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憎恨他,恨不能杀死他。但悲哀的是,我没有这样的勇气和手段,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泥潭中沉沦。我更憎恨的是,当他日复一日对我甜言蜜语,重复那拙劣的谎言时,我居然选择了相信。”
那应该是秦显刚得到姚魏夫人时,被她不屈的意志和执拗的骄傲激起前所未有的征服欲。他迫不及待地想让这个女人臣服于自己,用她折断的羽翼与破碎的骄傲装点自己的荣耀。
他对着她画大饼,许诺与她分享权柄,而她居然信了。
事后回想起来,这大概是身陷牢笼之人无奈之下做出的取舍与权衡——逃是逃不走的,秦显位高权重、心狠手辣,只要她还在河西地界,就休想逃出他的手掌心。
既然他对自己有情,那为何不倚仗这份感情,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也为更多的人谋取福祉?
她想得很好,可惜忘记了一件事。
在这场博弈,或者说,交易中,她是弱势一方,没有任何谈判筹码,所有的游戏规则都由上位者说了算。
这意味着,一旦秦显翻脸不认,收回赐予她的种种宠爱和特权时,她没有任何抗争的余地。
就如她后来经历的那样。
第416章
一开始, 或许是热恋期的新鲜劲还没过,秦显遵守诺言,允许姚魏夫人插手一部分权柄。
她迫不及待地践行自己的理想——革新农具、收拢流民、改良耕作模式, 以及向秦显进言,重开互市, 引商贸之水滋养大漠边城。
主意本身没什么问题,也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沉浸在兴奋中的姚魏夫人并没有留心,就是从这时起, 秦显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忌惮, 一日比一日猜疑。
直到某一天,秦显的正房夫人将她唤去,以“不守妇德”“不敬主母”为由,赏了二十藤鞭,而曾经许诺会一世爱护她的秦显高坐一旁,若无其事地品着热茶时, 姚魏夫人的幻梦才彻底清醒。
他爱她, 是拿她当小猫小狗的宠爱。玩物淘气,自不必与之一般见识, 可若心眼忒大, 妄想代替主人发号施令,这便是不守本分了。
可想而知,失去家主宠爱的妾室会是什么下场,不仅结结实实挨了二十鞭子,还被剥夺了出门的权利。
自此软禁院中,静思己过。
就在这时,姚魏夫人发现,她怀孕了。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不是我的孩子,是秦氏种在我腹中的毒瘤,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但我试图打胎的举动被秦显发现了,他很愤怒,将我绑在床上,又下令绑了我的心腹婢女,当着我的面,押在院里打板子。”
“他警告我,如果他的骨肉有任何不测,我的婢女也活不成。”
“那是我来到这个时空后,仅有的对我好的人,就像亲姐妹一样。我狠不下心,只能放任这个孩子在我腹中长大。”
直到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经过前面的铺垫,崔芜本以为孩子出生会是姚魏夫人苦恨人生的又一篇章,看她的文字,似乎也确实如此。
“那个男人说,我是贱妾,身份低微,没资格养育孩儿。他把孩子抱给正室夫人,至于我,仍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金丝牢笼里。”
“我以为我是恨他的,我也确实憎恨他——我跟他第一次见面,他刚懂事的年纪,背着夫人偷偷跑来偏院。”
“他叫我姨娘!”
“姨娘!姨娘!姨娘!”
“我亲生的孩子,甚至不能唤我一声娘!”
“不,她不是我的孩子,是我仇人的帮凶,是命运对我的诅咒!”
“我憎恨他!我给了他一耳光,歇斯底里地让他滚!他被我吓到,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头也不回地跑了。”
崔芜忽然觉得眼角发涩,不知该怜悯姚魏夫人还是心疼秦萧。
遂伸出手,像安抚猫儿那样,摸了摸秦萧额头。
秦萧:“……”
崔芜没解释,继续看。
“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孩子,但没过多久,我听婢女说,孩子病倒了。”
“彼时,秦显带着长子去了军中,夫人又发了头风,阖府上下围着正院打转,没人在乎那个发着高热的庶子。”
“我以为我恨毒了那个孩子,但他终究是我的亲骨肉。于是那天晚上,我换上婢女的衣服,偷偷过去探望他。”
“我本想看一眼就走,可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死攥着我衣袖,嘴里一直叫着娘。”
“我以为他在叫夫人,但我听到他说:娘,孩儿再也不叫你‘姨娘’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注定不可能憎恨这个孩子。他是我的骨肉,我的血脉,是我在这个异世唯一的羁绊与牵挂。”
“如果有谁无条件爱着我,那只会是他。如果我想留下些什么,让后来人发现我存过的痕迹,也只能是他。”
“后来人,我不知道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过去了多少光阴,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否还在人世。”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你能见到他,请帮我转达一句话。”
“我恨他。”
“但我更爱他。”
这篇不知是遗书还是自传的文字到此戛然而止,唯留旁观者掩卷怔怔。
有那么一时片刻,崔芜忍不住想:一个人要如何将极致的爱与极致的恨聚焦在同一人身上。
崔芜能走到今日,靠的是心狠手辣、杀伐决断。她的情感太纯粹,爱就爱得炽热,恨也恨得激烈,从没有相互纠缠拉扯不断的中间态。
她不理解姚魏夫人爱恨纠缠的情绪,但她读懂了她最后的欣慰与释然。
也许她这辈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太过浓烈的痛苦与憎恶占据了大部分篇章。但至少,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有那么一点温暖与慰藉,照亮她灰暗的人生。
她的孩子,延续了她的血脉,寄托了她的思念,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传承了她的思想。
他活着,姚魏就没有彻底消失。
崔芜沉吟不语。
另一边,秦萧不知崔芜读到了什么,只见她神色怔忡,时而担心母亲遗稿中留有激烈文字,时而又怕她用心太过走火入魔。
恰好这时,管家送了莲子羹进来,秦萧亲手接过,用调羹盛了哄着崔芜张口:“阿芜用点甜羹去去暑气吧。”
崔芜应声抬头,却不曾就唇:“这份手稿是兄长母亲留下的,她有话让我转告你。”
秦萧心头剧震,握惯刀兵的右手,险些端不住一只小小的瓷碗:“我母亲……她说什么?”
