛明德眼眶骤然红了。
仿佛离京以后的一路艰险、满腹委屈,突然就烟消云散。
受灾的地域不止太原府, 很快, 奉命治蝗的三十六名贡士们也做好交接,入太原府叩见圣驾。
逐月与卢清蕙是最后启程的。临走前, 逐月回头打量自己为之奋战一月的农田, 青绿色的若虫已近绝迹,田中庄稼亭亭玉立。
她沉默良久,俯身从田里抓了把土,收入自己荷包中。
卢清蕙站着没动,心里却也感慨良多。
“昔时在家,只知锦衣玉食天经地义,虽也读过悯农,却还是第一次知道, 农人要收获粮食,竟是如此辛苦波折。”
卢清蕙摊开双手,往日半寸长的嫣红蔻丹已然齐根折去,粉白的指甲里藏着未洗净的污泥,在平时被视作失礼的表现,此刻却是她的功勋与政绩。
“去年这时,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这样一日。”
逐月没说话,比之卢清蕙,她的感慨只多不少。
在她辗转风尘受尽苦楚,于仇人身下婉转承欢时,同样想不到,自己能有这样一日。
“走吧。”
她转身登车,自车窗中投出最后一瞥,而后放下车帘,再不回顾。
三十六名名贡士灰头土脸地进了太原府,结束了有史以来最别开生面的一场“殿试”。
考核结果,十二名甲等,十九名乙等,剩下五人不合格——负责的县城飞蝗肆虐,纵然公孙真派人援手,百姓们的口粮还是被糟蹋大半。
女帝金口玉言,不合格的一律发配去义学授课,三年后视成绩论升迁。余者以“殿试”成绩定名次,状元、榜眼皆出自寒门,探花却是一个女子。
时逐月。
若是寻常殿试,女帝或许不会做得这么明显,盖因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答卷这玩意儿主观成分太大,很容易被人指摘偏袒。
但政绩不会。
山西遭灾,三十六名贡士署理十八座县城治蝗事宜,以逐月与卢清蕙负责的阳曲县成效最为显著。女帝人虽不在,却有禁卫将各人所为收录成册,呈送御前,自然不会忽略两位女贡士的心血与汗水。
成绩摆出来,一位高中探花,一位二甲三名,实至名归。
“此间诸事已了,终于可以安心北上。”
崔芜将殿试名单交由身边禁卫快马送回京中,自己往罗汉床上一躺,扶着后腰哀嚎连连:“我的腰……妈呀,动不了了。”
彼时屋里只有一个丁钰,他可一点没有女官的贴心。眼看大魏天子嚎成杀猪,他却纹丝不动地坐在桌边,将一盘干果啃得七零八落。
“活该!”这货毫不留情地奚落,“说了多少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就是不听!就是要逞强充英雄!”
“这回受教训了吧?该!”
若是换作平时,崔芜非找茬抽他一顿不可,但她实打实抡了一个月的锄头,腰酸背痛腿抽筋,实在爬不起身。
“你以为我想?”她没好气道,“地方父母官,天高皇帝远,除非如公孙真这等认死理的,谁情愿费力不讨好?”
“也就是朕亲自下田、带头出力,他们才知事态紧急,不敢生出怠惰之心。否则,不说全部,至少有一半是得过且过。”
“他们敷衍过去不要紧,蝗虫吃光了百姓的救命粮,来年要死多少人?到头来,这笔罪业还不是记在朕这个一国天子头上。”
丁钰心知她所言有理,奈何憋着一腔无名邪火,实在没处发作,冷笑一声:“我说不过你。回头进了云州,让秦自寒来管你。”
崔芜这会儿倒是忘了腰酸背痛,一骨碌爬起身,眼睛瞪地老大:“你不许告诉兄长!不然他又要数落我!”
丁钰好容易拿住她软肋,但凡有根尾巴,能翘天上去:“这还用我说?哎哟喂,瞅瞅你那张晒脱皮的小脸,还有那对黑眼圈,拉动物园里就能充熊猫。”
“秦自寒又不是瞎子,能瞧不出来?”
因为镇远侯一句话,崔芜把潮星唤进来,往脸上扑了二两粉,好说遮掩住了。
翌日,御驾北上,随行除了镇远侯、三十三名新科进士,更有五百禁军及千余轻骑护卫。
御驾北出雁门,放眼望去是不见尽头的旷野。正值仲春,长草丰茂,每一阵风都撩开温柔弧度,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气息。
离了宫城,崔芜才发现自己有多怀念来去如风的日子,干脆弃了辂车,只骑火锅赶路。那小红马在宫城中憋屈许久,好容易回归荒野,哪有不玩命撒欢的道理?随行禁卫唯恐有失,更是一气追赶。
如此风驰电掣,原本预计三日方能赶完的路程,生生压缩了一半。
天高地迥,偶尔有北归的鸿雁掠过云浪。羽翼降落处,一行人马等候多时。为首之人身披玄甲,极利索地扶刀跪地:“臣秦萧,恭迎陛下圣驾。”
崔芜离着老远就瞧见那道颀长身影,胸口被沸腾热血顶得发烫。她不待火锅停稳就跳下马背,箭步扶起秦萧:“兄长不必多礼,快起来。”
秦萧依言起身,那一瞬崔芜看清他的脸。驻守北境数月,他更瘦了,眼神却愈发锋利,好似出鞘长刀。
崔芜放了心,十分自然地揽过秦萧的手,顺势在他脉门处摸了把。
不错,脉象也很健壮有力,没把她的叮咛当耳旁风。
“来了塞外才知天地广阔,”崔芜挥鞭一指远处,“兄长,可愿陪朕跑一趟?”
