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10(1 / 2)

第301章

进入第二个疗程, 崔芜终于领会到混吃等死的乐趣。

她试着放空思绪、屏弃急躁,不再放任大权旁落的不安掌控自己。开始效果有限,但随着时间推移, 她慢慢适应了清闲生活,真正能静下心思, 着意于过好每一天。

“你以前哪是生活?只配叫生存!每天快马加鞭,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如今登基称帝,再没人能困住你, 也该停下脚步, 看看路边的风景。”

这话是丁钰说的,崔芜深以为然。

她以前朝玄宗皇帝为鉴,不想放任私欲蒙蔽理智,但也不愿苛待自己。她有许多规划,无数设想,恨不能明天就让世道变个样。

可饭得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既然来日方长,偶尔停下脚步享受辰光……似乎也没那么罪大恶极?

如此五日后, 康挽春再来诊脉, 总算有了笑模样。

“好多了,”她说,“陛下能听进医嘱,这五日安心静养,自然有所起色。”

崔芜长出一口气,偷摸瞟向秦萧,只见后者神色如常,提壶斟了杯热茶。

她被那只手吸引注意, 想起昨夜帐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是如何揪紧床单,忍不住心痒难耐。

口中却极正经道:“今日是第十日,朕是不是能听政务简报了?”

康挽春刚有些回春的脸色瞬间黑沉。

然而十日简报是一早定好的,女帝心意已定,没人能迫她收回成命。于是用针完毕,洛明德与卢清蕙奉诏进入府衙,随之呈上的是二人合力整理的政务概要。

崔芜现场翻阅,若有疑惑,随时提问。洛明德与卢清蕙头一回经历这等场面,幸而一个遭遇过生死危机,另一个亦是世家贵女,居然未曾露怯。

御前奏对,能条理分明、详略得当,已是合格。再有问必答、如数家珍,更是加分项。

崔芜十分满意:“是认真做足了功课。”

洛明德与卢清蕙长出一口气。

为何选这两人?

洛明德自不必说,寒门出身,女帝一手提拔,不折不扣的天子门生。卢清蕙虽出身范阳卢氏,却是女子。

以女子之身居庙堂之列,她唯一的倚仗只有女帝,范阳卢氏不行,陈郡谢氏也不行。

崔芜再翻一页,忽然“唔”了一声,凝眸蹙眉。

洛明德与卢清蕙不约而同悬紧心脏,唯恐哪里疏漏了。

只见崔芜招了招手,却是对着秦萧:“铁勒兵犯朔州?什么时候的事?”

秦萧叹了口气,纵然条陈极尽简略,还是瞒不过崔芜双眼。

“五日前送回的信报,”他说,“不是什么大规模战事,铁勒发三千轻骑来袭,试了两次没碰到城门,无功而返。”

崔芜沉吟不语。

秦萧最怕她劳心费神,赶紧打住:“左右铁勒已经退兵,陛下不必过分忧虑,万事有臣。”

崔芜也不想毁了好容易调养的底子,但这事蹊跷,由不得她不深思。

“朕所在意者,非区区三千轻骑,是铁勒出兵的时机,”她思忖道,“朕记得兄长说过,耶律璟重伤、自顾无暇,铁勒朝堂一盘散沙,方给了我军连下三州的机会?”

话说到这份上,秦萧想瞒也瞒不住。

“不错,”他叹息一声,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如今铁勒出兵,虽只有三千轻骑,但据臣判断,这不过是开始。”

待得摸清魏军底细,有了万全的把握,便是铁勒大举进犯之际。

但这并非最要紧的。

“铁勒搁置争议,悍然出兵,只有一个解释,”崔芜轻声道,“耶律璟重新握住了朝堂权柄。”

“这对中原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崔芜与耶律璟几番交手,互有输赢。在她看来,此人实是平生数得着的强敌,如楚帝、江东孙氏之流捏一块,未必够他一锅烩的。

“耶律璟雄才大略、城府颇深,放任其掌控铁勒,绝非好事,”崔芜摁着太阳穴,“兄长,我们得早做准……”

话音未落,额角挨了一记弹指。

崔芜揉着额头,睁眼瞪秦萧:“怎么又弹我?”

秦萧面无表情:“康医官刚叮咛安神静养,陛下这就忘了吗?”

崔芜:“……”

“耶律璟之事,臣已有了章程,待陛下御体康复,臣亲自向您禀明,”秦萧慢条斯理道,“此事非一日之功,还请陛下耐心保重。”

崔芜看出武穆王心意已定,毫无通融余地,闷闷撇了撇嘴。

洛明德与卢清蕙察言观色,当即告退。绕过回廊时,卢清蕙终是没忍住,回头望向树荫深处。

只见秦萧接过女官端来的小碗,舀起一勺送到崔芜嘴边:“听话,张嘴。”

崔芜探头看了一眼:“这又是什么?”

秦萧:“康医官开的补汤,最合你的体质。”

约莫是气味不大好闻,崔芜往后缩了缩:“我吃药就行了,不用再喝汤。”

秦萧没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崔芜把棉花糖拖过来,盾牌似的挡在脸前:“我刚吃完药,你就不能让我消停会儿?”

秦萧见跟这混账东西说不通,十分干脆地上了手——先夺过狸奴丢到一边,再把缩在罗汉床里侧的崔芜薅出来。

然后他自己灌了一口汤,低头吻过去。

崔芜手脚并用胡乱扑腾,到底没扛过勇冠三军的武穆王,被迫喝了大半碗补汤。

末了恼羞成怒,大吼一声:“秦自寒,你这是以下犯上。”

秦萧面不改色:“待陛下痊愈,臣听凭处置。”

崔芜突然怒色俱消,眼珠转了转:“听凭处置?你认真的?”

秦萧蓦地升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然而改口已经来不及,只见崔芜凑到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笑眯眯地问:“这样也行?”