话音脱口,他就后悔了。母亲这一世的苦痛与怨恨,他都看在眼里,除了对河西秦氏的怨怼与诅咒,还会是什么?
果然,就听崔芜道:“她说,她恨你。”
果秦萧苦笑一声,放下汤碗。
然而下一瞬,崔芜续道:“但她更爱你。”
秦萧倏尔抬眼。
“她说,你是她血脉的延续,是她意志的传承,也是她与这个世道的羁绊和牵挂。”
“她恨过你,但从不曾后悔让你来到这个世间。”
崔芜抚着秦萧面庞,似乎要透过这男人过分俊秀的一双桃花眼,看到早已逝去的某个身影。
“她不再恨你了,你也不要恨自己。”
秦萧以为,自己不会对这句话有多大反应。
他是昔日的河西主帅,如今的大魏武穆王,无数次自必死的绝境中杀出血路,许多人、许多事,早已看淡了。
但是那一刻,他听到极轻的“喀”一声响,仿佛箍在心头、长进血肉的一道枷锁,突然弹了开。
固然撕心裂肺,却也如释重负。
秦萧闭目片刻,陡然起身,拜倒于崔芜面前。
“臣有一事相求,望陛下成全。”
崔芜隐约预感到什么:“你说便是。”
秦萧抬头看她:“母亲此生最恨,便是被囚秦氏,不得自由。”
“纵然臣将其灵柩移走,可百多年后,后世之人提到她,依然是秦氏妾室。”
“臣斗胆,请陛下赐臣亡母一个名号。如此,日后世人提及,再不必与河西秦氏有所瓜葛。”
崔芜将人拉起,思忖片刻。
“如此,我便赐兄长先母‘文光夫人’的名号,其名迁出秦氏族谱,神牌配享太庙,”她柔声道,“如此,可能令令堂瞑目?”
文光夫人。
是人文之炬,亦是星火之光。
秦萧被崔芜攥着,不便再跪一回,只得反握住她的手:“秦某代亡母,谢过阿芜。”
崔芜注视着他,眼中有温情,亦有触动。
“兄长,”她忽然道,“我……想试试。”
秦萧一时不曾反应过来:“什么?”
崔芜握着他的手,徐徐移动至自己小腹处,语气微有恍惚,眼神却清明冷定。
“这个孩子……我想试试把她生下来。”
秦萧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崔芜说不清自己为何突然做出这个决定——可能是姚魏夫人那句“只有他无条件地爱着我”触动了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也或许,她亦想借血脉传承,在这世间多留下些许痕迹。
总之有一瞬间,崔芜被强烈的直觉驱使,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旋即,她发觉摁住自己小腹的那只手掌绷紧了。
然而秦萧的语气平稳依旧:“阿芜当真想好了?”
崔芜被不知名的情绪催促,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哪一句都多余。
索性凑上前,在秦萧嘴角处轻啄一下。
秦萧眼神倏然深了。
他骤然发力,将崔芜揽进怀里,一条有力的臂膀扣住她腰身,仿佛狼王圈住心爱的猎物,寻摸着从哪下口,偏又舍不得动嘴。
只能浅尝辄止地品个味。
“为何改了主意?”他贴着她耳根低声问,“是为了我吗?”
崔芜想了想,纠正道:“是为了我们。”
秦萧不再多言,极温柔地亲了亲她额头。
做决定容易,执行起来却并不轻松,尤其崔芜自己就是大夫,比寻常女子更清楚生育之艰难。
她答应生下孩子,却不是白答应,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附加条件。
“我知兄长盼望这个孩子到来,我也一样,但若有一日,我与孩子的安危只能择其一,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活下来,请兄长谅解。”
这意味着电视剧中俗套的“保大还是保小”桥段出现时,答案只有一个。
秦萧颔首:“自然,没什么比阿芜的性命更要紧。”
哪怕是他们的亲骨肉。
“还有,”崔芜续道,“我要搜罗女医,亲自教以妊娠医理,如何判断胎位,如何照料孕妇,如何调整胎位……到时,兄长也得听讲。”
秦萧毫无异议:“孩儿不是阿芜一人之事,理所应当。”
“再者,妊娠期间出现的种种症状,如我提到的漏尿、失禁……”
秦萧不假思索:“秦某亲自为阿芜处理。”
崔芜:“……”
这倒也不必。
第417章
崔芜不是说说而已, 所有条件记录纸上,逼着秦萧签字画押。
“白纸黑字,立定为据, ”崔芜眼看着秦萧用了印,方才满意, “若有违反……”
秦萧:“甘受军法处置。”
崔芜“呃”了一声,心道“原本想说违反了就不要你了,但你这么理解, 好像也没问题”。
遂默认了。
她一旦想开, 心胸也随之豁达,端起早已温凉的汤碗,美滋滋地嚼起香甜莲子。
秦萧却有些无所适从,他从未跟身怀六甲的女子打过交道,又被崔芜灌了一耳朵女子生育可能遭遇的险恶症状,眼下瞧着崔芜就像瞧一件金贵又脆弱的瓷器, 碰一碰就会留下裂纹。
“那阿芜现在, 是不是应当卧床休息?”他小心翼翼地问,“还能下地行走吗?”
难为崔芜喝甜汤的间隙还能分给他一记白眼:“当然。而且等怀满三个月后, 要尽量多走动, 否则胎儿过大,容易难产。”
秦萧听不得“难产”两个字,更无条件信任崔芜的医术,立刻道:“那便多走动,只是为何要满三个月?”
崔芜:“因为前两个月胎儿在母体中还没长稳当,流产的风险比较大。等三个月后,胎像稳固便无妨了。”
说到这里,她若有所思:“虽说这不是小事, 不过外臣那边还是暂且瞒住,等满三个月后再宣布吧。”
秦萧:“这又是何缘由?”