秦萧微觉不妥,盖因三州新归治下,虽清理了境内宵小,到底算不得全然安宁。
然而女帝兴致绝佳,他不忍泼冷水,只犹豫了一瞬便道:“荣幸之至。”
两人各自上马,马鞭挥出脆响,一赤一黑两匹名驹离弦之箭般窜出。
眼前是任她驰骋的壮阔山河,身后是形影镌刻心头的男人,崔芜只觉从未有过的畅快,连削面而过的天风都温柔了许多。
她莫名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穿越剧,女主的姐姐是将军之女,与军中参将相恋,两人最喜欢的就是策马驰骋于苍茫原野。可惜皇权森严,姐姐被选为皇子侧福晋,自此没了笑容,有情人天各一方,至死未曾相见。(1)
直到多年后,姐姐积郁而终,病逝前依然盯着床头将军策马的屏风,怀念着这辈子可望而不可即的海阔天空。
“我不会,”崔芜快意又笃定地想,“我绝不会落到那种可悲又可怜的下场。”
如今她登临帝位,手握权柄,悬在头顶的屠刀稍稍挪开,再不能有人以性别和权势囚她、强她。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两骑飞驰出五六里就放慢脚程,崔芜跑得尽兴,额头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兄长,你可高兴?”
秦萧挑了挑眉。
崔芜:“边陲苦寒,却比京城开阔,你待得可高兴?”
秦萧:“高兴。”
他说的是真心话,于武将而言,所能遥想的极限,不过是驰骋山河间,护一境安宁,或是以身为刃,开疆拓土,留千秋盛名,立万世功业。
崔芜却还格外眷顾他,不仅许他领兵在外,更以燕云相托,存心将收复失地的彪炳功勋留给他。
所谓简在帝心、圣眷隆重,莫过于此。
崔芜却道:“我可不太高兴。”
秦萧瞧着她,见崔芜眉眼舒展,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更兼崔芜自称是“我”而非“朕”,就知她是在撒泼耍赖。
遂压下百爪挠心的意马,好脾气地问道:“陛下因何不快?”
崔芜笑眯眯地:“当然是因为兄长离得远了,没法日日相见。”
秦萧:“……”
他抬头对上崔芜过分灼亮的目光,恍惚觉得心头被烈火舔了一口,那滋味滚烫又心痒难耐,几乎是拿出这辈子所有的城府和隐忍,才压下蠢蠢欲动的心血:“边陲偏远,臣……也惦记着陛下。”
崔芜挑眉:“只是陛下?”
秦萧无奈:“……阿芜。”
崔芜这才心满意足。
两人翻身下马,登上高坡。正午阳光最是热烈,脸颊晒得火辣辣的,崔芜却蛮不在乎,甚至仰起头,让自己沐浴得更充足些。
“在外头时,想着有朝一日定鼎中原,站在无人可及的最高处。真的进了宫城,又开始怀念当初无拘无束的日子,”她望着远处山峦起伏高耸的轮廓,有遗憾,更多却是灼烧的热望,“在宫里,只能看着舆图望梅止渴。非得身临其境,才知山河壮阔,非笔力可及。”
“幽云十六州失于晋帝之手,朕有生之年,必将其收回,令我中原再无隐患!”
秦萧听她改了自称,当即拜倒:“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成就不世伟业!”