秦萧若无其事,视线却挪向池畔青竹。

“臣说了,”他平平板板道,“待陛下痊愈,臣愿听凭处置。”

崔芜轻轻舔了下嘴角。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在卢清蕙眼中,她目光颤动,不忍再看,掉头疾步离去。

同样是养病,府衙后院旖旎缱绻,千里之外的铁勒上京,侍从官捧着药碗趋行入殿,于纱帐外驻足:“王妃,药好了。”

自有侍女接过药碗,送入帐内。王妃亲自奉与榻上的耶律璟,后者吞下苦涩的汤药,眉头不曾皱一皱。

“这药还是太霸道了,”王妃不无担忧,“汗王……少喝些吧。”

耶律璟不答,将一整碗汤药尽数咽下,方睁开眼。

“中原人连下三州,却又按兵不动,你以为是什么缘故?”他冷笑,“他们不是不想继续打,是不想付出太大的代价,等着我们自乱阵脚。”

“只有我还坐在外头的那把椅子上,他们才会敬我、畏我,称我是狼王。我如果继续躺在这里,他们只会把我当成死狗,彻底没了顾忌。”

王妃眼眶微红,欲言又止。

耶律璟的手落在她的发顶处:“你是个好女子,我知道,这些天你为了稳固人心,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王妃哽咽:“是我没用,不能为汗王分忧。”

“不是你没用,是你看错了外头那些人,”耶律璟冷笑道,“能被肉干拉拢的,是不入流的野狗。真正凶悍的狼群,只有血腥和杀戮才震得住。”

话音落下,侍从官再次入殿:“汗王,七部首领到了,听说您身体不适,想要探望您。”

耶律璟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不过两刻,许是喝下去的药起了效用,他脸上泛起血色,气息也稳定了不少。

下一瞬,他掀被起身,高大的身量投下狭长暗影,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令侍从官不安地低下头。

“汗王康复痊愈,实乃天神眷顾,”他用额头触碰地板,“恭喜汗王,贺喜汗王。”

耶律璟笑了笑:“你的功劳也不小,我要好好赏你。”

侍从官大喜,正要磕头谢恩,忽见眼前腾起雪亮的光,视野无端颠倒起来,大好头颅滚落尘埃。

鲜血从断颈的腔子里喷出,溅上耶律璟袍摆。他用袖口擦拭着刀上血痕,瞧也不瞧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

“你确定他偷传出去的信,没有落在七部首领手中?”

“确定,”王妃起身,“我们的人盯住了他,他传出去的每封信都被截下,再按您的意思另拟回信,以他的名义送给七部首领。”

耶律璟满意点头。

“走吧,”他抬头向天,“有些人,也该清理干净了。”

血色浸染了长生天的云脚,尸体倒伏在一望无尽的草原深处。铁勒王庭的异状没能瞒过大魏斥候,信报六百里加急传回太原府,于五日后呈送秦萧案头。

此时,崔芜的第三个疗程刚结束,照例听了康挽春一通数落,又被扎成一头动弹不得的刺猬。当她趴在床上昏昏欲睡时,秦萧也正对着军报皱眉。

半晌,他将军报往外一推,示意颜适与丁钰自己过目。下一瞬,只听丁钰惊呼:“耶律璟杀了七部贵族,立国称帝?”

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以耶律璟的胸襟手段,一统铁勒是迟早的事。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隐忧还是漫上丁钰眼眸。

他抬头和秦萧交换过视线,确认了一件事。

北境,有麻烦了。

第302章

耶律璟重掌权柄, 于中原绝非好事,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但是否立即告知崔芜,“心腹团”内部起了分歧。

按照秦萧的意思, 木已成舟,告知崔芜也无济于事, 平白扰她心思,得不偿失。与其如此,不如等一月之期过后, 再行禀明更为稳妥。

颜适没意见, 丁钰却有不同看法。

“我跟陛下聊过,对于铁勒,她有自己的想法,”他说,“耶律璟掌权,一应布局皆需调整, 早一日知悉便多得一分主动。”

“真等到一月之后, 黄花菜都凉了,陛下不寻你我算账才怪。”

“到时, 只怕更费神。”

论及对崔芜的了解, 无人能与丁钰相较,秦萧也不行。他斟酌再三,还是应下了。

尽管武穆王尽量委婉言辞,得知铁勒变故的一刻,崔芜还是变了脸色。

她闪电般坐起身:“宣山西布政使公孙真、佥都御史洛明德觐见……”

话没说完,被秦萧一只手抵回床上。

“陛下再说一遍,”他眯紧眼,“你要做什么?”

武穆王并未疾言厉色, 神色亦是如沐春风,但崔芜就是察觉到某种潜在的危险。

她干咳两声,改了话头:“我就吩咐两句……就这一回。”

秦萧还是那句话:“等陛下康复如初,吩咐多少句,臣都管不着。”

崔芜:“……”

她恨不能穿回养病那会儿,对着数落秦萧的自己“啪啪”两记大耳刮子。

虽然武穆王非暴力不合作,但女帝心腹不止他一人。待得秦萧被颜适请走,她招来丁钰,打着“说话解闷”的幌子,实则附在这人耳畔低声吩咐了几句。

丁钰蹙眉,终于明白秦萧为何坚持瞒着崔芜。就这九曲十八弯的心眼子,没人盯着不累死自己才怪。

他许久不说话,崔芜等得不耐烦:“我的话你听到没?”

“听到了,”丁钰不情不愿道,“不是我说,你也太能折腾了吧?自己身体还没调理好,这就惦记上别人了?”

崔芜也不想,奈何时机逼到这儿,只能进,不能退。

“耶律璟有多危险,不必我再赘述,若非忌惮此人,我当年也不必差人往铁勒境内安插‘钉子’,”她沉声道,“眼下他虽掌权称帝,但我料定他旧伤没那么容易好转,否则也不至于拖延一年之久。”

“不趁现在动手,难道要等他缓过一口气,兵临北境再来筹谋吗?”

丁钰说不过她,愤愤走了。

许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仅仅相隔一日,京中消息传来。倒不是什么要紧信报,只是几味药材并一封请安折子,乍看无甚出奇,只落款姓名令秦萧颇为在意。

皇城司,顺恩伯孙彦。

秦萧第一反应是连折子带药包揉成一团,丢进池塘里,却被仅剩一线的理智阻止——孙彦从不做无用功,如此所为必有深意,万一破坏了崔芜部署,得不偿失。

再一想,又觉得气恨。他什么都不瞒崔芜,每每有大动作,无不密折上奏,得到允准才敢行事。崔芜倒好,暗中布局也好,手中牵线也罢,全都一字不提,问就是以“无事”敷衍。

缘何差别至此?