这倒没有什么科学依据,纯属玄学考量:“听人说,孩子未满三个月就往外宣扬,容易坐不稳……虽说没有确凿凭据,还是宁可信其有。”
秦萧完全支持她的想法,但凡与孩子相关,一百个小心也不为过。
也许是这一年的大魏国运如潮、不可抵挡,也可能是初降临的孩儿亦如母亲一般身携大气运,在崔芜决定留下孩子的半个月后,南边传来消息。
先是南汉全境平定,岑明与徐知源合兵一处,将国库与官员名单拟成条目,与国君亲眷一同押送北上。
与此同时,随着抵达蜀都的魏使翻云覆雨,中原仅剩的独立割据也闹起内讧。尤其蜀国国君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偏生生了个野心勃勃的儿子,父子俩矛盾日益激化,蜀太子不知听了谁人挑唆,一不做二不休,竟欲弑君。
这一掐便是月余,蜀地境内扬起泼天血雨。针锋相对的父子俩谁也没落得好,一个身首异处,一个病入膏肓,亦是没几天好活了。
蜀国诸臣可比老皇帝有眼力见多了,眼看大魏势不可挡,趁着国君还有一口气在,干脆拟了降表,派人快马递往魏军大营。
他们的反应很及时,因为崔芜已然调了周骏西进,数万精兵屯于汉中,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攻城拔寨。
至此,中原政权尽数臣服于大魏脚下,自前朝末年以来的乱世割据彻底终结。
这是天子功勋,同时也意味着某些违背她本心留到现在的人,可以腾出手来清理一番。
若论朝中谁最了解天子心思,首辅盖昀还排不上号,第一位当属刑部尚书贾翊。
先前南汉与蜀国未定,他揣度着崔芜心思,故意放缓孙氏一案的审理进程。当法场之上,谢氏人头成排斩落时,姓孙的还好端端吃着牢饭。
而现在,南汉平定、蜀国臣服,刑部的折子也随之递上,其中列明孙氏十二条大罪,五十六则细款,请天子定夺。
彼时,崔芜端坐垂拱殿内,因着衣衫宽松,腹部并不如何显怀,即便是心腹臣下,也没几个知晓内情。
她读着贾翊的奏疏,若有似无一笑:“审得挺明白,以贾卿的意思,该如何定罪?”
贾翊思忖着天子心意:“江东孙氏罪大恶极,便是夷平三族也不为过……”
崔芜撩了下眼皮。
贾翊便知自己猜错了,飞快改口道:“不过府中妇孺实属无辜,若陛下开恩,不计前嫌,想必孙氏众人亦会感恩戴德,痛悔己过。”
崔芜曲指轻叩桌案。
“明正典刑?朕怕孙氏脏了朕的刀!”她脸色冷笑,“告诉孙氏,还是那句话,他自我了断,朕便赦了江东孙氏昔年不敬之罪。”
贾翊会意,自去传话。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他折返宫中,面色迟疑。
“顺恩侯说,请求面见陛下,”贾尚书心知这话入不得崔芜之耳,但天子的意思是“自裁”,他亦担心孙氏藏了什么要紧的言语,是以斗胆转告,“有极重要的事相告。”
崔芜嗤笑:“同样的把戏,玩了这么多回,他不累吗?”
旋即沉下脸色:“告诉姓孙的,他拖着不了结,可以。每耽搁一个时辰,朕便杀一名孙氏族人,且看他江东孙氏挨到第几日方九族断绝!”
贾翊:“……”
这话出自天子之口,与圣旨无异,可若当真照办,难免落人话柄。
幸好,此时殿内不止君臣二人——御案旁立着武穆王,正手持朱砂,徐徐研出红墨。
接收到贾尚书递来的求救示意,秦萧微一颔首,缓声开口:“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正好臣有些话想向顺恩侯问个明白,不如由秦某代陛下走一趟吧。”
崔芜讶异:“你有什么话好问他?”
秦萧似笑非笑,没吭声。
崔芜转念一想,自觉洞悉了武穆王微妙的“雄竞”心态,这是要向落败者耀武扬威,当然不便说与旁人知晓。
顿觉释然了。
“也罢,”她温和道,“有劳兄长代朕跑一趟。”
秦萧行了一礼。
顺恩侯孙彦原是囚于皇城司,只因要与谢氏谋逆并案调查,方才转押刑部。人刚送来时,把个贾尚书吓了一跳,盖因孙彦身上虽无明显伤痕,走路却是一瘸一拐,更兼两鬓白发丛生,眼角皱纹横陈,活像老了二十岁不止。
贾翊知晓皇城司的手段,不曾多问,只将人安排了单间,衣食均未苛待。是以秦萧赶到时,眼前的孙彦盘膝而坐,除了形容苍老,倒也算不得狼狈。
他颇为惋惜地一挑长眉,向后退了半步。早有狱卒搬来胡床,这武穆王也不客气,径自撩袍坐下,接了狱卒递来的热茶慢慢啜饮。
孙彦早瞧见他,只他耐心好,秦萧不开口,他也装哑巴。这二位比着赛地沉默是金,最后仍是顺恩侯棋差一招:“这刑部的茶水就这么好喝,值得千金之躯的武穆王贵步临贱地?”
秦萧神色淡漠:“比不得福宁殿的玫瑰饮子,勉强能入口罢了。”
这话在孙彦听来,自是无声的炫耀。饶是他见多了天子对秦萧的偏爱,脸颊仍不受控地抽搐。
“不必废话了,”他冷声,“孙某有言在先,见不到天子,绝不就死。”
“陛下若真想要我的命,大可按律法纲纪,明正典刑!”
秦萧却不受他激将,只见他探手入怀,摸出一物丢进牢房。
“秦某此行为了两件事,”他淡淡地说,“其一,替你那吴氏夫人送一样东西。”
孙彦瞧着那张飘落地上的纸,却不曾去接,只狐疑道:“这是什么?”