然而膝盖还没跪实,手腕忽然被人攥住。那不按常理出牌的女皇陛下使坏一拽,秦萧恰好是半跪的姿态,重心不稳向前栽倒,被早有准备、支楞着胳膊的崔芜接了个正着。
“我知道兄长舍不得我,”她趁机在秦萧耳畔轻声道,“我也舍不得你。”
秦萧心血滚滚而流,又要强忍着不被瞧破端倪,这辈子没试过这般难耐的滋味。
两绺未抿紧的柔发掠过鼻尖,幽香沁人心脾。他仿佛被什么蛊惑了,闭目伸出手,犹豫着回拥了崔芜——
第283章
两人纵马回程, 禁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崔芜仗着和火锅配合默契,马骑得歪歪扭扭,时不时还从马鞍上倾身薅走一根路边的狗尾巴草, 搔了搔小红马的鼻子。
火锅摇头晃脑地打了个喷嚏,对她愤怒地龇牙咧嘴。
崔芜手欠得很, 掉头又去撩拨踏清秋。踏清秋比火锅更沉稳,倒不至于尥蹶子,只是默默往外兜了两步, 坚决不与这位陛下并肩而行。
崔芜被马嫌弃了, 干脆将注意力放在人身上。乌黑眼珠转了转,猛地挥出马鞭,正卷住秦萧手肘。
秦萧:“……”
崔芜满脑子都是古偶剧里的经典桥段,蛮以为一扯之下,秦帅能像歌词里写的一样“从天而降落在我的马背上”。奈何她忽略了两人间近乎惨烈的体格差,再如何用力拉扯, 秦萧依然稳如磐石, 好似那缠住胳膊的马鞭只是落上的浮尘,随手一拂就能抹去。
他凉凉看着崔芜, 突然翻腕抓住鞭梢, 不过稍一用力,崔芜就如腾云驾雾般。抬头一看,人已落在秦萧马背上。
崔芜满脑子的古偶桥段成了掉转过头的子弹,统统打回自己身上。人在失了平衡之际,下意识想抓住点什么,她胡乱摸索了把,低头发现自己抓住的是秦萧手腕。
秦萧一条左胳膊虚虚护在崔芜腰间,单手握缰依然稳稳当当:“陛下果然是在宫里呆久了, 好容易出来塞外,连体统都不顾了?”
这话固然有数落之意,却也透着两人独处时才有的亲近。这是宫城中不曾有的豁达自在,恰如道旁山泉所化的清溪水,将所有猜疑、芥蒂,以及皇权划出的泾渭疏离彻底冲刷干净。
崔芜:“体统是什么?能吃吗?”
女皇陛下什么都好,就是长了一张嘴。秦萧在她腮帮处轻拧了把,触手微微皱眉:“怎的抹了这许多粉?”
崔芜:“……”
她一时寻不到合适的理由,索性胡搅蛮缠:“朕乐意,不行啊?”
秦萧危险地眯紧眼,然而远处人影绰绰,不是探究的时机,他遂翻身下马,亲自为女帝牵缰。
随行官员及禁卫等候原地,见武穆王亲自牵马,眼中闪过了然。女帝回了车辂,耽搁大半个时辰的御驾终于入了朔州城,速度却是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寸进不得。
崔芜诧异掀帘,顿时惊了,只见道旁挤满百姓,虽是劳苦疲惫、满面风霜,眼神里却不复麻木,带着感激、透着崇敬。
“陛下活命之恩,小老儿无以为报,只能给您多磕几个头。”
眼看御驾前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领着家小跪下,崔芜再不能熟视无睹,三两步下了马车,屏退禁卫阻拦,亲自搀起老人。
“老人家,万万不可,朕当不起。”
谁知她不扶还好,这一现身,周遭百姓跪了遍地,放眼望去满是乌泱泱的后脑勺。
“谢陛下活命之恩!”
“当今天子是神女降世,拯救世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也不知谁带的头,谢恩声好似浪潮,山呼海啸般传遍全城。不独崔芜震撼,随行官员及那三十多位进士亦是怔愣当场,虽自圣贤书上读到过“民心”二字,却是今日方知,何为民意如潮、不可抗拒。
崔芜好说歹说,总算把老人搀起,回眸不经意间与秦萧交汇。
后者微微含笑,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崔芜心中默叹,暗道这一遭是沾了兄长开仓放粮的光。
她不忍辜负秦萧心意,即便是政治作秀,也得把戏唱完:“晋帝无能,割让燕云,令我百姓饱受异族欺压之苦。”
“今日收复三州,乃武穆王之功,亦是上苍垂怜。朕为天子,愿在此立誓,凡朕在位一日,绝不让我百姓有冻馁之患,受饥荒之苦!”
或许数百年后,理学的登峰造极为世间女子扣上一道不堪重负的枷锁。但在这个时空,饱受战乱摧残的百姓无所谓礼教,更不在乎男女。
于死亡线上挣扎的蝼蚁而言,“吃饱穿暖”四个字重于一切。
这一刻,女帝就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禁卫好说歹说,勉强开出一条道。女帝亲自搀着老人,随人流缓缓而行。此举无疑是危险的,万一人群中有铁勒探子,趁其不备暗中下手,实在防不胜防。但明眼人也看得出,气氛铺垫到这份上,劝说女帝返回车辂更不现实。
正犯难之际,只见众目睽睽之下,武穆王坦然下马,从另一边搀住老人。举动看似自然,实则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将可能隐藏祸患的人群拦阻在身后。
“前路遥远,”他意有所指道,“臣与陛下同行。”
崔芜回以一笑。
一个时辰后,御驾艰难地进了府衙。第一时间呈送案头的并非茶水点心,而是按类归总的簿册名录。
崔芜翻开厚厚的名册与府库账目,耳听得秦萧道:“时间仓促,臣尚未来得及清丈田亩、绘制鱼鳞图,请陛下恕罪。”
崔芜心中暗叹,真心实意道:“兄长辛苦了。”
秦萧摇头:“不及陛下万一。”
朔、寰、云三州新下,暂由军方代管,但崔芜心知此非长久之计。一则,铁勒如今无暇他顾,待得腾出手,反扑是迟早的事。届时驻军疲于迎敌,未必有精力治地。
最要紧的是,三州久在铁勒治下,乍然回归,势必要磨合一二。
是以,从朝廷派遣官员是最合适的安排,只是……派谁呢?