秦萧思忖片刻,忽又叹息一声。

说到底,无非“君臣”。

她为君,高居丹陛之上,难免为自己留底牌留余地,再深的温柔亦夹带锋芒。

他是臣,身居下位,要得君上垂怜,只能小心谨慎、用尽筹码。

只是女帝登基这些年,待他一如往昔,甚至比从前更为亲近爱重,以致秦萧逐渐忘了这一点。

这是崔芜希望看到的,却不是秦萧能心安理得接受。

真的忘却分寸,以臣迫君,那便是他轻狂了。

“是我大意了,”他揉着太阳穴想,“还是应该再谨慎些。”

武穆王很懂得“三省吾身”,心里想着谨慎,当日午后就把药材和折子送到崔芜面前。

口中不忘叮嘱:“不过老生常谈,陛下看过就算,不必放在心上。”

崔芜却不知秦萧递上折子前经历了这样一番百转千回,孙彦的请安折不过略扫两眼就撂到一边,反而是那份药材清单,拿在手里看个不住。

又回头吩咐初云:“把朕那本《玄怪录》取来。”

所谓《玄怪录》,其实是传奇小说集,出自前朝文人之手。初云答应一声,不过片刻就把书取了来,可见是女帝时常翻阅之物。

秦萧隐约有了猜测:“陛下这是……”

崔芜无意瞒他:“我临走前,与阿绰约定了传信暗语,每位药材对应一个数字,每三个数字分别对应书中的页数、行数、列数,只需按图索引,就能解出密语。”

秦萧:“……”

难怪这货身子不见好,心思都用在这上了。

他有心劝谏,又怕说多了崔芜嫌烦,正自踌躇间,崔芜已然解开密语,赫然是:前晋宁王密使私会石瑞娘,目的暂不知。

秦萧:“石瑞娘?”

“前晋帝侄女儿,论辈分,算是前晋宁王堂妹,”崔芜道,“延昭平齐鲁那会儿,宁王逃去铁勒地盘,剩下的前晋宗室将她献了出来。”

“原以为是活命之举,如今看来,倒是藏了朕没料到的谋算。”

“宁王……呵呵,有点意思。”

秦萧听她自称为“朕”,便知女帝上了心。

于前晋宁王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秦萧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陛下方才说,宁王逃去铁勒?”

崔芜将药方揉成一团,纸屑蝴蝶般飞落。

“铁勒前脚出兵,宁王密使后脚进京,前后相差不过数日,兄长以为,会是巧合这么简单吗?”她勾起笑意,“当初许延昭留下石瑞娘,无非是不想因一女子坏了我与他的君臣情谊。”

“如今看来,这个石氏瑞娘倒也有些旁的用处。”

秦萧沉默不语,树荫当头洒落,一双眸子藏入阴霾,叫人窥不清思绪。

崔芜没等到回应,抬头瞧见秦萧神情,才想起自己还在“禁闭期”。

一时有些忐忑:“这可不是我找事,是事找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京中翻云覆雨而坐视不理吧?”

秦萧掀眸看她,突然撩起袍摆,单膝点地。

崔芜错愕:“兄长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秦萧摁住她:“陛下能否听臣一言?”

崔芜扯不动他,只得道:“你说。”

“臣知居高位不易,若不思虑周详,难免为人所乘,”秦萧道,“但陛下既已托付社稷,能否对臣多付诸一些信任?”

“您是如何打算,做了哪些布置,能否告知与臣?您想做的,我替你做到,想取的人头,我替你拿。”

“您令旗所指,即为臣长刀所向。如此能否令您安心静养,不问政事?”

崔芜犹疑不语。

她当然不是信不过秦萧,但信任到将政局相托?

诚然,崔芜一度做好终身无嗣、以秦萧为储的打算,可那是在她过身之后。如今她尚在人世,却要将政局……乃至身家性命交与旁人?

崔芜闭上眼,一手揉摁着太阳穴。

她扪心自问:我能做到吗?

我确实信任这个男人,但我信任他到能以权柄与性命相托吗?

她曾与秦萧后背相托,她为他牵制党项李氏,他于她身临绝境时伸手驰援。

但那时,她是关中主君,他是河西主帅,身份相当,长短互补,携手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现在……

崔芜定定看着秦萧,这男人是她心之所系,亦曾跪于她脚下称臣誓忠。她踩着他的背脊登临九五,亦以兵权相报,给了他提兵北上、得偿夙愿的机会与荣耀。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信任,他与她相识八年,从没有辜负过彼此。

也许,她确实可以试着更相信他。

“要说明白这些,光我一人还不够,去请丁侯吧。”

丁钰来得很快,彼时,崔芜连写带画,将自己于京中布置交代大半。饶是秦萧性情沉稳,此际也眼皮乱跳,心中暗暗感慨,原以为她离京治蝗乃心血来潮之举,没曾想暗中做了这许多布置,也不知要耗费几多心血。

“……其中石瑞娘这条线不止京中,更加牵连铁勒,”崔芜扭头看见丁钰,抬手招他近前,“让你给月娘传话,办的怎样了?”

丁钰眼看秦萧在此,只道武穆王没能扛住女帝,叹了口气,自怀中掏出一份簿册。

“从陛下登基那会儿到现在,月娘陆陆续续派出六七支商队——这是商队管事的姓名籍贯与身家背景,梳理了好几遍,都是出身清白,且与铁勒有血仇的良民,”丁钰道,“一大半徒劳无功,陛下也知道,中原人在铁勒境内一向不怎么受待见。倒是去年,咱们跟朵兰部搭上线,月理朵公主……唔,现在该称呼一声西域女王了,派了人过来,以龟兹商队的名义入境,才算打开门路。”

这一节却是连崔芜也首次知晓:“然后呢?”

