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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芜还是不愿这般轻易放过孙彦,眼神煞气凛冽。

秦萧不与她多争执,只摁住胸口,微微呻吟一声。

这一招屡试不爽,崔芜立时转移了注意,眼看秦萧摇摇欲坠,忙扶住他:“怎么,不舒服?可是药性还未消退?”

秦萧半真半假道:“臣头晕,身上也无甚力气……”

崔芜目光闪烁,大约是觉得孙彦已是板上鱼肉,秦萧的病症却拖延不得,遂道:“将孙彦押回诏狱,由禁军严加看守。”

一顿之后,又道:“皇城司中,凡与孙氏往来过密者,一概秘密扣押。殷钊,这事你去办。”

第396章

天子语调森然, 压抑着隐晦的煞气与杀机。

这种时候,任谁也不敢与她唱反调。

殷钊应下,又道:“副指挥使冯赟自那晚便消失无踪, 不知是否潜逃在外,可要下令搜捕?”

崔芜看向孙彦, 后者正艰难抬头,吐出一口血沫。

目光交汇间,孙彦勾起讥讽笑意, 崔芜亦了然于心。

“不必搜捕了, ”她淡淡地说,“冯赟为人蛊惑,向兄长赐下毒酒,幕后主使怎可能容他活着走漏风声?早被灭口了。”

“可怜冯赟,顾念着当日的知遇之恩,却不想自己感激的是一头中山狼, 一边装着好人, 一边将他卖给虎豹,竟连具囫囵尸首也留不下。”

孙彦肋骨被硬生生踹断, 每吸一口气都无不艰难, 却偏要强撑着接这个茬:“他若有陛下三分警省……咳咳,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崔芜对冯赟殊无好感,却终究是追随自己多年的老人,见不得被人如此拆骨剥皮。

“冯卿是实在人,知道感恩图报,唯一的错处是报错了人,”她冷笑,“比不得有些人, 心思邪辟,拿着旁人真心当狗屎践踏,到时候只配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孙彦皱眉,似乎想争辩什么,自肋下袭来的剧痛却阻止了他。

他弓着腰背,竭力隐忍冲到喉间的痒意,盖因咳得越狠,痛得愈烈。奈何嗽意上涌,没那么容易压制,只能咬住手背,舌尖尝到腥甜,身体抖成筛糠。

崔芜对他毫无怜悯,所有心思只系于秦萧一人身上:“先回宫,我为兄长拔毒。”

秦萧挨了数日牢狱之苦,又被孙彦用“毒酒”坑害,眼下着实有些站不住。

他将大半重量压上崔芜肩头,好似伤痕累累的困兽,经过漫长又艰辛的鏖战,终于寻到安全的巢穴,可以停下脚步,好好喘上一口气。

崔芜毫不迟疑地拥住他,用自己不算厚实的肩膀,为怀中人撑起一片风雨不透的避风港。

这一夜,京城戒严,耳目受阻。夜色遮掩了波澜,发生于汴河上的变故好似投入深池的小石子,甚至未曾溅起多少水花,就被悄然吞下。

当第一丝曙光刺破暗沉,困守侯府的寒汀依然没等到孙彦送回的消息。那一刻,直觉不妙,第一反应是遵循孙彦临行前的嘱咐,往谢府报信。

谁知穿过回廊时,与迎面而来的一道身影撞了个满怀。

“怎么这般莽撞?”寒汀不悦斥道,抬头看清来人,到了嘴边的责备又吞回一半,“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守在府内,护好夫人和其他人。”

来人名叫“寒荻”,与其兄长寒洲俱是孙府家生子,算是寒汀看着长大的。因着寒洲早亡,寒汀对好友留下的幼弟颇为照顾,时常以半个兄长自居。

寒荻答应了,却在寒汀迈步往外走时,出其不意地叫住他:“大哥这是去哪?”

寒汀没留意,只道:“侯爷吩咐我办点事,你用心看家便是。”

他脚步极快,转瞬已走出十来步,忽听身后寒荻幽幽道:“……大哥真以为,侯爷还能回来?”

寒汀心头倏跳,蓦地驻足回首。

寒荻站在回廊拐角,脸上投落大片暗影,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角度,很难看清他的神色,往日里熟悉的面孔,此刻竟然觉得陌生。

寒汀:“你想说什么?”

“我以为大哥是聪明人,”寒荻叹息道,“侯府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如履薄冰,种种危机因谁而起,旁人不明所以,大哥也不明白吗?”

寒汀沉默。

危机因谁而起?

自是因为昔年孙彦得罪崔芜,引来天子的滔天怒火和报复。

“侯府危在旦夕,侯爷却不思悔改,仍在铤而走险,”寒荻叹息摇头,“我知大哥忠心侯爷,但你非得帮着他,将侯府满门送上绝路不可?”

寒汀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昔年天子以雷霆手段处置孙景时,就曾提醒过他,孙彦与孙氏满门,只能择一保全。

寒汀不是没反复思量过,但他自小追随孙彦,“忠义”二字乃是刻在骨子里的,做不出叛主之事,只能一边敷衍,一边拖延时间。

但他没想到,会从同为家将的寒荻口中听到似曾相识的话,刹那间,后脊寒毛如林般炸开。

“你从哪听来的这些话?”他三两步冲到近前,劈手揪住寒荻衣领,“谁告诉你的?”

寒荻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谁告诉我的不重要,要紧的是,事到如今,孙氏败落已成定局,悬崖勒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寒汀下意识斥责:“你知道什么?侯爷早有计划,一旦事成……”

“一旦事成,武穆王为其所害,天子发下雷霆震怒,要孙氏九族为侯爷陪葬?”寒荻苦笑,“大哥,我一直以为你是最心软不过,可你发起狠来,竟是要拿所有人性命成全自己的忠义之名啊!”

寒汀耳畔嗡嗡作响,到了这个地步,如何看不出寒荻今日乃是有的放矢?

“天子找过你了,是不是?”他突然冷静下来,一针见血地问道,“她对你说了什么?”