崔芜瞧着手上的进士名录,嘴角勾笑。
这不是巧了?
三十三名进士,不可能全部外派,择选几名应急还是没问题的。虽说君要臣死不得不死,崔芜还是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北境苦寒,条件更是恶劣,万一父母官没有充足的心理准备,或是不甘不愿,凡事敷衍将就,那可得不偿失。
询问结果,三十三人倒有一大半愿意留下,也许一开始并不情愿,然亲眼目睹民心所向,由不得人不心生触动,进而提出一个深叩灵魂的问题。
我能给这个世道带来什么?
我能在这个世间留下什么?
我苦读十年、科举及第,除了功名利禄,还能不能得到一些更长久的东西?
当我发摇齿落之际,回首这一生,能不能对着自己说一句问心无愧、不悔初衷?
每个学子初出茅庐时,大约都有过“为万世开太平”的志向,只是这世间的诱惑太多,需要权衡的利弊也太多,权衡着、思量着,不知不觉就陷入“得失”的窠臼,忘了走上这条路的初心。
幸好,此时的新科进士初出茅庐,尚未来得及经历灵魂鞭打,又被治蝗一役激发斗志,正是摩拳擦掌大展拳脚的时候。
逐月亦是其中之一。
她单独求见女帝,自请留在北境。
“微臣不才,愿效仿陛下昔年,抚民生、安民心,还百姓一方朗朗乾坤。”
言罢,郑重顿首。
崔芜沉默片刻,将人拉起。
“你有这个志向,自是好事,”她说,“但你须知,抚民生、安民心,六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此地气候苦寒,物产亦不丰足,不比京中风和日丽、锦衣玉食,你一女子外派在此,孤苦伶仃、吃糠咽菜,可忍得?”
逐月不假思索:“微臣忍得。”
“此三州虽归入大魏治下,隔壁就是铁勒人,未来几年少不得受胡骑侵扰,说不好哪一日就城破殉国。”
“你真不怕?”
逐月主动请缨,当然思量分明:“微臣血肉之躯,焉能不怕?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微臣出身寒微,受尽人间苦楚,以己度人,实不想再有女子与微臣一样身陷火坑,纵然气力微薄,能救一个是一个。”
“再者,北境虽苦,却也百废待兴,恰如一张白纸任我作画,倒比鱼米富庶之地少了许多桎梏。”
“是以,臣愿留下,望陛下成全。”
话说到这份上,崔芜明了逐月已然下定决心,不再多劝。
“你既想好了,朕自会如你所愿,”她摁着逐月肩膀,惊觉比刚认识她那会儿,似乎坚韧了不少,“既然决定留下,就不必再有顾虑,放手去做吧。”
逐月大喜:“臣谢陛下恩德。”
崔芜斟酌了三十三名进士的去留,草拟了一份名单。待要再看簿册,忽然心念微动:“兄长在何处?”
彼时侍奉在侧的只有潮星。闻言,她屈膝道:“想必是在安排晚间值守与护卫轮班。”
崔芜失笑:“这些事交与旁人就是,何必他亲自操劳?去把他寻来,朕有要事商议。”
秦萧来得很快,进门就要叩首:“臣秦萧,叩见陛下……”
话没说完,被崔芜扯着衣袖薅起来。
这会儿没外人,女帝终于能放任目光肆意流连,确定他神光内蕴、气色红润,方道:“脱了外袍,去榻上坐着。”
秦萧:“……”
他听闻女帝传唤,原以为是与三州布防有关,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饶是心性老成,也不由愣在原地。
崔芜从箱笼中翻出医药箱,回头见秦萧神色犹疑,便知他会错了意:“……我与兄长看看旧伤。”
秦萧恍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第284章
后院正堂, 潮星悄然退下,临走不忘掩上房门。
屋里霎时静下,良久, 只听角落“啪嗒”一下,是水珠滚落铜滴漏。
秦萧解开腰带, 除了外袍,仅着一身中衣坐于榻上。那边崔芜洗净了手,先拉下衣襟瞧了肩头旧伤——倒是不曾复发, 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痕印, 上臂位置却多了一道血痂,瞧着还很新。
崔芜皱眉:“怎么又伤了?”
秦萧不当一回事:“夺云州那日,城楼万箭齐发,不留神被流矢擦了下。也是臣运气不好,偏巧此处是铁甲连接部位,防护不严密, 这才留了痕迹。”
崔芜不满:“怎么倪章来见我时一字不提?”
秦萧闭目, 放任自己沉溺于此刻的温情相对:“是臣不让他说的。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伤处,何必扰了陛下心思?”