“月娘做的是香料和药材生意,都是铁勒的稀缺货,且只有有钱贵族买得起,”丁钰说,“一来二去,攀上了一个颇有来头的铁勒权贵,而且这人有个了不起的后台。”

他竭力把“工作汇报”说得翔实有趣,故意停顿片刻,引得崔芜抬手拍他:“少卖关子,快说,后台是谁?”

见秦萧亦专注看来,丁钰方得意洋洋道:“就是耶律璟那位好王妃的亲弟弟,说来也算是铁勒的国舅爷。”

第303章

“他这位王妃蛮有意思的, 乌孙部嫁过来的和亲公主,带来的不止陪嫁,还有几个异母妹妹, 嫁的也是草原上数得着的贵族。”

“如此,不管有意还是无心, 原本四分五裂的部族算是被捏在一起。”

这便是古时权贵世家相互联姻的缘故,嘴上说什么都是虚的,唯有以婚姻为纽带, 才能将两个不同家族捆绑在一起。

当然, 这玩意儿并非绝对靠得住,否则民间也不会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俗语。

但当姻亲中的某一方格外强势,且足以压倒各方部族时,这种姻缘羁绊的可靠性就会体现得淋漓尽致。

“更有意思的是,嫁过来的第二年, 乌孙可汗将自己的小儿子也送了来, 名义上是‘质子’,其实谁都明白, 是给乌骨勒铺路。”

“不过也正因如此, 他才阴差阳错地逃过一劫,从狄斐与朵兰部的双重围剿下捡回一条性命。”

“原来是耶律璟的小舅子,”崔芜恍然,“然后呢?”

“他们家的技能点都点在女儿头上,唯一的儿子没了用武之地,只好往歪里长,吃喝嫖赌无一不精。”

“虽然看不上汉人,却格外喜欢汉人的奇巧玩意儿, 比如丝绸,再比如香料,”丁钰说,“派去的商队管事也机灵,三天两头投其所好,果然得了这小子青眼,没事喝杯酒,套出不少情报。”

“也因此知晓,耶律璟这些年确实受尽伤病折磨。有时发作得厉害,半夜三更睡不着觉,偏他要强,不肯被人知道,只能自己忍着,”丁钰撇嘴,“他那位王妃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声张,只得暗中搜罗境内药物。”

“这不是凑了巧?你那张止痛方子递上去,十有八九是要入王妃眼的。”

秦萧听到此处,忍不住问:“什么止痛方子?”

崔芜看了丁钰一眼,后者摸出一张纸,拍进秦萧手心。

“咱们这位好陛下亲自为耶律璟拟的方子,旁的不敢说,止痛安神还是有效果的,就是……损了点。”

秦萧打开药方,旁的没瞧出名堂,只盯着一味赤丹皱紧眉头。

“若秦某没记错,”他道,“赤丹便是朱砂?”

崔芜点头:“不错。”

“秦某依稀记得,此物确有宁神镇痛之效,”秦萧沉吟,“但其本身……似有毒性?”

崔芜挑了挑眉,这个时空能知道朱砂有毒的,可不多见。

“兄长从何得知?”

秦萧坦然:“我母亲所言。”

崔芜:“……”

“父亲多年征战,身上亦有旧伤,发作之际疼痛难忍。他为止痛,曾寻人开了方子,其中便有朱砂,”秦萧说,“母亲知道了,暗中告诉我那东西有毒,千万碰不得,若敢服用就打我手板。”

崔芜扶额。

忘了还有位“前辈高人”在,那秦萧知晓内情也不足为奇。

“不错,”她坦然应道,“这玩意儿受热会析出水银,长年累月服用,毒素积累在体内,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江湖传言,当年的嘉靖皇帝就是拿朱砂炼丹,生生把自己吃死的。

“不光水银,还有铅粉。因其能令面容白皙细腻,便有妇人以此妆饰容颜。又因铅之一物具有安神效用,有医家将其制成铅白霜,是为安神汤的重要药材。”

崔芜捡了块黄米糕啃着,一只手垫在脑后,小腹处还卧了头狸奴。姿态十分闲适,眼神却极冷醒。

“但少有人知,铅粉亦有毒性。长期使用,毒素积累,会令人头痛、全身无力、记忆力减弱,乃至恶心、呕吐、腹泻。若是女子,许会终身不孕,产下畸形胎儿亦有可能。”

秦萧听得毛骨悚然:“那阿芜所用妆粉以何制成?”

崔芜翻了个白眼。

她说了这么多,秦萧就只想到这一层?

这题丁钰会,立刻举手抢答:“放心,陛下的妆粉是用紫茉莉的种研成粉,灌进玉簪花苞里蒸制成的。全天然无公害,绝对没问题。”

秦萧淡淡瞥他,那意思大约是问“你怎么知道”。

丁钰得意:“陛下的妆粉都是我亲手所制,我当然清楚。”

秦萧:“……”

武穆王危险地眯紧眼,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眼看谈话往诡异的方向一去不复返,崔芜干咳两声,飞快拉回正轨。

“朕的意思,兄长已然清楚,”崔芜道,“石氏瑞娘是一步好棋,端看怎么用。如果朕的猜测为真……”

她话音顿住,抚着下巴沉吟片刻。

“说不准,能叫耶律璟吃个大亏,将中原与铁勒的疆界往东推一推。”

秦萧与丁钰心知肚明,所谓“往东推一推”,是将寰州以东的应州和蔚州拿下来。

如此,朔、寰、应、蔚连成一线,便能形成“南屏中原,北控大漠”的战略格局,为收复其余诸州打下坚实基础。

崔芜目光炯炯地瞧着秦萧:“兄长以为呢?”

“是一步险棋,”秦萧道,“但若耶律璟入毂,臣有七成把握,能如陛下所愿。”

崔芜闻言,自罗汉床上坐直身,理袍袖、整衣容,竟是极郑重地行了揖礼。

“朕精力不济,无法事事兼顾,”她正色道,“此番定计,托赖两位兄长了。”

秦萧心中欣慰。

说了这么多,她好歹听进去少许,终于肯让旁人分忧了。

“陛下放心,”他与丁钰齐齐还礼,“臣等必不负所托。”

当天夜里,太原府九门戒严,街上多了好些披坚执锐的武侯,女帝下榻的太原府衙更是重兵换围,一只苍蝇也休想出入。

公孙真好些年没见过这等阵仗,乍见变故,简直肝胆俱裂。更兼惊闻围了府衙的亲兵乃是武穆王麾下,一颗心好悬没从腔子里迸出。

“什么情况?”他惊疑不定地想,“王爷已是无可复加的尊荣权柄,这是打算更进一步?”