秦萧饮了口茶:“休书。”
孙彦:“……”
他嘴角微勾,似是笑了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也算人之常情。”
秦萧饶有兴味:“顺恩侯可能有所误会。”
孙彦微微眯眼。
“这封是休书,却不是由你休了吴氏夫人,而是吴氏夫人以妻子的身份,休了你这个尸位素餐的夫君,”秦萧用碗盖撇着茶沫,“依本朝疏律,夫妇欲断绝关系,唯有和离、休弃、义绝三条路可走。其中休弃一条,只可夫休妻,从未有过妻休夫的先例。”
“幸而吴氏夫人深明大义,一早投效了天子——陛下做主,许她开本朝妻子休夫的先例,京兆府连夜办的文书,秦某趁着热乎劲给你带来了。”
孙彦不待他说完,早将文书抢在手里,从头飞快扫完,手指触电般颤抖。
“好,好……好!”他连道三个好字,竟是从所未有的愤怒恼火,“那个贱人,我当真是小瞧了她!”
孙彦并不蠢,天子是如何洞悉他与谢氏密谋,又怎会事先设伏于运河之上,将他偷运武穆王的船只截一个正着?他原先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见了这封离经叛道的“休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吴氏一个深闺妇人,怎会与当朝天子有这等交情?唯一的解释是,这是一场利益互换,天子帮她脱离孙氏桎梏,而吴氏则投桃报李,将他的人头送到崔芜手上。
“贱人……我真是错信了她!”孙彦咬牙切齿,“我早该杀了她!”
秦萧用微妙复杂的目光注视他,无声传达出“这世上怎么还有这等物种”的意味。
“孙侯这话,秦某却不明白了,”他悠悠道,“那吴氏夫人自嫁入你孙家后,你何曾信过她?”
“若非她受你冷遇,在你府上被人视作无物,陛下也不会寻上她,谈下这笔交易。”
“你自己种的恶因,如今却怪责旁人结出苦果,本末倒置了吧?”
孙彦牙关咬得嘎嘣响:“她既嫁入我孙家,自当顺从夫君、安守本分!”
秦萧微微摇头。
“孙侯自己也说了,夫妻本是同林鸟,”他语气悠远,由眼前囚徒气急败坏的模样,想起多年前生父过世时的情形,“你与她既无恩义,亦无情分,她凭什么陪你身陷火坑,自断生路?”
第418章
孙彦当然不认同这话, 在他的认知中,女子顺从卑弱乃是天经地义。
既是三媒六聘、拜过高堂,就该生是孙家人, 死是孙家鬼,焉有踩着夫君尸骨谋求活路的道理?
但吴氏就是这么干了, 而他却拿这个背叛夫君的女人毫无办法。
因为她的身后站着至尊至贵的天下共主。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女人?”孙彦咬紧牙,“赦免无罪,另嫁他人?”
秦萧撂下茶盏, 掸了掸袍袖浮灰。
“陛下给了她两条路选:其一, 脱离孙氏,另嫁他人,陛下会于京中为她选一户好人家,将其风风光光发嫁。”
“其二,留在孙家,成为真正的话事人。但须改名易姓, 远赴岭南, 且此生再不难返回京城。”
“她选了第二条,令孙氏全族改姓为吴, 听命者可活, 不从者以谋逆叛党论处。”
“听说,孙氏旁支已尽数改姓,不日便要启程赶赴岭南。自此之后,世间再无江东孙氏。”
秦萧低垂眼帘,掩饰住讥讽之意:“昔年陛下金口玉言,要你江东孙氏满门断绝。”
“虽说天子仁慈,不愿株连无辜,但说过的话没有不算数的道理, 你说是吗,孙侯?”
孙氏目眦欲裂。
他听懂了秦萧的暗示,虽然天子开恩,未曾将孙氏斩尽杀绝,但她勒令孙氏改名换姓,又以吴氏当家做主,意思明摆着——哪怕孙氏仍有血脉后人活着,“孙氏”之名却被抹除,如此繁衍数代,再无人知晓自家祖宗姓甚名谁,出自何地。
于簪缨世家、累代名门而言,这与九族尽诛有何区别?
“那个毒妇!”孙彦嘶声怒吼,就要合身扑来,然而锁住手足的铁链阻止了他的举动,将他牵制在离牢门三步远的地方。
“我要杀了她……我早该杀了她!”
秦萧端坐不动,由他发疯。
“你该庆幸,陛下终究仁厚,未曾将孙氏赶尽杀绝,”他平静地说,“不过,他们能活多久,还要看孙侯的意思。”
孙彦双目赤红,恶狠狠地瞪着他。
“陛下口谕,令顺恩侯自我了断,你每拖延一个时辰,她便当你之面斩杀孙氏一人,”秦萧淡淡道,“保自己,还是保族人,孙侯,你自己选吧。”
这是曾经摆在寒汀面前的送命题,被原封不动地转交给孙彦。那一刻,他神情恍惚,想起多年前的旧事。
仿佛是在自西域归来的驿站中,崔芜曾将一把尖利的烛台丢在他面前,告诉他,现在自裁,她可饶过江东孙氏满门。
彼时,他虽忌惮她割据关中十三州的势力,却未曾将这番威胁放在心上——毕竟,以女子之身窃居关中主君之位已经足够耸人听闻,谁又想得到,这个大放厥词的女人竟当真终结乱世,一统天下?
“为什么……”孙彦突然泄了气力,手足发软地瘫坐地上,口中喃喃,“她待谁都留有余地,哪怕对吴氏也能网开一面,为何独独对我……绝情至此?”
秦萧神色平淡地撩了他一眼。
“因为旁人于她而言,是臣子,是袍泽,是手足,再不济也是黎民百姓中的一员。”
“她为天子,享天下供奉,自不会与几个不懂事的臣下小民一般见识。”
“唯有你,是她的仇敌。”
“她此生爱憎分明,对仇人,自是不死不休。”
孙彦反复念叨“不死不休”四个字,眼神怔忡,竟似痴狂了。
“好一个仇敌!好一个不死不休!”他纵声大笑,开始声嘶力竭,笑到最后却带上哽咽,“昔年江南初识,她待我若有待你的三分亲厚,我又何至于此!”
昔年初见,他虽嫌弃崔芜出身低微,只肯以妾室相许,却也并非没有真心。倘若彼时,崔芜肯用待秦萧的心思待他,他与她,何至于走到今日地步。
这一番控诉几是声声血,字字泪,奈何秦萧毫不动容。
“陛下胸怀韬略,志向高远,非一人一地可以囚困,”他冷冷道,“你却为一己之私,欲断鲲鹏羽翼,将她一辈子禁锢牢笼。”
“还妄想陛下对你青眼有加,简直是痴人说梦!”