崔芜仍有不满, 却知秦萧是为自己考虑, 遂忍下了。
“怎么处理的?说给我听听。”
秦萧自觉无甚紧要,但崔芜想知道,他便细细说了:“先以酒精清洁消毒,再敷上阿芜所赐的止血药粉。”
“伤处本就不深,陛下再晚来两日,都该收口了。”
崔芜听出秦萧调侃之意,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
却还没忘正经事,用自制的听诊器扣于秦萧胸口:“吸气, 默数五个数,再慢慢吐出。”
秦萧依言照做,任由崔芜手掌抵住前后要心。
“很好,再来一次。”
秦萧默默吐息,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崔芜脸上。无论有多少心猿意马,崔芜看诊时都是全神贯注,是以烛光之下,无论是眉目如画……还是被脂粉强掩去的苍白憔悴,都分毫毕现地暴露在视野中。
秦萧蓦地惊觉,比起大半年前,崔芜消瘦了许多。本就不是丰腴体态,再被蝗灾煎熬去一层,简直有些形销骨立的意思。
他手指捻动了下,很想摸摸她的脸颊。
到底忍住了。
崔芜毫无察觉,半晌收了听诊器:“肺部杂音基本干净了,这阵子还咳嗽吗?”
“好多了,”秦萧回过神,应道,“初云天天盯着臣喝润肺汤药,每晚刚过亥时就催臣歇下,养了这些时日,夜里几乎不怎么咳嗽。”
崔芜很满意:“兄长一身伤病,泰半因思虑过重而起,本就该规律作息。”
又问:“肩膀呢?每逢阴雨天,旧伤还疼吗?”
“也不如何疼了,”秦萧下意识摸着自己右肩,“只有些微微发酸,一直按照阿芜的方子热敷熏洗,病根都快断了。”
崔芜替秦萧揽好衣襟,又仔细探了脉息,嘴角浮起笑意:“确实大好了,之前的药方可以停了,回头我开个温补的方子,剩下的就是耐心静养。”
“至于兄长肩伤,还需按原来的方子熏洗热敷,”她有想到一桩,“对了,军医可有为兄长施针?”
秦萧:“若是在营中,都按时施了。只我有时领兵巡察,便顾不得了。”
崔芜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兄长当初伤及筋骨,如今虽好多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很容易落下病根。”
她取出针囊:“来都来了,我为兄长用针吧。”
秦萧:“……”
刚套上的外袍,白穿了。
这回连中衣一并褪去,肌肉流畅的上身一览无余。不必崔芜发话,他自行卧下,精光四射的眸子缓缓阖上。
崔芜这一套针法下过上百回,早已熟极而流,甚至能分出心神,将每一寸轮廓细细勾勒过。
肩膀磐岩横阔,是武将的模样。腰身却铁铸收束,一只手能合拢过来似的。
“比之前好多了,但还是瘦,”崔芜想,“可惜战事吃紧,没时间给兄长细细调养。”
幸而此次重逢,秦萧眉宇舒展,似是多年积郁去了大半。只要病根没了,伤病也好,虚劳也罢,总能调养过来。
崔芜留针一刻,再拔出时,秦萧毫无反应。
竟是睡着了。
崔芜有些惊讶,秦萧不是放松警惕的性子,领兵多年,他习惯了无时无刻不绷紧一根弦,睡觉都要将佩剑放在枕边。
再仔细端详,这人不仅瘦了,眼窝也微微凹陷,显然这阵子没少耗精神。
崔芜叹了口气,一个没忍住,用指尖拨弄了下那人浓密如丝绒的睫毛。
秦萧居然没醒,只皱了皱眉,将脸藏进枕头里。
崔芜险些喷笑出声,谁能想到悍勇骁利的大魏军神,睡着了竟是这般乖巧可人?
她偏头观察一会儿,见秦萧睡得香甜,实在不想吵醒他,遂拉过软衾将人盖好。
末了没忍住,总归屋里没外人,只得自己与一个睡着的秦萧,于是放心大胆地低下头,在他额角处亲了亲。
秦萧一开始只想闭目养神,奈何崔芜身边太舒服,太叫人放松,不知不觉真睡着了。
期间听到脚步进出,隐隐有说话声传来,仿佛是哪里的官员议事。但他醒不过来,意识沉入睡梦,就像被柔软的泥潭包裹,每一寸肌肤、每一分神魂都沉溺其中,说话和脚步声便隔了一层。
待得迷迷糊糊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帐外暮色四合,帐内点起烛灯,秦萧有一瞬没回过神,恍惚以为还在梦中。
他裹在软被里翻了个身,含混问道:“什么时辰了?”
屏风外,崔芜正对着簿册清算账目,算盘珠子劈里啪啦作响,突然停住。
她起身掀帘,笑眯眯地探进一个脑袋:“刚过未时正。睡得可好?”
秦萧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陛下如何不叫醒臣?”他翻身坐起,有些懊恼,“臣失仪了。”
崔芜难得见他显露情绪,稀罕得不行。
“兄长这两日没歇好吧?虚火有些旺,”她捞过外袍,披在秦萧肩头,“见你睡得香甜,不忍心吵你。”
秦萧知道崔芜性情,不跟你来虚的,她说让你睡,就是真心实意地要他多睡会儿。
可三州新下,庶务繁多,连一国天子都在清算账目,他这个三军主帅怎好偷懒?