众所周知,当今与武穆王乃是结拜兄妹的情分,武穆王流落西域、伤重垂危,亦是当今不眠不休救回的。

可“情义”这玩意儿,有人看得重于泰山,亦有人视其为花团锦簇的装点,人与人不同,则“情义”的份量也谬以千里。

公孙真自忖对秦萧算是有些了解,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保证武穆王对那顶至尊冠冕没有想头。

好说亦是当世人杰,若非形势所迫,有几个甘心屈居于女子之下?

府衙变故惊动的不止一个公孙真,得知城内戒严、亲兵围府,洛明德与卢清蕙产生了同样的疑问。

不同之处在于,前者虽经生死大劫,意气却不改昔年。既已疑心秦萧作乱,势必要问个明白,倘若猜测为真,拼着身死血溅也要痛斥贼子逆行,令其幡然悔悟。

然而尚未成行,就被卢清蕙拦下。

毕竟是范阳卢氏嫡女,哪怕受困深闺,自幼得长辈言传身教,眼界心胸远非出身寒门的学子可比。

“武穆王若有此心,绝非你三言两语可以打消,与其硬碰硬,不如虚与委蛇。毕竟当务之急,没什么比探明天子处境更要紧。”

见洛明德还没回过神,卢清蕙只得详细解释:“武穆王手握兵权,若有反意,早在关外便可动手,为何拖延至今?”

“只有两个解释:要么,天子遭逢不测,王爷为封锁消息,亦为杜绝宵小作乱,方出此下策。”

“要么,天子所遇‘不测’本就是王爷所为,则你我成了见证之人,须得留着这条命,向朝堂诸公分说明白。”

“无论哪种缘由,意气用事都是大忌,以不变应万变方为上策。”

洛明德被她说服,权衡再三,终于摁下性子。

谁知不到一日,随驾人员亦受波及。上至近臣武侯,下至女官侍从,一应隔离软禁,每日有人送饭,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屋,违者严惩不贷。

而这些人里,唯有一人得了特殊待遇,借着夜色掩护,被亲卫引至后院厢房。

卢清蕙不无忐忑地迈过门槛,只见屋里烛光幽微,一抹颀长身影背对门口。她愣了愣,第一反应是抹过鬓角,唯恐形容不整给眼前人留下不好印象。

“下官见过王爷。王爷连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秦萧转身,目光锐利至极。

他对卢清蕙无甚好印象,盖因武穆王纵横沙场这些年,还从没吃过这样大的亏,一世英名险些付诸流水。心有余悸之余难免留下“此女阴险狡猾”的成见。

但崔芜看重她,有心为天下女子立起“学而优则仕”的榜样。武穆王与当朝天子同心同德,自不好太过为难。

“本王有话直说,今日请来卢进士,有一事需你相助。”

卢清蕙不假思索:“王爷但请吩咐,下官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秦萧淡淡一笑:“若本王要你对天子不利,你也不推辞?”

卢清蕙愣住。

然而对上秦萧冰冷审视的眼,蓦地恍然。

“下官能有今日,凭的并非家族托举,而是天子信重,断不会行危及天子之举,王爷又何必以言语试探?”卢清蕙苦笑,“世人皆知王爷最重情义,与天子更是恩情深笃。”

“这世间任谁都可能对天子不利,唯独您不会。若下官方才敢应一个是字,只怕此刻已被王爷斩于刀下。”

卢清蕙是女子,在某些方面远比男人更为敏锐。当她第一次看见秦萧注视女帝的眼神时,就知自己这辈子再无机会。

无论她怎样努力、如何筹谋,都不可能在那双冰川一般的眼睛里照见身影。

将军之心并非铁铸,只是被人先入为主。

秦萧不曾料想她会这般说,微觉诧异。

“卢进士果然聪慧,”他不再试探,直接点明用意,“秦某代传天子口谕,请卢进士写一封家信。”

卢清蕙心中“咯噔”一下,每一寸头皮都绷紧了:“不知王爷需要下官写什么?”

秦萧弯落眼角。

第304章

卢清蕙的家书与女帝密旨一并传回京中, 前者送进范阳卢府,后者呈至阿绰面前。

卢府之中,卢廷义将信笺挪至烛火前, 烧成一团字迹难辨的灰烬。下首的心腹幕僚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道:“大小姐信中……可有提及天子?”

卢廷义低垂着眼, 上半边面孔隐在暗影里,看不清神色如何。

“京中风雨欲来,审言也有耳闻?”

“这是自然, ”幕僚道, “坊间传闻,天子延迟归期,是因身患绝症,时日无多。”

“传闻前脚生,大小姐书信后脚入府,在下以为, 应当不止巧合这么简单。”

卢廷义牵动嘴角, 仿佛笑了笑。

“我范阳卢氏原是百年名门,列居五姓七望之一, 更与陈郡谢氏有亲, 按说应当守望互助。”

幕僚笑叹一声,摇了摇头。

“东翁何必试探在下?”他说,“当今天子虽为女子,却有锐气,观其登基以来种种所为,怕是难容世家掣肘国政。”

卢廷义眼神阴沉:“如此说来,卢氏岂不更应与诸家抱团取暖?”

“旁人如此,东翁不必, ”幕僚道,“旁人家中无顶门立户者,不出两代,势必衰落。”

“但东翁有个好女儿,可保范阳卢氏三代安稳,又何必为了旁人以卵击石?得不偿失啊。”

话说得隐晦,但“卵”是谁,“石”又是谁,不言而喻。

卢廷义曲指敲了敲桌案,沉吟不语。

与此同时,皇城司。

阿绰同样看完了信函,却并未焚毁,而是随手撂到一边。随信附了一份药材清单,需要逐一采购,尽快送往太原。

这才是她重点过目的对象。

阿绰将清单连看三遍,每个字都烂熟于心。末了,她起身离去,却将信函落在桌上,好似遗忘一般。

烛光照不到的暗角里,一只手悄悄伸来,取走信函。

一刻钟后,信函被孙彦展开,他将文字通读到尾,引火烧了。

私拿信件的自是寒汀,他已读过信函,整个人都惊怔住:“陛下突发重疾,生死未卜?怎会如此?”

