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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臣等所知,国库之外,陛下于宫中亦设私库,且进项丰厚,不逊色于任何一府私库。”

“可见凡人在世,皆有些敛财获利的手段,陛下如此,旁人亦如是。”

言外之意,我们都没揪着你私设小金库的事不放,咱们攒的家底,陛下您也别抓着不放了。

谁知不说这话还好,说到此处,天子居然笑了。

“左卿这是想查朕的家底?”她勾了勾唇角,继而朗声道,“来人!”

世家悚然一震,只以为天子恼羞成怒,要将左御史拖下。

又是一阵轻松,盖因天子真这么做了,无异于自认心虚,断断没有再揪着他们不放的道理。

谁知禁军上得殿来,却不是拿人,手里提着一口三尺见方的木箱。箱盖打开,里头满满当当,所存俱是账簿。

“朕确实有些经商敛财的手段,不瞒众卿,北地互市也好,江南商道也罢,或多或少,俱有朕的股份,”女帝淡淡道,“多年积累,获利不可谓不丰厚,但这些银钱,没有一文是用在朕自己身上。”

“账簿在此,一笔一笔皆可核对,”她负手身后,目光森寒,“左卿,你方才不是要查朕的帐吗?”

“朕给你这个机会,查吧。”

左御史不傻,见了这般阵仗,如何不知天子早有准备,就等着他发难?

一时间,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险些拧成一根纠结的麻花。

这还不算完,女帝语气冰冷、一字一顿:“只有一桩,待左卿查完,凡请诸位爱卿将自己的家底核算明白,往吏部报个帐。”

“朕也想看看,朝中如陈、朱两家这般的硕鼠,究竟有几人!”

左御史就算原本存了查账的心思,听了这话也再不敢造次。

但凡心里有些成算的,谁没点做账的本事?天子既然摆明车马给他们查,便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知道他们查不出什么。

但朝堂诸公可未必了。

多年世家,谁没干过敲骨榨髓的勾当,谁没有点见不得人的账目?若是应下,届时被天子拿住话柄,来一个挖地三尺,岂不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是以,他万万不敢应,众目睽睽之下,只能跪地请罪:“陛下言重!陛下心怀万民,臣怎敢有所质疑?”

左御史怂了,天子却不给他落跑的机会:“左卿大公无私、铁面无情,怎会有罪?非但无罪,朕还要赏你!”

“传朕旨意,擢升都察院御史左文清为右佥都御使,主理核查朝中三品以上官员资产账目。”

左御史耳畔“轰”一声,脑子险些炸开,一句“陛下三思”堪堪到了嘴边,就见玉旒晃动,天子的视线转向武将队伍。

“皇城司统领、顺恩侯孙彦协理核查。”

装了一早上壁花的孙彦蓦地抬头,惊疑不定。

第366章

贪腐盘剥乃是历朝历代逃不过的通病, 不独大魏。

有意思的不是贪腐本身,而是上位者对此做出的不同应对,

有人重手除弊, 有人循序渐进,也有人听之任之。

这其中, 崔芜是前者,孙彦是后者。

当孙彦还是江南皇太子时,受其父言传身教, 每日想的是如何在规则范围内, 用手段、用权术,将各地官员拉拢麾下。

如何让人甘心情愿替自己办事?

挟制把柄一桩,再者就是实实在在分下好处。

是以,在孙彦的理念中,贪墨也好,盘剥也罢, 是把柄也是可利用的肥肉, 大家一起分肉,自然而然要唯他这个主君马首是瞻。

他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另一种选择, 叫“绝不姑息”。

再一次地, 孙彦难掩心中惊愕。

她不知道这么做无异于与世家全体开战吗?

她怎么能……怎么敢?

这些念头山呼海啸般掠过脑海,又在天子冰冷的注视下一一湮灭。那一刻,孙彦意识到,旁人或许还有推脱的余地,自己的答复却唯有一个。

“臣,领旨。”

大魏朝堂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不出一个时辰,早朝发生的事传遍京中。彼时, 奉旨“闭门思过”的武穆王刚练完剑,正和来蹭饭的颜适一同用早食。

听燕七说了朝堂变故,他执筷的手微顿,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捞起一个白煮鸡子慢悠悠地剥了壳。

颜适暗暗咋舌:“好家伙,陛下是真不怕事情闹大,跟那帮老东西杠上了。”

又道:“这么看,少帅闭门思过反倒是好事,朝中乱成这样,谁打旁边过都难免被泼脏水,倒不如抽身事外,隔岸观火。”

秦萧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小子确实长进了。换作数年前,他看热闹还来不及,哪懂得隔岸观火怎么写?

然而他思忖片刻,吩咐燕七:“本王记得,王府积蓄,以及陛下历年来的赏赐都有登记造册。你去查验账目,是否清楚明白,回来报我。”

燕七答应一声,扭头去了。

颜适骇笑:“不至于吧小叔叔,你跟陛下是什么情分?再说你藏那点小金库都是陛下默许的,每个月还领着宫中月例,至于吗?”

秦萧如今听不得“小叔叔”三个字,待得“宫中月例”入耳,脸色更是黑沉如锅底。

是的,纵然武穆王搬出宫城,又是朝中独一无二的亲王爵位,但他仍然领着宫中月例——还是皇后那一档。

不是没跟崔芜抗议过,女帝的答复很简单:“就兄长那点俸禄,大半都填了军饷和抚恤银的窟窿,还打着朕的旗号,别以为朕不知道。”

“都是朕的将士、朕的子民,哪有让兄长自掏腰包的道理?给你就收着,若花不完,就请老部下去酒楼松泛松泛,人情人情,是要常走动的。纵使兄长要避嫌,一直不来往,昔年情分不都生疏了?”

天子把话说到这份上,秦萧能怎样?

只得干脆谢恩。

“不是防陛下,”秦萧回过神,将手里白嫩的鸡卵送进颜适碗里,“是防着有心人,抓不住陛下的把柄,拿她身边人做筏子。”

“朝堂之事,秦某能替她分忧的有限,但至少,不能拖后腿。”

颜适将鸡卵夹进胡饼,再添进肉松,咬了一大口。

两只腮帮鼓鼓囊囊,他脑子也没闲着,心想:少帅这般谨小慎微,我回头也是不是将府里资财清点一二?要是被人抓住漏洞,告上一状,那可丢脸丢大发了。

有类似想法的不止秦萧与颜适二人,但凡跟随天子打天下的心腹,都早早得了消息:手里有没有不干净的账目?没有最好,若有,尽快料理干净,该退偿退偿,该安抚安抚,别为了蝇头小利弃了远大前程。但凡一心一意跟着天子,日后金山银山尽有,别做些杀鸡取卵的蠢事!

