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颜适脑瓜“嗡”一声响。
第386章
深更半夜, 侯府家将正尽忠职守地巡夜,忽听头顶破空声响,一道身影极矫健地落了地。
刹那间, 五六把长刀出鞘,森然刀锋荆棘般围住来人。
“快来人!有刺客!”
这一嗓子惊破了夜色, 火把灯笼接连亮起。不请自来的“刺客”并无还手之意,任凭家将把自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姓丁的睡了吗?”他急切道,“要是睡了, 就把人薅起来, 我有要事寻他。”
这话着实不客气,声音却耳熟得很。为首的家将拎着灯笼照了照,下一瞬怔愣当场:“颜侯爷?怎、怎么是您?”
半刻钟后,只听“吱呀”一声,正院寝堂的门从里推开,丁钰披着松垮垮的外袍, 拖着步子走了出来:“什么事?半夜三更也不让人消停……”
搁在平时, 颜适再不拘小节,也断断做不出深夜翻墙、扰人清梦这等行径。但今晚情形特殊, 他顾不得解释, 上来就拉扯丁钰:“快跟我进宫!无论如何,一定要劝得陛下息怒。”
丁钰脑子还没清醒,闻言一头雾水:“陛下怎么怒了?不是,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颜适咬紧两腮:“是我小叔叔……一个时辰前闯出城门,私逃离京了。”
丁钰双眼圆睁。
他未曾如颜适所求一般立即进宫,而是拎着这小子进了书房,又命人煮了一壶浓浓的奶茶, 二话不说给姓颜的灌下去。
而后问道:“冷静下来没?”
颜适顶着满身奶香,点了点头。
丁钰:“究竟怎么回事?你知道多少,从头跟我说起。”
颜适遂将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复述道:“……一个时辰前,我小叔叔领二十家将直闯景龙门,口称奉陛下谕旨离京办事。守卫心中犹疑,询问他是否携有陛下手谕。我小叔叔却突然发难,打晕守卫,带人直接闯了出去。”
短短几句话,把个镇远侯听得青筋乱跳,狠掐眉心都镇不住。
心里暗自感慨:“姓秦的瞧着浓眉大眼,这发起疯来可比老子凶多了……乖乖,闹出这么大动静,就不怕御史台和都察院把他一口吞了?”
嘴上却正经八百地问道:“宫里知道了吗?陛下有何反应?”
“这个时辰,大约已经知道了,”颜适神色焦急,“私闯城门、无诏离京,随便一桩就是大罪……陛下此刻必定雷霆震怒,你我赶紧入宫,兴许还来得及。”
他正待起身,丁钰闪电般摁住他,力道算不得大,却将颜适摁得坐回原位。
“你先别急,”丁钰说,“进宫肯定要进的,但这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颜适睁着一双求知欲爆棚的眼看他:“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首先第一桩,秦自寒领兵多年自有城府,怎会不管不顾私逃出京?诚然,“担忧部下安危”这个理由足够份量,但丁钰了解秦萧,这人吃过“君臣相忌”的苦头,断断不会将这样大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不为旁的,单为了在天子手下讨生活的三万安西军,他也会恪守那条君臣红线,轻易不会越界。
比这更叫人生疑的,是崔芜的反应。
旁人或许不清楚,丁钰却很明白秦萧在崔芜心目中的份量:那是将她救出泥潭的白月光,是她人生中每一个重要节点都参与见证的“锚点”,也是洪浪滔天时,羁绊着那只握刀之手的底线与软肋。
这么个心头肉,捧在手心里犹嫌不足,她真舍得罚他?
哪怕史伯仁斩了那几个铁勒龟孙,依崔芜的性子,也只会道一句“砍了就砍了,还用挑日子吗?”
怎会为着几个外人,迁怒毕生心爱?
这些疑点,丁钰原本早该意识到,但接踵而来的变故打乱了他的思绪。直到这一晚夜深人静,他才串联起前因后果,许多被忽略的细节,于落潮后的迷雾中露出形迹。
一个人的反常言行或许是巧合,但两个人同时做出有违常理的举动,绝对不是“碰巧”可以解释的。
总不至于真应了那句“到手的东西最不值钱”,睡过了就不把那么多年的情分放在心上吧?
丁钰沉吟许久,终于在颜适焦灼难安的注视下开口道:“我陪你入宫。”
颜适大喜。
论及与天子的交情,除了秦萧,便是镇远侯最为深厚。若有谁能令盛怒之下的天子改变主意,非丁钰莫属。
然而紧接着,就听丁钰续道:“但你这一趟必须听我的——替你小叔叔求情,可以。但不能触怒陛下,更不能像你小叔叔那样,脾气发作就不管不顾。”
他直勾勾地盯着颜适:“安西军中不光你小叔叔和史伯仁,还有三万将士,别把他们拖下水。”
颜适悚然一震,不自觉地点了头。
诚如颜适所料,此时的宫城已经乱成一锅粥。
天子是从睡梦中被人唤醒,得知武穆王闯门私逃,内阁众臣连夜求见,当时就火冒三丈。
“朕算是长了见识,”天子盛怒至极,反而不带丝毫火气,说话轻言细语,仿佛与人闲唠家常,“都说我大魏武穆王攻无不克、勇冠三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相处这些年,群臣对天子脾气也算有几分了解。她若暴跳如雷、厉声斥骂,事情犹有挽回余地。但她若不愠不怒,柔声温语……那完了,天子刀已出鞘,不见血是收不回去的。
群臣相互看着,都知天子之怒非同小可,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垫背的。相互用眼神推诿一阵,终究是盖昀承受了一切。
只见盖相上前,深施一礼:“臣以为,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须得将王爷追回……纵是追不回,也得加派人手——王爷此行只携二十亲兵,若是如安北侯一般遇上宵小,后果不堪设想。”
天子深深吸气,一番天人交战,终究是深厚情谊占了上风:“殷钊何在?”
殷统领扶刀入殿:“陛下有何吩咐?”