他回想记忆中的天子,不论何时出现都是精力充沛、干劲十足,实难想象那样勃发的生命力下竟然压着掏空身子的病症。

然而信上说的明白,天子自当年落胎后便已落下病症,这些年夙兴夜寐、殚精竭虑,犹如火上浇油。如此一想,前因后果倒也顺畅。

更要命的是,天子并无留下皇嗣,一旦过身,论尊荣论权柄论军中的威望和方便,怕都要便宜旁人。

“若是那个孩子还在就好了,”寒汀真心实意地说,“不论如何,那是当今的亲生孩儿,子承母位天经地义,可现在……”

他话音骤顿,偷眼瞟着孙彦,只见后者脸色极阴冷,想说什么,却先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寒汀慌忙端过纯银荷花杯,就着温热的茶水,孙彦总算缓过一口气。

“她不会让那个孩子出生的,”他说这话时,眼角不住抽跳,像是被细针刺入,稍有牵动就是钻心的疼,“越是如此,她越不会让那个孩子来到世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突然抓起杯子,暴怒掷出:“在她眼里,只有权柄,我与她的骨肉又算得什么?”

“莫说只是一团血肉,便是长大成人,待到威胁帝冕的一日,依然能毫不留情地除去。”

“她、她就是这般心狠手辣,无情无义!”

寒汀回想崔芜行事做派,不得不承认,这确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然而转念一想,天子的“无情无义”是对着旁人。待自家心腹,她从来掏心挖肺、维护周全——否则,以武穆王的军中威望,早被剥夺兵权软禁京中,哪有如今的好时景?

奈何江东孙氏错失先机,未能成为她的“自己人”,反而结下深仇大怨,几是不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实是让人心惊肉跳,寒汀止住思绪:“伯爷,现在应当如何?”

孙彦坐回原位,情绪却还未平复,张口又是连串咳嗽。

“我知伯爷谨慎,但若天子真有个什么,武穆王近水楼台,怕是不容旁人染指丹陛,”寒汀委婉道,“那一位与咱们才是真的不共戴天,只怕孙氏满门都没了活路。”

孙彦烦躁地皱起眉头,昔年诱拐秦佩玦、陷秦萧于死境,原是他的得意之作,奈何半途杀出一个崔芜,破坏了他的计划不说,更令昔年手笔成了调转的刀锋,正悬于江东孙氏头顶。

他满心烦闷,偏又无处发泄,恰似一头被捆住手脚的兽,困在这皇城司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寒汀更进一步:“如今咱们唯一的优势,便是还在京中,离垂拱殿只有一步之遥。伯爷以为,是否应当先下手为强?”

他话音压得极低,案上烛火却倏忽跳动。光影拖长在孙彦脸上,他打了个寒噤,猛地清醒了。

“若那孩子还在,咱们自可放手一搏,现在……还有何筹码?”他苦涩自嘲,继而振奋精神,“这事,不能咱们出头。幸好,这京中看不惯秦自寒的,可不止孙氏一家。”

寒汀似有所悟:“伯爷的意思是……”

孙彦附在他耳畔低声叮咛几句,又吩咐道:“务必传入那几位家主耳中。”

寒汀会意,快步离去。

却不知他刚走,相隔仅一刻钟,便有纸条送到阿绰手中,其上所绘情形,正是孙彦与寒汀密谋一幕。

阿绰勾了勾嘴角,心说:阴沟里的耗子终于待不住了。

旋即长身而起:“备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一旁亲卫问道:“姑娘这是要去哪?”

“回国公府,”夜间风大,阿绰披上披风,“也是时候与我那位小嫂子一叙情谊了。”

谁也不知当晚,阿绰与国公府有实无名的女主人谈了些什么。在她离去后不久,便有黑衣人翻墙而至,停留不过两刻又匆匆离去。

这一幕同样没逃过皇城司暗探的耳目,并转译为药材清单上的暗语,不远千里送往太原。

丁钰拎着清单上门时,正值午后。七月初的时节依然燥热,阳光挥霍无度,庭院蝉鸣依依。树荫下照旧搭起纱帐,秦萧坐于罗汉床上,信笔批着奏疏。

丁钰仓促间没细瞧:“陛下呢?”

秦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揭开膝上薄毯。丁钰这才看清,崔芜抱了只狸奴,枕着他膝头睡得人事不知。

大约是嫌午后阳光耀眼,这才用薄毯盖住脸……也不嫌气闷得慌。

丁钰翻了个白眼,不由自主地压低声气:“京城来信了。”

他将药材清单递上,秦萧已然知晓密语奥秘,对照话本不消半刻钟,就将隐藏的真实信息解译出来。

“京中流言四起,石瑞娘已知陛下病重,一切顺利。另,孙氏似有浑水摸鱼之意,正密切监视。”

秦萧顿住笔锋,手指捻动,纸条化作粉末簌簌落下。

不到四十字的一句话,囊括的信息却很丰富。

“我知京中世家必有动作,却想不到,孙氏也来横插一杠,”秦萧冷笑,“顺恩伯心胸当真不小。”

丁钰说了句实在话:“也不怪他。那小子跟你有仇,陛下的态度又是明摆着,等到收复燕云失地,孙家没了用处,十有八九逃不过鸟尽弓藏的下场。”

“他又不是傻子,怎能不趁现在多为自己筹划一二?”

秦萧玩味着“鸟尽弓藏”四个字,眼眸逐渐深了。

“不错,”他并无粉饰之意,一字一句煞气凛然,“他昔年诱拐佩娘,更几次三番欲置秦某于死地,与我确是不共戴天。”

若非国朝初定,女帝需要立定“仁德”人设,不好滥杀降臣,他断不容孙氏苟活至今。

很显然,崔芜也有相同看法。

“这下麻烦了,北境不太平,京中也跟着搅混水,”丁钰想起来就头大如斗,忍不住瞪了崔芜两眼,“这丫头也太能搅事了,唯恐不腹背受敌是吧?”