他直接,寒荻也坦白:“天子只诛首恶,不及旁人。只要孙氏幡然悔悟,她未尝不能网开一面,放有心悔改者一条生路。”

他口中的“首恶”是谁,再明白不过。

寒汀死死盯着寒荻,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你屈从了天子?你都告诉她了?”

“是,”寒荻无意隐瞒,“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天子,包括侯爷是如何与世家勾结,又是如何亲往诏狱,假借天子之名赐与武穆王毒酒。”

“这个时辰,天子大约已经截住侯爷坐船,武穆王也已脱离掌控。”

“大哥若是聪明人,就该立刻入宫向天子谢罪,兴许还能……”

他话没说完,被一记干脆的耳光打断了话音。

“放肆!”寒汀冷冷盯视着他,那双眼冰冷肃杀,往日情谊荡然无存,“你是郎君一手提携到身边的,他待你恩重如山,你竟敢出卖他!”

寒荻面孔被打得偏向一边,人却不甘示弱:“郎君待我恩重?哈哈哈,大哥你是不是忘了,我亲生兄长是怎么死的!”

寒汀哑了火。

寒荻兄长寒洲亦是孙彦心腹,当年随其北上河西,一路立下汗马功劳。奈何孙彦为女色蒙蔽,非要招惹彼时已为关中主君的崔芜,惹来靖难军与河西的两重报复。

孙彦本人倒是全身而退,他所携精锐部曲却折损大半。

寒荻的亲生兄长寒洲,正是其中一员。

想起同袍枉死惨状,饶是寒汀心坚如铁,也不禁默然片刻:“你兄长是当今天子亲手所杀,与郎君无关。”

寒荻顶着一张红肿面庞,步步紧逼:“好端端的,天子为何对我大哥痛下杀手?还不是因为侯爷有眼无珠,得罪了圣驾,方招来此等大祸?”

“我兄长是家生子,自幼蒙郎君器重,为他送命也就送了。但我成家未久,妻子刚有身孕,难道要妻儿也填了郎君野心?”

寒荻死死瞪着寒汀,眼神凶狠,竟不亚于素来当作兄长敬重的男人:“大哥,你告诉我,这是何道理?”

寒汀被那样的目光逼视,一时竟觉得喉头发紧。然而不过一瞬,他压下心绪,寻回理智:“你要怎样,我管不着。但我受郎君重恩,要我背叛旧主,却是万万不能。”

言罢,他转身要走。

寒荻紧追两步:“你去哪?”

寒汀头也不回:“通知谢府。此时清理首尾,兴许还能救郎君一命。”

寒荻恼恨:“天子都知道了!你此时向谢氏通风报信,才是当真害了江东孙氏!”

他见寒汀不听劝,只得出手阻拦,殊不知寒汀早有防备。两人在极狭窄的过道里飞快过了几招,寒汀到底年长,武艺也更为精湛,只一下就卸了寒荻右肩,将他轻轻推开。

寒荻脸色发白,抱着肩头踉跄后退。

“我说了,你要明哲保身还是弃暗投明,都随你,”寒汀看着爱护多年的好友幼弟,只觉疲惫刻骨,“但我蒙受郎君重恩,唯死以报,断不能弃他于不顾。”

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不够识时务,死抱着“忠义”二字不撒手,明知自家郎君是条翻覆在即的船,依然不肯另寻出路。

可……他是孙氏部曲,当年饿得快没命时,是郎君给了他一口饭。他自小与郎君一同长大,“忠君”与“报恩”是刻在骨头上的红线,怎么能违背呢?

到头来,只能与昔日好友渐行渐远。

寒汀摇头,转身欲走,却见身后立着一道柔弱身影,不知听了多久。

“夫人?”寒汀惊讶,快步迎上,“您怎么在这儿?”

吴氏嘴唇发白,颤巍巍攥住寒汀衣袖:“我都听到了,侯爷、侯爷是不是出事了?”

她毕竟是个柔弱女子,许是被两名家将的谈话吓住,双膝不自觉地发软,身不由己地向下栽倒。

寒汀不得不双手搀扶住她,口中安慰道:“夫人莫慌,郎君都安排好了,总能……”

话音未落,只听极轻地“嗤”一声。

寒汀瞳孔骤缩,半晌,他僵硬地低下头,只见自己小腹处插了一把匕首。

入肉三分,血花四溅。

第397章

带着凉意的剧痛慢半拍袭来, 寒汀下意识甩开吴氏,捂着腹部趔趄后退,兀自不敢相信。

“为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

吴氏禁不住他濒死之际的一甩之力, 险些横飞出去,亏得寒荻在她肩头托了把,才没叫这娇怯怯的女子骨断筋折。

吴氏脸色惨白, 眼底却烧着滚烫的笑意。

“为什么?”她轻声重复, “多么简单的答案,当然是为了活下去!”

“只要孙彦活着,所有人都没有活路,这个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鲜血淅淅沥沥地流了满地,那一刀未见得刺中要害器官, 却伤了紧要血脉。寒汀粗通医理, 只瞟了一眼就知凶多吉少,然而濒死之际, 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而是不解,无穷无尽的疑惑。

“为什么,”他还是那句话,“您和郎君……是结发夫妻!”

“一夜夫妻……百日恩,妻子当顺从夫君,您……都忘了吗?”

吴氏突然放声大笑,她笑得肆意又开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一夜夫妻百日恩……哈哈, 哈哈哈!”她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我只问你一句,孙彦有把我当成他的结发妻子吗?”

寒汀无言以对。

吴氏这辈子从没什样放纵开怀过,恍惚中,她想起多年前的往事。当她还是偏安一隅的吴氏六娘,曾因闺中美名被誉为贵女魁首,无数人家竞相求娶,父亲却执意与孙氏联姻。

“江东孙氏乃世出名门,孙郎又是镇海军节度使嫡长子,日后江南真正的掌权人。你嫁与他,也算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日后琴瑟和谐,不失为一段佳话。”

她信了父亲的话,欢欢喜喜地绣着嫁妆,等着嫁入孙家夫唱妇随。哪怕出嫁前夕,得知孙彦有一个出身楚馆的痛房妾室,也未曾有损期待。

男人嘛,谁不是三妻四妾?一个楚馆出身的女子,再受宠也不过是个贱妾,日后生了孩子,少不得抱到正院抚养,能碍着她什么?