“要睡也该是阿芜多睡儿,”他叹息道,“前阵子忙着治蝗,没顾上歇息吧?人都累憔悴了。”
“还不让我知道——以为秦某是瞎子,抹上厚厚一层脂粉,我就看不出来了?”
崔芜:“……”
她脸都刷成墙板了,这都瞧得出来?
这人上辈子属老鹰的吧!
“兄长还好意思说我,”崔芜无法反驳,只得反将一军,“你对着镜子照照,自己不也是老大一对黑眼圈?”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还打算天天熬着?什么时候把好容易调养回来的底子熬没了,什么时候罢休?”
这两位各自拿住对方把柄,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这场争执继续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遂不甘不愿地偃旗息鼓。
崔芜沉默一会儿,揉了揉鼻尖:“晚食备下了,兄长用饭吗?”
天子亲自递台阶,秦萧再如何满心没好气,也没有不就坡下驴的道理。
“……用,”他面无表情地说。
北地不比京中富庶,崔芜也没有劳民伤财的打算,食材挑当地现有的,难为御厨置办了一桌瞧得过去的菜色。
清炖羊肉,爆炒羊杂,时令野蔬,以及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还各自卧了一个荷包蛋。
秦萧不挑吃食,埋头喝了两口鸡汤,方想起来问:“怎的想起吃面了?”
崔芜好些时日没跟秦萧一起用饭,见他吃得香甜,自己也胃口大开。
“兄长还问我,”她低头西里呼噜,“忙得连轴转,正经日子都不记得了?”
秦萧心头微一“咯噔”,第一反应是疏漏了重要事宜。
然而他仔细梳理过一遍——驻军布防、安抚民生、清理府库、归宗簿册,似乎并未落下什么,遂不解反问:“秦某不记得什么?”
崔芜无语地看着他:“今儿个是四月十六……兄长以为我紧赶慢赶,生生赶在今日入城是为了什么?”
秦萧微微讶异,他是真忘了。
四月十六,他的生辰。
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不知说什么好,不是不清楚崔芜待他上心,却没有哪一回如眼下这般百感交集过。
像是一只大头蚊,在心窝软肉处狠狠叮了口,既酥且麻,又软又涩,颤巍巍地震荡不休。
他默默回味片刻,用看似平淡的套话压下五味陈杂:“确实忘了,还是阿芜记性好。”
生辰这玩意儿,如果不当回事,也就是个普通日子。非得有人记在心上,以近乎仪式感的方式赋予它特殊的意义,才能从一众流水样的“日子”中脱颖而出。
可人活一世,与山禽走兽的区别,不就在于这点“意义”吗?
崔芜没想这么多,只得意于自己“未曾错过”,为秦萧夹了快羊肉:“羊肉温补,兄长多用些。”
秦萧还了她一只炖得脱骨的鸡腿。
他挑了两筷面条,自觉比方才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忽又想起一事:“说来,秦某与阿芜相识多年,还从没问过,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崔芜手中筷子顿住了。
她从未对人提及生辰之事,登基之后,礼部侍郎曾婉转问过两回,都被她借着“百废待兴不宜铺张”的由头敷衍过去。
因为她不知如何回答。
第285章
崔芜是魂穿, 生辰按说应以原主的为准。但原主生辰于她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日子,盖因她十五岁及笄当日, 非但被逼着接客,还因为阳奉阴违, 结结实实挨了三十鞭子,关进柴房整整三日,险些没扛过来。
亏得那家妓馆于江南暴乱之际被人烧了, 否则以大魏女帝今时今日的心性手段, 老鸨逃不过凌迟之刑。
崔芜不想将原主生辰当作值得纪念的日子,却也不想如打发礼部官员一样,随便敷衍秦萧。
他于崔芜,终究是不一样的。
“……八月十六,”她思忖许久,终于答了, “听说是个酷暑日子, 我……娘亲为了坐月子,生生捂出一身痱子, 为此没少埋怨我。”
秦萧极犀利地眯起眼。
若他没记错, 崔芜生母在她出生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如何坐完月子,又怎可能埋怨襁褓中的婴儿?
况且八月中旬,秋风渐起,即便是江南也该有了凉意,怎会捂出一身痱子?
这些疑问纠缠心头,几度想刨根究底,又被秦萧强行压下。
也许是他想多了, 总觉得这一晚的崔芜与平日不同,眼睛里压着太多、太沉重的东西,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秦萧稍一沉吟,果断避重就轻。
“从未听阿芜提及生辰,即便万事从简,也不至于谨慎至此,”他温言道,“今岁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崔芜果然转了心思,乌溜溜的杏核眼不住眨巴:“要什么都成?”
秦萧颔首:“只要秦某能做到。”
换言之,上天入地生孩子这种奇葩要求,就不必开口了。
崔芜笑眯眯地:“若我要兄长往后年年陪我共度生辰呢?”