“你领三百禁军,立刻去追武穆王,务必将人毫发无伤地带回。”
群臣相互使着眼色。
是“毫发无伤”,不是“不惜代价”。
哪怕再恼火、再震怒,天子对武穆王,终究是不一样的。
“臣领命。”殷钊扶刀欠身,大步而去。
无数道目光落在谢崇岚身上,他被党羽催促着,终于开口道:“武穆王私闯城门、无诏离京,实不将国法纲纪放在眼里。”
“陛下曾言,以法度治天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敢问此事如何处置?”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原是天子为自己定下的一条准绳,万万想不到第一个被勒住咽喉的,竟是自己亲封的武穆王。
“……先把人带回来吧,”天子到底顾念旧情,沉吟良久,还是道,“如何定罪,现放着刑部,怎就要礼部操劳了?”
言罢,与贾翊使了个眼色。
贾翊会意,极细微地点了点头。
这番眉眼官司逃不过久经宦海的人精双眼,谢崇岚先是蹙眉,继而释然。
也对,天子与武穆王相识多年,情分深厚。若只为一桩私逃离京的罪过就喊打喊杀,那才是不寻常。
绳可锯木断,水能滴石穿,此乃水磨功夫,不着急。
也急不得。
“臣遵陛下之命,只还有一桩,禁军固然精锐,却未必擅长追踪寻人。此事不妨命皇城司协同去办,更见成效。”
天子挑眉:“皇城司今日当值的是?”
谢崇岚目视身后,自有人应道:“是冯赟冯副指挥。”
天子好似漫不经心:“那便命他领五十精锐,与禁军一同办事。”
群臣齐声应和。
天子心绪不佳,摆手命他们退下。待得脚步声远去,有人走进福宁殿,将一杯热茶摆在天子手边。
天子垂眸一瞥,瞧见个紫锻袍袖,遂冷哼一声:“怎么连你也惊动了?”
来人正是丁钰。
只见这镇远侯一撸袖子,浑不拿自己当外人似地坐下:“何止是我?姓颜的小子也来了,现下正替他小叔叔赤足待罪,跪在外头听罚呢。”
天子先是惊讶:“清行怎么来了?”
旋即略见懊恼:“你也是,纵着他胡闹,怎不拦着些?”
丁钰留心观察她神色——也幸而天子与他交情深笃,私下里无心作伪,才能叫镇远侯窥见端倪。
只见方才那短短一瞬,天子脸上有讶异,有错愕,有懊恼,唯独不见震怒。
他便知道,自己猜测的有七八分准了。
“那也不能怪他,谁让他小叔叔闹出这么大动静?”丁钰啜着茶水,啧啧感慨,“私闯城门、无诏离京……乖乖,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阿适胆子小,听了这抄家灭门的罪状,能不心惊肉跳?不紧着来请罪,难道等您老人家效仿那完颜九妹,把人处置了再来嚎丧?”
天子气笑不得,一脚踹过去:“少在那恶心朕,我跟姓赵的软骨头可八竿子打不着。”
丁钰心里越发有底:“那你说说,今晚这么大阵仗是为何?我就纳闷了,秦自寒平日里挺聪明一人,没事自己往头上顶脏水,这是脑袋被板砖踢了,还是……”
他淡淡一撩眼皮:“还是听命于人,不得不为?”
第387章
这已经不是暗示, 只差明晃晃地把话揭破。
那一刻,丁钰一瞬不瞬地盯着崔芜,只见天子沉默片刻, 嘴角极微妙地勾动了下。
“兄长既这么做,大约有不得不为的道理, ”当着心腹的面,天子不曾揭盅,却也没有矫词伪饰, “这事你别掺和, 管好你自己就行。”
丁钰明白了,对她潦草敷衍地拱了拱手,抬腿往外走。
走到一半,又被天子叫住:“把姓颜的小子也拎回去,要跪回自己府里跪着,朕瞧着他心烦。”
丁钰头也不回, 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得嘞!”
且不论被镇远侯硬拖回府的颜适是何反应, 翌日早朝,果如丁钰猜测的那样, 群臣激愤, 都是竞相弹劾武穆王的。
“陛下,武穆王此举目无君上,不严惩不足以正国法纲纪!”
“若人人皆如武穆王一般行事,那还了得?”
“武将无诏离京,实与谋反无异。”
“恕臣直言,武穆王得蒙圣宠,本该感恩戴德,谨言慎行。可他倚仗军功, 肆意妄为,浑不将天子恩德放在心上。此等行径,令人不齿,臣等不屑与之同殿为臣!”
言官一张口,能浮木沉石,亦能杀人不见血。尤其秦萧隐为武侯之首,又得天子眷顾,本就是文臣的眼中钉、肉中刺。只他素日谨慎,寻不到破绽且罢了,如今天大的把柄送到手里,哪有不顺杆爬的道理?
参!必须往死里参!
最好能将武侯一派彻底踩在脚下,再不能与文官争锋。
最要紧的是让天子知晓,武将可以打天下,但要坐稳朝堂、安抚民生,非文官不可。
可想而知,这一日早朝成了讨伐庙会,唾沫星子尽往武将一列喷去。武侯虽不忿,奈何秦萧这一遭动静闹得太大,他们拿不准天子态度,只得暂且忍了。
忍、忍……实在是忍无可忍!
他娘的,都是跟着天子打天下的,谁还没有从龙之功?
眼看文官弹劾秦萧不够,更将矛头引向自己,几个脾气爆的袖子一卷,就要抄家伙干架。
此时此刻,高居丹陛上的天子是何反应?
只见她一条胳膊架在御座扶手上,曲指在鎏金雕花处有节奏地轻敲,隔着十二串珠旒,瞧不清神色如何,只凭直觉判断,这位的心情大约不是很美妙。
“行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果然,心绪不佳的天子见不得吵嚷,一句话分开乱成一锅粥的文武:“今日参与斗殴的,记下名字,各扣半年俸禄,自己去宫门口跪半个时辰思过。”
“退朝!”