孙彦为他嘲讽,本就不平的心绪越发沸反盈天,血液滋滋烧灼,一双眼睛红得几能滴出血:“她为女人,本该安于后宅,此乃千百年来的训诫!”
“你姓秦的亦算得上当世豪杰,眼看着被一个女人压你一头,心中当真没有怨言?”
秦萧笑了笑:“从未。”
孙彦喘着粗气,明显不信。
“孙侯莫要忘了,当初是谁诱拐秦某那不懂事的侄女,设伏暗算,险些要了秦某性命,”秦萧背手身后,似怜悯似讥诮地看着他,“若非陛下生就如此性情、如此手段,秦某早已死在乌孙人的屠刀之下。”
“连我都要托赖她的宠爱与庇护过活,你孙彦是什么东西,竟敢妄想断她的羽翼?”
秦萧原是云淡风轻,说到最后一句,终究流露出切齿的憎恶与不屑。
毕竟,崔芜那一身隐疾,泰半是拜孙氏所赐,他可从没忘记过。
孙彦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死紧。就在秦萧长身而起的一刻,他忽然桀桀怪笑。
“武穆王口口声声都是为那女人说话,”他阴沉沉道,“可她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清楚吗?”
秦萧蹙眉:“什么意思?”
“瞧瞧我现在的模样,武穆王就不好奇,孙某今年不过而立,如何苍老成这副模样?”孙彦咬牙,“这、这都是那个女人的手笔!”
“是她,买通我身边心腹,在我日常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也是她,在我日常所用的器物中动了手脚,一日两日或许看不出来,待得时日长了,毒素深入脏腑,便会苍老憔悴,重病缠身。”
“恰如我今日这般!”
“她真是好手段,好算计……哈哈,若非谢崇岚点醒我,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到死都不知折于谁手!”
秦萧静静看着他发癫,一点也不意外。
那人从来睚眦必报,若不能叫昔日仇敌惨痛入骨,岂不辜负了登临皇极的尸山血海?
但秦萧不打算与崔芜说破,亦不必与孙彦争长短——总归此人一死,再多的心结亦将烟消云散,何苦费这个口舌?
谁知他不与人计较,旁人却不遗余力地挑拨他的底线。
“天子行事便是如此,阴狠毒辣,雷厉风行。她今日对我不留余地,明日就会对旁人杀伐决断。”
“武穆王自忖与天子有情分,可要小心。你手中权柄是多少君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当心来日下场还不如孙某!”
“哈哈,哈哈哈!”
这挑拨离间之意直白得恨不能化作刀锋,捅秦萧一个对穿。
然他秦萧未曾动怒,只是平静又怜悯地瞧着孙彦,随后猝不及防地放出惊天大雷:“孙侯许是不知,陛下已有了两月身孕。”
孙彦笑声陡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秦萧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她决定将孩子生下来。”
“这个孩子将会是大魏储君,未来的天下共主。”
武穆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简单告知,孙彦却怔愣良久,倏尔崩溃大吼。
他如何猜不到,这孩子的生父是谁?昔年天子憎恨孙氏,不惜流掉骨肉伤及自身,如今身体尚未调养万全,却愿冒险生下秦氏血脉。
他又怎会想不到,这孩子一旦出生,便会成为天子与武穆王之间牢不可破的纽带,皇权与兵权之间的矛盾亦会因他身负的两家血脉而暂且搁置——总归日后继承江山的是自家孩儿,争与不争,有很大区别吗?
这是无可指摘的正统继承人,更兼融入秦氏血脉,乃是比丹书铁券、免死金牌更牢不可破的荣耀与保障。
毕竟,新君会忌惮手握重兵的权臣,却决不可能将刀锋转向自己的父族。
于秦萧也好,他身后的安西旧部也罢,甚至是追随天子多年的元老功勋而言,这都是最好的结果。
正因猜得透彻、想得明白,孙彦才更恨。这本该是属于江东孙氏的荣耀和辉煌……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如果崔芜不曾狠心流掉自己的亲骨肉,则融入中原社稷的就是孙氏血脉!
可惜这一切,都被眼前之人窃取了。
孙彦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双手直勾勾地朝前伸着,恨不能越过牢门掐住秦萧咽喉,将那颗令人生厌的头颅掰断。
然而钉在墙上的锁链再次彰显了存在感,将他生生拖了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
“苍天!你待我何其不公!”
他声音含混,不知是怒吼还是哭嚎,为自己,为江东孙氏,为那个不曾出世的孩儿,也为天子的狠心绝情。
秦萧放任他恸哭,无动于衷地走了出去。
彼时已入八月,早晚秋意渐凉,正午却仍骄阳当空。他在树荫下站了片刻,只见狱卒出来,欠身赔笑。
“王爷,顺恩侯撞墙自裁了。”
秦萧微微颔首。
“传陛下口谕,孙氏十恶不赦,着将其挫骨扬灰,抛撒于山巅。”
“卑职领命。”
第419章
“顺恩侯畏罪自裁”的消息于半个时辰后递到崔芜案头。
“孙氏痛悔昔年过错, 为赎其罪,头撞狱墙,走得还算平静, ”秦萧睁眼说瞎话,“临终不忘叩谢天子恩德, 饶过孙家满门性命。”
崔芜狐疑地盯了他一眼,怀疑秦某人把她当小孩哄了。
然而她没来得及质问,就被来势汹汹的恶心感击中了。捂嘴弯腰的一瞬, 潮星眼疾手快地捧来痰盂, 让天子呕了个痛快。
秦萧顿时顾不上孙彦,坐在罗汉榻沿轻拍崔芜后背:“这两日吐得越发严重,就没法子缓解吗?”
崔芜喉咙火烧火燎,声音也哑了半截:“按压手腕内关穴,或许能……唔,好些。”
秦萧二话不说, 捞起天子右手, 寻到手腕内侧的穴位处,以不轻不重的力道转圈推拿。
崔芜漱了口, 又用热手巾敷脸, 胸闷略有好转,太阳穴还是晕得厉害。
她睁不开眼,索性闭目道:“孙彦当真死了?”