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尤其天子对待心腹大方得很,这些年四处征战,凡有份参与的,谁不是攒下一份不小身家?

且这是在天子跟前过了明路,以赏赐的名义发下,光明正大,用着也安心。

除了少数陷进一个“贪”字无法自拔的,还真没几个会冒着见罪天子的风险涸泽而渔。

然而另一边,世家的前景就不太乐观了。

天子态度强硬、软硬不吃,就是要刹住朝中这股歪风邪气。除了都察院和皇城司,更指了刑部监督核查。

有贾尚书这个酷吏盯着,左文清就算原本存了出工不出力的想法,也断断不敢再行懈怠。与孙彦简单商量过,两人首先登了户部尚书许思谦的门,亮出天子旨意,要求核查资产。

他们的想法也很简单,天子只说核查百官,可没说针对世家。既如此,户部掌着天下财脉,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能查出一二漏洞,岂不堵了天子的嘴?

谁知这位许尚书是个认死理的,还任华亭县令时便是两袖清风,好似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否则也不至于激怒王重珂,丢进大狱险些小命玩完。

如今虽是尚书高位,把持天下财脉数年之久,不该拿的钱仍是一文没动。纵然逢年过节,没少有人打着拜礼的名义送来贵重礼物,却被他一个不留地退回去。

听说都察院与皇城司上门,许思谦命人开了大门,拿了账簿,府中私库任人查验,端的是光风霁月,问心无愧。

“许某名下有上田两百亩,庄子一座,皆为入京之初,陛下所赏,”许思谦坦然道,“除此之外,每年年节赏赐不啻丰厚,也都登记造册,每一笔都对得上。”

“许某非大族出身,老家尚有几个子侄,皆以耕读为生。诸位若有疑虑,大可差人核查,若有半字虚言,许某甘受国法制裁。”

孙彦有点明白崔芜为什么将如此重要的位子交给许思谦了。

诚然,以顺恩侯的眼光看,许思谦认死理又不懂变通,且出身地方,未曾任过中央要职,行事理念难免有不合时宜的天真之处。

可也唯有这样的人,真正将“圣贤之道”入了耳、入了心,面对形形色色的诱惑时,方能守身持正,不入偏门。

此所谓君子气节。

孙彦可以不认同,亲眼目睹,却不能不尊重。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忍不住想,若这样的人在我麾下……

下一瞬,遐思被掐断。

他想起来,自己早不是江南皇太子,保全自身尚且艰难,哪有余力肖想这些?

何况,以他昔年之势,非世家名流不入眼。似许思谦这等寒门出身,靠自身努力跻身官场的,又怎会被他知晓姓名?

只得作罢。

户部尚书尚且如此,何况旁人?自许思谦开始,户、吏、刑三部挨个轮过,俱是账目清楚,无可挑剔。

如盖昀,内阁首辅、一人之下的尊位,还在府中搭了个竹屋。平日里放着高床软枕不睡,宁可竹篱茅舍、恬淡度日。

督察院和皇城司上门时,望着正堂干干净净的四堵墙,简直惊了——好歹是一品高官,旁的不论,家具总得摆上一套,珍贵玩物也需陈设一二吧?

不好意思,一概没有。

奉上一盏清茶,诸位随便看、随便查,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不光都察院和皇城司尴尬,宫里的天子听闻,也默默良久。

而后她转过头,对一旁啃干果啃得正欢的丁钰道:“盖卿如此自苦,朕瞧着过意不去。你说,要不要赏他点什么?”

不管用不用得着,好歹别让她落下苛待臣下的名声。

丁钰:“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崔芜:“……”

“平日里缺什么?”

崔芜:“……”

丁钰翻白眼:“什么都不知道,你赏赐个毛线?万一送过去一堆破烂,盖相又用不上,不是白堆在库房里落灰?”

崔芜服了:“那你说怎么办?”

丁钰胸有成竹:“弄点跟盖相风格相匹配,他也一定用得上的送去。”

崔芜觉得有理,于是苦苦思索,什么跟竹屋茅舍画风契合,又是盖昀一定用得上的?

一日后,来自天子的赏赐源源不断送入盖府,除了几十匹绸缎,更有猪牛羊等家畜,乃至鸡鸭兔子若干。

可想而知,当盖相清雅幽静的竹院被这些“赏赐”填满时,是怎样一副情形。清雅化为乌有,幽静也荡然无存,鸡鸭咯咯乱窜,兔子不见外地薅着草根,更有牛羊闲庭信步,时不时将花盆踹翻。

盖昀木着一张脸,不知作何反应:“陛下缘何突然赏赐臣下?”

前来送赏的潮星毕恭毕敬:“陛下听闻盖相清贫度日,心中不安。又知送些金玉华物,定为盖相不喜,遂寻了这些家畜送来。”

“陛下说,牛能耕地,羊可产奶,猪肉可食用,鸡鸭能生蛋。至于兔子,您瞧着喜欢,就多留几日,若是不喜,兔毛做成围领,兔肉烹一道麻辣迎霜兔,也是极好的。”

“陛下还说,您这竹屋好是好,就是清冷了些。给您送些活物做伴,日后晨喂鸡鸭、暮赶牛羊,热热闹闹的,方不觉得寂寞。”

盖昀拿手揉着额角:“……陛下如此体恤,臣实在感念天恩,不知如何是好。”

潮星嘻嘻一笑:“那盖相多吃几顿肉,把这些鸡鸭兔子照顾好了,就算没辜负陛下心意。”

盖昀气笑不得,将人轰了出去。

心腹重臣习惯了天子时不时天马行空的做派,家里多了几头牲畜固然头疼,倒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此时此刻,真正头疼的还是世家一派——

第367章

这一日, 谢崇岚正好休沐,他与幕僚密谈一个下午,正待用晚食时, 忽见心腹管事匆匆赶来,附耳说了句什么。

下一瞬, 谢尚书脸色骤变,低声喝问:“人在何处?”