却不曾想,这个出身低微的女子竟如此刚烈,宁可投身茫茫江河,亦不肯卑事主母、自甘卑贱。

更不曾想,孙彦居然对这个楚馆女子动了真心,放着刚迎娶的妻房不管,执意北上,便是为了将那私逃的妾室抓回。

往后数年间,吴氏名义上是孙府少夫人,实则连孙彦的面都没见过几回,遑论圆房和诞下子嗣。婆母对她多有不满,认为她无用,拴不住丈夫的心,话里话外俱是敲打。孙府下人也不拿她当回事,好几次被陪嫁侍女撞见私下议论,说她不过是孙府里会喘气的一具摆设,日后什么前程尚未可知。

那是吴六娘有生以来最惶恐的一段时光,嫁人后的日子与想象中完全不同,少女时学得的技艺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她见不到丈夫,也讨不得婆母的好,更时刻沉浸在被丈夫休弃的恐惧之中。

她以为这是她人生最低潮的时刻,却不料命运的际遇竟是这般难测。前一日还是尊贵的江南太子妃,哪怕有名无实,好歹、好歹占了名分。

后一日却被迫俯首称臣,名为“降臣”,实为“阶下囚”,被虎狼般怕人的精兵押解着,一路北上。

她听到丈夫沉重的叹息声,看到婆母恐惧而忧心忡忡的泪水。她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那个一统乱世,即将主宰他们命运的新朝君主,竟是当年从孙府逃亡而去的卑贱妾室。

那一刻,吴氏感到荒谬而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一个女人,怎可能坐上男子才能坐上的高位?

一个出身风尘的下贱人,如何能令万千出身高贵的男人心甘情愿跪伏叩拜?

无数的困惑与不解在见到天子的那一刻尘埃落定,她看到漫无尽头的丹陛之上,那个女子丽服衮冕,端坐于万千华彩之中,顾盼皆是威仪,言行俱为风采。

哪怕再鄙薄、再不屑眼前人的出身,吴氏心里依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也唯有这样的人,能坐稳这个位置吧?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匍匐在天子的威德下,谨言慎行,混一个平安终老,却不想自己虽这么想,有人却看不清局面。

孙彦的二弟孙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招惹天子近身女官,更不该于众目睽睽之下道破天子出身来历,引来泼天祸事。

孙府被围的那一晚,婆母忧心二郎安危,唯有她,恨得心里几乎滴出血来。

凭什么……她自嫁入孙氏,未曾享过一日福报,婆母刻薄她,丈夫冷待她,她什么都没得到,什么也没做错,却被迫担着孙氏的罪业?

凭什么!

她满腔愤恨,却无人诉说,盖因这天底下,妻顺于夫乃是约定俗成的规矩、颠扑不破的真理,哪怕她寻人倾诉,也不会有人当回事。

她万万没想到,这世间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理解她的苦楚之人,居然是当今天子。

那一晚,天子微服出巡,不仅唤了寒汀,也见了她。她不敢直面天颜,将头埋进尘埃里,只听上首传来一句悠悠的:“孙彦造孽,他的命,朕是非取不可。你虽是他的妻子,在这件事上却实属无辜,朕可以给你一条生路,端看你想不想要。”

她没曾想有这样的转机,天子分明恨透了孙氏,却单单愿意给她一条活路。

为什么不接受呢?

孙氏种的因,孙氏造的业,凭什么要她一个局外人承担后果?

是她欠了孙氏恩情,还是孙彦与她情分深笃?

她毫不犹豫应下,随即,一只白瓷小瓶托在软玉似的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将这个掺入孙彦食水,”天子似笑非笑,“剂量不用多,少许即可。”

“放心,此物见效极其缓慢,孙彦不会疑心到你头上。”

“待朕了却与孙氏的恩怨,你想另嫁檀郎也好,成为孙氏实际的话事人也罢,朕都可以应你。”

吴氏没有选择,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就是握住那只白瓷小瓶,接受天子递来的橄榄枝。

但她心里无法遏制地升起一个念头。

“为什么?”她问出与寒汀同样的问题,“您是天子,想要谁死,吩咐一句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废这样大的力气?”

天子并不瞒她。

“两个理由,”她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无故滥杀降臣,有失仁德,虽然朕不在乎这点名声,但被人一刻不停地唠叨也着实心烦。”

“其二,”她又添了一根手指,“孙氏乃朕心头最憎,一刀杀了难以解恨,唯有令其受尽众叛亲离、家破人亡的苦处,方能平息朕之怨毒。”

那一刻,吴氏知晓孙氏败局已定,她要么明哲保身,要么一并陪葬,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这个决断并不难下。

“孙彦自己有眼无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想拉着旁人一同赴死?呸,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话音脱口,吴六娘自己都愣住了。她是江东贵女、闺阁魁首,从来行止娴静、谈吐清雅,何曾这般粗鄙露骨过?

但她不后悔,反而觉得痛快,仿佛这些年的郁结、委屈、不甘,都由这一个短促的话音倾泻而尽。

“你想为孙彦尽忠,我不拦你,但你也别拦我的活路!”吴六娘近乎凶狠地瞪着垂死的家将,“想让我给姓孙的陪葬?也不看他配是不配!”