秦萧知她心结,如实道:“确实。秦某亲自验查,绝无可能作伪。”
崔芜眉心耸动,姣好面容陡现戾气:“此人素来狡诈,朕不放心。命人焚尸前,斩下首级送入宫中, 朕要亲自验看!”
秦萧眼角微跳,委婉劝道:“阿芜怀有身孕,实不必亲眼见证。臣愿代劳,将孙氏尸身挫骨扬灰。”
然而崔芜坚持:“朕听闻要确认一个人死亡,最好的方法是斩落人头。此人乃朕心头大恨,不见首级,朕心难安。”
秦萧拿她无法,只得应下。
天子一声令下,孙彦首级封装入木匣,秘密送进福宁殿。匣中盛了石灰防腐,面上血迹已然洗去,眉眼口鼻依稀如昨。
崔芜盯着那副憎恶入骨的面容瞧了许久,放声大笑。
笑声既尖锐又酣畅淋漓,似是含着血,割着肠。多年来无法释怀的屈辱、伤害、憎愤、怨毒,化作泪水滚滚而落,到最后,眼底赤红深沉,直如沁着一汪血泪。
秦萧心疼得厉害,却不敢多说什么,手势轻柔地拍抚崔芜后背。
良久,崔芜笑声停歇,眼角泪水亦干。
她掩上木匣,无比嫌恶地往外一推。
“人死灯灭,仇怨尽消,朕可以释怀了,”崔芜平静又疲惫地说,“首级与尸身一同烧了吧。”
秦萧使了个眼色,自有宫人捧起木匣送了出去。
他换了亲昵的姿势,揽过崔芜腰身,将人带入怀里。
“孙氏伏诛,阿芜心头毒刺可能拔除?”
崔芜勾了勾嘴角,执过秦萧右手印下一吻。
孙氏之死并未于朝中掀起多大波澜,说到底,天子对孙氏的深恶痛绝,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能容忍至今,已是天子胸怀广阔,气量恢弘。
更要紧的是,北境传来消息,小股铁勒骑兵南下叩关。冠军侯年轻气盛,击退来犯外敌不算,居然一路长驱直入,追进松漠草原深处。
这可把定国公延昭急坏了,追吧,坏了两国盟约;不追,又怕颜适孤军深入,中了铁勒暗算。
末了一咬牙一跺脚,宁可拼着朝中弹劾、天子申斥,也不能让自家大将有所损伤。
遂点了三万精兵,追着颜适进了铁勒地盘。
六百里加急一封接一封传回京中,偌大朝堂为之震动。内阁值房彻夜亮着灯火,要员们为了如何应对突然开启的战端吵得天昏地暗。
有意思的是,第一封战报传来当天,正是崔芜生辰。秦萧说了许久“陪阿芜过生辰”,却直到今日才实现。两人虽不喜靡费,还是命小厨房仔细整治了几道精致菜肴,又下了生辰面,热腾腾的一人一碗。
崔芜埋头吃面,饶是农历八月,入夜已然寒凉,仍冒出一头热汗。
她吃到一半,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却见秦萧没动筷,只小心翼翼地瞧着她。
崔芜稍一思忖就明白过来,微觉好笑:“我这两天孕吐好些了,没那么难过。”
秦萧方松了口气。
孕吐一消失,崔芜当即胃口大开。熬煮两个时辰的鸡汤,撇去浮沫,只留清澈绵密的汤汁,下入细如须发的银丝面,不必旁的佐料,只需卧入两个荷包蛋,她就能连用两大碗。
秦萧还怕她不够:“可要再添?”
崔芜抹嘴:“不用,吃太多了容易积食,也怕胎儿长得太大,生产不易。”
秦萧最怕“生产不易”,闻言立刻道:“那便算了,晚上多备些点心,留着阿芜饿了吃。”
崔芜抿嘴一笑,命宫人收了碗筷。
彼时院中搭着凉棚,设了罗汉床。崔芜不想早早歇下,遂和秦萧并头倚在榻上。
“清行这一出兵,彻底打乱了内阁阵脚。原以为今年推行了开中法,又有南汉与蜀国国库充实内帑,能过个富裕年关,这一开战,户部的钱袋子又空了。”
秦萧往崔芜腰后垫了个软枕,低头在她腮边偷了个香:“还不是阿芜睚眦必报,非得找回铁勒人参与谋逆的场子,累得阿适演了好大一出戏。”
崔芜叫屈:“我只让他和延昭想法将界碑北移个两三百里,可没让他玩什么苦肉计。”
秦萧在她鼻尖处勾了把:“当年是谁给秦某出主意,让麾下假扮乌孙骑兵,去劫掠朵兰部?”
“有阿芜这位天子以身作则,阿适怎能不有样学样、青出于蓝?”
崔芜怔了怔,毕竟是多年前的旧事,她回想好久才记起一点影子,顿时无语:“都多久之前的事了,兄长怎么还记得?”
秦萧淡笑:“秦某生来记性好,昔年诵读兵书便是过目不忘。”
崔芜听出他隐晦的自得之意,翻了个小白眼。
笑归笑,闹归闹,牵扯战事,这二位还是不含糊。
“这一仗,阿芜想打到什么份上?”秦萧问,“拿下上京?”
崔芜骇笑,她虽胃口不小,但也没膨胀到这份上。
“上京离燕云还是远了些,”她思量着,“动作太大,逼得铁勒人狗急跳墙,得不偿失。”
北廷上京即是后世的辽宁省会沈阳,虽说是块风水宝地,以大魏眼下的积累,还有些鞭长莫及。
“还是先拿中京吧,”崔芜拍了板,“那地方水草丰美,也够铁勒人头疼一阵了。”
所谓中京,铁勒人称之为“大定府”,换算成后世地图,相当于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
上京离得远了些,但中京……崔芜估算骑兵脚力与补给线,自忖还算是在射程范围内。
“一口吃不成胖子,有时温水煮青蛙反而能取得不错的效果,”她征求秦萧意见,“兄长以为呢?”