心腹知晓厉害,低眉顺眼:“不敢引去人多的地方, 暂且安顿在西偏院。”

谢崇岚眉心耸动, 终是道:“前面引路。”

西偏院乃是谢府最僻静的一处院落,平时少有人至。谢崇岚命管事候在院外,自己亲自推开屋门,只见早有一人等候在内,闻声笑道:“谢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来人说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 相貌亦与中原汉人无异。但谢崇岚知道, 此人手腕处有一个狼头刺青。

这是铁勒部族方有的印记。

“你来做什么?”谢崇岚眉头紧锁,沉声喝问, “我早告诉过你, 日后如无必要,不必再来见我。”

那人不以为忤,反而一笑。

“您说的是如无必要,”他说,“现在难道不是最要紧的时候吗?”

谢崇岚眼神骤冷:“什么意思?”

“你们的皇帝虽然是个女人,却比十个男人都难缠,”铁勒使者说,“我听说, 她察觉到你跟草原曾经的交易?”

“这样的把柄被人抓住,你谢尚书不在乎,我们的太后可是替你捏了一把冷汗。”

谢崇岚反应片刻才想起,此人口中的“太后”乃是耶律璟的遗孀,昔日的铁勒王妃。

他微微蹙眉:“王妃所怀是男是女尚且不知,这就自封为太后了?”

“我记得,铁勒汗王之位本是强者居之。如果王妃生下公主,依照铁勒风俗,她可是要嫁给新任汗王,到时未必就是王妃之尊。”

草原不比中原,伦理纲常皆如粪土。按照世代流传的习俗,新王即位会接手老王留下的一切,包括女人。

但新王已有正妻,哪怕如王妃之尊,再度改嫁也只能当一个卑微的妾室。

谢崇岚这般说,显然是带了羞辱轻蔑之意。

使者却道:“有劳谢大人关心,我们王妃刚于半月前产下小王子,母子平安。”

“如今,草原已有新王,谢大人自己的账却没抹平……嘿嘿,您与其担心别人,不如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他屡次三番提起“旧账”,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以谢崇岚的城府,都不由动了真怒。

只他面上不显,不冷不热道:“昔年之事,乃胡昌言自作主张,与老夫何干?”

“你们的先汗王将账目交给天子,不就是想借此事挑拨我大魏君臣,坐收渔利吗?不如老夫绑了你,再向天子请罪,有你这份厚礼,想必天子不会多说什么。”

言罢,捞起案上杯盏一摔。下一瞬,无数披甲卫士踹门而入,将铁勒来客团团围住。

无数刀锋抵住要害,那人映了满身寒光,却哈哈大笑起来。

谢崇岚:“死到临头,还有心大笑?”

“我笑你不识好歹,”那人敛了笑声,字句凝重,“谢大人,您真以为交出我,大魏天子就会饶过你?”

“连我们太后都知道,大魏天子雄心勃勃,既已收复幽云,逼着铁勒称臣纳贡,下一步就是除了朝中掣肘。”

“一边是俯首称臣的外族,一边是尾大不掉的世家,你说,在你们皇帝眼里,谁的威胁更大?”

谢崇岚脸色阴沉,背在身后的手指根根捏紧。

“先王将账簿交给你们的皇帝陛下不假,可就算没有这本账簿,以你对你们皇帝的了解,她会轻易放过你们吗?”铁勒使者把准了脉,一步一步增加筹码,“她不会!她只会用温水煮青蛙的方法,剪除你们的羽翼,斩断你们的根基,让你们变成无法反抗的羔羊,再看心情选择哪一头动刀。”

“到那时,你们这些传承百年的名门,能活下来几个?”

谢崇岚胸口起伏,又被自己强行压下。

“不必危言耸听,”他冷冷道,“说你的目的。”

铁勒使者勾起微笑:“谢大人曾经和我们的汗王合作过,可愿意再合作一次?”

谢崇岚瞳孔微颤:“你想让老夫效仿前朝石贼,当泱泱中原的千古罪人?”

他断然道:“万万不成!”

“谢大人想到哪去了?”使者微笑,“我们当然清楚您对中原朝廷忠心,只不过,汗国和中原朝廷签署盟约,有些以往动不得的,如今也该挪一挪位子,顺便给你们的皇帝陛下提个醒,这京中有的是比世家更具威胁的存在。”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崇岚目光闪烁,沉吟不语。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

自延昭回京“养伤”,鲜少踏出府门,即便如此,仍无法阻拦外界风波往耳朵里灌……甚至可以说,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知道府中家将牵扯进行刺案,也听说了前朝据点搜出书信之事——当然,后者是阿绰造访时,私下里告诉他的,目的有二,一是叫他明白天子对定国公府的厚恩。

其二,让他对石瑞娘死心。

“兄长对石瑞娘有情,那姓石的可为你考虑过半分?”她毫不客气地说,“当初她甘为诱饵,引得兄长自投罗网,那是要你的命啊!”

“你屡次三番与前朝余孽牵扯,换成哪个主子不是大忌?只有陛下,救了你的命,替你压住这事,还用清算贪腐转移满朝目光,不叫旁人疑心上你。”

“陛下待咱们恩重如山,兄长当初是怎么教我的?救命之恩,须得不惜性命相报。”

“但你,还有我,又是怎么做的?”

阿绰说着说着眼眶泛红,自己用手背狠命抹着。延昭静默不语,想递帕子给她,又被妹妹狠狠推开。

“我有言在先,若是那姓石的再掺和进来,我绝不会手下留情!”她目光锐利地逼视住兄长,“我已经让陛下失望过一次,不能让她失望第二次。”

彼时,阿绰眼角红痕未消,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延昭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有好些年没认真打量过她。

印象里,她总是躲在自己身后怯怯探头,虽做男孩打扮,眼神却是不安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副令他觉得陌生的面貌?