寒汀第一次知道,素来以娴雅柔弱示人的少夫人能有这般锋锐的言辞、这样犀利的姿态。恍惚中,他浑身发冷,分不清这是她的真实面目,还是……她如今的锋芒与爪牙,都是被自家郎君生生逼迫出来的。

鲜血即将流干,他无力支撑濒死的身躯,靠着立柱徐徐滑落,声音几不可闻:“你们……终究是夫妻。”

吴六娘面无表情:“待他死后,春秋二祭,自有他一份香火。”

这便是她最后的情谊了。

寒汀惨笑一声,散尽最后一口气息。

吴六娘盯着他咽气,对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瞳子,她微微眨了下眼,好似终于从一个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噩梦中苏醒了。

“去给宫里送信吧,”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逆贼伏诛,消息未曾走漏,一切皆如陛下所愿。”

崔芜眼下却没闲心听这些狗屁倒灶的事。

她接了秦萧回宫,与康挽春斟酌着开了拔毒的汤药,给昏沉不醒的武穆王强灌下去。末了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崔芜实在熬不住困倦,又舍不得秦萧,干脆脱了外袍,踢了鸾靴,上床与他睡在一处。

这一闭眼就是大半个时辰,迷迷糊糊醒来时,却听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崔芜勉强扒拉开一线眼皮,果然瞧见秦萧强撑着起身,正伸手去够屏风上的外袍。

她揽住秦萧腰身,稍一用力就将尚未全然恢复气力的武穆王摁回枕上:“还早呢,再睡会儿。”

秦萧哭笑不得,扯了扯她面颊:“什么时辰了?”

崔芜闷头往他怀里钻,又卷过被子蒙住头顶:“反正今日罢朝,管他呢。”

秦萧拗不过她,却也没法如天子这般诸事不理:“昨夜动静不小,首尾可都料理干净了?”

被窝里,崔芜悄无声息地睁开眼。

第398章

秦萧可能并不知晓, 天子心里揣着一桩事,原本因为他身中迷药以及连夜奔波的困倦暂且搁置,此刻却被公事公办的武穆王点醒了。

她抬手勾住秦萧腰身, 没怎么费力就将他再次压回枕上。

秦萧哭笑不得:“陛下这是做什么?”

“既然兄长精神不错,那阿芜有件事, 正好请教。”

崔芜撑起身子,游蛇般攀上秦萧胸口,隔着不足一个拳头的距离注视他双眼:“兄长能否告知阿芜, 何为‘你这条命便是还给我, 也不算什么’?”

秦萧:“……”

难以察觉的阴影里,他喉头干涩滑动了下。

秦萧此次下狱原是和崔芜合作串通的烟雾弹,那杯“毒酒”送到面前时,他瞥见孙氏家将手上的铁指环,心知酒里动了手脚,要不了自己性命, 这才放心大胆地饮下。

但是那一刻, 确实有一个瞬间,自他心头浮起淡淡的疑虑:有没有一种可能, 这出“将计就计”不止针对孙彦, 亦是对他自己?

如果崔芜更心狠些,大可以借孙氏之手,将令人失去反抗之力的迷药换作见血封喉的毒药。届时,“加害武穆王”这桩罪名便可顺理成章地扣在孙氏头上,拔除眼中钉的同时,也能除去手握重兵的权臣悍将。

一箭双雕,一了百了。

秦萧不怀疑崔芜有本事做出这样的布局,虽然她在他面前从来直白坦荡, 可她心里藏了多少机关城府,秦萧亦是见识过的。

她之所以没这么做,不是她不能,而是她与秦萧的情谊牢牢牵绊着她,令她落不下屠龙之子。

可情谊这玩意儿并非一成不变,天子的心思又是世间最难以捉摸的,今日看重之物,明日却不见得放在心上。

这些疑虑隐隐绰绰沉在心底,其实并未现形,只是在某一个时点,神不知鬼不觉地攫取住理智,诱使秦萧说了不该说的话。

放在当时的语境,其实没太大问题,亦可理解为秦萧蒙蔽孙彦的作态之语。

他万万想不到,崔芜竟然如此敏锐,仅凭这一句话就解读出他当时复杂微妙又不足为外人道的心声。

也许是秦萧沉默的时间过于漫长,崔芜有些不耐烦,在他额角处轻轻弹了下——是提醒,也是借机报复。

“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秦萧回过神,仓促间随便寻了个借口:“总要说些什么敷衍孙彦……随口道来之语,并非出自真心。”

崔芜可没那么好糊弄:“骗鬼!要真是蒙骗姓孙的,兄长该说的是‘天日昭昭’,而非把我拖出来鞭尸。”

秦萧:“……”

崔芜捏住他下巴,以一个温柔又不失强硬的姿态,迫使秦萧抬起头:“兄长,你当时不只是蒙骗孙彦,对不对?至少有一个瞬间,你是真的担心我会顺水推舟,用一杯毒酒根除后患,是不是?”

秦萧自以为藏得极好的心事被她戳穿,无言以对。

崔芜叹了口气。

她知道权柄之争给秦萧留下了深重阴影,搁在后世,已然够得上PTSD。她也明白,在这个时代,“皇权”两个字的威压不是一般的重,所有人匍匐在上位者的阴影中,荣辱性命系于她一念,想不患得患失都难。

但……

在她与秦萧坦明心迹、剖析肝肠到这个份上,对方依然疑虑重重,实在很难叫人不失落。

“兄长信不过我,”崔芜懊恼道,“你担心我会为权势蒙蔽双眼,将昔年情谊弃如敝屣,对你心存忌惮、百般防备,甚至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头。”

“就像你嫡母嫡兄所做的那样,是不是?”

就算让秦萧自己分析,也不会比崔芜总结得更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这一回,他沉默更久,方艰难道出一句:“我知阿芜不是我嫡母嫡兄,我也……并未疑你。”

崔芜嗤之以鼻:“得了吧,嘴上说不疑,但你说的话、做的事,无时无刻不在给自己找退路。”

她很想薅着这人衣领大发雷霆一通,仔细想想,又觉为着这个发作秦萧很不值当。憋屈半晌,终是撒了手,冷着脸披衣起身。

秦萧被她丢在红罗软帐中,裹着温软的丝绸软衾,一颗心却似沉入井底。

他直觉自己该说点什么,奈何天生不擅长甜言蜜语,待要开口亦不知从何说起。正自懊恼间,忽听脚步声去而复返,紧接着,一卷明黄诏书被丢进帐中。

“自己看看吧。”

秦萧不解其意,却不想再触怒崔芜,依言打开诏书,闯入视野的赫然是一句:“……武穆王秦萧,公忠体国,智勇无双,更有千秋之功,着于朕大行之后,顺应天命,登临皇极。”

那一瞬间,秦萧瞳孔骤凝,触电般推开诏书:“陛下,这万万不可!”