天子拂袖而去,随驾的中书舍人慌忙跟上:“陛下有旨,退朝!”
被撂下的群臣面面相觑,忽然意识到自己争得面红耳赤也没用,在武穆王受捕还朝之前,所有的定罪都是纸上谈兵。
出宫路上,文臣武将按派系三三两两走着,寒门官员以盖昀为首,世家官员则有意无意地簇拥着谢崇岚。
出乎意料的,原本水火不容的两大魁首,这一回却并肩而行,且神情惬意,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说来,你我同殿为臣,与盖相这般叙话的机会却是不多,”谢崇岚感慨,“盖相为天子麾下第一智囊,所得倚重非常人可比,实是令老夫感佩。”
“谢公谬赞了,”盖昀不动声色,为官这些年,还不至于被谢崇岚的一两句捧语打乱阵脚,“陈郡谢氏百年名门,昀亦仰慕许久。”
这二位商业互吹了一轮,谢崇岚方切入正题。
“说来,这回的动静闹得有些大了,”他意有所指道,“依老夫之见,陛下待武穆王还是过于苛刻,忧心旧部乃人之常情,王爷想去寻人,随他便是。”
盖昀顺着他的话音:“毕竟王爷身份贵重,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是这话,”谢崇岚感慨道,“王爷举足轻重,于军中威望不可撼动,陛下格外小心些,也不是不能理解。”
盖昀有点明白这位为何主动找上自己。
他不露痕迹,只随声应和,敷衍几句后,果不其然听到谢崇岚话锋一转:“依老夫拙见,论及牵一发而动全身,朝野内外唯有一人,便是当今天子。”
“旁人若沾了边,那便是藐视皇权,罪在不赦。”
“盖相以为如何?”
盖昀心想:看看,图穷匕见了。
面上却露出惊容:“谢公慎言!武穆王赤胆忠心,从无异念,又蒙陛下恩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谢崇岚玩味着“赤胆忠心”四个字。
“不错,武穆王确实忠心耿耿,”他意味深长道,“但若家国安宁都维系在‘忠心’二字上,对我大魏当真是好事吗?”
盖昀眉心微拧,这一回未曾反驳。
无数道或忧心、或不安、或各怀心思、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聚焦于私逃出京的武穆王,仿佛同一张赌桌上各自压下的重注。
在最后结果揭晓之前,谁也不知输赢为何。
就在这个微妙的节点,礼部上了一道折子,言称今岁南方大旱,请天子往南郊郊坛祭天。
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现代人,崔芜并不相信封建迷信这一套。然而自己信不信是一回事,入乡随俗安抚人心是另一回事。
这世上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馅饼,她既当了古人的主子,有些事不能不退让一二,遂应了礼部所请,提前三天卷铺盖去太庙斋宿,以求约束内心,示天以诚。
这是当今天子第一次步入太庙,盖因这地方乃一国宗庙,素来是供奉历代皇帝神位之所。有意思的是,本朝开国天子乃是崔芜本人,而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她并无出身宗族可考,以至于这座恢宏庙宇建成数年之久,却几乎不曾派上用场。
香案之上亦是空空如也,左右红烛明明灭灭,尚在等待入住此间的第一位主人。
崔芜敬香祭天地,又耐着性子吃了几天素斋,方得“刑满释放”。祭天当日,她天不亮起身,在女官的服侍下穿戴起全套冠冕:上身着衮龙服、饰十二华章,下身着红蔽膝、红罗襦裙,另有素大带、朱里、白罗中单、青罗袜带、红罗勒帛,下搭红袜、赤舄。
这一身行头穿戴完毕,花了足足一个时辰。待得上完妆,天子固然威仪赫赫,心里却已破口大骂。
“哪个傻/逼发明的这些面子工程的?”她擎着一脸举重若轻的大将风范,心里的小人已经掀翻了桌,“害老娘吃了那么多苦头,回头找个机会,非得废了不可!”
一边满脑子不着调地跑马,一边迈出门去,满院子的侍卫宫人,乃至前来迎驾的文武百官如见神女,早已拜倒在天威之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芜望着满庭院的后脑勺,从中辨认出几道平时颇为倨傲的身影,神色微微变化,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她想,“这身行头虽麻烦了些,却能让人认真听我说话。”
有得必有失,且穿着吧。
她乘金辂前往郊坛,文武百官随行在后。沿途俱是跪伏叩拜的百姓,“万万岁”的高呼直冲云霄。
崔芜本以为自己习惯了这一幕,这一刻才知道受人叩拜的魔力有多么难以抗拒。那一声接一声的呼唤仿佛天梯,将她托上九天青云,她如金身菩萨一般居高垂目,众生于她无异蝼蚁。
然而不过一瞬,她就飞快清醒过来。搭于膝头的右手死死掐住左手虎口,尖锐剧痛将她自云端拽回人间。
“清醒点,你也是蝼蚁中的一员!”崔芜冲自己啪啪扇着大耳刮子,“你不比他们高贵也不比他们伟大,唯一强过他们的无非多了几分运气。”
虽然崔芜不认为自己纯靠幸运过活,但她不得不承认,一路走来,每每到了关键节点,自己身后总有气运站台,再险恶的时局也能化险为夷。
但气运不是高人一等的理由。
若她不将眼前的蝼蚁当回事,那么这些蝼蚁迟早会联合起来,将她从高耸的云端拽落尘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古往今来皆如是。
天子深深吸气,十二串白玉珠旒下,眼底狂热尽去,目光清冷如冰。
郊坛不止是一座坛,更是一片连绵的建筑群。居中乃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巍峨高台,绵延台阶不见尽头。
除了年尾大祭,崔芜鲜少来这儿,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是台阶高耸,爬起来太费劲。
年尾祭一回,她就跟脱层皮似的,傻子才没事往这儿跑。
但这一日,她别无选择,只能拖着厚重的行头,咬牙攀爬不见尽头的台阶。
好在,她不是一个人。
百官止步阶下,唯有一文一武两位重臣伴君左右。文臣自是盖昀,武将本应为秦萧,却因武穆王私逃离京,只能由定国公代劳。
崔芜步子不快,奈何一迈腿就不得停歇,好容易登至台顶,人已上气不接下气,偏生不能显露面上,实是憋屈。
这时,忽听身侧延昭“嗯”了一声。
崔芜下意识抬眼,恰好这高台乃是此地一处至高点,天气晴好时,少说能望出五六里地。
正因如此,她很轻易辨认出远处的滚滚烟尘……以及裹挟在烟尘中的骑兵身影。
天子蓦地回首,白玉珠旒激烈撞击,发出簌簌声响。
“斥候何在?禁军何在!”