延昭仔细回想,却想不起来,盖因这些年,他长年领兵,与妹妹相聚的时日太少太少。

如今倒是能长留京中,兄妹虽能时时相见,却因石氏余孽之事,彼此间多了根化不开、拔不除的利刺,纵然见面也话不投机。

送走幼妹,延昭独自踱回正堂。他现在清闲得很,每日能打发时间的,除了看书就是练功。

拾起扣在案上的兵书,忽听骨碌碌一阵响,却是什么圆滚滚的物件被扫落在地,滴溜溜滚出老远。

延昭诧异,寻了半晌才发现,那原是一颗白玉珠,指腹大小,莹润细腻。更要紧的是,延昭曾赠与石瑞娘一只玉珠花,是他从南边带回的,端的是新巧精致。而这玉珠与珠花上的珠子一模一样,显然出自同件。

刹那间,延昭瞳孔凝固,在案上一通翻找,果然在砚台下搜到一张纸条。

上面写了一处地址,乃是位于京郊的一家偏远客栈。

延昭皱紧眉头,将纸条缓缓揉进掌心。

理智告诉他,京城正值多事之秋,无论是前朝余孽行刺圣驾,还是天子彻查官员贪腐,都已掀起泼天大浪。这个节骨眼上,不宜多生事端,否则不仅自找麻烦,也给天子拖了后腿。

但感情上,他忍不住想:她为什么回来?

自从接过石瑞娘手中那当胸一刀后,延昭再不敢自欺其人。他知道石瑞娘不是为他回来的,也清楚不论她的意图为何,他都是重要一环。

他可以不去见她,但如此一来,她的目的也无人知晓。倘若狗急跳墙,逼得她与世家联手,则宫城中的天子难免腹背受敌。

是以几经思量,延昭下了决心:“来人,为我备一身便装,我要出去一趟。”

纸条上所写时间是翌日午后三刻,虽说延昭得了“闭门思过”的旨意,扮作家将偷溜出府还是不难。这一次,他吸取教训,表面看只带了三两护卫,实则另安排一只小队相隔一里远远跟着,但凡他发信号示警,立刻向禁军与皇城司求援。

不过……

延昭想,同样的伎俩再用第二次,她大约没这么蠢。

这一次的目的多半不是直接截杀,而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随后发生的事证明,他猜对了。

小客栈不仅偏远,住客也少。当延昭踏过门槛的一刻,几乎立时察觉到五六双目光,或明或暗,从各个角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若无其事地寻到掌柜,将一颗玉珠弹出去。

“一间上房,送些吃食过来。”

掌柜的目光闪烁,笑着答应了,又命小二将人引上二楼。

延昭神色坦然,进屋后甚至为自己倒了杯热茶——当然,没沾唇,只是做做样子。不多会儿,屋门被人推开,“小二”低头上前,将托盘中的菜肴一样一样摆开。

“客官,您要的吃食。”

延昭原还想着这出戏会怎么演下去,听得声音娇软耳熟,闪电般抬起头。下一瞬,熟悉的眉眼暴露眼前,虽是扮作男装,却难掩肤白鬓青、眉眼如画。

延昭武将出身,做不来文人的兜圈子,见状立刻攥住石瑞娘手腕,将人往墙上狠狠一抵:“你还敢回来?说,你到底想怎样!”

他做好了石瑞娘张口呼救的准备,也想过她会怎样巧言令色地为自己辩解。却没想石瑞娘根本不加抵抗,只怔怔瞧着他,眼眶逐渐红了。

延昭蹙眉:“你……”

下一瞬,石瑞娘扑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他腰身,秀脸埋进胸口。

“我只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368章

石瑞娘这几个月的日子并不好过。

身陷京中时, 她日日盼着朝思暮想的堂兄能救她出水深火热。可当真逃离魏都,过上颠沛流离的日子,昔年娇养深闺的贵女方知什么是“朝不保夕”。

诚然, 堂兄对她是照顾的,但赶路途中, 缺衣少食是常态。若是沿途寻不到干净水源,莫说洗漱净面,就连喝水都要再三节省。吃食亦是简陋, 杂粮压成的干饼, 在水里泡软了尚且拉嗓子,搁在前朝,只配拿去喂牲口。

石瑞娘吃不下,却不能不逼着自己吞咽,盖因没有别的吃食,不吃只能饿肚子。

如此提心吊胆了半个多月, 好容易逃进铁勒地盘, 以为终于能安顿下来,却发现真正的噩梦才刚开始。

首先是衣食住行。

他们是“投靠”, 待遇自然不会太好, 住不过毛毡帐篷,吃只有牛羊肉干——那可不是国公府外酥里嫩的烤羊腿,游牧民族珍惜牲畜,若非老死病死,万万舍不得食用。由此做成的肉干,味道可想而知,又干又硬自不必说,还有一股异样的腥臭味, 叫人难以下咽。

穿衣没有丝绸软罗,里头是粗麻衣裳,外头裹着羊皮,不露肌肤不透风就成。睡觉没有高床软枕,腥臭羊皮往地上一铺,躺在上面硌得骨头疼。偏生帐篷不紧实,到了冬夜,寒风从各个角落往里渗透,石瑞娘裹紧羊皮,仍冻得手脚冰凉。

每当这时,她就忍不住想起国公府的罗汉软床、鹅绒厚被,屋里笼着火盆、燃着熏香,脚底踩着滚烫的汤婆。

如果只是这样,石瑞娘或许还能忍,但没多久,她就被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

铁勒人恼恨中原朝廷,却拿千里之外的魏帝没奈何,只能将怒火发泄在他们这些“前朝宗室”身上。他们命令堂兄觐见王妃,却不许他着衣裳,只以肮脏的羊皮包裹身体,脖子上拴着绳索,狗一样匍匐在地。

他们管这叫“牵羊礼”。(1)

这对曾经尊贵的后晋宁王而言,实是奇耻大辱,但他不能不忍。他满足了铁勒人,在他们面前做出摇尾乞怜的丑态,然而回到营帐,他迎面给了石瑞娘一耳光。

“都是你!是你没用!”石恭茂不知从哪灌饱了黄汤,对她愤怒嘶吼,“如果你听我的,把延昭的人头献给铁勒人,他们一定不会这么对我,我也用不着受这份屈辱!”

“凭什么你能安安稳稳呆在这儿,我就得像狗一样在地上爬?你这个贱人!”