秦萧捡了筷羊杂:“有何不可?”
崔芜“切”了一声,撇了撇嘴。
“答应得倒是痛快,”她没好气地想,“谁知道八月什么光景?”
不是她信不过秦萧,而是他们都清楚,乱世之中,瞬息万变。随便一场战事,就能将秦萧拖在北境,指望他说话算话,不如指望老天多降几场雨来得靠谱。
这一日是武穆王三十一岁生辰,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大肆操办,只有一顿家常便饭,和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秦萧却觉得心满意足。
“这样就很好,”他想,“往后每年生辰,只要有她陪我吃一碗长寿面,就足够了。”
他不奢求更多,有时求的太多,反而连手里的都抓不住,得不偿失。
看看他那个刚愎自用的父亲,还有江东孙氏的下场,就明白了。
女帝北巡固然有政治作秀的成分,但作秀也分“走过场”和“下血本”。除了第一日的万人空巷,自翌日起,随行医官在城中设了数个“义诊点”,专门给患有病症的贫苦百姓看病。
崔芜微服上瘾,问医官借了一身白大褂,也混进义诊队伍——幸而此行原有女医,各人又戴着面罩,倒也不算打眼。
她看诊的第一个对象是六七岁的男童,咳嗽、胸闷,还一直卡痰。崔芜把了脉、问过症,断定是痰热肺炎,开了桔梗甘草汤。又见娘俩穿着破旧,估计没闲钱买药,遂自掏腰包,给了孩子母亲一个小木牌:“每日早晚两回,凭这个木牌来这儿领药,若是自家熬不了,搁这儿熬也成,总之别耽搁了孩子病症。”
那妇人原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没成想崔芜不仅看了病,还替她出了药钱,一时感激涕零,恨不能跪地磕几个响头。
崔芜怕了古人的磕头礼,赶紧把人薅起来,想了想,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的红糖,塞给那瘦骨伶仃的孩童:“这是糖块,回去后拿鸡子炖了,给孩子补补身子。”
当娘的连连答应,千恩万谢地走了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崔芜的义诊点前排起长龙。有人千恩万谢,有人惶恐不安,还有人跪地磕头嚎啕大哭,又被严阵以待的禁卫拖到一边。
不远处有座二层小楼,是城中数得着的酒楼,向南窗户推开半边,就能望见崔芜所在的义诊点。
秦萧亲自张弓,箭头一直瞄准那跪地痛哭的干瘦男人。直到他嚎脱了力,被禁卫搀到一边,方收了弓弦。
一旁的颜适长出一口气,口中抱怨道:“陛下也是,命医官诊治已经足够施恩,何必亲自下场?累得咱们担惊受怕,唯恐有闪失。”
秦萧听不得非议天子,冷冷睨了他一眼。
颜适一时失言,忙自己捂住嘴。
“你以为陛下不明白这个道理?”秦萧说,“她本可以安坐京城,风吹不着,雨打不透,热了有冰鉴,冷了有炭盆。至于边陲诸事,自有咱们跟地方官打理,何必非得吃这个苦头?”
颜适就是这么想的,眨巴着眼等下文。
“一年两年,或许可以。三年五年,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十年八年呢?二十年?三十年?”秦萧看着不远处被百姓簇拥的崔芜,沉声道,“高高在上久了,会忘记泥里的蝼蚁是什么样。就好像塑了金身、端坐莲台的菩萨佛陀,不会在意肉体凡胎的悲欢苦痛。”
“陛下不想让自己变成那样,所以她要时常出来走走、看看。惟其如此,她才知道百姓缺什么,要什么,想什么,怕什么。”
“凡事最怕纸上谈兵,用兵是这样,治国理政也不外如是。”
颜适品着这话,好像有所感悟,又生出更多疑问。
这时,队伍排到一个瘦小的少年。他上前揪住崔芜衣袖,就要把人拖走。
秦萧刚收起的强弓再度张开,凝眸片刻,突然“咦”了一声。
颜适也认了出来:“这不是咱们放粮那天,第一个领粮食的孩子?”
另一边,突然冒出的少年令禁卫如临大敌,只听“呛啷”骤响,五六把长刀同时出鞘,架于少年颈间。
一只手就在这时伸来,挥退禁卫。崔芜弯腰扶起被人摁跪在地的少年,替他拂去额角尘土:“可是你家里人得了重病,过不来?”
她一句话说中关键,少年拼命点头。
“求你……救我娘,”他官话说的不是很利索,连说带比划,“生病,起不来床。”
崔芜拍了拍他肩膀,回头吩咐道:“寻人替我的班,我跟这孩子走一趟。”
护卫的殷钊顿时急了:“陛……您不能亲自去,万一有诈怎么办?”