实际上的大魏军事最高统帅亲了亲她额头。
“阿芜所言极是。”
谁也想不到,北廷中京城的命运在天子与武穆王的三言两语间悄然敲定。当内阁兀自争执不休时,盖了宝印的天子中旨早已离了京城,快马加鞭送往北疆。
却不想,一南一北打了个时间差。待得旨意送到,莫说上京,连北廷东京都成了冠军侯面前的一盘菜。
缘何如此?
理由有三:其一,崔芜倾力打造的骑兵部队脚程太快太给力。
其二,天子手绘的舆图太过细致精准,途经几条河流、几座山包,全都事无巨细地标注明确。
最要紧的是,璇玑司最新铸造的火器不仅犀利,更轻便易携。临敌时,先连发三轮,爆掉敌军先头部队;再以臂力强悍的士卒掷出爆裂弹,扰乱敌军战阵;最后排出尖刀阵型冲入敌阵,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揍得铁勒人哭爹喊娘。
正是靠着这一连套操作,颜适完美复刻了昔日冠军侯的闪电战术,驰骋于铁勒地盘如入无人之境。待得中旨送抵边陲,他也逼近北廷上京。
铁勒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北廷王妃……如今该称呼为太后,不顾断了一臂,亲自领兵出征。
毫无疑问,此举于士气多有振奋,铁勒骑兵豪气干云,誓要与闯入家园的中原人决一死战。
若是换作另一时空,这般士气如虹的骑兵部队是中原王朝万难抵挡的。但北廷汗国倒霉就倒霉在,他们从一开始就没跟颜适站在同一舞台上对垒。
以超前三百年的犀利火器对阵冷兵器,这都不是欺负人,妥妥的降维打击。
可想而知,遭遇了这样的大魏骑兵,铁勒人有多怀疑人生。
只听爆响与喊杀齐飞,箭雨共弹片同舞,血色浸染了草原深处,硝烟卷上长生天的云脚。
铁勒狼卫紧紧护持着北廷太后,这是草原最精锐的卫队,却在中原人的炮火声中灰头土脸,只余招架之力。
“太后,不能再耽搁了!”为首的卫队长劝道,“您是草原的狼王,是长生天子民的信仰!只有您活着,我们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北廷太后咬紧牙关。
“当初没有杀了那个女人,”她想,“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不过片刻迟疑,魏军已如潮水般漫到眼前。当先一人银甲赤马,马槊挥舞如出渊蛟龙,只一个照面就解决了挡路将领。
“我乃河西颜适,奉吾皇陛下之命荡平北廷!”他厉声嘶吼,“缴械投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狼卫首领发一声喊,掉转马头截住颜适。他麾下勇士一拥而上,不要命地拖住魏军步伐。
“太后快走!”
北廷太后两腮绷紧,猛地扯动缰绳,坐骑狂奔着脱离战场,她被利刀般的天风切割面颊,眼角泛起赤红。
“总有一天,”她暗自发誓,“总有一天,我会带领草原的勇士回到这片沃土!”
“所有被人夺走的,我会凭自己的双手抢回来!”
第420章
元光三年九月, 魏军以最新式的火器与攻城槌破开北廷东京大门,北廷太后力战不支,被迫携文武西迁。
战报传回京中, 朝野内外俱是耸动。如盖昀等内阁重臣长出一口气不说,连民间商肆都听说了北境大捷的喜报, 不约而同打出“八折优惠”的招牌,吸引了好些顾客。
缘何如此消息灵通?
这就得说到近半年来,在京城格外流行的“京都小报”。
这小报仿的是邸报式样, 却是多用简笔漫画, 少用蝇头小楷。大到朝堂争端,小至官员府宅的异闻琐事,都可见诸纸面。
百姓多不识字,却不妨碍看懂漫画,再不济也能寻着街坊讲解,一来二去, 成了茶余饭后的一大消遣。哪怕是最底层的贩夫走卒, 也听说了盖相府中养了一院子牲畜家禽,每日天不亮被吵得不得安宁;某位大人因逛暗娼被夫人捉奸, 闹到最后, 脸被抓破了不算,还惊动了都察院下场,参了一本到御前,倒霉催地丢了官职。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京都小报的名气越来越大。尤其这报纸背后的东家心胸大得很,草根百姓要收,读书人也不放过——特意辟了一处版块,旁的不放, 放的专门是朝中诸位大人的好文章,有些是闲杂小品,有些却是实打实的奏疏策论。
有道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自前朝以来,百姓便将读书科举当做平步青云的唯一正道。多少家庭节衣缩食,只为供出一个读书人,奈何家底有限,即便付得起学堂束脩,也买不起那许多经史诗书扩展眼界。
毕竟在这个时代,书籍还是稀有资源,被世家大族垄断着,谁肯拿出来分享?
莫说没钱,有钱也未必买得着。
正因如此,小报独辟的“名章版块”,好似为穷苦人家的学子开了一扇窗。他们读着当朝名士的文章,学习遣词造句的同时,许多原本不解、也接触不到的时局、国政,就这么潜移默化地进了眼、入了心。
“阿芜设计的这款小报极好,不说旁人,连史伯仁那个不爱读书的,偶然间得了一份都爱不释手。花一晚上看完,兴奋的睡不着觉,非要把前头几期都搜罗来,一次过个瘾。”
福宁殿中,秦萧亲手端了滚热的药汤递与崔芜:“此物看似低俗,却能宣政于士、开智于民,日后再要推行新政,也可拿小报试水民间物议。”
崔芜原是笑眯眯地看着他,闻到药汤苦涩,脸顿时垮了:“又是安胎的?”