他薅起石瑞娘衣领,巴掌高高扬起。石瑞娘本能地护住头脸。然而臆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石恭茂好似发现了什么,掐着她的下巴迎光照了许久,而后冷冷勾起唇角。

“但愿你这张脸还有些用处。”

随后,他松开她,转身走了出去。

石瑞娘很快明白了那句话的意味,第二天深夜,一个铁勒人闯进她的帐子,将她摁在床上,粗鲁地撕开衣裳。石瑞娘拼命挣扎,但她那点微乎其微的力气在凶悍如豺狼的铁勒人面前实在不够看。

他用手掌捂住她的嘴,在她身上肆意发泄。待得完事,他提上裤子,将一个皮囊丢下,心满意足地走了。

石瑞娘目光呆滞地躺在草堆里,她亲爱的堂兄掀帘而入,将羊皮拆开,发现里面是几块肉干和一把金币,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

“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真当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郡主?”她最亲爱的堂兄,用嘲弄的语气讥讽道,“左右都是残花败柳,好歹你还有张脸,不算太不中用。”

他将一块肉干留给石瑞娘,剩下的塞怀里,脚步声裹挟着风声呼号远去。

石瑞娘僵硬的眼珠微微转动,扯过羊皮裹在身上,连滚带爬地抓住肉干。

她低头用力撕咬,像是要把所有的怒火和怨气发泄出来。那一刻,她眼前不期然浮现出一张面孔,说不上多英俊,神色也总是冷冷的不解风情。

但他给予她的,是不同于堂兄的温柔、照顾、呵护备至,仿佛她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珠玉,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石瑞娘做梦也没想到,曾经不惜一切代价逃离的,有一天会成为再也回不去的“念想”。她想念那个憎恨入骨的“金丝笼”,也想念会温柔抚摸她秀发的男人。

或许因为这份“念想”,也可能是潜意识深处仍隐隐存着期待,当堂兄找上她,要她再次回到魏都里应外合时,石瑞娘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为什么不呢?

故国灰飞烟灭,亲人面目全非,在哪都是孤苦伶仃,为什么不寻一个真心爱护她的人依靠?

是以,在看到延昭的瞬间,石瑞娘放任自己拥抱住她,是刻意为之,亦是真情流露。听着延昭胸膛中心跳声逐渐剧烈,她知道自己赌对了,这男人远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凶神恶煞。

他对她,终究是有思念和不舍的。

“有人盯着我们,”她伏在延昭耳畔轻声道,“是我堂兄的人,也就是你口中的晋室余孽。”

延昭瞳孔骤缩。

“他们逼我回来见你,把我当成对付你和大魏天子的刀,”石瑞娘轻而快速地说,“假意答应,然后想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

“然后……然后我就可以回到你身边,我们像之前一样过日子,好不好?”

“这一次,我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伤你了。”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阿绰悄无声息地回到宫城。她接替了值夜的潮星的活计,服侍天子入浴,又为她松散了丰厚的云髻,一丝一缕细细梳通。

与此同时,她伏在崔芜耳畔,将延昭命她带的话如此这般说了。

“……我哥哥本想将前朝余孽拿下,又恐打草惊蛇,反跑了大鱼,这才假意应下。而后命人给奴婢带了话,让奴婢请主子意下,是否将计就计?”

阿绰觑着镜中崔芜的面容,小心翼翼道:“我哥哥说,前晋经营多年,总有些残余势力未曾连根拔除,时日长了,难保不成隐患。”

“如今是送上门的机会,他有把握将晋室余孽一网打尽,也算在主子跟前将功赎罪。”

崔芜不置可否,只道:“他与石瑞娘见过面了?”

阿绰噤声片刻,蓦地跪下。

“奴婢兄长未得旨意即擅自行事,自知有罪,请陛下责罚。”

崔芜择了羊油炼制的润肤膏,细细涂抹于眼角处。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你哥哥见招拆招,不算罪过,”她说,“只是朕有一事必须问明,他对那石瑞娘是如何打算?”

阿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眼神微微沉下。

她曾问过延昭同样的问题,彼时,她的兄长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语焉不详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让她危及大魏社稷。”

阿绰毫不客气:“这个答案,陛下不会满意的。她的脾气,你我都很清楚,她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无论是你我,还是旁人。”

延昭知道她口中的“旁人”是谁,但他沉默以对。

这一刻阿绰知道崔芜的担忧是对的,延昭确实没有完全放下这个女人。与此同时,她生出一个与崔芜一模一样的念头。

“如果奴婢的兄长下不去手,”阿绰咬了咬牙,“我会亲手除掉这个祸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那个女人活着一天,就是安插在自己兄长与天子之间的一根人形利刺。

一年两年,或许不会怎样。可三年五年呢?乃至十年八年、二十年、三十年?

待得君臣情义消磨殆尽,想起自家兄长为了一个前朝余孽屡屡违抗圣意,天子如何能不心生猜忌?

“奴婢不敢欺瞒陛下,”电光火石间,阿绰做出决断,“奴婢兄长……确实对石氏余孽尚有余情。”

“但此女奸诈狡猾,最擅玩弄人心,留着只会是祸害。若届时家兄下不去手,奴婢自请提她首级来见,如若食言,甘领军法处置。”

言罢,双手交扣,大礼拜伏。

妆台前的女帝不置可否,兀自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长发。良久,她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做得到?”

阿绰咬了咬牙:“若奴婢做不到,甘愿提头来见。”

短暂的沉默后,一只白如玉的手扶起阿绰。

“提头来见就不用了,”女帝仿佛认真,又像是隐隐含笑,“大好头颅,留着干饭用吧。”

“只是记着,别再让朕失望。”

阿绰郑重应下。

得到天子首肯,计划推进起来无比顺利。

五日后,皇城司与都察院得到密报,称定国公府私藏大批财宝,且非天子所赏。

左文清与孙彦亲自登门,打开后院库房,搜出成箱的黄金与深海明珠,每一颗都堪比贡品。

左文清不敢造次,立刻差人传信,请天子圣裁。

天子雷霆震怒,丝毫不因定国公乃朝中头一份的国公爵位而手下留情,当日传回手谕,将其打入天牢。

自此,等着看热闹的人熄了最后一点心思。

天子雷厉风行,连麾下大将尚且不留情面,何况旁人?

看来,她此番是铁了心,要将朝中贪腐之风矫正到底了——

第369章

刚听说“定国公府出事”时, 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抱持着看乐子的心态。

不是要肃清贪腐、整顿朝纲?