第388章
大魏禁军共三支, 其名分别为天武、龙卫与神卫(1)。因着殷钊不在京中,今日随行护驾的,乃是副统领廖靖所领天武军。
作为拱卫都城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天武军装备亦是数一数二,好比此次护驾随行, 斥侯居然带了千里眼,纵然相隔数里,也能将不请自来的骑兵瞧得清清楚楚。
两边隔空打了照面, 斥侯脸色猝变, 快马往祭台报信:“禀陛下,来犯兵马好像是、好像是……”
天子长眉倒竖:“是什么?”
斥侯咬了咬牙,双膝跪地,重重叩首:“武、武穆王!”
天子瞳孔骤缩,劈手夺过千里眼,亲自居高眺望。只见远处景象收作方寸大小, 事无巨细地呈现在琉璃镜片中。
来人兵力不少, 足有两三千之众,且以骑兵居多, 端的是来去如风。一色甲胄映着骄阳, 寒光如雪炫人眼目。为首之人身披玄甲,那甲还是崔芜亲手赠出,焉能不识得?
那一刻,她两腮绷紧,脸色冷铁一般发青。一旁的盖昀和延昭瞧着不好,双双跪倒:“陛下息怒!此事……许有隐情?”
话音未落,只听珠旒激响,却是天子骤然转身, 往台下去了。
另一边,廖靖亦得通禀,亲领禁军前去阻拦,将来犯兵马截停于台下半里处。
强弩上弦,箭镞锋锐,廖靖拔出佩刀,嘶声厉吼:“此乃天子祭天之所,擅闯者,格杀勿论!”
不请自来的兵马止步,少顷,分海般让出一条通道。一人一骑排众上前,玄色铠甲泛着乌青冷光。
“烦请禀告圣上,臣秦萧求见!”他朗声道,“臣斗胆,请天子即刻起驾!”
廖靖听得“臣秦萧”三个字,简直肝胆俱震,再一瞧,来人眉目锐利、气势骇人,可不是大魏武穆王?
然而不过一瞬,他很快回过神,思及自己禁军副统领的身份,握刀的手指无声加了两分力。
“天子祭天,乃是为万民请愿!”他厉声道,“武穆王私逃离京在前,搅乱祭天仪式在后,更调兵冲撞圣驾,是何道理!”
秦萧似乎确有紧急事态,纵马上前两步,又在极具威压感的弓弦声中勒住缰绳:“秦某有要事回禀圣上!”
廖靖半步不让:“什么事也没祭天仪式要紧!”
“秦某无意中得知,前朝余孽欲借天子祭天之机行谋逆之举,且有黑火助阵,”秦萧语气沉沉,“此事干系天子安危,臣无奈之下,调动最近一支驻军,前来护驾勤皇。”
“还请陛下即刻起驾返京,但得圣驾无碍,秦某愿凭天子处置。”
廖靖听他语气诚恳,思量再三,终是派人传话。少顷,忽听身后步伐整齐,回头张望,却是五色大纛迎风飘摇,万千将士拱卫着金辂,徐徐到了近前。
廖靖不曾想天子亲临,震惊之下慌忙拜倒:“惊动圣驾,卑职万死!”
轿帘倏尔分开,十二串珠旒急速颤动。一抹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自辂车中步出,目光环顾,威严毕现。
即便是秦萧,亦不得不即刻下马,单膝点地:“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陛下恕罪!”
天子扶着廖靖的手下了辂车,赤舄踩在飞溅的尘土上,每一步俱是静默无声。随秦萧“勤皇”的将士好似受到莫大压力,亦随主将拜伏:“吾皇万岁!”
廖靖还想拦在跟前,奈何天子脾气上来,根本不听他的,三两步到了秦萧身前。
“秦卿,”她语气冰寒,一如此刻眼神,“你调动的是那一支兵马?”
廖靖先是不解其意,此刻局势形同两军对垒,天子不忙着劝退武穆王,怎还有闲心问这个?
然而下一瞬,他恍然惊醒,盖因天子改革军制后,统兵权与调兵权被人为分开。将领须有天子手谕与枢密院调令,方可调动军队,而眼前的武穆王正是除大魏天子外,唯一兼具领兵权与调兵权的特殊存在。
刹那间,以廖副统领的后知后觉,都不由攀上一股寒意,后脊汗毛根根炸开。
秦萧愣了愣,亦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的险恶机锋。但天子问话,为人臣子不能不答,只得据实相告:“是……据此最近的原州军。”
天子再问:“以何调兵?”
调兵须得兼持天子手谕与枢密院调令,秦萧本人即为枢密使,出具调令并不困难。但天子手谕他是无论如何拿不到。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锁定了武穆王。只见他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双手高举过头顶。
“此为臣出镇北境之际,陛下所赐,”他说,“后幽云收复,臣亦班师还朝,陛下却未收回虎符,仍由臣保管。”
“适才调兵,便是以此为凭。”
天子使了个眼色,廖靖快步上前,自武穆王手中接过兵符。
天子背手身后:“你口口声声有人谋逆,究竟是怎么回事?”