崔芜盘膝而坐,笑眯眯欣赏着武穆王的脸色——他一辈子的表情变化加起来,怕是都没这一刻多:“为何不可?”

秦萧只觉口干舌燥,他知道崔芜隐有以自己为储君的打算,也清楚那些名为闲聊、实为教导的夜晚,都是为了令他更好上手政务。

但“心里有打算”和“立好遗诏昭告天下”,这完全是两回事。

“陛下绮年玉貌,身体也正康健,怎可做此不祥之语?”秦萧正色道,“臣年长陛下六岁,说不得会早走一步……”

崔芜眼疾手快,将武穆王的嘴堵上了。

“若是兄长先我一步,那便另说,”她显然通盘考量过,“但若不幸,我先走一步,留兄长独自一人,却是万万不能由得旁人拿捏兄长性命。”

“这份诏书,我手里一份,盖卿与阿丁也各自持有一份。待得大行之日,三份同时公之于众,有他二人力保作证,可令朝野信服。”

秦萧未曾想,崔芜考虑得如此周全,可见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

“可阿芜春秋鼎盛,”他委婉道,“若是身子养好了,未尝不会有自己的孩儿……”

崔芜挑眉:“自己的孩儿?跟兄长的吗?”

秦萧:“……”

崔芜:“那不一回事,有区别吗?”

明知天子这话有插科打诨之嫌,但别说,秦萧还真是没法反驳。

总不能劝天子与旁人生孩儿吧?

他揉了揉额角,发现自己被崔芜绕进去了。

“我此生不打算有孩儿,过身之后,偌大基业总要寻人托付,”崔芜点到即止,言归正传,“兄长,你我相识多年,我亦不会放任你被人拿捏软肋。”

任何人。

包括我自己。

秦萧不知该说什么,此时此刻,说什么似乎都多余。

他亦知诸多猜疑是荒诞且没必要的,奈何经历过权柄之争的人,疑虑和恐惧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是理智和清醒能抹除的。

“是秦某心胸狭隘了,”良久,秦萧自嘲一笑,“阿芜待我情深义重,我本不该这么想你。”

崔芜偏头瞧他,想了想:“是我对孙氏下手太狠,吓着兄长了吗?”

秦萧微怔,须臾摇了摇头。

“与孙氏无关,是秦某自己,”他坦然承认,“一朝被蛇咬,看什么都带疑影。”

“我知阿芜非我嫡兄嫡母,但我亦知晓,权势于人影响有多大。譬如前朝太宗皇帝,亦不失重情重义、英明神武,为求篡权夺位,却连自己同胞兄弟都可屠戮。”

“类似的先例太多太多,秦某不能不引以为鉴。”

崔芜无奈叹息。

她知道秦萧说的是实话,这不是他的错,是这个世道、是皇权二字,如泰岳般压在每一个人肩头,强悍如大魏军神也扛不住。

那么多血淋淋的先例在前,无论她说什么,乃至指天发誓,秦萧也很难彻底释怀。

盖因言语与人命相比,太轻太轻了。

她沉思片刻,不知从哪扒拉出一方绢帕,又摸出枕头下的匕首,干脆利落地划破手指。

秦萧陡惊,抢过她的手:“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伤了自己?”

崔芜推开他,以自己血迹为墨,在绢帕上奋笔疾书起来。少顷一挥而就,揉成一团丢给秦萧:“给兄长的,好好收着。”

秦萧一头雾水地展开绢帕,就见上面用崔芜特有的、鲜活又实在的口吻写道:诏曰:念武穆王昔日功勋及与朕之情谊,日后纵罪犯谋逆,亦免其不死。

底下还有一行特别注明的小字:只打断双腿,拖进小黑屋里关起来。

秦萧:“……”

饶是他素来老成,也被天子这出其不意的一着打了个措手不及,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没等理清头绪,崔芜已寻到自己私印,扯过绢帕,在末尾落下印章。

至此,盖章定论,这份临时起意的手笔虽未经过中书草拟、女官批红,却已有了天子中旨的效力。

“陛下,”秦萧只觉口干舌燥,每个字都吐露得格外艰难,“您……实不必如此待臣。”

虽然这封旨意最后的备注小字看得人牙疼,虽然以血写就的旨意委实是天子的心血来潮,更近似于一个恶劣的玩笑。

但是当私印落下的一刻,它便形同丹书铁券,成了武穆王立身朝堂的保命金牌。

“我也不想,但不这么做,我不知该如何令兄长放心,”崔芜耸了耸肩,“虽然旨意这玩意儿,下完了还能收,但有它傍身,至少能让兄长没这么战战兢兢。”

秦萧瞧着那份血迹斑斑的中旨,彻底语塞。

第399章

中旨这玩意儿, 见人见智。

在另一个时空,因为内阁崛起以及文官把持朝堂,王朝后期的天子中旨几与废纸无异。但在眼下, 天子威望无以复加,她的旨意便是金科玉律, 纵然未经三省核拟也一样。

旨意已下,便如丹书铁券,即便是崔芜自己也不好推翻。

过了许久, 秦萧方叹息道:“阿芜如此……秦某实不知如何回报。”

崔芜听他改了称呼, 就知秦萧已缓过神。她亦跟着松了心弦,一只爪子大胆包天地拍上秦萧脸颊。

“那就多笑笑,少皱些眉头,”崔芜一天的正经话份额用完,剩下的都是腥风血雨,“可惜了兄长这张如花似玉的脸, 皱老了怎么办?”

秦萧:“……”

他心中激荡未平, 无奈又起,木着一张脸, 捏着崔芜软玉般的面颊扯了扯:“谁如花似玉?”

崔芜狗胆包天, 死活不改口:“你,必须是你!”

话音未落,眼前忽觉天旋地转,却是被秦萧摁进被枕,一只腕子落入对方拿捏,试了几回也挣不脱。

秦萧似笑非笑:“到底是谁?”