不是说纠察到底、绝不姑息?

行啊,现在问题出在你自己的心腹大将身上,你查是不查?

所有人都清楚定国公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 那是自入关起就追随左右的心腹,哪怕天子对武穆王荣宠盛极, 延昭依然是大魏序次第一的国公,无人能撼动其地位。

如今延昭出事,查, 伤了君臣情分, 亦寒了心腹下属的心;不查,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敢情言之凿凿、掷地有声都是演给外人看的,换做自己的心腹爱将,就舍不得动刀了?

如此一来,“肃贪”成了笑话, 天子威望亦是荡然无存。

这是世家们想看到的结果, 可惜天子从不让他们如愿。得知定国公府私藏之物,她亲手写了旨意交与殷钊, 命其锁拿延昭入狱, 并给刑部带话: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旨意一下,朝中鸦雀无声。

延昭倒是淡定得很,入刑部大牢时,甚至向亲自恭迎的贾翊拱了拱手:“有劳了。”

贾翊得了天子吩咐,大约知晓几分内情,对延昭也客气得很:“事发仓促,许有怠慢之处, 还望国公爷见谅。”

延昭自不会计较,尤其当他发现,牢房虽然简陋,却打扫得极为干净,被褥枕头一应俱新,角落里甚至点了火盆,源源不断地散发暖意。

虽说自天子上位后,一力提高嫌犯待遇,未定罪者不许私自动刑拷问,但如此优待显然违背常理。

延昭在床榻上坐下,本想稍事歇息,思绪却不肯消停。

不期然地,他回想起这些年的过往。

有艰难求存,被铁勒人俘虏,当作牛马驱使,又得了时疫;有死里逃生,他们打败了病魔,又抱团取暖,一起从党项人的营地出逃;有豪气干云,追随崔芜拿下华亭,打下了此生第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有平步青云,主子登基称帝,他亦受封国公,战功赫赫,傲视同侪。

彼时,延昭对未来充满憧憬,想执干戈以卫社稷,想荣耀加身庇佑子孙,亦想缔造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就如昔年的汉昭烈帝与诸葛孔明,流芳后世,代代相传。

可然后呢?

然后……怎就变得面目全非?

延昭努力回想,却百思不得其解。

于此同时,福宁殿中。

崔芜挑亮烛火,也在回想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平心而论,延昭与她的情分虽不如丁钰、秦萧,却也不可谓不深厚。从他毫不犹豫地追随她那一刻起,就成了她麾下当之无愧的第一猛将。

如果不是为情所困,昏了头脑,收复幽云的不世功勋本该有他一份。

然而现在……

崔芜摇了摇头,将批完的折子丢到一边,随手又扯过一本。

脚步声就在这时传来,崔芜抬头,只见潮星领着一个禁军打扮的男人入殿。她未曾细看,只道是殷钊差人回话,头也不抬道:“事情办妥了?”

潮星没吭声,躬身退到一边,反倒是她身后的“禁卫”上前,摘了头盔托在臂弯:“阿芜要办什么事?臣乐意效劳。”

崔芜听着话音不对,倏尔抬头,只见眼前人眉眼含笑,神色温煦,可不是扮作禁卫的秦萧?

一时间,喜甚于惊,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兄长?你怎么来了!”

秦萧缓步上前,仿佛说笑,又有几分含而不露的委屈:“阿芜好些时日不曾登门,你不肯来,还不许秦某向天子问安吗?”

崔芜确实好些时日未曾见秦萧,既是做戏做全套,也是要处理的事太多,要考虑的人也太多,精力被分散,顾及秦萧的时候就少了。

但这话不便宣之于口,怎么想都有点“渣”,是以崔芜只一笑带过,极自然地揽住秦萧的手:“用过晚食了吗?”

秦萧:“赶着入宫来见阿芜,尚未。”

崔芜捏了捏他虎口,转头吩咐潮星:“告诉小厨房,送些吃食过来,不拘菜色,越快越好。”

潮星答应着去了。

许久没见的心上人换装登门,这时再批折子属实有点破坏氛围。崔芜只犹豫了一秒,就果断抛弃案上的奏疏,牵着秦萧的手回了内殿。

“怎么突然想起进宫,还扮作这副模样?可有什么要紧事?”

秦萧无奈。

“没有要紧事,就不能来瞧瞧阿芜吗?”他慢条斯理道,“还是说,陛下坐镇朝堂,已将秦某抛诸脑后?”

自元夕之后,秦萧与崔芜足有半个多月未见面,实在想念得紧,又怕贸然入宫打乱天子部署,这才玩了一手易容改装。

只是从天子的态度来看,她似乎并没有同样的困扰。

这让武穆王委实不爽,眼神也格外哀怨。沉默瘟疫般蔓延在内殿,崔芜被他控诉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种“睡完了就丢”的做法,似乎……不太地道?

“怎么会呢?”出于心虚,崔芜主动凑上前,仰头亲了亲他唇角,“兄长在我心目中的排序可是第一位的,任谁也越不过。我对兄长的爱慕之心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秦萧木着一张脸。

头一回听当朝天子夸张的修辞用语时,他只觉得牙疼。第二次听,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多半是天子“家乡”的用语,否则不会浮夸到叫人直起鸡皮疙瘩。

满打满算,这是第三回 。

此时的武穆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敷衍,赤裸裸的敷衍!

接连三回不带改词的,可见崔芜有多不当回事,怎么,就因为睡过了、吃到嘴了,所以“兄长”就不值钱了?

连说句甜言蜜语都懒得想新词?

自觉受到怠慢的武穆王手心发痒,很想把崔芜提溜过来“收拾”一顿。幸好这时,潮星捧着托盘折返,热腾腾的宵夜摆满桌案,除了两人喜欢的馄饨鸡、枣泥糕,居然还有一碟春饼。

崔芜挑眉:“好好的,怎么想起做这个?”

潮星笑道:“陛下忘了,明儿个是立春,吃春饼不是理所应当?”