再多的龃龉都被暂且压下,秦萧抬头,言辞恳切:“此事说来话长,臣请陛下先行起驾,等回了京中,臣再向您说明缘由。”
天子眯眼打量着他,纵使隔着十二串玉旒,依然能感知那目光的森然寒冷。
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心头无端打了个“突”,竟有种自己从未认识过眼前人的错觉。
“不必了,”只听天子冷冷道,“朕只怕遂了秦卿之意,往后再无听到缘由的机会。”
这话的猜疑之意几乎凝成利刃穿心而过,秦萧瞳孔骤缩:“陛下!”
只听极轻的“咔嚓”一声响,天子笼在袍袖中的手探出,凌厉杀机聚拢一线,尽数藏于火铳狭窄的喷孔中。
“朕只给你一次机会,”平生头一回,天子将裂木碎石的杀器对准守望半生的男人,“究竟怎么回事?”
秦萧两腮绷紧,被杀器指定的危机感让他几番蠢蠢欲动,就像有一头困兽在心里撕扯咆哮。
但他到底忍住了。
“陛下不肯信臣,也在情理之中,”他低头道,“但请陛下警戒四周,莫令宵小有机可乘。”
这一次,天子听从了他的建议,天武军前锋营倾巢出动,往各个方向而去。
天子扬起下巴:“继续。”
火铳并未收起,这意味着杀机依然存在。秦萧万料不到,自己有一日会与眼前人生死相向,不期然浮起一丝苦笑。
“微臣万死,”他低垂眼睫,将面孔藏进阴霾,“当日抗旨离京,本欲赶赴河东查明安北侯失踪一事,为避追兵走了小路,不曾想撞见一伙悍匪。”
武侯擅自离京,朝廷少不了派兵追击,为掩行踪,避走小道也是情理之中。
天子不置可否:“然后呢?”
“臣身边只有二十亲卫,不欲与之硬碰硬,是以一开始的打算是绕路而行,”秦萧道,“但……途中出了岔子。”
天子:“什么岔子?”
“探路的斥侯听到落单的匪寇交谈,得知这伙人实乃前朝余孽,受命于前朝宁王蛰伏于此,”秦萧用平直无波的语气讲述经过,“彼时,臣人手不足,遂命麾下搜集情报,更于沿途留下暗记,欲引追兵前来剿灭贼人……”
天子嗤笑:“秦卿这一手祸水东引,玩得甚是精妙,不愧为兵法大家。”
秦萧没理会天子的讥嘲,自顾自说道:“但在此之前,臣麾下探听到一个消息——这伙贼人得知前朝宁王已死,欲为旧主报仇,竟然生出行刺的打算。”
彼时,百官俱已赶到,冷不防听见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不由面面相觑。
“胡言乱语!”谢崇岚斥道,“天子高居庙堂,即便出行,也有禁军护卫,岂是宵小之辈能算计的?”
秦萧神色平静:“可若他们藏有黑火呢?”
百官悚然震惊。
虽说在“唯有读书高”的古代,一应奇巧淫技俱被斥为“末流”,但有神机营和璇玑司在前,谁也不敢小觑火药的作用。
黑火的威力虽不比提纯过的火药,可若有人以此开道,不惜以命换命,会如何?
不知不觉,百官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盖昀最先反应过来,“若真如武穆王所言,此地安危怕是难以保障,不若先行回宫,再命刑部与皇城司彻查此事。”
这个提议得到大部分官员支持。
“不错,没什么比圣驾安危更要紧的。”
“请陛下先行回宫!”
天子闪电般掀起睫毛,比箭簇还要锐利的目光却是射向秦萧的,两人隔空交了一轮手,秦萧垂首:“臣附各位大人之议。”
与此同时,探查的斥侯亦上前回禀:“卑职等搜寻了附近方圆五里,并未发现异样,为保万全,请陛下先行回宫。”
盖昀:“陛下……”
天子竖起手掌,众多未竟的话音戛然而止。
“廖靖!”
廖副统领扶刀欠身:“陛下有何吩咐?”
“你持虎符收拢原州军,令其于京郊十里处扎营。军中参将以上级别军官随朕回京问话。”
廖靖倒抽一口凉气。
天子这是……疑心武穆王?
他虽是追随崔芜打天下的老班底,论功勋却不如殷钊等人,万万不敢介入大佬们的神仙打架,心中虽觉歉疚,却只能道:
“臣领陛下旨意。”——
第389章
祭台之下, 群臣屏息,耳畔只得风声来去。
自天子登基以来,待秦萧从来荣宠优渥, 何时这般见疑过?
莫非这大魏的天,真要变了?
盖昀心头亦是咯噔, 虽知天子正在气头上,还是委婉劝解:“陛下,武穆王虽是无诏调兵, 究其缘由, 终归是为陛下安危考量……”
天子语气冰冷地打断他:“武穆王卸甲,去兵刃,一并回京待审!”
群臣悚然,面面相觑。
在场官员无不知晓,于武将而言,卸甲、去兵刃意味着什么——那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于旁人之手, 任由看不见的白刃加于颈间。
没有武将愿意忍受这样的待遇, 就像没有猛兽能容忍囚困的牢笼。
然而天子一言九鼎,话出绝无更改。
有那么一时片刻, 秦萧脸孔横亘着大片阴霾, 虽看不清表情,扶刀的手指却逐渐加力,骨节泛起青白。
谢崇岚冷眼觑着,嘴角攀上细微笑意:“武穆王,还不奉诏?”
秦萧深深吸了口气,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有了动作。
他一言不发地掷了佩刀,又将那身坚不可摧的铁甲逐件卸下——兜鍪、披膊、胸甲、护腹。
只听呛啷一声, 刀与甲坠落尘埃,秦萧仅着单薄中衣,身躯起伏勾勒无余。
他站在那儿,咬着筋、攥着手,每一丝肌肉都贲突绷紧。
像蓄势待发的猛兽,却被拔除了爪牙。
柔软、无害,只能任人宰割。
“臣已奉旨卸甲,”秦萧面无表情,“陛下满意否?”