被他嫌弃的当朝天子翻了个身,嘴唇咂摸两下,依然睡得香甜。

秦萧不赞同地看着他,对镇远侯的“没大没小”很不满意:“时机稍纵即逝,陛下想一箭双雕,亦不算错。”

丁钰“啧啧”两声:“那就按先前说好的,你管外,我主内?”

秦萧淡笑:“甚合我意。”

于是这二位各忙各的,一个提笔写成书信,吩咐亲兵快马送往易州,也就是后世的河北易县。

自晋帝割让幽云十六州,此处便成了中原与胡境的缓冲地带,两边商队多于此交易互市。

而在崔芜登基后,奉命驻扎易州的正是昔日的后军主将周骏。

这位原是伪歧王麾下,于攻克凤翔之际投了崔芜,自此平步青云,非但跻身五军主将之列,更受封侯爵,成了开国十侯之一。

这大约是周骏自出娘胎以来做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晚上睡觉都得笑醒,对女帝更是忠心不二,恨不能将一副肝肠掏出。

及至接到旨意,命他领兵驻守易州,他二话不说当即照办,唯恐慢一步女帝便会收回成命似的。

这也不难理解,武将所求无非沙场搏命、建功立业。眼下中原已定,可有作为的仅余南北两处。

相较南方,还是被胡人夺走的幽云之地更合他心意。

第305章

且说周骏接到秦萧手书, 从头通读到尾,眼底兴奋几要满涨出来,却还维系着最后一丝理智, 去看密信落款。

除了武穆王的印鉴,此处还加盖了一方小印, 阴文籀书,字样是“芜然蕙草”。

取自前朝诗句,又合了天子名讳, 故而作为她的私章字样。

显然, 手书所言乃是天子与武穆王达成的共识,箭已上弦,只待最后一搏。

“好啊!天子到底是有雄心的!”周骏乐得合不拢嘴,招了副将入帐,“挑个机灵会说话的,让他替本侯办件事。”

副将乃周骏多年心腹, 闻言诧异:“何事?”

周骏诡秘一笑:“替老子给铁勒人那病歪歪的皇帝带句话。”

副将愕然瞪眼。

这一番布置属于对外。另一边, 太原府内,丁钰也遵循约定的密语, 给阿绰回了信。

主要有三条:第一, 继续于京中散播女帝病重的谣言,同时盯紧各大世家,哪怕一只苍蝇进出亦要记录在案。

其二,昔年杨凝思于南楚查出铁器北流,出于□□大局的考虑,被女帝摁下不表。如今不妨旧事重提,权当投石问路。

其三,寻个由头, 将禁军主力支出京城——武力威慑不复存在,台面下的小丑没了顾虑,才好粉墨登场。

正待落下印鉴,忽听一声“呜咽”,午睡的崔芜坐起身,抬手揉着惺忪睡眼。

秦萧立即住笔,捞过薄毯盖住她小腿:“醒了?睡得可好?”

崔芜人还没完全清醒,第一句话就是:“京中有消息了?”

秦萧瞪了她一眼。

崔芜问完才想起自己与秦萧的“君子协定”,然而事涉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哪能说不过问就全然撒手?

遂讪讪一笑:“我不劳神,就问问,问问还不行吗。”

秦萧知她脾气,一味瞒着反惹她挂心,只得拣要紧的说了,又把自己与丁钰的两封回信给她瞧了:“这回可放心了?”

崔芜却未应答,只是眯紧眼:“看来,姓孙的坐不住了。或者可以再推一把,连着江东孙氏一起……”

秦萧不待她说完,当机立断剥了枚莲子,堵住那张腥风血雨的嘴。

“孙氏若自作孽,不必陛下费神亦会犯下抄家灭族的大罪。若能悬崖勒马,那便是气数未尽,陛下也不必违逆天意。”

崔芜撇了撇嘴,吃着新剥的莲子不吭气了。

如今天气炎热,崔芜胃口不佳,唯有新鲜瓜果还能入口。她不愿扰民,秦萧便自掏腰包买了莲子与葡萄,不嫌麻烦地逐一剥皮,喂到崔芜嘴边。

崔芜斜乜眼瞧他:“朕又不是断了手。”

秦萧笑了笑:“身为臣子,侍奉陛下乃是应尽之责。”

他极有耐心地去了苦芯,又往前送了送:“莲子养心安神,陛下多用些吧。”

崔芜故意拖了一会儿,见秦萧毫无不耐,方低头叼走莲子,慢条斯理地咽了。

“好吃,”她说,“不过北地少池沼,莲子想必不便宜吧?兄长此番可是破费不少?”

秦萧淡笑:“臣之所得,皆为陛下所赐。倾囊奉陛下,也是理所应当。”

崔芜:“……”

她偏头端详秦萧,眼神十分古怪。

秦萧坦然回视:“怎么?”

崔芜骇笑:“你是我兄长吗?这般甜言蜜语,不会被哪个游魂夺舍了吧?”

秦萧在她鼻尖处勾了把。

这一日恰是崔芜“禁闭期”第二十日,待她用完瓜果,康挽春如期而至,为她诊脉针灸。

崔芜自觉好了不少,眼看康挽春神色凝重,忍不住道:“我被你关了这么久还没怎样,你就不能给个笑模样吗?”

康挽春瞪了她一眼,但也如释重负:“确实好多了,只是最后十日定要歇息好了,万不可劳神。”

崔芜这半个多月被她耳提面命了百八十回,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终于明白秦萧每日听人唠叨的感受。偏人家是一番苦心,不好违逆,只得嗯嗯啊啊地应下。

待得行完针法,秦萧又被公孙真请去——多半是想探探武穆王口风,独留崔芜一人趴于寝堂榻上。

许是饮下的药汤缘故,她有些昏昏欲睡,忽听窗板极轻地响了声,紧接着是“啪嗒”落地的动静。

是脚步声。

有人翻窗进了屋。

崔芜倏然惊醒。

秦萧也好,丁钰也罢,再如何玩笑胡闹,有一重君臣规矩镇着,断不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电光火石间,崔芜伸手探入枕下,握紧藏在里头的匕首。

来人果然是直奔她而来,脚步声毫无迟缓地逼近。就在崔芜匕首即将出鞘的一刻,那人推了推她肩膀,力道之大好悬令她翻了个身。

“陛、陛下,醒醒!”