春饼这玩意儿最初起源于魏晋年间的“五辛盘”,包括大蒜、小蒜、韭、芸苔、胡荽五种辛荤蔬菜。

待到崔芜登基,吃不惯“五辛菜”,干脆改作四时菜心,和以火腿丝、鸡丝、豆腐丝等物,以薄如蝉翼的面饼包裹,权当吃个应景。

秦萧心生感慨:“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当年与阿芜江南初见,可未曾想过会相伴度过这许多岁月。”

崔芜捞起一只馄饨塞进嘴里:“哦,那兄长最好快些习惯,毕竟你我还要一起度过更多岁月,万一有一天相看两厌……”

她话音顿住,惹得秦萧眯眼看来:“相看两厌?陛下是打算对臣下始乱终弃?”

崔芜:“怎么可能?若真有那一日,我就打断兄长的腿,把你拖进小黑屋里锁起来,叫你这辈子也离不开我半步。”

秦萧:“……”

他放弃跟崔芜“好好说话”的念头,摁了摁额角,皮笑肉不笑道:“阿芜胸怀壮志,秦某甚是欣慰。”

崔芜得意洋洋:“那必须的,毕竟人活一世,梦想还是要有。”

秦萧心说:梦想可以有,白日梦就不必了。

两人相对而坐,自自在在地用完夜宵。忽听脚步声再起,竟是殷钊疾步入殿。

他没料到会在天子起居处撞见武穆王,明显迟疑了一瞬。秦萧会意,正待起身回避,却被崔芜摁住。

“不必避讳兄长,”她说,“我没打算瞒着他。”

秦萧心口暖意涌动,重新坐了回去。

天子这般说,殷钊自然无甚顾虑。

这一次,他带来了崔芜想听到的消息:“乱党闯入刑部大牢,劫走定国公。”

这无疑是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秦萧下意识看向崔芜,却见天子脸色平静,仿佛是意料之中。

“延昭下狱三日方动手,他们也算沉得住气了,”下一瞬,崔芜印证了他的猜测,只见天子夹了筷豆腐丝放入口中,慢条斯理道,“有人盯着吗?”

“阿绰姑娘亲自领着皇城司精锐追踪,陈二娘子那边也派了人手,”殷钊道,“按您的吩咐,先不打草惊蛇,等引出前朝宁王再行动手。”

秦萧听到这里,基本明白了,崔芜这是打算玩一手引蛇出洞。

虽是她用烂了的计策……但好歹,她这回知道找旁人当诱饵,不拿小命开玩笑。

也算有长进。

“前朝宁王姑且不论,这一次行动真正的目标,你得心里有数,”崔芜却不知秦萧心中想法,目光锐利地逼视住殷钊,“一个前朝余孽掀不起多少风浪,但一个心怀叵测的女人能对我朝大将造成多大影响,却是谁也无法估量。”

“为一个女人断送大将性命,这种事有一次就够了,朕不想再有第二次,你明白吗?”

殷钊单膝拜倒,扶刀领命。

待他退下后,秦萧捡了个蜜桔,慢条斯理地削去外皮,乳白色的筋络亦剥除干净。

他将金黄多汁的果肉送到崔芜嘴边,后者似笑非笑看来:“兄长就没什么想问……”

话没说完,秦萧眼疾手快地一送,将橘瓣塞进崔芜嘴里。

崔芜险些被汁水呛到,恶狠狠地瞪他。

第370章

崔芜原以为秦萧会对自己暗地里的谋划刨根究底, 谁知人家毫不在意。

他好整以暇地剥出一只蜜桔,将桔瓣一枚一枚喂进崔芜嘴里,直到大半个桔子进了天子腹中, 才不慌不忙道:“阿芜又想钓鱼了?”

崔芜嘻嘻一笑:“有人背着朕兴风作浪,朕顺势而为, 不为过吧?”

“不为过,”秦萧给出肯定的答复,“既让满朝文武看到阿芜肃贪的决心, 又可钓出翻云覆雨的前朝余孽, 如此连消带打,确是阿芜手笔。”

崔芜眯眼:“兄长这是夸我?”

秦萧颔首:“自然是褒奖。”

崔芜皱眉。

这所谓的“褒奖”,怎么听起来比骂人还阴阳怪气?

然而这一回,秦萧是真心感佩:“世家树大根深,哪怕是前朝女帝,与之抗衡亦要讲究策略。”

“阿芜却能狠下重手, 不以一时得失为囿, 非明主不可为。”

崔芜却面色凝重:“那是因为我知道贪腐能让一个国家变得多么糟糕,倘若朝堂上都是这等利欲熏心之辈, 无异于果子从里烂了, 则再强的军备、再大的地盘也挽回不了山河日下的结局。”

在另一个时空,六百多年后,有明一朝的第十六位皇帝就面临着这样一个烂摊子。因为贪腐,盐税征收不上,国库无以为继,边军饷银年复一年克扣,不得已裁撤驿站减少开支。

殊不知这一举措断送了无数本已走投无路者的生计,他们活不下去, 只能揭竿而起,用反叛发出对当权者的怒吼。

由此诞生的,正是明朝末年最富盛名的李姓农民起义军领袖。

他领兵打入明朝国都,抄了权贵老爷们的府邸,所得白银竟有七千万两之多。再去皇宫一瞧,私库里的存银亦有三千多万两。

二者相加,足足亿两白银,抵得上一百年的盐税。可君也好,臣也罢,宁可将其搁置库房落灰,也不愿施舍出来喂饱无路可走的灾民。

对比之下,明代末帝血书里的那句“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实是虚伪可笑。

崔芜对一脖子吊死无甚兴趣,亦不想落得如此可怜又可笑的下场。与其被百姓的怒火吞没,她宁可去跟冥顽不灵的世家掰腕子。

“世家掣肘国政之弊,我是必要根除的,”她说,“治贪只是由头……时至今日,他们也该回过味来。”

“故意拖延昭下水,是为了向朕示威,哪怕碍于君臣之名,不好直接反叛,他们也有的是法子叫我进退不得。”

说到此处,崔芜冷冷嗤笑:“行啊,他们想玩,朕就陪他们玩个够,且看能不能遂了他们的意。”

秦萧近距离旁观了大魏立朝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场权谋争斗,有一瞬间忍不住扪心自问:若换我坐在这个位子,能第一时间洞悉世家图谋,做好连消带打的全盘部署吗?