盖昀再次看向天子,珠旒下的面孔只有一派漠然,仿佛对当众受辱的武穆王视若无睹。
“传朕旨意,”她冷冷道,“起驾回宫!”
百官跪伏叩拜,目送天子上了金辂。廖靖拾起佩刀与甲胄,神色踌躇,却终是上前道:“王爷……请吧。”
秦萧最后看了金辂一眼,掉头离去,再未回首。
谁也没想到,声势浩大的祭天仪式,最后竟以如此潦草的方式告终。待得圣驾回归宫城,斥侯的详细报告也呈送案头。
“陛下回京后,臣等扩大了搜查范围,方圆二十里内,一草一木皆未放过,”廖靖领着斥侯回禀,“但……确实未见可疑人等,亦无私藏黑火迹象。”
崔芜不置可否,又问:“祭台内部呢?”
郊坛却是阿绰领着皇城司精锐搜查,闻言回禀道:“奴婢将每一块砖都翻了个遍,并未察觉异样。”
彼时,崔芜已换下碍事的衮冕,只穿一袭银朱色长裙,搭浅一色的大袖衫。那原是极鲜亮的颜色,却不能照亮天子阴霾遍布的面庞。
“派快马传令,着殷钊与顺恩侯即刻回京,”她说,“另着人查探武穆王所提到的匪寨,务必寻到活口带回。”
廖靖和阿绰同时应诺。
天子动了真怒,底下人不敢怠慢。不出半个时辰,传令的禁卫飞骑离京,又在京郊三十里处撞见赶回复命的殷钊与孙彦。
得知这两人凑到一起,崔芜微一挑眉,却没说别的,只道:“传。”
孙彦与殷钊入殿,俱是风尘仆仆。然而天子未及安抚,直奔主题道:“将你二人离京后的见闻如实道来,不得遗漏丝毫细节。”
两人对视一眼,殷钊先开口道:“臣等奉命追踪武穆王,离京之后却不见其踪迹。臣猜测,武穆王为避追兵,怕是有意避开官道,遂寻了附近樵夫猎户,得知山中果然藏了一条小路。”
“臣按当地百姓指点入山追寻,沿途发现武穆王留下的暗记。臣恐王爷遭遇不测,是以循暗记一路寻去,却在山中发现一处匪寨。”
证词到这儿都与秦萧所言对上,崔芜轻挑长眉,不动声色:“然后呢?”
“臣担心王爷为贼人劫持,遂派斥侯潜入匪寨查探,却不想里头早已人去楼空,并无人马踪影。”
这是崔芜没想到的,但也不是没法解释。
比方说,贼寇极有可能听闻祭天之事,离寨筹谋行刺之举。
“寨中可有不妥之处?譬如暗藏兵刃甲胄等物?”
“陛下圣明,”殷钊道,“臣于寨中寻到一处秘库,里头确实藏了兵器甲胄,只是数量不多。”
崔芜细细眯眼:“可曾发现黑火?”
殷钊惊讶:“黑火可不易寻得,区区贼寇,怎会藏有这个?”
崔芜曲指叩了叩案缘:“你接着说。”
“臣于寨中未寻得人迹,唯恐贼子收到风声先行逃窜,遂向北追踪,”殷钊说,“不料途中遇见顺恩侯。”
崔芜神情莫测:“孙卿不是调查安北侯遇袭失踪一事?怎的往南边来了?”
殷钊目视孙彦,后者欠身道:“臣奉命赶往安北侯遇袭之地,几经探查,发现匪寇痕迹,遂一路跟踪在后。让臣没想到的是,这些所谓‘贼寇’,原是、原是……”
他有意吞吞吐吐,引得天子不耐看来:“原是什么?”
孙彦撩袍伏地,磕了个响头:“是……安西军旧部。”
崔芜瞳孔放大了一瞬。
“臣本想将其生擒,但这些装扮成贼寇的旧部警惕得很,不出半日就察觉不妥,竟是使了一出金蝉脱壳之计,将臣甩开,”孙彦额头触地,就着这个姿势艰难回禀,“臣循着踪迹南下,这才撞见殷统领。”
他不曾抬头,是以没有瞧见天子此刻神情。那双眸子极黑极深,仿佛水晶缸里养的两粒黑鹅卵石,看着清透,却没人说得清石头里藏了什么。
良久,天子冰冷的话音回荡在大殿内:“空口无凭,可有凭据?”
孙彦早有准备,自袖中取出一截断箭呈上。
“陛下与安西军颇有交情,”他锋芒内蕴道,“想必识得此袖箭。”
巴掌长的小箭,不是用作战场强弩,而是藏于袖中,充作防身利器。
这是安西军惯用的暗器,崔芜曾见秦萧麾下随身佩戴。
错不了。
她闭目片刻:“此物朕识得,孙卿识得,旁人兴许也知道。”
“若有人刻意伪造一模一样的,意图构陷安西旧部,大约也不是很困难。”
孙彦目光闪烁,却并未失望。
八年多的情谊,不可谓不深厚,不是一支小小的断箭能葬送的。
但私自调兵、图谋逼宫呢?
不知不觉,他嘴角浮起笑纹,语气却越发恭谨:“陛下所言极是,武穆王劳苦功高,又是陛下义兄,单凭此物确实不能定其罪过。”
“臣请与刑部同查此案,定会给陛下一个明白交代。”
若单只孙彦一人,天子未必放心,可他带上刑部,纵是天子也挑不出错。
“朕,准奏。”
旨意送到刑部,从来手辣心黑的贾尚书头一回苦了脸,枯坐半日,命人备了马车,直奔盖昀府邸而去。
“还望盖相看在这些年的交情份上,救我一救。”
这一日恰好赶上盖昀休沐,京城五月,气候逐渐炎热。他懒怠出门,遂躲在后院竹屋,门前自有活水潺潺,竹帘一拉,便是一方清凉世界。
贾翊赶到时,盖昀正净手焚香,预备着抚琴一曲,闻言诧异抬头:“刑案鞫谳原是辅臣的看家本事,盖某并不精通,如何指点?”