“我又没说一个人去,”崔芜道,“点一队禁卫,带着药材粮食,跟我一起过去。”
殷钊这才没话说。
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人群生出些微骚动,很快又恢复平静。新的医官顶替了崔芜位置,女帝本人则由十余名禁卫护持,跟着少年往家走去。
中途拐过街角,只见秦萧带着颜适等候在侧:“阿芜若不介意,秦某陪你同去。”
崔芜自无不允之理:“有劳兄长了。”
少年久在胡人治下,不是很清楚“武穆王”这个爵位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称呼秦萧一声“兄长”是多重的分量。但他知道这两人都是“大官”,有他们在,也许自己重病的母亲能救回来。
他兴高采烈地冲进小屋,扑到床前,用当地方言连着叫了几声“娘”。
床上静悄悄的,没人答应。
崔芜紧跟着进屋,第一口吸进空气中的灰尘,差点呛咳起来。她用手捂着鼻子,过了片刻方适应过来,只见这是一处典型的贫苦人家居住的小屋,木头桌子坑坑洼洼,条凳瘸了一条腿,用垒起的石头勉强支撑。
屋里不知多久没透气,弥漫着一股……属于尸体的腐朽气味。那孩子的母亲躺在破烂铺盖里,脸色青白,颧骨高耸,已经去了有一段时间。
崔芜搭住她冰冷僵硬的手腕,对秦萧摇了摇头。
太迟了。
秦萧微露恻然。
人已经死了,能做的唯有打理后事,以及安顿好孤苦伶仃的小少年。但少年拒绝接受事实,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崽,疯狂攻击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咬、抓、推搡,总之不允许他们靠近母亲。
“我娘没死,没死!”他眼睛赤红,带着哭腔说,“不许你们带她走!不许!”
崔芜理解他的心情,如果可以,她也想给少年与亲人告别的时间。可如今是农历四月中旬,天气渐热,尸体拖着不下葬,很容易生出疫症。
到时,死的就不止一两个了。
电光火石间,她对秦萧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闪电般欺至少年身后,一手刀劈中他后颈。
少年软软滑落,被早有准备的禁卫接了个正着。
“尸体挪去城外,寻个合适的地方安葬,墓穴挖深些,最好能撒些石灰,”崔芜本想直接火葬,见那少年实在伤心,又有些不忍,退而求其次道,“墓前立碑,姓名先空着,等这孩子醒来再填。”
殷钊答应了。
崔芜揉了揉眉心,压下心中感慨:“……回府衙吧。”
闹这么一出,有心人看在眼里,猜也能猜到她的身份。此时回义诊点非但起不到“微服”的效果,反而容易引发骚乱。
回府衙,她还可以做很多事。
第286章
崔芜用了整整一个月梳理北境诸事。
首先是地方官员, 几乎全部换过,除了自愿留下的十多名进士,又从京中紧急调了一批。
然后是民生, 失地复归,施恩自是第一位, 是以免除三州三年赋税,又调了南边的粮种和各项物资,力求用最短的时间恢复社会经济、安定人心。
最后才是驻防, 之所以排在最后, 不是说这事不重要,而是这最重要的一项有秦萧替她分担。
当女帝三宿没睡,拉着智囊团理顺了安民诸策,秦萧的布防折子也递到案头。
层次清晰,条理分明,如何驻军、如何布防、任用何人驻守何处、外敌来袭如何应对, 全部考虑周详。
崔芜看了三遍, 自觉挑不出漏洞,非常果断地准了。
至此, 她完成了北巡的所有目标, 可以启程南归。
但在走之前,还有一个小小插曲。
彼时崔芜熬了三个通宵,好容易得了空当,在临时寝殿睡了个天昏地暗。从旭日东升到暮霞初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要水喝。
潮星正候在外间,听传立刻端来热茶——不是费时费力的煎茶,以女帝自己蒸馏的新鲜花露为底, 兑上蜂蜜和各色饮子,就是风味绝佳的花露茶。
崔芜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那厢潮星觑着她眼神清明了,将武穆王与镇远侯奏请南归之事禀明。
“是该回去了,”崔芜打了个哈欠,“此番连下三州,原该好生犒赏三军,只是被治蝗耽搁了。”
“等回了山西境内,欠的债也该补上。”
说着,她站起身,本意是要吃食,谁知睡太久,已经有了低血糖症状,膝弯一软,身不由己地栽跪下去。
潮星吓了一跳,唯恐受了当朝天子一跪,赶紧让到一旁,使出吃奶的力气搀住崔芜,口中道:“陛下这是怎么了?可要传女医瞧瞧?”
崔芜扶着她,吃力地坐回桌边:“没事,就是睡多了,肌肉没缓过劲……有没有吃的?不拘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
潮星转移了注意,答应着去了。
因着女帝下榻,府衙厨房单匀出来为圣驾开伙,一日十二个时辰,总有茶水点心备着。潮星去了片刻,端回一碗馄饨鸡和当地特有的黄米糕。崔芜实是饿极了,也没看清是什么,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潮星瞧着好笑,又有些惊讶,盖因女帝的吃相太凶狠,活脱脱饿死鬼投胎。转念一想,这位睡足一日,期间粒米未进,与饿死鬼差不了多少,好笑又转为心疼。
“陛下慢些用,”她劝道,“可要奴婢再下碗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