崔芜怂了:“我……我自己还不行吗?”

秦萧“嗯”了一声,而后俯身就唇,将崔芜的惊呼声吞下。

刚才不讨饶?现在改口可迟了!

天子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何为“祸从口出”, 虽然如愿偷得半日浮闲,结果却比没“偷”还要疲惫。

折腾到最后,她腰酸、腿酸、肩背也酸,身上哪哪都不得劲,实在气不过,只好发泄在始作俑者身上,在秦萧臂弯处狠狠咬了一口。

秦萧还没完全清醒,非但没松手,反而将人揽得更紧了些。

这二位睡得昏天黑地,殊不知宫墙之外,风暴已然酝酿成型。

来自顺恩侯府的消息经由几道中转,最终呈送谢府书房。看着密信上“一切顺利,依计行事”八个字,谢崇岚坐于案前,久久未曾言语。

他最信任的幕僚陪坐一旁,觑着谢崇岚神色,似有不解:“孙侯不是把事办成了?怎么东翁依然愁眉不展?”

谢崇岚捏了捏鼻梁,眼底沉沉晦暗。

“老夫只是觉得,此事未免太顺利了些,”他语气幽冷,“武穆王那是何等角色?当真如此轻易就落入蛊中?”

幕僚笑了。

“东翁是杞人忧天了,”他说,“能令武穆王自陷囹圄的,非是东翁或者孙侯,而是当今天子。”

“试问普天之下,谁又能与天子抗衡?”

谢崇岚心头微一咯噔,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就是这话,”他说,“天子对武穆王素来爱重,为着护他周全,竟是与满朝翻脸亦不顾。”

“怎的这回如此轻信,竟连武穆王的解释也不听,就将他打入诏狱?”

这确实是个疑问,但也并非不能解释。

“前朝太宗亦是英明神武,为着大位之争,能于神武门前亲手屠戮同胞兄弟,何况武穆王与当今乃是半路认下的兄妹?”幕僚哂笑,“情谊这玩意儿,说着好听,分量几何还不是天子一句话?”

“三天好时,将你捧得荣宠无双。两天恼了,转瞬翻脸也是有的——登高必跌重,这个道理,旁人或许不明白,东翁宦海沉浮多年,不应该看不穿啊?”

谢崇岚眉心略略舒展,但也不曾全然释怀。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斜睨幕僚,“养兵千日,用兵一日,有些棋子,是时候动一动了。”

幕僚会意颔首。

诚如朝中文武所料,这一日天光亮起时,垂拱门依然闭合如初。

待得女官传下旨意,天子身体不适,且罢朝一日,文德殿前的文武官员方去了侥幸,三三两两地往宫外走。

不是没人往盖昀身边凑,试图从他口中打探一二内情。虽然大部分都被盖相敷衍走,但总有那么一两位,是他没法搪塞过去的。

比如户部尚书许思谦,以及刑部尚书贾翊。

这二位俱是天子身边的“老资历”,亦最为了解她与秦萧之间的渊源。虽说文臣武将是冤家,但若居上位者为权力蒙蔽心智,连昔日交情深厚的“义兄”都能痛下杀手,于功臣们而言,绝非什么好事。

“盖相瞧着,这事当真没有法子挽回了?”

盖昀无奈心说:盖某又不是天子肚子里的蛔虫,问我我也答不上啊。

口中却道:“陛下的脾气,你们还不清楚吗?瞧着四六不着,实则乾坤内蕴。”

“这事,谁也别跟着掺和。那两位的事,也不是咱们能掺和明白的。”

贾翊与许思谦对视一眼,眉心阴霾显然未曾散去。

这场风波席卷的远不止外朝,内宫之中亦感受到风雨欲来的征兆。尽管天子如何处置武穆王,并不能影响日常劳作的宫人们,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哪怕再森严的宫规也压抑不住人性中对八卦的向往。

好比这一日的内廷仁安堂,杜慧娘依着往日的时辰入堂点卯。清点药材时,不出所料地听到手底下的宫人们窃窃议论。

“武穆王当真逃狱了?”

“这还有假?禁军和皇城司戒严九门,抓捕文书都发出去了。”

“唉,王爷倒是个好性子,怎就做出这般不要命的事?”

“你是见过王爷,还是与王爷说过话?怎知王爷是个好性子?””怕不是想见贵人,想见疯了吧?”

被嘲笑的宫人不乐意了:“我自是见过王爷……你们也知道,我在花房当值,那一日往福宁殿送花,上台阶时不慎绊了跤,险些被掌事姑姑责骂。”

“幸而王爷在旁边瞧见了,说这台阶生了青苔,确实路滑,才免去我一顿责罚。”

宫人多是穷苦人家出身,自入了宫,便是为奴为婢的命数。由着这话想起自家身世,一时都不言语。

不知是哪个先开了口:“快别说这个。咱们还算是命好的,赶上当今天子,不仅严禁打骂宫人,病了伤了还能来仁安堂看病。”

“都不说远的,便是前朝也没有这等好事。前朝皇帝的嫡公主,为着不满赐婚,闹到绝食抗命,结果怎样?她自己倒是没什么,皇帝借口底下的奴婢伺候不经心,全杖毙了。”

“这种损阴德的事,在咱们陛下手里,再不会有的。”

又有人道:“可不是嘛,陛下和王爷都是仁厚性子,定有福报。”

“要我说,陛下这回就是一时气急,等消了气,待王爷还是如往昔一般,就跟上回罚跪似的。”

听着“罚跪”二字,杜慧娘不由上了心,旁人亦然。

“罚跪怎么了?”

挑起话头的小宫人原是人微言轻,头一回得了这许多瞩目,难免有些飘飘然:“上回罚跪,都说陛下恼了王爷,却不知是做给外人看的。”

“那一晚,宫门下了钥。陛下忽然往太医院传旨,说是福宁殿常备的药用完了,让送些活血化瘀的药过去。”

“我跟着我师傅跑了趟,站在殿门口,就听里头传出王爷和陛下的说话声。虽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笑声可响亮着呢。”

杜慧娘听到这里,心头倏忽一跳,自内堂走出,训斥道:“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儿闲聊?”