贾翊苦笑:“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盖相就别诳我了,那可是武穆王啊。”
都是跟着崔芜打江山的老班底,对天子与武穆王之间的渊源再清楚不过。天子杀伐果决不假,凡事牵扯上武穆王,却总会留三分余地——昔年秦萧身陷乌孙阵营,正是崔芜不顾安危将人救出,单凭这一点,贾翊就不信天子真心要置秦萧于死地。
“武穆王所犯罪行,说重自是罪不容诛,说轻,却也只在天子一念之间,”贾翊愁眉苦脸,“下官所虑者,是未能体察圣意,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与天子所思背道而驰。”
“如此,岂非有违臣子之道?也坏了咱们这些年追随陛下的情分。”
盖昀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人都道刑部尚书铁面无私,乃一等一的酷吏,原来你这酷烈手段也是因人而异,”他摇头调侃,“怎么,换做武穆王就知道留分寸、留余地了?”
贾翊无奈。
他也不想被人贴一张“看人下菜碟的标签”,可……那是武穆王啊!
“还望盖相教我。”
盖昀收敛了笑意,曲指回勾,一记“铮”鸣震动琴弦。
“陛下将武穆王暂押诏狱,而非刑部,这意思便很清楚了,”他淡淡道,“此事自有皇城司担待,你刑部只是个陪太子读书的,做好本分就是。”
贾翊恍然,心弦一松,又琢磨起崔芜与秦萧这档事。
“以盖相之见,”他试探道,“陛下是当真恼了武穆王吗?”
盖昀答得很有意思:“陛下雷霆震怒,群臣无不亲见,众目睽睽,不恼也是恼。”
“辅臣既提及微臣之道,自当与天子人同此心,旁的便不必多问了。”
贾翊若有所思。
也许是盖昀的提点起了作用,也可能是贾尚书自行参透了“躺赢”的真谛,随后的调查过程中,他未曾与皇城司别苗头的心思,反而摆正位置,给了孙彦充分发挥的余地。
于是五日后,几个秦萧口中的“前朝余孽”被带到崔芜面前。
确切地说,是尸体。
第390章
六具尸体一字排开, 尸身盖着白布。
稍微有点常识的都知道,农历五月的天气下,一具尸体存放四五天会发生什么。按说这样的“杀器”不该堂而皇之地抬到天子面前, 万幸当朝天子见惯死人——不管是新鲜热辣的还是高腐巨人观,都不能令那张芙蓉秀面稍稍变色。
她甚至能毫不在意地拎裙半蹲, 不顾殷钊劝阻,亲自揭开遮盖尸体的白布,口中吩咐道:“你继续说。”
“臣奉陛下之命调查武穆王证词, 在匪寨东南四十里处的一家客栈发现痕迹, ”孙彦说,“奈何臣等赶到时,逆贼已为人灭口,尸体埋在后院菜地,瞧着已有三四日。”
他一边说,崔芜一边挽起衣袖, 亲自验看了尸身伤口。
有打斗痕迹, 但致命伤只有一处,两人在胸口, 四人在咽喉。
端的是狠辣凌厉, 非练家子不可为。
“客栈老板呢?”崔芜问,“尸体是什么时候埋进去的?凶手又是谁?”
孙彦道:“臣询问了附近百姓,可以确认客栈老板就是逆贼之一。”
崔芜眯紧眼角。
“至于杀他们的凶徒身份,臣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搜查客栈时寻到一物,请陛下亲观。”
呈上来的是一截麻布包裹的箭头,与之前的袖箭制式一模一样。
虽不排除刻意伪造的可能,但接连两次出现在现场, 安西旧部的嫌疑也随之水涨船高。
崔芜眉心深拢,像是竭力克制,却仍有某种深重而强烈的情绪无法凭理智压抑,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
“朕说了,朕要的是确凿凭据,”她冷冷睨视孙彦,“尸体可以作假,证物也能伪造,但除非你将杀人凶徒带到朕面前,否则说什么都是似是而非的废话。”
孙彦跪地:“臣无能,请陛下息怒。”
他连连叩首:“虽未能擒住活口,但客栈中藏有逆贼与前朝宁王往来书信,可知这客栈也好,匪寨也罢,都是前朝蛰伏据点。”
“但从密信来看,所谓匪寨只是障眼法,充其量只有一支亲兵小队,二三十人罢了。莫说未曾搜出黑火,便是以黑火开道,也难以靠近陛下身侧。”
孙彦抬头,意有所指道:“武穆王以此为由,私自调动原州军,更直闯陛下祭天所在……依臣之见,确是有点站不住脚。”
崔芜一只手背在身后,宽大的袍袖中,拇指反复摁压其余诸指关节。
恰在这时,潮星入殿回禀:“陛下,冯副指挥使求见。”
“冯副指挥使”乃是皇城司副指挥使冯赟,当日与殷钊分兵追捕私逃离京的武穆王,只不知因何缘故,非但没能及时回京,反而耽搁到现在。
“传。”
须臾,冯赟入殿。出乎意料的,他竟是吊着一条胳膊的狼狈模样,脸上攀着细细的血痕,显然经过一番激烈苦战。
天子诧异:“何人如此大胆,将你伤成这样?”
冯赟抬头,似咬牙似切齿:“回陛下,正是安北侯史伯仁!”
崔芜瞳孔骤缩,孙彦却难以察觉地弯起嘴角。
天子对他有成见,不论他说什么,都会多想三分。
但冯赟是她一手提拔的,绝无背叛理由。他的话,天子总不能当耳旁风看待了吧?
“安北侯不是被贼人劫走了吗?”果然,只听天子急切追问道,“倘若他安然无恙,为何不回京复命?又怎会与你动手?”