这一口带着方言味的官话十分具有辨识度,崔芜睁开眼:“新燕?怎么是你?你怎么出来了?”

将女官侍从隔离软禁虽是秦萧所为,却实打实是崔芜的主意。一则做戏做全套,细节越真,信的人越多。二来,她也想借机将身边人梳理一遍,若是另有所图者,见了如此阵仗,怎么都该坐不住了。

却不曾想,一番布局,第一个露出马脚的竟是新燕。

等等,她一个久在胡地的汉家女孩,根本没机会认识世家权贵,图什么?

崔芜霎时间闪过十来个念头,新燕却没她那么思绪活泛,连说带比划道:“他们,关你,我来,救你……”

崔芜:“……”

她听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你觉得我被关押了,是来救我的?”

可算明白了!

新燕点头如捣蒜,捞起外衣披在崔芜身上,薅起她胳膊就往肩上搭。这姑娘看着瘦弱,力气可真不小,崔芜再纤细也有近百斤,居然被她轻轻松松地背负起来。

崔芜:“……”

她正待哭笑不得地叫停,转念一想,忽又闭上嘴,由着新燕将她背出院子,一路循着僻静处往外奔逃。

崔芜这辈子头一回尝试“夺命狂奔”,假惺惺地劝说道:“这府衙都被武穆王的人包圆了,你一个小姑娘,又不会功夫,怎么救我?别人没救成,还搭上自己的小命,不是得不偿失?”

新燕不听,闷头赶路。步子迈大了,险些与迎面而来的巡防侍卫撞个对脸,赶紧闪身隐入花木之后。

崔芜长出一口气,心说:要真被个小姑娘如入无人之境地闯出去,这些禁卫都可以拖下去打板子了。

一念及此,新燕忽而将她放下,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碍事的禁卫。

意思很明白,你在这儿躲着,我去把他们料理了。

崔芜唯恐这小丫头懵头懵脑,先被当成刺客料理了,百忙中想拉住她,奈何新燕动作太快,脚跟微一蓄力,人已如下山猛虎般窜出去。

崔芜惊讶地睁大眼。

巡防禁卫听着动静,早已转过身。新燕却在这时低下身子,借着惯性向前滑行,随手抄起一块石头。禁卫第一时间没见着人,很自然地低下头,与此同时,新燕人也滑至近前。

随即,她整个人弹簧似地跳起来,石块裹挟着破风之势,在禁卫额头上来了下狠的。

崔芜:“……”

这也行?

她跟着秦萧练了这些年的武艺,多少能看出些许名堂。新燕本人确实未曾经过正规的武术训练,但身体素质绝佳,灵活性和反应能力都是一流,猝然发难之下,居然叫武艺娴熟的精锐禁卫吃了大亏。

然而禁卫也不是省油的灯。眼看同伴遭难,另一人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长圆棒,拧开盖子对准天空。

下一瞬,赤红火焰窜上半空,炸出晴天霹雳,尖锐鸣响隔着三五里外都能听见。

正是丁钰亲手改进过的“示警信号弹”。

新燕没想到禁军有此神器,一时傻了眼。她亦知对方在通风报信,非但没害怕,反而由此激发出骨子里的血性和凶狠。

只见她转身奔走,瞧着似要逃窜。禁军大喝一声“哪里走”,紧着追过去,谁知新燕不过虚晃一枪,手足并用地攀上庭中一株最粗壮的大树。

茂密枝叶遮住她的身形,禁军下意识仰脖看去,一道身影就在这时势若千钧地落下,双腿正夹住他脖颈。

观战的崔芜捂住脸,彻底没眼看了。

脖颈乃人身要害部位,一旦受制,莫说是人,就是一头虎豹都得发起狂来。禁军本能挣扎,想把新燕甩下来,但新燕仅凭两条腿就牢牢固定住身形,两只看似瘦小、实则有力的手狠狠扼住对方咽喉。

崔芜眼皮骤跳,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厉声喝止:“住手!”

新燕一愣,发力到一半的手立时停住。饶是如此,被她扭住的脖筋依然发出脆弱的“喀喇”声响,若非崔芜那一嗓子嚎得及时,此刻已是骨断筋折的下场。

崔芜长出一口气。

不过片刻,府衙禁卫已然赶到。只见身影闪动,有人欺身而至,抬手揪住新燕后领,将她从禁卫身上薅下,就要重重掼向山石。

崔芜还没缓过气,紧跟着嚎了二茬:“住手,是自己人!”

来人正是秦萧,他听了崔芜喝止,手上动作立缓。说时迟那时快,新燕反手攥住他手腕,像头被激怒的小老虎,猛地撕咬下去。

秦萧:“……”

常年打雁,今儿个倒好,被家养的小雀啄了眼。

第306章

一刻钟后, 禁卫散去,受伤的侍卫与新燕一起被带回后院。

新燕看着瘦小,下手可着实利索, 生生将侍卫额头爆出一个鸡蛋大的血窟窿。康挽春来看了眼,道是没有性命之忧, 敷了药再包扎齐整,径自下去煎药。

崔芜自觉禁卫受伤有自己一半责任——若非她心血来潮,想借新燕闯院之机测试禁卫战力, 也不至于闹出这场乌龙。

遂大笔一挥, 放了禁卫十日病假,又多发了三个月月钱当作补偿。

秦萧冷眼瞧着,待禁卫退下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生人闯入后院,未能及时发现,察觉后营救不力,反而伤在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手里。依着军法, 挨军棍都不为过, 陛下不惩治已是天大的恩德,实不应予以褒奖。”

崔芜笑了笑:“我赏的不是他办事不力, 是拼死护驾。事发突然, 任谁也难保万无一失,他肯赌命相救就是他的忠心,若不赏反责,怕是伤了底下将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