“该煎的药可都煎了?里头病患要茶要水,都没听见?若是日后你们病了,想要什么寻不到人,可别跟我哭。”

她如今是正六品女医官,有品级,亦是仁安堂正经的管事。虽因脾气宽和,底下人并不十分畏惧,正经吩咐句什么,还是十分有威望的。

是以她话音刚落,一干宫人已做鸟兽散,有往伙房煎药的,有照拂病人的,唯独一人避开人眼,竟是往外头去了。

苏慧娘打眼瞥见,心中生疑。

她认得这名宫人,姓苏,名湘娘,入仁安堂约有大半年,因着手脚勤快、为人伶俐,背诵药理尤其分明,很得苏慧娘看重。

若是平时,苏慧娘未必留心,但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她赶在这样一个微妙时刻,行踪又如此诡异,却由不得苏慧娘不谨慎。

另一边,那湘娘觑着没人注意,脚步轻快地出了仁安堂,沿着回廊曲曲折折走出一射之地,就见前头山石后立着一名小内宦。

他手中提着食盒,靴筒溅了泥点,正踩着石阶用手擦拭,仿佛只是偶然相遇。

湘娘目不斜视,只在擦肩而过时停下脚,细不可闻地说了句:“天子对那一位犹有余情,下狱之说,怕是有诈。”

小内宦微微颔首,却不答话,拎着食盒去了。

湘娘消息传到,松了好大一口气,沿着假山兜了半个圈,便要原路返回。

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拐过回廊,就见一道深青身影立在路中央,不知等了多久。

湘娘心头打了个突,面上却不露异样,上前行了个福礼:“杜姑姑怎么在这儿?可是有什么需要咱们帮着跑腿?”

苏慧娘上下打量她,突然叹了口气。

湘娘后背攀上寒意,勉强笑道:“姑姑做甚叹气?可是有为难之事?”

苏慧娘面色沉静。

“我见你办事伶俐,以为是个聪明人,却不想聪明浮于面上,里头却是糊涂油蒙了心,”她语气骤冷,“方才,你与谁串通消息?”

“宫里的规矩可都忘了?自己这条性命,要是不要!”

第400章

在宫里当差, 伶俐还在其次,想活得长久,首要是明哲保身。

这是杜慧娘宫廷生存多年的经验之谈。

她是前朝年间入的宫, 彼时年岁尚小,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跟在大宫女身边打下手,没少见得脸宫人因着一句话没说对、一件事没做好,甚至有时根本什么没说也什么没做, 只是碰上主子心情不好, 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千言万语,不如一默。

若是搁在前朝,即便察觉不对,杜慧娘也不会乱管闲事。

主子们的恩怨,与当奴婢的何干?在这宫禁之中讨生活, 保全性命尚且艰难, 哪有本事替大人物们排忧解难?

但她无法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当今天子。

杜慧娘永远记得,天子入主宫禁的头一年冬日, 她得了风寒, 病症愈拖愈重,不仅发起高热,一到晚上就咳得喘不上气。

同住之人说是肺痨,硬将她挪去仁安堂。

那时的仁安堂可不比如今,没有女医坐镇,人送进来,与等死无异。她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没有火盆也没有茶水, 不过半日已然奄奄一息。原以为逃不过一劫,却在昏昏沉沉之际被人扶起,往嘴里灌了半碗药汤。

等杜慧娘再次醒来时,人已换了房间。身上是厚实的被褥,屋里点着火盆,旁边甚至坐了个小宫人,用帕子包了一块冰雪,敷在她额上降低体温。

从小宫人口中,杜慧娘知晓,是天子下旨整饬仁安堂,不仅派了医官坐镇,还自掏腰包为患病宫人买了药材,添置了被褥和炭火。

“天子仁厚,不必你们感恩戴德,安心养好身子,活得长命百岁,就当报答她了。”

听完康女医转述的口谕,杜慧娘胸口发涩,眼角酸楚。虽然她照本宣科地高呼过无数遍“天子仁德”,虽然她从未见过这位以女子之身登临皇极的陛下,却是自她身上真正得知,何为“宽仁德重”。

再之后,她跟着康女医学医,从“杜慧娘”一跃成为“杜女官”。

有了品级,得了俸禄,待得年满二十五,甚至能出宫还乡,与阔别多年的家人团聚。

前朝年间,她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有这般前程。

杜慧娘很清楚这份荣耀是谁给的,只有当今天子在位,如她这样的奴婢才能受照拂,才有机会出人头地。

她今年二十四岁,眼看要满二十五,荣耀归乡在即,不允许任何人毁了她的机会。

“你现在跟我去向康医官陈情,说清楚暗地里传送消息之人是谁,看在一场相识的份上,我可以为你求情,”杜慧娘冷冷盯视着苏湘娘,“否则东窗事发,天子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断容不得宫中有吃里扒外之人。”

苏湘娘面色煞白,嘴唇微微颤动。

然而不过一瞬,她恢复了平静。

“你都看到了,”苏湘娘苦涩一笑,“既看到了,便该装作不知情,为何要说出来?”

“自我入仁安堂,你待我不薄,我实不想走这一步,”她拢在袖中的手亮出,纤细手指间赫然握着一把雪亮匕首,“这是你自己寻来的,须怨不得我。”

她大约是头一回将匕首对准身边之人,挥出时微微颤抖,刀锋落下却毫不犹豫。

杜慧娘没料到她如此狠辣,说动手就动手,反应极快地后退两步。那一刀擦着她面颊过去,未曾伤及要害,却因匕首过分锐利,带下两缕鬓边发丝。

苏湘娘一不做二不休,挥刀步步逼近,眼看将杜慧娘逼进死角,只听这向来娴静的女官大喝一声:“拿下她!”

苏湘娘微愣,五六个小宫人已从拐角处窜出,七手八脚地夺了匕首,将苏湘娘压跪在地。

杜慧娘微微喘息,她虽入宫多年,见惯生死,却还是头一回离匕首如此之近。惊魂未定,惊怒又起,她上前攫住苏湘娘下巴,逼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方才跟谁暗通消息?幕后主使又是谁人?”她沉声厉喝,“快说!”