冯赟一肚子委屈,可算找到正主倾诉。
“陛下有所不知,当日臣与殷统领分兵去追武穆王,沿途却发现安西旧部留下的暗记。臣遵循暗记指引来到一处客栈,却在其中撞见本该为贼寇‘劫持’的安北侯。”
“臣以为是侯爷自行脱困,待要上前招呼,却不想侯爷突然对臣等出手。”
“臣为安北侯所擒,囚于客栈足有两三日。期间听侯爷与那客栈掌柜交谈才知,原来所谓的客栈掌柜,还有那帮手下,都是前朝余孽。安北侯与之私下往来已久,虽不明其用意,但他假死脱身在前,囚禁微臣在后,着实令人生疑。”
“臣费了些功夫脱身而出,本想去附近官府搬兵,途中却遭几波追杀。”
“若非最后一次得蒙孙侯相救,只怕已无性命再见陛下。”
他痛哭流涕,崔芜却面无表情。
“你且看看,”她说,“那些是你口中扮作客栈掌柜的前朝余孽吗?”
她一指白布蒙住的尸体,因着时间仓促,未曾被人搬走,依然停放殿角。冯赟踉跄着揭开白布,只瞧了眼就转身拜倒。
“不错,正是此人!”
崔芜掐了把眉心,借此抑制心底翻腾的戾气。
至此,至少是表面上,所有的线索和因果都串联起来。
所谓的“安北侯被贼寇劫持”乃是自导自演的障眼法,事实上,史伯仁一早与前朝余孽暗中勾连,目的虽不明确,却借着他们助力成功隐匿行踪,也逃脱了朝廷追捕。
由此导致的直接后果,是秦萧与朝廷心生嫌隙,甚至为了调查旧部下落私逃离京,置国法纲纪于不顾。
更有甚者,也许秦萧的私逃并非一时意气,而他私调原州军,也不只是被“蒙蔽”了这么简单。
种种谜团纠缠一处,唯有始作俑者能解释清楚。
崔芜睁开眼,目光犀利至极。
“摆驾诏狱!”
孙彦一点不觉得意外。
到了这一步,所有的调查揣测都是隔靴瘙痒,以天子的为人脾性,确实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他拜倒:“臣,领旨。”
所谓“诏狱”,顾名思义,是由天子直接掌管的监狱。级别如此之高,囚犯自然非同凡响,素来以高官要员居多,司法程序亦独立于常规体系之外。
这是秦萧入诏狱的第七日,短短七天,他连续见了不下十来拨官员,车轱辘话也听了好几箩筐。
不管旁人怎么讯问,怎么威逼利诱,武穆王咬死了只有一句:“臣请面见天子。”
“除非天子亲临,臣无话可说。”
审讯官员无奈至极。
若是换作平时,遇到嘴硬的囚犯,他们大可上些“非同一般”的手段。但自天子登基以来,刑狱几经改革,定罪须以证据辅佐,杜绝孤证,杜绝私刑拷问,违者严惩不贷。
更重要的是,眼前之人并非寻常囚犯,而是武穆王!
未得天子旨意,谁敢对大魏唯一的亲王动刑拷问?
正因如此,局面陷入僵持。
直到天子亲临。
重重铁门逐一洞开,门框拖在青石地上,发出冰冷的长响。得知天子驾临,审讯官员伏地拜倒,大气不敢出一口。
一袭正红裙摆停落眼前,天子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居高传来:“人呢?”
审讯官员愣了片刻才回过神:“禀陛下,武穆王就在屋里。”
天子不动声色:“你们候在外头,朕有话问他。”
审讯官员急了:“武穆王孔武有力,陛下与他单独相处,若是为他所伤……”
天子轻嗤微哂。
“你们掌着刑狱,平时那么多手段,叫一个人动弹不得,有什么难的?”
官员们苦着脸。
确实不难。
可若没有天子允准,谁敢把这些手段用在武穆王身上?
不管怎样,天子既发了话,底下人再多腹诽也只能乖乖办事。很快,所有人退出囚室,唯独殷钊还想跟着,却被天子一个眼神阻止。
“你也候在外面,”她意味深长,“任何人不许靠近十步之内。”
殷钊欲言又止,终究道了声:“是,臣遵旨。”
正红裙摆拂过门槛,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闭。一指宽的厚度,足够屏蔽所有声音,又有殷钊看守,里头纵是翻了天也不会被人听见。
崔芜踱了两步,负手身后:“冯赟说,史伯仁没有被贼寇挟持,而是勾连前朝余孽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
“这是怎么回事?”
她问话的对象坐在一把精铁打造的刑椅上,两条精悍有力的手臂反拧背后,被掺了牛筋的绳索结结实实绑住。这样的禁锢力度,莫说一个人,便是一头豹子也没那么容易挣脱。
“……石恭茂虽死,其安插于中原境内的势力却未完全拔除,甚至秘密联络铁勒,意图对雁门守军不利,”秦萧平直无波的话音回荡在囚室内,“史伯仁察觉端倪,一怒之下斩了铁勒使者,又假作对陛下不满,联络上客栈中的前朝余孽,意图摸清所有据点,将之一网打尽。”
“没曾想半途撞见前来查案的冯副指挥使,史伯仁怕节外生枝,正好也需向前朝贼子交一份投名状,干脆将人擒拿囚禁。”
“若非他故意放纵,冯副指挥使也没那么容易逃脱。”
崔芜神色冷凝,不知是否信了。
“黑火又是怎么回事?”
“前朝贼子意图谋刺陛下,不知跟谁买了一批黑火,”秦萧低垂眼帘,“交易过程恰好被史伯仁发现,通知了臣。臣带人离京,顺道去了趟山寨,查验后发现‘黑火’配方错了,点燃后不会爆炸,只会形成类似烟花的效果。”
“臣懒得动手,便将黑火留在原地,至于其下落……陛下最好问问最初搜查匪寨之人。”
最初搜查匪寨之人,正是顺恩侯孙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