叩问的结果是,他做不到。

这当然不是武穆王资质不够,而是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河西的属性都是“军”大于“政”。

军中氛围相较于派系林立的朝堂总是单纯许多,更不必说秦萧久居上位又武勇过人,敢跟他玩这种手段的着实不多。

因为用不到,这方面的“技能点”自然不被点亮。

秦萧揉了揉额角,有点明白崔芜为何坚持要他“闭门思过”。

武穆王勇冠三军,就该驰骋疆场,至于朝堂权斗……看看就好。

只不过……

秦萧看向崔芜,欲言又止。

崔芜对他再熟悉不过,见状道:“想说什么就说,兄长跟我还要见外吗?”

秦萧于是道:“延昭是阿芜麾下大将,却不是最亲近之人。”

崔芜微微皱眉。

“论功勋、论爵位,论与天子的亲疏远近,朝中有人更甚于他,此人方是世家真正的眼中钉、肉中刺,”秦萧斟酌着说道,“阿芜就没想过……”

崔芜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从来没有。”

秦萧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崔芜深深吸气,努力平复胸口骤起的戾气:“兄长,我坐上这个位子,不是让你受委屈的。若连你都护不住,还要我这个天下共主干什么吃?”

何为天下共主?

承宣政令,慈掌万民,布行法令,扬正义以抑不直,赏有功而惩过责。

若是有功者含冤受屈、夜难安枕,有罪者金莼玉粒、锦绣缠身,这个天子还有什么当头?

不如洗洗睡了。

秦萧生出一种很微妙复杂的感觉。

理智上,他知道崔芜是出于“保护”的心态,她自认登高位须得揽重责,却总想将他护在身后,替他挡下漫天风雨。

这是天子对心爱之人的荣宠,秦萧很受用,但也有点不是滋味。

理由很简单,他是男人,本该站在心爱的女人身前,为她挡下明枪暗箭。可事实恰恰相反,一直以来都是她护着他、迁就他,仿佛堂堂武穆王只剩下被收进后宫百般宠爱一个作用。

这怎么可以?

“陛下,”秦萧试图和崔芜讲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徐徐图之固有好处,却也给了世家喘息的时机。”

“治沉疴须用猛药,既然陛下舍得下定国公,也不必以臣一身为顾念。若能为朝廷除了毒瘤,臣纵是身死,亦了无遗憾。”

他此生夙愿只有两桩,一是驱逐外虏、收复幽云。再就是与崔芜倾诉衷肠,互表心意。

如今二者俱已达成,回首过往,一应缺憾皆是圆满。

他心中感念不知如何诉说,只想为她做些什么。

“陛下曾言,会尊重臣的意愿。此乃臣唯一的心愿,望陛下成全。”

崔芜数不清这是第多少回挖坑把自己埋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就不该跟秦萧说什么“平等”、“尊重”,这货拿着鸡毛当令箭,回回用她自己的话堵她,只配被拖回小黑屋,扒光衣服锁床上。

兴许是胸口戾气横流,天子盯着秦萧的眼神也格外不善。那一刻,武穆王的武人直觉发出声嘶力竭的警报:跑!

但他还是慢了,没等起身行礼,崔芜劈手薅住他衣领,二话不说就往内殿方向拖去。

秦萧:“……”

硬碰硬地比力气,他能轻而易举地挣脱崔芜。但武穆王敏锐觉出,天子此刻动了真怒,心虚之下不敢发力,偏生崔芜勤练骑射,腕上力道有了明显提升。

此消彼长之下,他居然真的被崔芜拖起,磕磕绊绊地回了内殿。

迈过门槛时,秦萧被氍毹绊了下,那缺德的女帝又重重推了把,两股力量相叠加,令下盘功夫扎实的武穆王踉跄好几步,几乎是跌坐上床榻。

与此同时,崔芜欺身而至,一肘子将他怼进被枕中。

秦萧后脑磕在枕上,不得不庆幸早春气候寒凉,殿中用的乃是紫缎软枕而非坚硬的瓷枕,这一磕只是有些眩晕,不至于磕坏颅脑。

但紧接着,他只觉脖颈微凉,竟是被某位陛下扯开衣领,低头咬出一排整齐的牙印。

秦萧吃痛,却未曾推开崔芜。他抬手捏住她后颈,极具安抚意味的拿捏着:“原来陛下宵夜没吃饱……没关系,尽管上嘴,可要臣倒杯玫瑰露为您佐餐?”

崔芜抬头瞪他。

她都气冒烟了,这货还没事人似地调戏她!

“秦卿是算准了,”崔芜咬牙切齿,“朕拿你没法子,是吧?”

秦萧很平静:“岂敢。秦某只是知道,在陛下心中,再如何看重私情,社稷万民永远是第一位。”

“您当初既能狠心拿自己设局,如今自不会吝惜旁人,不是吗?”

崔芜磨牙:“敢情兄长是积怨已深,在这儿等着我呢。”

秦萧:“臣只是提醒陛下,当以大局为重,不可……”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崔芜突然低头,近乎凶狠地咬住他唇瓣。

秦萧:“……”

武穆王武将出身,骨子里却残留着些许世家公子习性,床笫间讲究浅尝辄止、循序渐进,就像呵护着一脉青涩而犹带露水的娇嫩小花儿。

奈何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单看长相,崔芜确实像“花”,很容易激发男性“怜惜”与“呵护”的欲望。然而床帐撒落,她骤然爆发的野性和凶狠连秦萧都有些吃不消。

她攥着秦萧比自己粗大一圈的腕子,毫不客气地缚在床栏上。秦萧不曾挣动,只是有些哭笑不得:“每次都是这一招……”

话没说完,侧颈传来激痛,秦萧皱了皱眉,刹那间仿佛被猛虎叼住要害的狼王,每一根寒毛都因警觉倒竖。

然而下一瞬,他重归松弛,因为崔芜似笑非笑地抬起头,伸舌舔去细细的血丝。

“每次都是这一招,兄长不也配合得很?”她凑到他耳畔吐息,“你要真不情愿,阿芜还能强了你不成?”

秦萧实在很不明白,当今天子韬略一流,论文采也不比谁差,怎么一到床上……满口虎狼之词,拦都拦不住?

很快,他分不出心神细想,因为崔芜再次低头,难以形容的酥麻感窜过肌理,他因难耐而紧绷,手指攥紧身下床单。

长夜漫漫,而这只是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