秦萧哄道:“良药苦口,趁热喝才好。”
崔芜偷摸往后缩:“非喝不可吗?我给自己把过脉,胎像挺稳当的。”
秦萧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崔芜心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本着“早死早超生”的打算,劈手夺过药碗,仰头闷了下去。
结果自然是苦得舌头打结,小脸皱成白面包子褶。
秦萧早备好了蜜煎,桂花蜜糖腌的蜜枣,剔了枣核,另嵌了糯米。崔芜连吃两个,方解了苦味。
她吐槽:“这玩意儿可真不是人喝的。”
秦萧安抚道:“咱们就吃这一回苦,再没有二回了。”
这是崔芜与秦萧议定的条件,只试这一回,不管孩儿是男是女,也不管最后能否顺利产下,都没有第二回 。
秦萧痛快答应了。
崔芜言归正传:“小报这事,婉娘办得不错,可惜她马上要去南边主持海贸事宜,小报印刷还有酒楼这边,只能暂且托付月娘。”
她偏头看向窗外:“若我记得没错,这个时辰,婉娘也该登船了。”
诚如崔芜所料,陈婉娘的行囊已然搬上客船,彼时木板放落,她牵着宝儿的手正待踏上。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唤道:“陈二娘子且慢!”
陈婉娘愕然回首,只见一骑飞驰到了近前。来人不待停稳就跳下马背,呼哧带喘地奔上前:“我家国公有话带给陈二娘子。”
陈婉娘认得此人是延昭身边心腹,诧异道:“你不在北疆护着你家国公爷,怎么回京了?”
那人奔出满头热汗:“国公爷听说陈娘子不日南下,派我快马加鞭赶回京中,想问您一句话。”
陈婉娘:“什么话?”
“国公爷说,他知陈娘子志向远大,他亦不会拦着。陈娘子只管往南边去,来日北境平定,我家国公自请南调,不知陈娘子能否赐一杯水酒为他洗尘?”
难为延昭,直白豪爽了一辈子,临了终于学会委婉措辞。话虽隐晦,意思却明白,水酒不过是幌子,他真正想求的是酿酒之人。
那一刻,陈婉娘仿佛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她只是盯着运河水面起伏不定的波光恍惚一瞬,待得回过神,又对家将一笑。
“不必了,”陈婉娘说,“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国公爷是草原上翱翔的鹰,江南的杏花烟雨固然秀美,却留不住他。”
“去他该去的地方吧。”
言罢,她轻掠云鬓,弯腰牵起宝儿的手,径自上了船。
家将想留她,却实在寻不到理由,眼睁睁看着船只远航,末了长叹一口气。
风帆鼓涨,船身破水而出。陈婉娘立于船头,将一绺垂落鬓角的散发掖好。
她此去江南有许多事要做,比如开酒楼,广布情报网;比如建银庄,汇尽天下之财;再比如与业已走上正轨的泉州市舶司对接海贸事宜,扩大船队规模,真正建起海上商道。
有太多太多的事等着她,那些壮丽又恢宏的图景铺好画卷,只等她执笔涂抹。
每一桩都比一个人的情爱更重要。
陈婉娘再次撩开被风扰乱的鬓发,指尖不留神带过发髻,临行前别上的浅青色绢花随风飘落,晃悠悠坠入河水。
只一瞬,便逐波远去了。
且不论消息传入延昭耳中,定国公作何反应,此时此刻,北疆大捷占据了所有人的心思。
崔芜不顾身怀有孕,拉着内阁秉烛夜战,敲定了嘉奖与抚恤名录,又议定效仿前朝,设立安北都护府,只是所辖范围并非前朝年间的蒙古全境,而是以北廷中京、西京为核心的广袤地带。
“按之前说的,肥沃土地建农庄,贫瘠些的办厂——正好草原多牛羊,羊毛可织衣,哪怕不与南边交易,至少当地百姓隆冬时节多了件御寒之物。”
已有些显怀的天子借口大病一场、形容憔悴不便见人,命人于御案前立起屏风。如盖昀、许思谦等重臣虽觉奇怪,但也没多想。
“跟百姓们说清楚了,农庄打着‘皇庄’的旗号,但只要他们勤恳干活,做满三年就可分得土地和房子,”崔芜咬重字音,“不光汉人如此,铁勒百姓亦如是。”
“再者,此番战事中受伤的士卒,若无处可归,亦可安排进农庄做事。要是有家小,想把妻儿接来也成。有功之臣,自当安顿妥当,这事户部拿个章程出来。”
许思谦有些迟疑:“臣遵旨。但陛下方才说,铁勒人亦可分房分地?传扬出去,只怕会令饱受异族欺压的百姓不满。”
崔芜不以为然:“欺压他们的是权贵老爷,不是底层百姓。其实铁勒也好,汉人也罢,不过是个叫法,谁又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哪怕是异族血统,能在中原的土地上扎下根系,那就是汉室根苗。诸卿总爱说以德服人,现下可到了你们展示恩德的时候,想开点,甭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前面还是正经的议事,最后一句又没了正形。
盖昀掩袖干咳,许思谦一脸“劝谏不是,不劝也不是”的纠结。
崔芜还想议下去,秦萧就在这时步入殿中,手里端着一碗苦味扑鼻的药汤。
天子的眼睛顿时直了。
“陛下,用药的时辰到了,”秦萧放下托盘,随药附赠了一碟饧糖韵果,也就是麦芽糖制作的糖人,原是街市上常见的甜食,哄小孩甜嘴用的。
当着内阁重臣的面,崔芜不好多说什么,只瞪了秦萧一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好苦!
赶紧啃了口糖人,才算缓过劲来。
秦萧抿了抿唇角,转向内阁重臣时,又是正经不过:“陛下身体欠安,不可过分劳累。”
许思谦哪里听不出这是武穆王赶人的意思?只他到底老实,真以为秦萧与崔芜是“兄妹情深”,心说:纵然结拜过,可这个
时辰,宫门都下钥了,王爷还留在垂拱殿照拂陛下,未免太上心了些。
正打算拉着盖昀行礼告退,不料盖昀先一步起身,整衣冠、正仪表,端正跪下。
“禀陛下,臣有一请。”
崔芜鲜少见他如此凝重,忙道:“盖卿有话,直说便是。”
盖昀:“陛下御中原,立新朝,逐外虏,复燕云,已开赫赫之功,却犹不忘民生疾苦,以海贸富国之民,以璇玑强国之兵,以织衣工坊驱冬日苦寒,以占城之稻饱足黎庶饥肠。”
“此等功勋,比之前朝太宗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以臣斗胆,请陛下封禅泰岳,以彰仁君之德!”