苏湘娘凄然一笑:“来不及了。”

杜慧娘蹙眉。

“这个时辰,他大约已将消息传递出去,外头那位大人很快就会知晓,”苏湘娘说,“你便是杀了我,也挽不回了。”

杜慧娘冷笑:“看不出来,你对外头那位大人竟是忠心至此。”

而后一声厉斥:“我既察觉你有不妥,怎会不做万全准备?与你传递消息的内宦刚转出假山,就被禁卫拿下,连宫门口都没摸到。”

“我劝你还是从实招来,免得自招祸事,牵连家人!”

苏湘娘倏尔一震。

与此同时,兰雪堂中。

天子这个回笼觉睡得甚是舒爽,再睁眼时已是日近中天。

她错过早膳,心中难免懊恼,自然而然将账算到“狐媚惑主”的那位头上。

“难怪都说温柔乡英雄冢,”崔芜暗自嘀咕,“古人诚不我欺。”

一边喃喃抱怨,一边俯下身,在沉睡不醒的那位额角轻落下一吻。

彼时,潮星领着女官等候在外,听得内殿传出声响,忙鱼贯迎上。

却见天子对她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气声道:“兄长还在睡,且小声些。”

女官们心领神会,放轻了手脚。

崔芜动作麻利地洗漱匀面,又用自配的藿香汤漱了口,方道:“朕辍朝一日,外头有什么动静吗?”

潮星跟在天子身边数年,早不是当初万事不晓的小小婢女,对朝堂派系、税赋政务,已能说得头头是道。

听问,她当即应道:“并无不妥,各位大人都有眼力见的很。盖相还派人传话进来,说是自会盯着世家动静,让陛下不管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

崔芜从新燕手上接了玉簪粉,正均匀抹于面上,闻言怔愣须臾,方失笑:“盖卿真是……多年君臣,什么都瞒不过他。”

“还有,”潮星瞄她脸色,“适才殷统领过来回禀,说是抓到两个向外传递消息的宫人,请陛下示下。”

崔芜上妆的手微顿。

少顷,殷钊入殿,却不是一个人,后面跟着杜慧娘。这是她头一回正儿八经面圣,说不忐忑是假的。

却见太师椅上的天子抬头看来,神色清明,目光锐利,比之昔日微服更增三分威严。

杜慧娘心里打突,人已身不由己地跪倒:“奴婢见过陛下。”

崔芜无意为难她,命人赐了座:“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杜慧娘回过神,从小宫人私下闲聊说起,直说到苏湘娘与内宦勾结,向外传递消息。

崔芜面无表情听着,末了没忙着询问案情,先对潮星道:“抽个时间整顿宫中风气,闲聊无妨,打发时间也可,但朕不想再听到与朕相关的只言片语。”

潮星知晓利害,垂首应了。

崔芜又道:“私通消息的宫人呢?”

这回是殷钊答得:“已押入宫正司,正严加审问。”

在另一个时空,宫正司其实是有明一朝产物,崔芜借来一用,专司讯问责罚犯错宫人。

“有问出什么吗?”

殷钊了解自家主子脾气,若没有结果,也不敢来回禀。

“传递消息的仁安堂女官名叫苏湘儿,是元光元年入宫的,尚宫局甄验过,身家清白,家中一个幼弟一个老母,却不曾想,她入宫竟是旁人刻意安排的。”

崔芜接过潮星递来的银耳莲子羹,低头润了润喉咙:“身家没问题,那便是入宫前有过交集?”

“陛下所言甚是,”殷钊道,“此女入宫前,曾受过一位贵人恩惠,这位贵人虽未功名,却有个了不得的东家——便是如今的礼部尚书,谢崇岚。”

崔芜搅拌汤羹的手停顿片刻,旋即恢复自如。

“意料之中,”崔芜道,“以谢卿的身家手段,不往宫里安人朕才要稀奇,只没想到她藏得如此之深,先前几番梳理宫禁都没查出,可见沉得住气。”

这话不好接,殷钊眼观鼻鼻观心。

崔芜:“她送出去的消息是什么?”

殷钊如何不知自家陛下看似平静,其实是盛怒已极的征兆?言辞越发谨慎:“天子对武穆王犹有余情,下狱之说怕是有诈。”

崔芜“咯”地一笑:“她倒是机敏,也够忠心,确实是个人才。没能早点发现收为己用,是朕的损失。”

殷钊没曾想她会这么说,不由一愣。

“既然她拼着性命不要,也要给自己主子送信,朕不妨成全了她,”只听天子续道,“不过,送信内容须得改上一改。”

她拿眼瞟着殷钊:“具体怎么做,不必朕教你吧?”

殷钊垂首:“陛下放心,臣必定办妥此事。”

崔芜将剩下一点银耳汤喝完,就着潮星的手漱了口,又缓和了语气:“你做的很好,想要什么赏赐?”

杜慧娘尚没回过神,只听潮星笑道:“杜女官,陛下问你要什么赏赐,可是想懵神了?”

杜慧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奴婢蒙受天子恩德,理应为陛下效忠,不敢再要赏赐。”

崔芜没将这等套话放在心上,沉吟片刻道:“朕记得,你今年二十有四,明年就出宫了?”

杜慧娘不意天子竟记得她这小小女官,一时简直有些受宠若惊:“是,奴婢明年就二十五了。”

崔芜声气和缓:“怎么打算的,要回乡吗?”

说来也巧,杜慧娘祖籍便是河东太原府,离乡多年,思念成了磨牙的豚鼠,日日夜夜啃噬着心窝。

“奴婢在宫中多年,思念家中母亲,”她谨慎道,“承蒙天子恩德,方有幸一聚天伦。”

崔芜沉吟:“朕记得,你祖籍太原……正好太原的惠民药局,还缺正五品大使一名,你可有意?”

杜慧娘瞳孔微凝。

既能衣锦还乡,又可官升一级,此等好事,谁会拒绝?

“奴婢,谢陛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